提起梁羽生笔下的男主角,很多读者都会提出“张丹枫、金世遗、檀羽冲”各有千秋的说法来,但是坦白来说,这最后一位的知名度似乎还比不上以《萍踪侠影》和《云海玉弓缘》留名武侠历史的那两人,因为原本成就了檀羽冲的《狂侠天骄魔女》只不过是梁老的二线作品,而作为太受读者青睐而让作者为之单独立传的人物,《武林天骄》又写得实在不好,但是,就如同我是因了檀贝子才一读梁著误终身,像这样的人物,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人眉间心上两处难放下的了。
看武侠的人似乎有种约定俗成的说法,“四大家”是金古梁温,三大家就变作“金古梁”。讲起温瑞安的书,在新生代读者群里的知名度未见得差,但是如以上三位在性情、文风和生平际遇上都截然不同而又各擅胜场的人物,却再也找不出第四个了。
金庸广博深沉,古龙激情澎湃,而梁羽生——再度拾起他的书来读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有一种怅惘,觉得或许将来,乃至于将来的将来,他的作品或许将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视野了。
从前会把金庸的风度形容为儒雅君子,后来便只慨叹何不早识梁羽生。据说金老风云得意的时候,曾有人劝梁羽生也另立旗帜与之竞争,后者回以“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一句,淡淡地将之拒却了。
与梁生相比,金庸给人的感觉到底是入世的,他的坚毅好胜,与前者的温厚浪漫,恰恰地便成就了两者书中最大的不同。或许在武侠的领域,金庸的成就已是无人能与之争胜,但是如果文坛再无梁羽生,我们又要到哪儿去找那种纯粹如冰雪的古典雅逸、那种欲语还休的含蓄与温柔?
梁羽生的文字是最淡的,但是他的人却最多情,正如檀羽冲这样的人物,恰恰是非他不能写的。据说梁老始终最喜欢张丹枫,那是他新婚时才气挥洒的结果,而到了檀羽冲,已是文革风雨飘摇的时候了。很多人说《狂侠》一书两位男主角,华谷涵与檀羽冲身上都有张丹枫的影子,但是着墨更多、几似重拾张丹枫旧貌的华谷涵失败了,檀羽冲却最终挣脱枷锁,独独成就了一段风流,确实是令人惊讶的结果。然而回头想来,这部作品书成于68年,其时作者深陷左派右派斗争,挣扎于“遵命文学”的漩涡,因“著书半为稻粱谋”而迷茫徘徊,想要笔下再有一个“张丹枫”、再有一回年少轻狂的热情,又怎么可能?
网评檀羽冲有“绝世王孙话天骄”一语,梁羽生以他老派知识分子敏感细腻的思怀成就了檀羽冲,这个以清愁忧郁传名的金国贝子,凝结的是不是人闲境异沧海平生之后,作者自己也再无法捡拾的一点心情?
——朕把江山与你平分,你总可以满意了吧?哼,哼,你也未免太骄傲了!
念及檀羽冲的时候,金国皇帝完颜亮曾经如此叹息。
其人出身于女真大贵族,家中数代都是帝王辅弼,有世袭王爵,因武功高绝,为万千金国武士所仰慕,呼为“天骄”。曾有文章以女真族奉为神明的“松昆罗”相譬喻,将之形容为“搏风玉爪凌霄汉,瞥日风毛堕雪霜”的海东青,书中两代皇帝对他都是“欲用而不敢”,似乎人未深识,已有凌厉压迫之意,但是见了面,却料不到是个玉箫不离手、风流俊雅且情致缠绵的男子,连与人动手都是“挥箫拒剑,举重如轻”,似乎叫他一声大侠都嫌忒煞风景,书中众人都呼为“檀贝子”,乃至于公子檀郎之类,不可尽说。
另外檀贝子的名字也是一个绝好的地方,就算从没读过梁羽生小说的,见到也要多看两眼。和他相配的狂侠是双名一意“虚怀若谷”,而檀羽冲的冲字自然指“谦冲”,大概和令狐冲的名字相似,是从老子“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中来的,而和作者重叠的一个羽字,就如梁羽生先生自己的名字,乃是“万古云霄一羽毛”吧。
如果你看惯了金庸和古龙,那么大概梁羽生笔下的男主人公是让人惊奇的。因为梁老最不介意写男人哭,而且有时候一哭之下还并不是为了悲情委屈,这大概也和他自己“风霜不改天真态”的理想主义、以及对诗词的痴爱有关系,他笔下的男角色在英风傲骨之外,往往兼具细腻善感的一点诗性,这一点于张、檀两位为甚,譬如张丹枫在云蕾家门之外哭出“呀!小兄弟!你便是再狠狠地将我折磨,我也不会怨怪于你”,或者“不见你我伤心,见了你又惹你伤心,你伤心不如我伤心”,相形之下,金庸老爷子到底是现实主义,与之相比便是最痴的杨过,看起来也是不解风情的了。
曾经和好友戏称,梁公笔下男人的哭戏是一道风景,武侠历史上其余几大家也无人能比,细看起来会有一点曹雪芹公“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的意思。而像檀贝子这样在女主人公面前哭着出场的男人,大概在武侠中也是独一无二的。
那一日夜色苍茫的泰山绝顶,蔓草荒烟,头顶月光一洗,脚下黄河如带,北五省绿林中执牛耳的女英雄一眼看见那个狐裘素琴的男子,听到效法诗仙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清歌悲吟,也不禁一阵心旌摇荡,顿生不在尘俗之感——檀羽冲确实是脱俗的,以他天潢贵胄的身份,却喜欢了一个敌国的女匪首,情不知所起,偏偏一往而深,不仅一往而深,还和他一生的家国仇恨、志向遗憾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以至于最终上演了一出“愁听一曲箫声咽”小孤山呕血让情,也实属世间最大的无奈了。
他所钟情的女子,被梁老设计成一个坦率简单的女侠,初涉情场,被这个任情任性、体贴解语的“天骄”搅乱了心底一池春水,这种男方是个多情多愁的轻熟男,女方却是个粗疏大条的豪爽少女的关系,读来令人苦笑连连,譬如泰山初见,两人即有以下一段对话:
【喂,你是谁?为何在此大哭?】
【我哭我的?与你何干?你又是谁?】
【我是大宋百姓,你意欲如何?】
【你知道我是谁?】
【你这人说话怎的如此糊涂?我若知你是谁,还用得着问你吗?】
【我笑你才是糊涂,你我素不相识,你既然不知道我是何人?又何必来关心我?叫我哭也不能哭个痛快。】
【呸,谁关心你了?你尽管哭吧,哭死了也没人理你。】
【哭死了也没人理。哈哈,天下之大,果然是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的!】
——不仅哭,还哭得颠三倒四、蛮不讲理,无怪乎柳清瑶心道“这人是个疯子!”。然而天骄动情早在此先,待到柳清瑶斥他是“为完颜亮卖命的鹰犬”,檀羽冲连琴都一把摔了,长身而起,冷冷地道:“普天之下,谁也不能叫我为他卖命,我是但求心之所安。你我萍水相逢,我的心事难对你言说。”在上文千头万绪的杂乱之中,便隐隐透出一点难言的酸楚,甚至暧昧不明的情思来了,而这时候的柳女侠却还懵懂之极,竟是嗔了一声,道“谁要知道你的心事,看剑!”。
檀柳的一场恋情,始于天骄莫名动心,却又终于他伤心让情,如果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那么在很有些粗疏迟钝的柳清瑶面前,檀羽冲却不折不扣地为读者展示了一番什么叫一个人的爱了!柳清瑶在感情上远远比檀羽冲慢热,也不如他来的心思玲珑、温柔解语,最终只是为了这个男子的丰姿灵性而心慌情动,却又在华谷涵出现的时候,被他轻轻地推向那个更合适的怀抱了!
……不去看一看檀羽冲,实在是读武侠的遗憾。因为看遍多少本书,再也见不着如他一般与肉欲丝毫不沾、冰清雪冽的爱了!他不会如《倚天》的张无忌一般,握着女孩儿温软柔滑的足踝而怦然心动,更不会如段誉般对着神仙姐姐的美貌叩首千遍,甚至的甚至,他居然还不如张丹枫,没有一次痴痴地说过“你真好看!”
檀羽冲为什么爱柳清瑶,以及他为何对情敌华谷涵态度宽容得奇怪,一直都是读者争论的话题,但是在作者的笔下或许早有答案,就是天骄在山间月下、如龙一般夭矫来去,以一首“凄凉宝剑篇”暗寄情思的时候,梁老便在回目中写出“求知己”三字了!
檀羽冲的思恋,是精神上千般苦涩所钟的。他别家去国,为了阻止即将爆发的战争,将完颜亮侵宋的消息告知华谷涵,这本就已是形同叛国,而苦苦地在爱情中追求一份理解,最终却求而不得,又是怎么样的一种伶仃寂寞?就如同伤他最重的不是所爱的人不爱自己,而是明明意中人对自己的爱慕已一眼可知,偏偏不想让她随自己去尝遍结合之后的万千艰辛!
何况,柳清瑶对檀羽冲的动心,本也就止于少女初尝爱情滋味,她是不理解、也不会理解“天骄”一生风霜雪雨的辛苦的。好比檀羽冲歧路相别,对她吹奏的那一曲《送李端》:
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掩泣空相向,风尘何所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孤山夜斗,华谷涵失手一扇打在檀羽冲肩头,天骄吐一口血,柳清瑶一声惊呼,是打下了心底的死结,却也是解开了三人的纠缠,正如檀羽冲终于收泪而笑,对华谷涵言道:
“既生瑜,何生亮?天生你是汉人,我还凭什么与你争胜?罢了,罢了,这局棋已不能再下,我让了你吧!”
……西湖夜浪,声声幽咽。柳清瑶终于没能去追檀羽冲,此时此刻,她是否知道两人之间的缘分就此断绝?寒鸦噪林,一片清寒之中,她又是否想起当年冀鲁交界的山道上,是她奋起一股意气,追上了远走的天骄,才引得那人对她倾诉衷怀,勾起这段情思?
那时候,那个男子似笑非笑的神色之间,是何等的聪慧透彻,他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你和华谷涵只要心上有彼此,岂不胜过相识?”
那时候,她还是个未解情思的姑娘,只知心上似苦似甜,冲口而出“你们两个,于我都是一样的好朋友”,引得檀羽冲纵声长笑,道:“那么以你看来,我与他的一局残棋,是否还有可为?”
……世上哪有这样的男子,在中意的姑娘面前,竟敢开口便问与敌手之间的情场胜败。
世上又哪有这样的男子,能将这一句只在心底口难开的话儿,当做一场手谈,轻轻巧巧,似有似无,将说未说之间,便令得姑娘家心如鹿撞、慌乱不知所以了。
【江南江南,大江之南,金宋之间,隔着的无形天堑比长江更难逾越,谁叫我是金人呢?这局残棋即使还有可为,我也没有勇气再下了。】
他们之间,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檀羽冲苦涩叹息,柳清瑶愕然懵懂。如日后万军之中舍命相救,如日后豹房相会,互表心情。
檀羽冲的爱,是为皇帝逼迫、要他谋害华、柳二人性命的时候,一个“好”字,答之以毫不犹豫的引剑自戮;是在自己身陷囹圄啷当待死的时候,犹能问一句“华谷涵在哪儿?我如今只想知道他的消息!我今日走不出去,只要你们两个能在一起,便也此生无憾!”
……刘伯端先生曾在读过《白发魔女传》之后,赠给梁老一首《踏莎行》,现在看来,这段词是生得太早了!不如生在檀羽冲之后,再做感慨。
其词云:
家国飘零,江山轻别,英雄儿女真双绝,
玉箫吹到断肠时,眼中有泪都成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