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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 游剑江湖伟青 (更新至第4-18集20180608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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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梁羽生家园书库 于 2018-6-9 09:00 编辑

以下是由左穆团队根据伟青书店初版手打《游剑江湖》的。感谢左穆团队,随心兄。
本连载不定时。手打同时已经校对过,但大家如发现错误,请及时回复。
欢迎挑刺找错,麻烦发现错误回复具体章节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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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8 15:34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名武师之死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月,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两处鸳鸯各自凉!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纳兰容若
 

  一具桐棺,满堂吊客;缟衣如雪,素蜡摇红。哭声沉,纸灰起。号啕大哭的是死者的稚儿,抽噎低泣的是年青的寡妇,唏嘘叹息的是吊客和死者的弟子。灵堂上悲惨的气氛压得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是如坠铅块。

  死者姓杨名牧,是蓟州郡远近知名的武师。

  本来生老病死,乃是人所必经,若然福寿全归,亲友也无须这样悲悼。但这死者杨牧却没有经过“老”“病”两关,他是英年早凋,突然间莫名其妙就死掉的。他今年只有三十八岁。

  虽然只有三十八岁,但因他早已是成名的武师,门下已经有了六位弟子。

  大弟子闵成龙今年二十二岁,三年前出师,业已在北京著名的震远镖局当了镖头。二弟子岳豪廿一岁,去年亦已满师,因他是富家之子,没有出去找事,家中闲居,仍然经常来探望师父。三弟子方亮、四弟子范魁都是本乡人氏,十七八岁年纪,因为住得不远,日间来师父家中就学,晚上回家住宿。在杨牧家中住下来学武的只有五弟子宋鹏举和六弟子胡联奎,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那一晚杨牧突然暴毙,在场的弟子也就只是他们二人了。杨牧无甚亲人,只有一个孀居的姐姐,嫁在三百里外的保定齐家,三弟子方亮奉师母之命赶往保定报丧,尚未回来。

  现在在灵堂上为杨牧披麻戴孝的亲人只有他的年青貌美的娇妻云紫萝,和他的刚满七岁的独子杨华。

  杨牧是个名武师,他的妻子却是个大家闺秀,弱质女流,据说丝毫不懂武功的。八年前杨牧从江南游历归来,带回了他的新婚妻子。别人只知他的妻子是苏州人,书香世家。至于他们是怎样结识的,杨牧从来没有说过,外人也就不得而知了。两夫妻十分恩爱,八年来从没人见他们吵过嘴。蓟州位于冀北,苏州地属江南,艳羡他们的人,都说这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谁想得到天妒红颜,好姻缘霎时间成为泡影!如今是鸳鸯折翼,人隔幽冥!

  云紫萝本来就是个娇怯怯的美人,穿了一身淡雅的素服,更显得楚楚可怜。但在她抚棺低泣的当儿,却有个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个嘴角挂着冷笑的人是杨牧的二弟子岳豪。他用鄙夷的眼光看了师母一眼,心里想道:“你这假情假义,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

  但在这灵堂里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岳豪的冷笑。云紫萝知书识礼,对人和蔼,相夫教子,且能恤老怜贫,乡人都很敬重她。也正因此,所以杨牧虽然死得有点奇怪,大家都以为这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无人对云紫萝有所怀疑。

  云紫萝哭得这么伤心,每一个人都在为她难过。谁不同情她呢?岳豪的冷笑,莫说没人注意,就是有人注意,也决想不到他这冷笑是为师母而发。

  忽听得有人叫道:“师父,师父!”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跌跌撞撞的排开众人,奔入灵堂。岳豪又惊又喜,叫道:“大师兄,你回来啦!”这人是在北京震远镖局当镖头的杨门大弟子闵成龙。

  闵成龙嘶哑着声音哭喊:“师父,我来得迟了!师父呀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一见就死了?”跪在灵前,手拍棺木,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磕过了头,闵成龙站起身来,瞪着一双大眼睛问云紫萝道:“师娘,我的师父是得什么病死的?”

  云紫萝花容惨白,抽噎说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大前晚,他,他忽然说是心气痛,转眼间,他、他就手足冰冷,不会说话了。”

  闵成龙道:“师父可留有什么遗嘱?”

  云紫萝道:“没——没有。”

  一个老者说道:“你的师父暴病身亡,那有时间写下遗嘱?你歇一歇,也让你的师娘歇歇吧。”言下之意,似乎有点怪责闵成龙不该在这个时候向他师娘问话。

  这个老者是杨牧的远房堂叔,他得过云紫萝的好处,特地来帮忙她料理丧事的。

  闵成龙当作不知,说道:“我是师父的大弟子,师门后事,怎样安排,我焉能不问?”

  杨大叔虽然不是武林中人,也懂得一些武林规矩,听他这么一说,立即就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事了。当下说道:“你的师父虽然没有立下遗嘱,但你既然是大弟子,顺理成章,这掌门弟子当然是非你莫属。你的几个师弟,料想也不会有人和你争的。”按照武林规矩,掌门弟子,可以立长,亦可立幼。但倘若大弟子并无失德之事,十居八九,都是立长。这差不多等于武林中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过因为没有遗嘱,闵成龙自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他再三向师娘盘问,为的就是想师娘说出这一句话。如今这句话由他师父的叔叔说出来,虽不如他所求的美满,也算得是名份确定了。

  闵成龙给杨大叔说中心事,面上一红,连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尚未安葬,那里就谈得到立掌门一事?”

  岳豪说道:“不,这也是一件紧要事情。俗语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咱们的武林门派也是一样。师父是一派宗师,岂能无人承继?大师哥,我们都愿意推戴你做掌门,这仪式待脱了孝服便当举行。从今以后,我们事你就如同事师父一样。”

  唯一可以和闵成龙争做掌门弟子的就是岳豪,岳豪肯这样低头服小,倒是颇出闵成龙意料之外。听了岳豪这番说话,闵成龙真是有说不出的舒服,却摇手道:“这事慢慢再谈,慢慢再谈。师父死了,我,我委实是心烦意乱,也不知怎样做才好。”说到此处,停了一下,好像突然想起某一件事的神气,说道:“啊,对了,师娘,还有一桩紧要的事情我要问你,师父的拳经剑谱藏在那里,这是千万不可失掉的,请你找出来交给我吧。”他向师娘索取拳经剑谱,显然已是以掌门弟子自居。

  云紫萝眉头一皱,好像是不耐烦闵成龙的啰唆也好像是心神不属的样子说道:“我没有见过你师父的什么拳经剑谱,如果有的话,一定在你师父的书房之中,你自己去搜查吧。”

  闵成龙有点感到尴尬,师父的棺木还停在灵堂,自己就去搜查师父的遗物,似乎有点说不过去。正自躇踌,岳豪说道:“事有缓急轻重,咱们做弟子的固然应该守灵,但师父的拳经剑谱更是应该及早找出来的好。师父也是想咱们替他光大门户的,万一失了,他在九泉之下,也是难以瞑目啊!”

  过了大半个时辰,闵岳二人方始出来,脸上都是一派狐疑的神气。闵成龙道:“师娘,书房里没有找着。请问拳经剑谱,那里去了?”

  云紫萝蹙眉说道:“你这么说倒好像是我吞没了。你们也知道的,我不懂武功,要来何用?”

  岳豪说道:“师娘多疑了,我相信大师哥决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麻烦师娘给他找找。”闵成龙连忙点头,说道:“对,对。我正是这个意思。”

  云紫萝没有答话,泪珠儿却从眼角滴下来了。杨大叔说道:“现在正要出殡,阴阳师选定了这个时辰的。让你的师娘葬了你的师父,明天再给你们找吧。今晚我们也还在这里陪你师娘的,料想不至于就有人把它偷走。你们不放心,今晚也可以在这儿呀。”

  闵成龙面红耳热,说道:“对不住,我不知现在就要出殡,打扰了师娘了。”岳豪却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不待师父的姐姐和外甥回来,就出殡么?”

  杨大叔道:“你师父生前厌恶繁文缛礼,死后自该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他姐姐回来,倘有闲言,叫她问我好了。”杨大叔是死者的长辈亲属,有他出头作主,杨门弟子纵有腹诽,也就不便再说了。

  当下众弟子扶棺出殡,坟地就在杨家屋后的山上,墓穴早已掘好,墓碑亦已竖立,是云紫萝亲手写的卫夫人体娟秀隶书。十多个工匠守在那儿,只待棺材放下,便可将坟墓“合龙”。

  九尺桐棺,一坯黄土,生前曾纵横江湖威震南北的名武师就此长埋。云紫萝抱着爱子,痛哭夫君,在墓旁几乎晕厥。

  岳豪心里想道:“才不过两天功夫,就样样准备好了,还有心情书写墓碑呢!哼,哼,也亏她哭得出这副眼泪。”不觉发出了一声冷笑。刚才他在灵堂里的冷笑是无声的,这次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声音虽然并不响亮,在他身旁的闵成龙已听得清清楚楚。幸好此时正是一片哭声,他的笑声夹在哭声之中,除了闵成龙这个“有心人”之外,旁人可没有留意听他。

  闵成龙愕然回顾,岳豪低声说道:“大师哥,今晚请你到小弟家中,小弟有事奉告。”说话之时以袖掩面,说完了话,便哭起来。闵成龙暗暗好笑,心里想道:“我这师弟倒是和师娘旗鼓相当,大家都会假戏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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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时份,闵成龙依约来到岳豪家中,只见除了赴保定报丧的方亮之外,众人都已在座。闵成龙道:“原来你已约齐了同门了。要商议什么事情?”

  岳豪道:“正是有关师父这次暴毙之事,要请大师哥给我们作主张。”

  闵成龙道:“你好像对师娘有点不满,是么?”
 
  岳豪冷笑道:“岂只不满,依我看来,恐怕师父就是给师娘害死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吃了一惊,四弟子范魁是忠厚老实的人,忙道:“二师哥,没有证据,可莫乱说!”

  岳豪又冷笑道:“证据没有,蛛丝马迹,却是处处可寻。我先问你,你有见到师父的遗体么?”

  范魁道:“没有。那天一早,我来到师父家中,棺材已经钉上盖了。”

  岳豪道:“着呀!请问为什么要这样急于钉上棺盖,不让我们瞻仰遗容?”

  范魁道:“杨大叔恐怕师娘太过伤心,故此师父死后,便即封棺,不想让她再见。同时也是恐怕天气热,会有尸臭。不过我虽没有见着师父遗体,五师弟、六师弟那晚却是在场的。”

  闵成龙道:“鹏举,联奎,那晚师父暴毙,师娘是不是立即就叫你们进去?师父的面色怎样,有无瘀黑?七窍有否流血?”

  宋鹏举胡联奎不过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给大师兄这一连串的问话吓住了。五弟子宋鹏举讷讷说道:“我当时又害怕,又伤心,没、没看清楚。后、后来师娘就叫我们去叫杨叔公了。”六弟子胡联奎道:“我当时只知道哭,也、也没想到要去看个清楚。”

  闵成龙斥道:“真是两个糊涂蛋。”岳豪说道:“不过由此也可证明师父之死甚是可疑了。第一、我们几个人谁都没有审视过师父的遗体,甚至他们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师娘也要赶快差遣他们出去。第二、从逝世到出殡不过三天,何必这样着急,是不是作贼心虚?请你们想想。”

  范魁说道:“师娘哭得那么伤心,你们都见到了,这总不会是假的吧?”

  闵成龙冷笑道:“焉知这不是掩人耳目,做作出来!”

  岳豪却正容说道:“一点不错,正是假的。”

  范魁诧道:“你怎么知道?”心想:“你可不是师娘肚里的蛔虫。”

  岳豪说道:“我当然知道。这是翠花告诉我的,决不会假。我偷偷问过她,她说师娘只是在灵堂里才哭,回到房里,就半点眼泪也没有了。还有,师娘每餐都是吃两碗饭的,师父死了,她这几天,每餐也仍然是吃两碗饭!”

  翠花是服侍云紫萝的丫头,也颇有几分姿色。但却不是云紫萝从娘家带来,而是岳豪拜师之时,买了这个丫头送给师娘,以求讨好师父的。

  范魁说道:“翠花为什么只和你说,不和我说?”

  闵成龙听他这么一问不觉失笑,说道:“四师弟,我只知道五师弟六师弟这两个弟子糊涂,不料你比他们还要糊涂!你怎么能和二师哥相比,他和翠花是早就有勾搭的。”

  岳豪说道:“大师哥,取笑了。”话虽如此,却是不禁露出得意的神态,接下去说道:“为了探查真相,小弟也不能不用一点手段。实不相瞒,翠花给我哄得服服贴贴,什么话都肯和我说的。她还说呢,你别以为师娘是和师父十分恩爱,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背地里师娘却是郁郁寡欢,她从没有见过师娘独自和师父相对之时露过笑脸。倒是有好几次听见师娘在房间里偷偷哭泣。”

  闵成龙装作恍然大悟的神气,一拍大腿,说道:“我明白了,师娘一定是嫌师父是个粗鲁武夫,不懂温柔。更说不定她还另有心上人呢!”

  范魁忍不住说道:“师哥,在没有找到她谋害师父的证据之前,师娘毕竟还是师娘。师尊如父,师娘如母,大师哥,你这个话,这个话——”他本来想指责闵成龙不该污蔑师母的清白的,但因在大师兄积威之下,终是不敢直言无忌。给大师兄双眼一瞪,底下的话就吓得缩回去了。

  闵成龙怒道:“我的话怎么样,你听了不舒服是不是?你要做云紫萝的孝顺儿子,你尽管去做吧,可不要拉上我们。不过恐怕你的年纪未免大了一点,做她的、做她的弟弟倒是差不多。”他本来想说“情郎”二字的,看见范魁一副惶恐的神气,又觉得自己不该太轻薄,有失掌门师兄的身份,这才改为“弟弟”的。

  岳豪冷笑道:“你口口声声师娘师娘,叫得好亲热啊,怪不得云紫萝平日那样疼你。”

  范魁说道:“两位师兄且莫生气,小弟并非偏袒师娘,不过是据理直言罢了。二师哥刚才说的那几点可疑之处,充其量也确实不过只是‘蛛丝马迹’而已,似乎还不能拿来当作证据。”

  闵成龙发了一顿脾气,仔细想想,范魁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范魁为人忠厚老实,平日对大师兄又是十分恭敬,闵成龙发过了脾气,也觉得有点抱歉,为了笼络他,于是哈哈一笑,说道:“四师弟,你有时候糊涂得很,有时候却也颇为少年老成。不错,咱们要对付云紫萝,还得找她一些把柄。”

  岳豪沉吟半晌,说道:“要证实她的罪状,不外两端,或找人证,或找物证。”

  范魁说道:“如果师父当真是给害死的,我也誓必要为师父报仇。可是现在人证物证都无,总不能凭了翠花那几句捕风捉影的说话,就说是师娘谋害的吧?”

  岳豪说道:“物证并不难找,不过要担当一点风险,万一不对——”

  闵成龙道:“老二,爽快说吧,你要找的是什么物证?”

  岳豪说道:“就是师父的尸体!”

  闵成龙吃了一惊道:“你的意思是要开棺验尸?”

  岳豪道:“大师哥,你以为如何?”

  闵成龙道:“这恐怕不大、不大妥当吧。万一师父不是中毒死的,这个笑话可就闹得大了!”

  范魁道:“闹笑话还不打紧,只怕咱们还要给天下英雄责骂呢。这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岳豪说道:“所以我说找物证现在尚非其时,不如先找人证。”

  闵成龙道:“翠花顶多不过能够证明云紫萝对师父之死没有伤心,恐怕不能算是人证。”

  岳豪说道:“当然不能只是找她!”

  闵成龙怔了一怔,说道:“听你这么说,好像是另外还有一个人证。这人是谁,他曾亲眼见到云紫萝谋杀师父吗?”
 

  岳豪说:“我不知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曾见什么。不过咱们可以找他问问。”

  闵成龙听得莫名其妙,说道:“你这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既然什么也不知道,又怎样去找他来?”

  岳豪忽道:“五师弟、六师弟,师父死的那晚,曾经闹过贼,这件事情,你们知不知道?”

  闵成龙吃了一惊,诧道:“师父家中竟会闹贼,那个偷儿,这样大胆?”

  岳豪说道:“这是上半夜的事情,下半夜师父就暴毙了。”

  胡联奎道:“我那晚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宋鹏举道:“我倒是听得屋顶好像有瓦片碎裂的声音,跑出来看,只见到翠花,她笑我庸人自扰,无事失惊,屋顶上跑过的只是一只狸猫。”

  岳豪笑道:“这是师父不准她张扬出去,她才只好这样说的。你这傻瓜怎的连狸猫和夜行人的声音都分别不出来,就这样相信她了。”

  宋鹏举道:“何以师父不许她说实话?”

  岳豪说道:“那晚将近三更时份,翠花听得哎唷一声,一条黑影从她窗前闪过。不久师父师娘就出来了,叫她不要惊慌,说是有个小偷来过,师父不愿意难为他,因此只把他赶跑了事。至于为何不许她张扬出去,这我就不知道了。”

  范魁心想:“这有什么难猜。”说道:“这也许是师父为了顾全名武师的体面吧。”

  闵成龙道:“不对。你还没有深知师父的为人,他平生自负名满江湖,最忌给别人小视。他也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那样的宽宏大量的人,这个偷儿竟然不知他的名声,跑来偷他,正是犯了他的大忌。他为了顾全体面,就一定要狠狠惩戒他的。甚至把他杀了灭口都有可能。因为放走了偷儿,别人不知,只当他是连一个小偷都捉不住,岂不更失了名武师的体面?而且就算博得别人宽大的称赞,但以师父的名声,小偷竟会不知,说出去也不光采。我深知师父的为人,这样的事情他是决不能忍容的。”

  范魁听得毛骨耸然,心道:“不,不!师父的为人决不会是像大师哥说的这样可怕的!”

  岳豪笑道:“恕我胡乱套用一句成语,这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了。那么大师哥,依你看来,这小偷当然不是师父存心放的了?”

  闵成龙道:“除非是另有隐情,否则就是这偷儿的本领高强,师父也拿他不住。”

  岳豪说道:“这偷儿上半夜来,下半夜师父就暴毙了。师父师娘又要瞒着偷儿来过这件事情,这种种都是可疑之处。”

  范魁道:“难道、难道你说咱们的师父竟伤在这偷儿之手么?”

  岳豪大笑道:“不,不,你想到那里去了?一个小小的偷儿,焉能伤得咱们的师父?刚刚相反,是咱们的师父把他伤了。”

  闵成龙道:“唔,这么说我刚才讲的那两个可能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了。不是师父捉不到这个小偷,而是其中另有隐情!”

  岳豪说道:“我现在就要查究是什么隐情,还要盘问那个小偷那天晚上见到什么。”

  闵成龙喜道:“原来你说的人证就是这个小偷,你已经把他擒获了么?”

  岳豪说道:“亏得黄龙帮的丁舵主相助,昨晚已把这小偷寻获。这偷儿也不能说全无本领,他的脚已经给师父打跛了,居然还敢和黄龙帮的十多个人动手,黄龙帮大约有几个人伤在他的手下,故此把他也打得遍体鳞伤。昨晚送来的时候,他奄奄一息,无法进行盘问,我赶忙请了大夫给他治伤,刚才我的家人告诉我,他已经能够吃得下三大碗稀饭了。”

  原来岳豪因为家中富有,不惜钱财,是以和许多帮会中人都有结交,这个小偷就是他暗中出了重赏,这才请得黄龙帮为他追缉的。

  闵成龙道:“他能够吃得下三碗稀饭,一定能够开口说话了,快快把他提来盘问他的口供吧。”

  岳豪吩咐下去,过了一会,两名健仆,把那小偷押来。只见这小偷面色蜡黄,手脚都有伤痕,衣裳血渍斑斑,委实伤得不轻。但一对眼睛,还是炯炯有神。他伤得这样重,押解他的那两名健仆兀是不敢放心,依然用粗绳缚住他的双手。

  岳豪叫仆人退下之后,亲手给这小偷解开捆缚,扶他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偷道:“我做到下三滥的小偷,说出名字,辱没祖宗。”

  岳豪道:“你不说名字也不打紧,你告诉我,你何以会跑到我师父的家中行窃的?你不知道他是北五省鼎鼎大名的杨武师么?”

  那小偷道:“不知道!”看这情形,他根本就不愿意回答岳豪的问话。

  岳豪柔声说道:“只要你肯说实话,不加隐瞒,我就把你放了。”

  小偷道:“你要我说什么?”

  岳豪道:“那晚你在我师父家中可曾见着什么?”

  小偷道:“什么人也没见着,我就给暗器打伤了。怎么样,我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吧?你的师父师娘厉害得很呀!”

  岳豪道:“既然我的师父打伤了你,何以他会放你走呢?”

  小偷冷冷说道:“我怎么知道,为何你不去问你师父?”

  闵成龙怒道:“你是存心诅咒我们吗,我的师父已经死了!”

  小偷显出有点诧异的神色,失声叫道:“杨牧死了?”

  虽然这个小偷对岳豪的每一个问题都是“顾左右而言他”,避免正面答复,但岳豪却已从他的话中,找到了一个破绽,此际听他说得出师父的名字,不禁更起疑心,心里想道:“师父武功超卓,当然是厉害得很的了;可是师娘丝毫不懂武功,她又有什么厉害呢?这偷儿说我师娘厉害,想必是有所见而云然,并非单纯指武功的。这是第一个破绽。他说不识我师父大名,如今却又知道,这又是一个破绽!大师哥料得不错,那晚之事,必有蹊跷!但可恨他不肯吐露真情,却怎么办?”

  岳豪越发放宽面色,劝诱他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虽然不知道你的来历,但也可以猜想得到你一定是江湖上隐姓埋名的高人,而且和我的师父是相识的。那晚你到我师父家中为了什么,见了什么,你愿意给我知道吗?说出来我决不会难为你的,我要替你医好了伤,送你出去。不过,如果你仍是什么话都不肯说,那我只好将你交给黄龙帮了。”

  岳豪威胁利诱,以为可以套取得到口供,不料这小偷听了他的一大篇说话,仍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眨了眨眼,淡淡说道:“你猜错了,高人高帽,给我戴一点也不适合。我只是一个小偷,我什么也不知道!”
 

  岳豪心头火起,正要骂他不识抬举,忽听得闵成龙喝道:“什么人在外面偷听?”推开窗门,一抖手飞出了三枚钱镖。原来他听得屋顶上有人从屋顶跳下来,料想决不会是岳豪的家人。

  闵成龙的钱镖已得师父真传,不料发出之后,有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丝毫不闻声音,也不知有否打中来人。闵成龙大吃一惊,连忙拔剑出鞘,刚刚打开房门,只听得他的三师弟方亮的声音说道:“是杨师姑来了!”闵成龙方始放下了心,心道:“师父的姐姐外号辣手观音,果然名不虚传!这接暗器的功夫只怕师父也比她不上。”

  闵成龙岳豪二人赶忙出去迎接,只见院子里有三个人,除了师父的姐姐“辣手观音”杨大姑和他们的三师弟方亮之外,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杨大姑微笑道:“成龙,你不愧是杨门的大弟子,这三环套月的钱镖绝技使得已经是很不错了。杰儿,把钱镖还给你的闵师兄吧。”

  那少年摊开手掌,只见掌心上排列着三枚磨利了边的铜钱。

  闵成龙这才知道这个少年原来就是师父的外甥齐世杰。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他本来以为是师姑“辣手观音”接下他的钱镖,不料竟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方亮说道:“我和师姑今日赶到,以为可以赶得上送殡,不料师父已经下葬,见不着了。我们是刚从灵堂出来的。师姑急着要见你,所以我特地把师姑带来,也无暇叫二师哥的家人通报了。”

  杨大姑急不及待的便即问道:“成龙,你师父是怎样死的?云紫萝为什么这样着急就要把我的弟弟埋葬,也不让我见他一面?”原来杨大姑对她的弟弟之死,亦已是起了疑心。

  闵成龙暗暗欢喜,说道:“师姑,有你老人家来了,这就好了。我们正在查究师父的死因呢。请进里面说话。”

  杨大姑踏进密室,一眼看见那个小偷,不觉“啊呀”一声,叫了出来,说道:“你怎么也在这儿,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模样?”

  小偷苦笑道:“杨大姑,想不到在这里见着你。你问你的师侄吧。”

  岳豪又惊又喜,心道:“终于找到一个知道他的来历的人了。”问道:“师姑,他是谁?”

  杨大姑说道:“你们都不知道他吗,他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妙手神偷快活张呀!”

  闵、岳二人都是大吃一惊,岳豪心想:“幸亏我刚才没有得罪他。”原来这人名叫张逍遥,论武功未算得是第一流人物,论妙手空空的绝技却是天下无双。本来以他的武功造诣虽然尚未攀得上第一流,但在江湖上亦已是有名的人物,他却偏偏“不务正业”,有镖局请他做总镖头他不干,有绿林大盗请他入伙他不干,却干上了小偷这一行。他认为偷儿最是逍遥快活,所以取了个名字叫做逍遥,外号就叫做“快活张”。

  岳豪说道:“师父死的那晚,他曾经到过师父家中。是黄龙帮的丁舵主知道我们要查究师父死因,特地将他请来的。”

  杨大姑露出诧异神色,不先问他的原因,却道:“小张,以你的本领而论,我的弟弟擒你,不足为奇,你却怎的会跌翻在黄龙帮的手里?这不是阴沟里翻船吗!”

  外号“快活张”的神偷张逍遥听得杨大姑这么一问,可就不怎么“快活”了,只见他苦笑说道:“齐夫人,到底是你有眼力,也多谢你看得起我。你说得不错,我的本领纵然不济,也总不至于折在黄龙帮的手里。不过是谁把我伤的你却猜错了。”

  杨大姑道:“不是我的弟弟吗?”

  快活张道:“是你弟弟的夫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为惊诧。杨大姑道:“什么,是我的弟妇把你伤的?”方亮范魁等人不约而同的说道:“这可就奇怪了,师娘是不会武功的呀!”

  快活张冷笑道:“不会武功?我给一样东西你们看看。”说罢摸出一枝银簪,递给杨大姑,说道:“我就是给你的弟妇用这银簪打着了环跳穴的。”杨大姑接过来一看,只见银簪上还有血渍,果然是云紫萝的东西。在师父家中寄宿的五弟子宋鹏举也认出来了,说道:“不错,师娘平日插在头上的正是这枝银簪。”

  快活张苦笑道:“这你相信了吧,若不是你的弟妇用暗器伤了我,我焉能在阴沟里翻船。大姑,请你恕我说句无礼的话,你知道我是素来恩怨分明的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手,你于我有恩,你的弟妇却于我有怨,这枝银簪请你让我留着,我要亲手奉还你的弟妇。”话中之意即是要报云紫萝这一簪之仇了。

  杨大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正要查究我弟弟的死因,倘若当真是这小贱人害的,这个仇也就不用你报了。”

  快活张道:“你报你的大仇,我报我的小仇,并不相干。不过——”说了这两个字,似乎有所顾虑,欲说还休。

  杨大姑道:“小张,先夫在日,和你也总算得是个朋友,你对我总该实说吧。不过什么?”原来快活张是得过杨大姑的丈夫的恩的,杨大姑深知快活张的脾气,倘若逼问他的口供,他定然宁死也不肯说,故而必须动以情义。

  快活张道:“大姑,我可是实话实说,云紫萝虽然打伤了我,不过,依我看来,你的弟弟却未必是她害的。”

  岳豪冷笑道:“云紫萝诈作不懂武功,这许多年来我们都给她蒙在鼓里,只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云紫萝的为人是何等阴沉可怕了。除非师父不是死于非命,否则凶手不是她还有何人?”

  杨大姑摇了摇手,说道:“岳豪,你且先别胡乱猜疑,小张会给咱们说明真相的。小张,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到我弟弟家中,那天晚上,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又何以你认为不是云紫萝害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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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8 15:3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空棺疑案
 

  碧圆自洁,向浅洲远浦,亭亭清绝。犹有遗簪,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热?鸳鸯密语同倾盖,且莫与浣纱人说。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
                                  ——张玉田
 

  谜底就要揭开了,杨门六弟子都把眼睛盯着快活张,留神听他说话。

  快活张却搔了搔头,苦笑道:“齐夫人,只怕我会令你们失望。因为那天晚上,我虽然是有所见所闻,但令弟的死因,我却不敢说是已明真相。而且对于你问的那几个问题,我也不能全部告诉你。”

  杨大姑道:“好吧,你能够说多少就说多少好了。”

  快活张道:“首先我要向你说明的是,这次我到令弟家中,并非是想偷他的东西。”

  杨大姑道:“这个我知道。我弟弟家中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偷。”

  快活张道:“实不相瞒,是有一个人要我去的。这个人要我把一封信送给令弟。”

  杨大姑道:“这人是谁?”

  快活张道:“对不住,这我可就不能告诉你了。我只能告诉你,第一、我受过这人的大恩,第二、这个人的本领十分厉害,我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是怕他。他给我的信,我当然也不敢私自拆看。”

  杨大姑心里自思:“这个人是谁呢?听快活张的口气,这个人的本领,应该是比我的弟弟更厉害的了。江湖上有这样本领的人屈指可数,我总可以查得个水落石出。”于是说道:“好,你说下去吧,到了我弟弟家中之后怎样?”

  快活张道:“我找到了令弟的卧房,房中却只见一个女人,她正在叹气。”

  杨大姑道:“这女人自必是云紫萝了,她叹气作甚?”

  快活张道:“我也不知她叹气作甚,但见她叹气之后,就打开了一幅画图。这幅画图后来倒是给我偷出来了。”

  杨大姑忙道:“可以给我看吗?”

  快活张说道:“可以。不过你还是要交还我的。”当下撕开棉袄,取出了一幅画图。只见画的是一个丰神俊秀的男子,画上还题有宋代女诗人朱淑真写的一首词,词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羽生按:朱淑真“生查子”此词或有云是欧阳修作者,今依旧说。)

  杨大姑虽然只是粗解诗书,但这首词十分浅白,她却是看得懂的。

  杨大姑面色苍白,气得发抖,颤声说道:“想不到这贱人果然是另有情人!她嫁了我的弟弟,孩子都已经七岁了,她还在怀念着旧时的幽会!”

  闵成龙道:“这幅画就是证据了,凭着这幅画咱们就可以向云紫萝兴师问罪。”

  杨大姑却把画图卷好,交回给快活张,说道:“咱们说过的话应该算数。如今我已知道了云紫萝的私情,我会亲自去盘问她的,就是没有这幅图画,谅她也不敢对我撒赖。”

  快活张见杨大姑果然是言而有信,说过不要他的就交还给他,于是越发放心,继续说当晚的情况:

  “我这封信是要交给杨武师的,卧房里不见他,我也就无心听他的妻子叹气了。

  “跟着我找到了他的书房,这回是见着他了,可是一见之下,却吓得我半死!”

  杨大姑道:“什么事情令你这样吃惊?”

  快活张道:“叫我送信的那个人是要我把这封信偷偷的送给杨武师的,不能给第三者看见,只要这封信确实到了杨武师的手中,甚至我不露面也都可以。因此我那晚一直是借物障形,偷偷的去找寻杨武师的。

  “找到了他的书房,只听得里面又有人叹气,我觉得有点奇怪,于是在屋顶上倒挂身子,偷偷向屋子里张望,看一看这个人是不是杨武师。大姑,你猜我见着了什么?”

  杨大姑心急如焚,嗔道:“你究竟见着了什么怪事,赶快说罢!”

  快活张道:“当真是一件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怪事,令弟站在一张桌子上,屋顶的横梁悬有一根长绳,绳子是已经打成了圈套的,我望进去的时候,正看见令弟把头伸进套圈,双足悬空,摇摇晃晃的吊起来了!”

  闵成龙骂道:“胡说八道,我的师父无原无故怎会自寻短见!”岳豪也骂道:“说谎!那晚闹贼过后,我的师父还亲自出来和翠花这丫头说过话,他怎能是投缳自尽的?”

  快活张板起脸孔冷冷说道:“你不相信我就别问我。我又没有说你的师父是当场身死。”

  杨大姑知道快活张不会对她说谎,温言劝道:“小张,你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说下去吧,我相信你。”

  闵岳二人讪讪的不敢作声,快活张气平了这才继续说道:“我正想下去救他,就在此时,忽听得拍的一声,一枚铜钱从窗口打进来,恰好割断了那根粗绳,杨武师还未跌落地上,就有一个人冲进来将他抱住了。这个人就是他的妻子云紫萝。”

  杨大姑颇感意外,心里想道:“我只道云紫萝这小贱人巴不得我的弟弟死掉,却怎的还会救他?”

  快活张继续说道:“这封信是不能当着他的妻子交给他的,于是我只好仍然在屋顶躲藏,偷偷窥探。
 
  “只见云紫萝替丈夫解开了绳子,哭道:‘牧哥,你为什么要抛弃我?’杨武师道:‘我是和你闹着玩的。’他是刚刚投缳就得妻子解救的,故而歇息片刻也就可以说话了。”

  “云紫萝道:‘那有这样闹着玩的?是不是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这样惩罚我,你老实告诉我吧!’

  “杨武师低声说道:‘这几年来你始终不肯离开我,我已经是心满意足,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会怨你?我只是想我不该再拖累你了,唯有这个办法最好,一来,我可以解脱,二来你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杨家。’云紫萝道:‘不,你不知道我其实是并不想离开你啊!’杨武师道:‘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有难以言说的苦恼!’云紫萝道:‘那也该好好的和我商量啊,为何要自寻短见?’杨武师道:‘我还未曾说完呢,我这样做,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云紫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明白。’

  “我也是一点也不明白,自杀就是自杀,怎能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呢?我正在侧耳细听,忽听得杨武师说道:‘紫萝,你和什么人一起来?’云紫萝道:‘就只是我一个人,你为何如此问我,难、难道你、你疑心——’说犹未了,杨武师就叫起来道:“那你赶快出去看,看看那个人是谁?他是早你片刻来的,我听得出他现在还未跑掉!’

  “杨武师在寻死的时候,居然能够发觉我的来到,真是武学卓绝,名不虚传,可是这却令我为难了。我必须把这封信送到他的手中,但又不能张扬出去,怎么办呢?

  “心念未已,云紫萝已经出来搜索,我人急智生,趁她跨出房门的当儿,立即把这封信包了一枚铜钱,从后窗抛进去。

  “我身形一动,云紫萝也就立即发现了我,她冷笑道:‘大胆小贼,还想跑吗?’话犹未了,只见银光一闪,我膝盖的环跳穴已经给她的银簪打伤。

  “本来我是非给她捉着不可的了,幸亏就在此时,杨武师忽地叫道:‘紫萝回来,是咱们的老朋友托人捎信来了。’

  “那个人本来吩咐过我,这封信是不能让他的妻子看见的,可是杨武师自己要告诉妻子,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已经受了伤,难保没有意外,只好赶快逃跑。”

  杨大姑冷笑道:“想不到云紫萝还有这一手高明的暗器功夫,连我也给她瞒过了。”

  快活张接着说道:“幸亏令弟把她叫回去我才得以脱身,经过令弟的卧房,我想起须得带一件信物回去,方好交待,那幅画图想必是因为云紫萝匆匆出来,尚未藏好,仍然放在几上,于是我便顺手牵羊将它拿走。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快活张说完之后,众弟子面面相觑,正合上一句俗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最小的两个弟子宋鹏举和胡联奎是一派茫然,好像刚刚从恶梦中醒来,犹有余悸,不知所措。四弟子范魁是半信半疑,因之也是茫然若梦。三弟子方亮是个善观风色的人,一对眼珠骨碌碌的转来转去,心里想道:“反正有大师哥在前,用不着我来出头。”大弟子闵成龙和二弟子岳豪则是各有各的算盘,盘算怎样才能够从这件事中,取得自己最大的利益。

  众弟子面面相觑,大家都把眼睛望着杨大姑,谁也不愿争先说话。杨大姑冷冷说道:“成龙,你以为怎样?”

  闵成龙道:“师姑明见,我看此事已是不用怀疑,师父之死,定然是云紫萝下的毒手了。”
 
  杨大姑点了点头,快活张却忍不住摇了摇头。

  杨大姑道:“小张,你已经亲眼看到了云紫萝偷展画图的秘密,亲耳听了他们夫妻的说话,云紫萝分明是另有私情,而且已经是给我弟弟知道的了,你还以为她不是凶手吗?”

  快活张道:“我也曾亲眼看见她阻止丈夫自杀,她抱着丈夫哭诉,说是不愿夫妻分手之时,那副神情,依我看来,是决计作不了假的。”

  岳豪冷笑道:“云紫萝就是最会假戏真做,她今日在灵堂上也曾哭个死去活来呢!”

  杨大姑道:“不错,这事一定得查个水落石出!小张?不是我不信你,只因这小贱人委实是太可疑了!”

  快活张道:“我只不过一抒己见而已,怎敢干预你们的家事?你们要把云紫萝如何处置,这是你们的事情。我的话已经说完,我可要走了。”

  杨大姑道:“多谢你告诉我这许多事情,这是一枚熊胆丸,正合你用,请你收下。”熊胆是医治内伤的良药,快活张淡淡说道:“好吧,就当我是作成了一桩交易吧。”接过了杨大姑的熊胆丸,走出密室,跳上屋顶便即走了。他不过仅仅在岳家调养了一天,外伤还未痊愈,居然就能施展超卓的轻功,杨门弟子,都是不禁骇然。

  快活张走后,闵成龙说道:“真相已经大白,请问师姑,下一步棋,咱们应该如何走法?”

  杨大姑缓缓的吐出了四个字来:“开棺验尸!”

  范魁骇然道:“开棺验尸?”

  他是曾经为此和岳豪辩论过的,想不到杨大姑也是同一主张。

  杨大姑道:“不错。你怕什么?一切有我担当!”

  岳豪得意洋洋,说道:“是呀,我也是这样想,只有开棺验尸,才能令云紫萝无可狡辩,否则死无对证,即使咱们拿快活张的说话去质问她,她也可以咬实牙根,全不承认的。何况快活张也已经走了。”

  闵成龙道:“范魁,你不过怕咱们判断有错,倘若师父不是中毒死的,咱们就要负掘坟破棺,惊动师父在天之灵的罪名而已,但如今这件事情已是等于摆在眼前一样,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师父一定是给云紫萝谋杀无疑!你还顾虑什么?”

  范魁总是觉得有点不妥,但也只好说道:“师父死得不明不白,当然是应该查究的。师姑和大师哥既然认为只有开棺验尸方能查明真相,小弟也想不出第二个法子,岂敢有所异言。”

  杨大姑一看天色,说道:“现在已是三更时份,既然你们做弟子的都同意了,就赶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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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风高,铅云低压,好像要压到了坟头。在杨牧的坟前却有火把的光亮照明了午夜的幽林。

  夜风吹播新翻的泥土气味,这是可以令得热爱土地的农人陶醉的气味,但如今却只是令人感到窒息!

  乒乒乓乓,叮叮蓬蓬的凿墓掘土破墓开碑的声音,混杂着几声夜鸱的呜叫,林中宿鸟都给掘坟的人吓得离巢惊飞了。

  发掘坟墓的一共是八个人,杨大姑母子加上杨牧的六个弟子。

  岳豪从家中带来锄铲斧凿,合八人之力,不消半个时辰,就把杨牧的坟墓掘开了。闵成龙与岳豪特别卖力,跳进墓穴,把棺材抬了出来。

  杨大姑抚棺大恸,沉声说道:“弟弟,为了要替你雪冤报仇,只好惊动你的遗体,请你莫怪!”祷告之后,亲手揭开棺盖。

  棺盖揭开,杨大姑的喉咙好像突然给人卡着一般,哭声停止,却“咦”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霎那间,杨门六弟子也都惊得目定口呆,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怪事!

  原来棺材里只有几块砖头!

  杨牧的尸体那里去了,那里去了?他是真死?假死?还是已经给妻子毁尸灭迹了呢?

  “咱们找云紫萝问去!咱们找云紫萝问去!”杨大姑和闵成龙岳豪等人不约而同的说出了这一句话。

  话犹未了,忽听得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云紫萝早已在这儿了!”
 
  只见白衣如雪,长裙曳地,衣袂飘飘,云紫萝手携爱子,缓步出林,她穿的还是那一身孝服。

  杨门六弟子大吃一惊之下,迅即散开,采取了包围态势,把师母围在当中。孤儿杨华年幼无知,见平日和他戏耍的一班师哥个个都是一副凶恶的面孔,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杨大姑顾着身份,没有随着众弟子上前,而是站在一旁,冷森森的目光注视着云紫萝的动静。这情形就像一个老于经验的猎人,全神戒备,准备捕捉一只可能突围的雌虎一样。杨华见平素疼爱他的姑姑也是这副模样,哭得更大声了,叫道:“妈,我怕,我怕!”

  云紫萝轻抚爱子,将他抱紧,柔声说道:“妈在你的身边,不用害怕!”

  闵成龙喝道:“把师弟放开!”

  云紫萝淡淡说道:“我的儿子不跟我跟谁?我早已料到你们会有今晚之事的了,好,现在你们既然都疑心是我谋杀你们的师父,此地我是不能容身的了,我们母子二人只有离去,从今之后,我不是你们的师娘,你们也休对我横加干涉!”

  杨大姑喝道:“云紫萝你想走这么容易?你怎样害死我的弟弟,供出来吧!”

  闵成龙也冷笑道:“你害死师父,还想我们叫你师娘?我师父的尸体那里去了,交出来吧!”

  云紫萝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说道:“你们的师父不是我害死的,本来我曾经反复思量,考虑过要不要违背丈夫的意旨,透露一点真相让你们知道的。现在你们这样对我,我决意不加辩白,你们说我害死你们的师父,就当作是我害死的吧!不过,你们不许我走,这却恐怕是办不到的了!”

  闵成龙悄悄向杨大姑打了一个眼色,说道:“事情闹出去恐怕会玷污师父名声,叫她把师弟留下,并将师父的拳经剑谱交出,咱们似乎也不妨放她一条生路?”要知闵成龙志在取得师父的拳经剑谱,取云紫萝的性命尚在其次。不过云紫萝若然受骗,交出了拳经剑谱之后,性命也当然是在他们掌握之中了。

  杨大姑当然懂得闵成龙的用意,想了一想,便也装作可以大事化小的神气说道:“云紫萝,你怎么说?”

  云紫萝冷冷说道:“闵成龙心术不正,我的丈夫早已说过他不配做杨门的掌门弟子!”

  云紫萝说他不配做掌门弟子,这一下可把闵成龙气得惨了。本来他虽然不认师娘,也还不敢对云紫萝太过无礼的,此时气往上冲,登时就拉下面来,破口大骂:“小贱人,你——”一个“人”字刚刚出口,只听得“拍”的一声响,已是给云紫萝打了一记清脆玲珑的耳光。这一记耳光打得委实不轻,只见闵成龙的半边面孔就像开了颜料铺似的,一块青,一块黑,又红又肿,骤眼看去,又像是烤焦了的馒头!
 
  闵成龙是杨牧的大弟子,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京师震远镖局的大镖头,本领当然很是不弱,不料云紫萝这一记耳光倏然而来,竟是打得他毫无躲避的余地,更不要说还手抵挡了。众弟子但见人影一闪,听得“拍”的一声响,这才知道大师兄给打了耳光,但她是怎样出手的,谁也没有看得清楚。定睛看时,只见师娘早已站回了原位,嘴角仍然是和刚才那样,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好像从未移动过似的,动作之快,当真是难以形容,众弟子都是不禁相顾骇然。

  杨大姑见云紫萝出手如电,心头也是不禁为之一凛,暗自思量:“这小贱人的武功似乎还在我的弟弟之上,她的手法,也似乎不是杨门手法,看来她果然是深藏不露,另有师承的了。她熟悉我杨家的武功,我却摸不清她的底细,动起手来,只怕还未必准能赢得她呢!”

  闵成龙呆了半晌,蓦地喝道:“你们还不赶快上去给师父报仇!”岳豪接声叫道:“是呀,大伙儿并肩子上呀!”闵岳虽然心胆俱寒,但恃着有杨大姑撑腰,料想至多吃点小亏,最后总还是可以把云紫萝制服的,因此便鼓起了勇气,督促众师弟向前。

  范魁抱拳一揖,说道:“云紫萝,往日你是我的师娘,我决不敢对你丝毫无礼,但今日你不肯交待我师父是如何死的,我就只好认定你是杀害恩师的仇人了。”说至此处,把眼望向师娘。云紫萝淡淡说道:“我说过决不能在你们威胁之下加以辩白,你要听你师兄唆摆,那也由你!”范魁道:“既然如此,那可休怪我不客气了!”当下拔刀出鞘,第一个向云紫萝杀去。

  刚才在密室会商之时,范魁还是一直替师娘辩护的,此时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几个小师弟给他激起了义愤,也都跟着冲出去了。闵岳二人这才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抽出兵器,迈步向前。

  杨大姑仍然袖手一旁,冷眼旁观。她是个老于经验的武学大行家,乐得有众弟子先打头阵,她好在旁看清楚云紫萝的家数。

  云紫萝以足跟为轴,身形一转,脚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圆圈,柔声说道:“宝宝别怕,听妈的话,坐在这儿,不要哭,也不要跑。”把孩子放在圈子当中,说道:“谁敢踏进这圈子之内,可休怪我立下杀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望向杨大姑母子的,齐世杰“哼”了一声,杨大姑则仍是意态悠闲的袖手旁观,置若罔闻。

  说时迟,那时快,众弟子已是从四面八方围拢了来,范魁一招“樵夫问路”,刀光闪闪,最先斫到。跟着方亮的小花枪也搠过去。可是这一刀一枪都是连云紫萝的衣角也没沾着,这二人只觉眼睛一花,云紫萝的身形已是在他们的眼前消失。

  闵成龙一声大喝,截住了师娘的去路,一对日月轮便即当头砸下。日月轮是一种奇门兵器,擅于锁拿刀剑,轮子的边缘都是锋利的锯齿,莫说给他打着,只要勾着了衣裳,云紫萝即使能够脱身,也要出乖露丑了。云紫萝嘿嘿冷笑,连闪三招,仍未能脱出双轮的笼罩。岳豪胆气顿壮,一口长剑立即向云紫萝背心刺去,喝道:“我能饶你,师父在天之灵也不能饶你!”

  云紫萝闪躲了三招,这才冷笑道:“看在你们师父的身上,我不屑与你们一般见识,但你们既然如此不知进退,我也只好替你们的师父薄施惩戒了。”话声未了,挥袖一拂,背后就像长着眼睛一样,刚好拂开了岳豪从她背后刺来的一剑。只听得“当”的一声,云紫萝身移步换,岳豪那两柄长剑却给她的衣袖轻轻一带,插进了闵成龙的日轮之中。火花蓬飞,日轮断了两齿锯齿,岳豪的长剑也损了一个缺口。岳豪叫道:“大师兄,是我的剑!”幸而他叫得快,否则已是剑折臂伤。

  闵成龙骂道:“你怎么不长眼睛!哎呀,快,快走乾门,转坎位,别,别给她溜了!”原来杨门六弟子是按着五行八卦的方位包围师娘的。看似各攻各的,杂乱无章,其实却是暗藏阵法。闵成龙就是这“六阳阵”的指挥。

  那知云紫萝并非溜走,只见她身形一转,倏然间已到了范魁面前,“嗖”的一个裙边腿飞出,把范魁踢了一个觔斗,范魁在给她踢中之时,隐约听得她在耳边说道:“你是个好孩子,今后可得多多提防你这两个师兄!”云紫萝是用“传音入密”的内功把声音送进范魁的耳朵的,只有范魁一人能听得见。

  范魁跌翻出三丈开外,可是说也奇怪,竟然丝毫也不觉痛,就像是给人轻轻提起又轻轻放下一般。范魁这才知道师娘是有意放过自己,爬了起来,心中一片茫然。

  闵成龙喝道:“云紫萝你敢伤人!”双轮挟着劲风,立即便是一招“双龙出海”狠下杀手。

  云紫萝冷冷说道:“闵成龙,你无礼孰甚,我不屑伤你,也得给你留下一点记号!”
 
  闵成龙在这日月轮上下了十年的苦功,的确是有不凡的造诣。他听说云紫萝要在他身上留下记号,吃了一惊,不敢攻敌,先行防守,把双轮盘旋飞舞,将身子遮得风雨不透,心想:“看你赤手空拳,如何能攻得进来伤我?”

  杨牧精通十八般武艺,他的六个弟子所使的兵器也是各各不同。岳豪使的是长剑,方亮使的是小花枪,两个小弟子宋鹏举和胡联奎使的则是钢鞭和铜锏。此时虽然缺了一个范魁,但五个弟子用五种不同的兵器联手围攻,即使是一流高手,也是极难应付的!

  黑夜幽林,坟边恶斗,只见幢幢黑影,枪剑鞭锏加上了一对日月轮纵横飞舞,幻出了色彩不同的兵器光芒!饶是杨大姑惯经战阵,也不禁看得目眩神摇!

  突然间只见一道匹练似的白光,闪电般的在黑影中穿来插去,原来是云紫萝解下了孝服的束腰素绫,用来当作兵器。只因她出手快得难以形容,远远看去,就似是一道匹练似的白光。杨大姑一看,就知道五个弟子要糟,可是她仍然不肯出手。

  杨大姑暗自想道:“但愿他们能够再支持得半枝香的时候,我就可以看清楚她的手法了。”

  心念未已,只见云紫萝宛似水蛇游走,突然间只听得一片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就在这霎那间,五个弟子人人觉得虎口一震,宋鹏举的钢鞭和胡联奎的青铜锏脱手坠地,方亮的小花枪飞上了半空,岳豪的长剑给云紫萝夺了过去,闵成龙的双轮却互相碰击,收手不住,左手的月轮反打回来,砸向自己的面门!

  闵成龙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松手侧头之时,已是迟了片刻,那只月轮斜斜的从他的颈侧飞过,一枚锯齿撕下了他的半只耳朵!

  云紫萝说过要在他的身上留下了记号,果然就留下了记号!而且是叫他自己亲手用自己的兵器伤了自己的!拿捏时候的准确,力度所用的巧妙,兼之把对方的必然如此应付的后着料得毫厘不差,这种神奇的武功,当真是匪夷所思!杨大姑见了,心里也不由得暗暗佩服,暗自想道:“我几十年来,从未碰过对手,今晚只怕要碰上一个劲敌了!”

  云紫萝缓缓说道:“鹏举联奎,你们的功夫还得好好练练,别跟着你的师兄胡闹。”教训了两个小弟子之后,转过身对岳豪说道:“你与闵成龙狼狈为奸,本来我也该给你留下一点记号的,看在你尚未敢如闵成龙的放肆,饶了你吧。但这柄剑却是不能还给你了。”说罢,骈指在长剑当中轻轻一敲,只听得“拍”的一声,岳豪那柄长剑折为两段。

  岳豪面如土色,不由自己的浑身发抖,颤着脚步,直向后退。

  杨华坐在母亲所划的圈子当中,拍着一双小手叫道:“妈妈打赢了,妈妈打赢了,妈妈,你还要和姑姑再打一架吗?你打得真好看,我一点也不害怕。”其实他心里是害怕的,但他毕竟是名武师之子,有一种嗜武的天性,虽然害怕,也还是想看的。他平日看惯了父亲和师哥们练武过招,但和今晚的情形却大不一样,在他小小的心灵已隐隐感觉得到这是六个师哥联合起来欺负他的母亲,这是真正的“打架”,决非父亲平日和师哥的练武可比。所以当他看见母亲打胜之后,就情不自禁的喝起釆来,同时心里想道:“姑姑的面色真难看,她一定也是想欺负妈妈。姑姑虽然也疼我,但她欺负妈妈可是不行。最好她们不要打架,但若真的打起架来,我当然是帮妈妈。”

  闵成龙拾起了日月双轮,走到杨大姑跟前跪下,说道:“弟子无能,有辱师门,师恩难报,师仇难雪,一切还得请师姑给我们作主。”

  杨大姑默不作声,两道锐利的目光仍然在注视着云紫萝的动静,瞧也不瞧闵成龙一眼,闵成龙跪在地上,好不尴尬,心里想道:“难道辣手观音也害怕了云紫萝,不敢和她作对?”

  杨大姑直到闵成龙禀告完毕,这才挥一挥手,沉声说道:“你丢脸还丢得不够吗?给我滚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闵成龙给她臭骂反而大喜,如奉纶音的站了起来,连声“是,是。”躲过一边。要知杨大姑叫他“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这当然是准备和云紫萝动手的了。他是惊弓之鸟,生怕受了误伤,躲得唯恐不远,躲进了树林,还要找了一块大石头作为遮掩,这才敢蹲下来。把眼一看,只见岳豪方亮等人亦都已进了林子,各自找寻掩蔽之处躲起来了。

  坟地上只剩下杨大姑和云紫萝两对母子,静得令人心悸,颇有几分“万木无声待雨来”的味道。

  云紫萝拂一拂身上的尘土,神色自如的望了杨大姑一眼,说道:“姐姐还有什么话要说么?对不住,我可要失陪了!”外表看来,她似乎是十分冷静,神色自如,其实内心也好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杨大姑冷冷说道:“谁是你的姐姐。云紫萝,你莫以为你炫露的这两手功夫就可以吓怕我了,你要走吗,恐怕还不能走得这么容易!”

  云紫萝也冷冷说道:“哦,这么说你是不许我走了?但只怕你要把我留下,也不见得就怎么容易吧!”

  眼看双方如箭在弦,就要动手,站在一旁的齐世杰心里想道:“料想这贱人不是我妈的对手,不过她若是用儿子作为掩护,妈就不能不有所顾忌了。不如我先把表弟抢了过来,这就不怕她了。”齐世杰年方十七,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云紫萝虽然曾经说过谁敢踏进她所划的圈子,碰着她的儿子,她就要立下杀手,但齐世杰却是丝毫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甚至正因为云紫萝说过这个话,更激起了他要和云紫萝作对之心。

  一声尖叫,打破了暴风雨之前的寂静!齐世杰扑进了圈子,坐在圈子当中的杨华吓得失声惊呼!

  齐世杰本来可以用强抱他出去的,但他一向疼爱这个表弟,不想惊吓了他,当下轻轻牵他小手,柔声说道:“表弟不要害怕,我和你到林子里捉蟋蟀去。”杨华叫道:“我不去,我不要蟋蟀,我要妈妈!”

  云紫萝听得儿子喊叫之声,面色陡变,立即一掌向前劈去。

  杨大姑凝神待敌,早有准备,她只道以云紫萝的本领,不发难则已,一发难必然是极厉害的杀手,是以她不求胜,先防败,按照原定的计划,用了一招“铁锁横舟”,双掌护胸,以逸待劳,在防御之中暗藏杀手。

  杨大姑身兼两派之长(她的丈夫生前也是一派武学宗师)这一招“铁锁横舟”,正是她融合两派之长,别出心裁的一招妙手。妙在守中寓攻,敌人只要稍为冒进,就要给她的掌力震伤。她这一招是蕴藏有三重力道的,破了一重,还有一重。除非敌人的攻力比她高出太多,否则决计攻不破她的防御。

  这本来是极高明的防御手法,不料云紫萝的攻击手法却是大出她意料之外。纵然不能说是比她高明,但已令她着了道儿了。

  原来这是云紫萝声东击西之计,她作势一掌劈出,似乎是要向杨大姑扑去,身形却突然倒纵,杨大姑因为是采取守势,来不及跟踪追击,云紫萝已是一个“细胸巧翻云”,身形落下,进了那个圈子了。

  齐世杰轻举妄动,闯入禁圈,杨大姑已知不妙,但还想不到云紫萝声东击西的身手竟是如此矫捷,此际要赶救也来不及了。杨大姑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叫道:“杰儿快走!”

  齐世杰是初生之犊不畏虎,陡觉背后劲风飒然,知是云紫萝来到,居然心神不乱,反手便是一掌。云紫萝冷笑道:“你敢戏侮我的儿子,不给你一点惩戒,你当我的禁令是乱说的了!”一招拂云手卸去了齐世杰的掌力,齐世杰身不由己的打了一个盘旋。

  云紫萝待他转到与自己正面相对之时,双指一伸,就向他的眼睛挖去。杨大姑大叫道:“你敢伤害我儿,我把这条性命与你拼了!”

  云紫萝本来只是想吓一吓齐世杰的,听得杨大姑这么说话,心里想道:“我若缩手,她只当我是怕了她。好,即使不要他的眼珠,也得在他面上留下一点记号。”怒火一起,双指就当真挖去,冷笑说道:“你的儿子有眼无珠,要来何用!”

  齐世杰在这惊险绝伦的之际,霍的一个“凤点头”,右掌打出一半,忽化为拳,猛击云紫萝的前胸。这是不甘受辱,拼着两败俱伤的狠招!”

  以云紫萝的内功造诣,纵然给齐世杰一拳打着胸口,也是不会受伤的,但此时她的双指若然挖下,一定会把齐世杰的天灵盖挖穿,天灵盖挖穿,齐世杰焉能还有命在?云紫萝虽然恼他无礼,也还不忍弄瞎他的眼睛,更何况取他性命?

  好在云紫萝的武功已练到了收发随心的境界,当下一个“移形换位”,五指齐伸,把“二龙抢珠”的指法变为“云手”,在齐世杰胁下一托,喝道:“去!”齐世杰一拳打空,身向前倾,给她一托一抛,登时就抛出了圈子。

  杨大姑飞跑过来,齐世杰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刚好在母亲面前落下。杨大姑看见儿子没有受伤,这才放下了心,淡淡说道:“云紫萝,算你尚还识相。”
 
  云紫萝本想把齐世杰摔个四脚朝天,权当薄惩的,未能如愿,倒是颇出意料之外,心里想道:“虽然是我少用了一份力道,但他给我抛了出去,居然还能施展轻功,小小的年纪,也真是难为他了。”当下冷冷说道:“可惜令郎姓齐,甥舅又无师徒名份,否则杨门的掌门弟子,倒是非他莫属了。我是不愿断了杨家的武学真传,这才饶了他的。你当我是卖你的帐么?”

  这番话似赞似讽,要知齐家乃是和杨家齐名的武学世家,如今云紫萝称赞齐世杰已得杨家的武学真传,反面来说,岂不是齐家的武学他反而没有学到手了?若再深入一层追问下去,为什么他的家传武学反而不精,这就只能有两个原因了:一是齐家的武学确实不如杨家,故而齐世杰宁愿舍弃家传武学;一是杨大姑将娘家的武学悉心授子,因此造就了他兼具两家的本领,而得自母亲的比得自父亲的更多。

  但武林中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例,出嫁的女儿,除非是得了父兄的允许,否则是不能将娘家的武功传给儿子的。当然,倘若是舅舅收了外甥为徒,那又另当别论。

  云紫萝称赞齐杰世已得杨家真传,从另一方面来说,又不啻贬低了杨牧的六个弟子。尤其是说他足够做杨门的掌门弟子这一句话,听在闵成龙的耳朵里,更觉得满肚皮不是滋味。闵成龙暗自想道:“师父的拳经剑谱固然是有可能给云紫萝私藏起来,但也说不定是早就给杨大姑拿去了。”

  杨大姑冷笑道:“云紫萝,你害死了我的弟弟尚未足,还要来挑拨是非吗?哼,哼,你现在已经不是杨家的人了,杨家的事,用不着你来多管!”她自以为喝破云紫萝的奸计,其实云紫萝是没有这个恶毒的心肠的。虽然她是十分的讨厌闵成龙。

  云紫萝却不和她争辩,只是淡淡一笑,说道:“你也说得不错,我现在已经不是杨家的人了。华儿,咱们走吧!”一手牵着儿子,便向前行。

  杨大姑喝道:“华儿是杨家骨肉,不许你将他带走!”

  云紫萝冷笑道:“我放了你的儿子,你却不肯放过我的儿子么?”

  杨大姑道:“不错,你对世杰手下留情,我是应该感激你的。如今我不追究你的杀弟之仇,已经是对你额外开恩了!”

  云紫萝冷笑道:“多谢了。但我问心无愧,也用不着你的什么开恩。”

  杨大姑其实并不是不想为弟弟报仇,而是自忖没有必胜云紫萝的把握,才肯“网开一面”的。但她外号“辣手观音”,像今晚这样的“大发慈悲”,乃是从所未有之事。她自己觉得已经是十分“委屈”自己,“迁就”云紫萝了,那知云紫萝仍然是不肯让步,令她下不了台,她也禁不住怒火勃发了。

  云紫萝手携爱子,迳向前行,好像并不把杨大姑放在眼内,心中则是着意提防。要知高手比斗,只争毫黍,杨大姑忌惮她,她也是同样忌惮杨大姑。她貌作轻视对方,正是有意激怒杨大姑的。

  果然心念未已,只听得杨大姑一声冷笑,说道:“云紫萝,你要带走儿子也行,只要你逃得出我掌心!”身法如电,声到人到,截住了云紫萝的去路,双掌齐挥。一掌劈向云紫萝,一手便抢她的儿子。

  云紫萝喝道:“休得伤了我儿!”在这霎那之间,云紫萝也是双掌齐出。

  四掌相交,变化各异。云紫萝左掌打出,俨似碰着了铜墙铁壁,发出了郁雷般的声响;右掌打出,却似打到了一团棉絮之中,毫无声息。饶是云紫萝本领非凡,也禁不住心头一凛:“这婆娘的金刚六阳手居然练得如此出神入化,倒是委实不可小觑了!”

  金刚六阳手乃是杨家的绝技,以掌力刚猛驰誉武林。这套掌法脱胎于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手,但两者之间却有很大的不同。大力金刚手招式简单,一掌劈出,就是一招,虽然威猛绝伦,却无复杂变化,乃是全凭功力取胜的。杨家的金刚手则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劈出,内中都暗藏着六种不同的奇妙变化。在一般掌法之中,一招两式,已是难能,一招六式,那是武林仅见的了。是以它的威力或许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刚手,但碰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杨家的金刚六阳手更可以令对方防不胜防!

  本来这种纯粹阳刚的掌力是不适宜女子学的,但杨大姑却别出心裁,另辟蹊径,在杨家的掌法上又再穷加变化,减少了几分阳刚,加上了几分阴柔,从纯粹阳刚的掌力一变而变成刚柔兼济的功夫。因此杨大姑的金刚六阳手虽说是继承家学,其中却也有她自己的创造,变得比原来的掌法更为高明,更为狠辣,更为无瑕可击了!

  云紫萝和杨牧做了将近十年的夫妻,对杨家的金刚六阳手当然是十分熟悉,但不料杨大姑使出的金刚六阳手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一时间,想不出该当如何破解,登时就给杨大姑抢了上风。不过,因为云紫萝本身的武学也是极为深湛,杨大姑想在急切之间胜她,却也不易。

  但虽然如此,总是云紫萝已吃了亏。杨大姑一个照面抢了上风,正所谓“得理不饶人”,登时就似暴风骤雨般的向云紫萝攻去。由于她的掌力是刚柔并济,时如惊涛拍岸,时如柳絮轻颺,而刚柔之间又可以互相变易,看来她这一掌打下是阳刚掌力,忽然又会变为阴柔,云紫萝摸不清她的虚实,只有连连后退。

  云紫萝还有一样吃亏之处,是必须照顾她的爱子,只能单掌应敌,而且不敢离开爱子三步之外,如此一来,她本来是极为轻灵的身法当然也受到影响了。

  激斗中杨大姑一掌拍来,云紫萝已是无法兼顾,正要拼着受她一掌,免得爱子受了误伤,杨大姑却忽地变招,攻向侄儿不在的另一方。云紫萝心念一动,登时想到了反败为胜之法,她本来是在前面遮着儿子的,此时突然退后,让儿子在她面前。心里想着:“阿华是你杨家骨肉,谅你不敢伤他!”

  杨大姑果然吃了一惊,连忙化掌为抓,想把杨华抓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突然转守为攻,只见四面八方幻出了千重掌影,俨如落英缤纷,春花葳蕤,看得人眼花缭乱,原来这套掌法,就叫做“落英掌法”。乃是一位前辈女侠所创,杨大姑也是未曾见过的!

  落英掌法是必须和十分高明的轻功配合的,云紫萝练有一套“穿花绕树法”,身似行云,步如流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和落英掌法配合,正是相得益彰!刚才云紫萝因为要分神照顾爱子,不敢使出这套掌法,如今大胆使用,果然立即反客为主,不过十数招,就反夺先去,抢得上风!

  杨大姑骂道:“好个狠毒心肠的恶妇,你,你竟然把我的侄儿当作护符吗?”云紫萝道:“你怕伤害孩子,咱们就另约日期,另找地方,我和你单打独斗。我若输了给你,母子任凭你如何处置。你若输了给我,这孩子从此就不许你再管了,你敢应承么?”

  杨大姑怒道:“我才不上你这脱身之计,要单打独斗,在这里不行么?把孩子放在林子里,叫世杰看着他,你若赢得了我,我许你把孩子带去?”

  云紫萝冷笑道:“你信不过我,我又岂能信得过你?”杨大姑大怒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虽是女流之辈,说话可没有不算数的,你胆敢不相信我!”

  云紫萝缓缓说道:“难道我就说话不算数的吗?你又何以不相信我呢?再说,即使我可以相信你,我也不能相信你的儿子,更不能相信闵成龙岳豪这一班目无尊长的混帐东西!”

  云紫萝口中说话,掌法却是丝毫不缓,话犹未了,又已把杨大姑迫退了十几步,冷笑说道:“你是没法拦阻我们母子的了,我劝你还是趁早罢手了吧。你自动给我们让路,留点香火情,日后也好相见。”

  云紫萝以为稳操胜算,不理杨大姑肯不肯让路,便要硬闯过去。那知杨大姑外号“辣手观音”,这外号岂是无因而至?眉头一皱,蓦地计上心来:“我何不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主意打定,双掌齐出,突然又是“金刚六阳手”的杀手绝招!而且是用上了七分阳刚的力道。

  云紫萝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她敢当真伤害我儿?”杨大姑出手何等之快,云紫萝心念未已,她这双掌已是奔雷逐电般的打来!看这掌势,竟是丝毫也不顾忌!云紫萝连忙掩护孩子,奋力解了她这一招,但却是不能不又给她迫回去了。

  杨大姑冷笑道:“你身为母亲,不顾孩子,我做姑姑的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即使误伤了他,弟弟在天之灵,也会原谅我的!我这是替他报仇呀!”

  云紫萝骂道:“你、你、你,世上竟有你这样狠毒的姑姑!”杨大姑听了她的恶骂,心里暗暗好笑。

  原来杨大姑这一套金刚六阳手的神妙,还在云紫萝的估计之上,她的掌力业已到了收发随心之境,倘若当真打着了杨华,也不会把杨华打死的。不过孩子可能受惊,因而跌倒,轻伤那就难免了。杨大姑现在就是决意冒这个险。

  云紫萝果然上当,母亲爱护儿女出于天性,她见杨大姑恶狠狠的攻来,怎能不慌?此时即使她明知杨大姑不敢伤害杨华,但她自己也是不敢把儿子的性命拿来赌博了。当下只好把身掩护杨华,拼命抵挡。

  两人本是半斤八两,鼓旗相当,如今一个有了顾虑,一个却是全力进攻,云紫萝那里还能打得过杨大姑?

  杨华躲在母亲背后,见姑姑一脸孔凶神恶煞的神气,追着他的母亲来打,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叫道:“妈妈,姑姑,你们不要打架了,我怕,我怕呀!”

  杨大姑一招“圈手”,封住了云紫萝可能会有的反击,喝道:“云紫萝,把我的侄儿留下,我让你走!否则则可休怪我手下无情,你死不足惜,连你的儿子也要无辜受累了!”

  云紫萝叹了口气,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令我们母子生离?”

  杨大姑冷笑道:“孩子是我杨家骨肉,我不追究你杀害丈夫,你还要和我争夺孩子?”

  云紫萝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你杨家骨肉,唉——”杨大姑怒道:“他当然是我杨家骨肉,你已不是杨家的人了,你还有脸向我求情?”

  云紫萝心里想道:“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否则只怕连这孩子也保不住。”

  杨华喊道:“我不跟姑姑,我要跟妈妈!”

  杨大姑道:“乖侄儿别哭,你这妈妈不是好人,她是杀害你——”

  云紫萝柳眉一竖,斥道:“不许你对孩子诬蔑我,否则我宁死也要和你一拼。”

  杨大姑只求得回侄儿,当下只好把“她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后半句吞下去,说:“好,我现在不说,他长大了,也自然会明白的。你叫他跟我走吧。”

  云紫萝道:“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待他。”

  杨大姑道:“笑话,笑话!他是我杨家的骨肉,我怎会不好好待他?”

  云紫萝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宝宝,你跟姑姑回家吧。”突然吻了吻儿子的双颊,立即便把儿子推开,掩面飞跑。儿子的哭声像一枝枝利箭,刺入她的心坎,她恐怕一停下来,就难以再走,累及儿子。只好尽快飞逃,不敢回头一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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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8 15:4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蒙面怪客
 

   秋色冷并刀,一派酸风卷怒涛。并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栎林中醉射雕。  残酒忆荆高,燕赵悲歌事未消,忆昨车声寒易水,今朝,慷慨还过豫让桥。
                           ——陈维崧
 

  杨门众弟子看见云紫萝去得远了,这才各自从躲藏之处出来。闵成龙以掌门大弟子的身份拜谢师姑,说道:“师姑绝世武功,终于打败了这个凶狠恶毒的贱人,保全了师父的骨肉。弟子辈固然感激,师父在天之灵,亦可瞑目了。”岳豪说道:“可惜给云紫萝跑了。”闵成龙道:“这是师姑宽大为怀,不为已甚,否则这贱人焉能还有命在?”岳豪连忙说道:“是呀,师姑行事,端的是恩威并施,情理兼顾,弟子佩服得紧。”心里想道:“大师兄拍马的本事,可比我高明多了。这次若不是师姑拿小师弟的性命来威胁云紫萝,鹿死谁手,只怕还是难以预料呢。”

  杨大姑脸上好像刮得下一层霜,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别给我脸上贴金,今晚我是难奈她何,便宜了小贱人了。但终须有日,我还是要找她算账的。好,你们不必多说了,都回去吧。找你们师父的拳经剑谱要紧。”

  闵成龙听得此言,暗暗欢喜,心里想道:“师姑这么说,拳经剑谱想必是还在师父家中。”他起初怀疑是已给云紫萝偷去,后来又怀疑早已落在杨大姑手中,但杨大姑素来以作事精明,手段狠辣著称,她与云紫萝交手数十回合,拳经剑谱若是藏在云紫萝的身上,以她锐利的目光自是看得出来。她没有威胁云紫萝把拳经剑谱一并交出,也可以证明的确不是在云紫萝的身上了。以杨大姑的身份,应该是不会对小辈说谎的,她既然要众弟子回家去找,可见这拳经剑谱并没有拿去。故此闵成龙本来以为是没有希望的了,听了她这一句话之后,不由得心思又活动起来。

  杨华忽地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喊道:“你们为什么骂我妈妈,我不跟你们回去。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杨大姑哄他道:“宝宝别哭,你妈是坏人,姑姑才疼你。”杨华喊道:“不,你说我妈妈坏话,你才是坏人!”杨大姑皱了皱眉,斥道:“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用了个巧劲,令他无法动弹,只能哭喊。杨大姑也不理会他的哭喊,便把他抱回家了。

  回到杨牧家中,杨大姑把侄儿交给婢女翠花,便即带领众弟子搜查云紫萝的卧房。她顾着自己的身份,只是从旁监视,没有亲自动手。

  拳经剑谱没有发现,却搜出了杨牧的一封遗书。齐世杰“咦”的一声叫了起来,说道:“妈,这是舅舅留给你的信呢!”

  杨大姑接过来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莲姐亲启”四个大字。杨大姑的闺名正是杨莲。

  杨大姑见了这封信,认得的确是弟弟的笔迹,不由得有点惊疑不定,一面拆信,一面想道:“难道弟弟早已知道有一天要给云紫萝害死,预先留下这封信要我给他报仇么?但这封信放在云紫萝梳妆台的抽屉里,这小贱人怎的没有发现?”只因杨大姑深信弟弟是给云紫萝害死的,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还可能有其他的死因。

  岂知拆开了信一看,方知大谬不然。只见信上写的是:“莲姐如晤:弟有难言之隐,唯有一死了之。此事与弟妇无关,弟大去之后,吾姐不必勉强伊为弟守寡,倘若伊欲携子他去,亦可听其自便。弟之死因,请吾姐亦不必向弟妇追究。总之千万不可将伊难为,否则弟纵一死亦难瞑目也。又弟若此次徼幸不死,则十年之后,当与吾姐细说其中因由。唯生死渺茫,弟是否尚有一线生机,唯有寄望于上苍矣。但姐在人前,必须视弟为已死,否则弟纵能此次幸免,终亦难逃大祸也。”

  这封信言辞闪烁,杨大姑看了,更是惊疑不定。但在惊疑莫测之中,却又有了几分意外之喜了。杨大姑不动声色,暗自想道:“从这封信的口气看来,弟弟是自杀的了。但何以又有或许可以幸免的话呢?”突然想起了神偷快活张告诉她的一句话,当神偷快活张发现杨牧自杀不遂,云紫萝责备他的时候,杨牧曾经说道:“我这次自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快活张复述杨牧这句话的时候,亦曾大惑不解的表示过自己的意见:“自杀就是自杀,怎的还会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的?”

  杨大姑此时也仍是疑团满腹,但又好似稍为懂得了一些,从这封信中闪烁的言辞看来,不正是为一句“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的话作了注解么?

  “弟弟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看了这封信,在杨大姑的心里就不能不有这个疑问了。“开棺不见尸体,看来多半还是假死的吧。但弟弟若活着,他又为什么要在十年之后才肯告诉呢?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啊!”杨大姑心想。想至此处,不觉有点心伤。不过现在总是有了希望,希望在十年之后可以见到弟弟了。因此杨大姑虽然还是难免有点伤心,但也感到欣慰了。

  齐世杰和杨牧的六个弟子屏息以待,待到杨大姑的目光从信笺上移开的时候,齐世杰和闵成龙不约而同道:“妈,舅舅的信说的什么?”“师姑,师父留下了什么遗言?可曾提到了拳经剑谱?”

  杨大姑将信折好,放入怀中,淡淡说道:“没有什么。”

  闵成龙诧道:“没有什么?”半信半疑的神气,已是不自禁的从面色上流露出来。

  杨大姑哼了一声,冷笑说道:“闵成龙,原来你就只是关心你师父的拳经剑谱么?”

  闵成龙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说道:“不,不,不!师姑,你、你可不要误会才好。弟子深受师恩,是以想知道恩师有甚遗言交代,我们做弟子的,才好遵从他老人家的指示替他报仇啊。我想师父定然知道我们斗不过云紫萝,因此或许会有拳经剑谱留给我们,好让我们练成武艺替他报仇。但师父既然没有提到,弟子自是不敢再问。”

  从坟地回来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范魁此时方始问道:“师父究竟为什么死的,遗书可有透露?”

  杨大姑冷冷说道:“你还何必再问,当然是给云紫萝害死的。他早已知道云紫萝有害他之心,所以才留下这封信给我的。”

  杨大姑倒不是存心要陷害云紫萝,但因她弟弟叫她绝对不可透露他可能还活在人间的秘密,因此只有把他说成是给妻子害死,众弟子才不会另有怀疑。杨大姑心里想道:“只要我不去和云紫萝为难,谅你们也动不了她一根头发。云紫萝对我无礼,我叫她蒙受不白之冤,也不为过。”

  范魁心里仍在怀疑,想道:“但你又为何说没什么呢?”当然他不敢质问师姑,但杨大姑却已猜到了他想说的话,当下淡淡说道:“其实即使没有这封信留下来,我也知道凶手是谁的了。有这封信,没这封信都是一样。”

  岳豪跟着说道:“不错,有了这许多证据,还有谁敢说不是云紫萝谋杀的吗?”说话之时,特地瞪了范魁一眼,范魁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心里却想:“此事定有蹊跷,我就不相信是师娘害死师父。”

  杨大姑道:“你们继续搜查吧,我可要出去看看华儿了。”

  杨华此时正在灵堂里又哭又喊,翠花哄他吃饭,他把饭碗也摔破了。

  杨大姑皱眉道:“华儿,你怎可这样不听话?翠花,让我来给他吃。华儿,你再淘气,姑姑可要打你了。”

  不料杨华非但不吃杨大姑给他端来的饭,反而脾气发得更凶,突然在杨大姑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叫道:“你把我的妈妈赶跑,我恨你!”

  杨大姑不由得动起怒来,骂道:“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么?”装模作样一掌向杨华掴去。

  忽地有人喝道:“住手!”杨大姑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一个蒙面人已是站在她的面前!

  杨大姑外号“辣手观音”,不但有“金刚六阳手”的绝技,而且精通暗器功夫,有“听风辨器”之能。只要有一点点声息,就瞒不过她的耳朵。但如今竟给一个蒙面人来到了她的面前,她方才发觉,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

  但杨大姑毕竟也是个惯经风浪的巾帼须眉,这一惊虽然是非同小可,还不至于令她乱了心神,骤吃一惊之后,立即镇定下来,全神戒备。只见这人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这一双大眼睛正在直上直下的打量着她。

  杨大姑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进我的家门?”

  那蒙面人则冷冷说道:“你想必就是杨武师的姐姐,人称辣手观音的杨大姑吧?”

  两人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发问。

  杨大姑冷笑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外号,为何还敢如此无礼!”

  蒙面人“哼”了一声,说道:“别人怕你,我却正是要来找你的。你不必管我是谁,我只要你回答我的两个问题。”

  杨大姑道:“我不回答,你又如何?”

  蒙面人淡淡说道:“那就请试试是你辣手还是我辣手了。”

  杨大姑气往上冲,但因好奇心起,姑且忍住不发,说道:“好,那你就说来让我听听吧。回不回答,那可就得看我高兴不高兴了。”

  蒙面人道:“第一个问题,你的弟弟是真死还是假死?第二个问题,云紫萝那里去了?”

  杨大姑面色一变,悄声说道:“你是云紫萝的什么人,这样关心她?”

  蒙面人道:“现在是我问你,尚未轮到你问我。”

  杨大姑冷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云紫萝的旧情人不是?哼,好大的胆子,居然找上门来啦!”

  蒙面人喝道:“住嘴,不许你污蔑云紫萝!”
 
  杨大姑道:“我偏要说,你怎么样?好,你问我的两个问题,我现在就回答你吧。云紫萝谋杀亲夫,早已畏罪私逃了!我正要查究谁是指使她谋杀我弟弟的奸夫!”

  蒙面人好似呆了一呆,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说道:“不对,不对。唉,难道——”此时杨大姑已经站在他的对面,两道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防他猝然发难。那蒙面人瞿然一省,底下的话就没有再说下去。

  杨大姑冷冷说道:“什么不对?”

  蒙面人道:“云紫萝嫁你弟弟,虽说是彩凤随鸦,但她心地善良,既然米已成炊,也必定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

  杨大姑怒道:“你们奸夫淫妇,害死了我的弟弟,还敢在他的灵堂上当着我的面辱骂他!”

  杨大姑是个武学大行家,这蒙面人虽然未曾出手,但杨大姑从他刚才进来的时候那种神出鬼没的功夫,和他这双精光内蕴的眼睛,早已看出了他是非同小可的武林高手!杨大姑不由得这样想道:“是了,牧弟想必是早已察觉那小贱人的私隐,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本领高强的情人,恐防自己敌不过他,故而要假死的。那小贱人则可能是因为牧弟对她太好,她的良心尚未尽丧,念及一点夫妻之情,故而只要牧弟从此不再露面人间,让她可以称心如意的跟她的旧情人,她也就不为已甚,愿意替牧弟的假死遮瞒了。”

  杨大姑自以为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事情的真相一定是这样,因此她对这蒙面人就不禁充满了敌意,而又不敢在他面前泄露半点口风,让他猜测得到她的弟弟乃是假死。她一口咬定是这蒙面人串通了云紫萝害死他的弟弟,为的就是要这蒙面人确信她的弟弟是已死无疑。至于谁是凶手,那就任由这蒙面人去猜度了。

  那蒙面人受了杨大姑的辱骂,也不禁发起怒来,喝道:“你这泼妇,休再胡说!”杨大姑退后一步,默运玄功,准备应敌,冷冷说道:“你待怎样?”

  杨大姑只道这蒙面人就要出手,不料这蒙面人却是身形一晃,从她身旁经过,斜踏两步,走到了灵堂的供桌之前。他踏的乃是五行八卦步法,内中藏着精妙的后着,显然也是在防备着杨大姑的攻击。

  杨大姑刚才拿来给杨华吃的那碗饭还放在供桌上,杨华不肯吃饭,此时正站在供桌旁边,定着眼神,看姑姑和这蒙面人吵嘴。他正在恨他姑姑,见这蒙面人敢于骂他姑姑,而姑姑又好像有点害怕这蒙面人,心里觉得很是痛快。

  杨大姑喝道:“你干什么?”

  蒙面人道:“我不屑与你这泼妇一般见识!但你赶走云紫萝,我可不能让你再折磨她的孩子了。”当下伸出手来,轻轻抚摸杨华,柔声说道:“好孩子,我带你去找妈妈,你说好不好?”

  杨华道:“好呀,好呀!我不要姑姑,我要妈妈!”

  蒙面人抚摸杨华之际,是弓着腰下半身斜靠供桌的,杨大姑在供桌的另一边。突然一掌击下,喝道:“岂有此理,放开我的侄儿!”

  杨大姑的金刚掌力有隔物传功之能,她掌击供桌,正是想以这种上乘的内功,出其不意的打伤蒙面人的。

  只听得“蓬”的一声,供桌当中裂开,供品撒了满地。蒙面人纹丝不动,反而是杨大姑给震退了两步。

  原来杨大姑使出隔物传功,对方却把她传来的这股力道反震回去,而且比她原来的力道还更刚猛几分!

  杨大姑又惊又怒,但既然撕破了脸,当然也只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了。

  蒙面人以混元一炁功反震杨大姑的金刚掌力,见杨大姑只是退了两步,居然没有跌倒,亦是不禁心中一凛,想道:“辣手观音果然名不虚传,幸亏我的混元一炁功已经练成,否则只怕未必就能胜过她呢!”又想:“她不惜打碎弟弟的供桌,看来杨牧之死多半是假的了。”

  心念未已,只觉劲风飒然,杨大姑又已扑到!掌影翻飞,正是金刚六阳手中的一招精妙杀手!

  金刚六阳手一招六式,使将出来,端的是非同小可,这霎那间只见四面八方都是杨大姑的影子,蒙面人的身形,已是在她的掌势笼罩之下。

  杨大姑喝道:“你不放我的侄儿,休想走出我杨家门口!”

  话声未了,只听得劲风激荡,声如裂帛,那四面八方的掌影,就如风卷残云一般,转瞬间尽都消失。杨大姑垂下双手,倒跃出一丈开外,蒙面人携着杨华,却已到了门口。

  蒙面人冷笑道:“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谁阻得住?”

  杨大姑闷声不响,突然一咬牙根,把手一扬,撒出了一把梅花针,心里想道:“即使误伤华儿,我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杨大姑的梅花针细如牛毛,发出之际,无声无息,专打人身穴道。她之所以获得“辣手观音”的外号,一大半就是由于她有这一套厉害的暗器功夫。此时蒙面人刚好转过了身,背向着她。杨大姑撒出了梅花针,自以为是非中不可。

  不料蒙面人的“听风辨器”本领比她还更高明,背后就像长着眼睛似的,恰恰就在她这一把梅花针堪堪射到背后之时,蒙面人笼手袖中,挥袖一卷,杨大姑发出的这一把梅花针全部插在他的袖子上,密密麻麻的在两边衣袖排列成行。但却没有一支梅花针能够穿过他的衣袖射进他的穴道。

  蒙面人冷笑道:“杨大姑,你还不肯干休,那就只有自讨苦吃了。好,来而下往非礼也,让你也看看我的暗器功夫!”

  蒙面人双臂一振,插在他衣袖上那许多密密麻麻的梅花针就好像安了弹簧似的,都弹了出来,一片金芒,向着杨大姑反射回去。

  齐世杰和杨牧的六个弟子此时刚好闻声赶出,齐世杰和闵成龙走在前面。

  杨大姑大惊之下,连忙一掌拍出,一掌把儿子推开。

  金芒四散,宛如黑夜繁星,殒落如雨。齐世杰幸得他母亲及时推开,没有受伤。那蒙面人见杨大姑能以金刚六阳手的刚猛掌力化为柔劲,抵挡他反射回去的梅花针,使得这般神妙,也是不禁有点佩服。

  杨大姑自知不敌,沉声说道:“你恃强抢了我侄儿,你可不要后悔。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总有一日我要找你报仇!”

  蒙面人冷冷说道:“你虽然泼辣可憎,但罪不至死,我杀你做什么?我一不怕报仇,二不怕和你讲理。不错。这孩子是你侄儿,但他还有比你更亲的亲人,我是为他的母亲夺回儿子,和你到那里理论,也不怕你!”蒙面人是脚步不停口中说话的,说到最后两句之时,背影早已消失。但他说的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送入众人耳中。

  杨大姑颓然坐下,忽听得岳豪叫道:“大师哥,你怎么啦!”杨大姑回头一望,只见闵成龙血流满面,正在呻吟。原来他的面上插有十几口梅花针。蒙面人反射回来的那一大把梅花针,有一大半给杨大姑打落,有一小半却是插上了他的面孔了。

  大约因为梅花针份量很轻,插得又不深,所以闵成龙并不如何疼痛;不过由于心中害怕的原故,还是不免呻吟。

  众人刚才都把注意力放在蒙面人身上,蒙面人走后,方才注意及他。
 
  杨大姑正是满怀气恼,见他这个样子,更是气上加气,说道:“人家没有射瞎你的眼睛,已是对你手下留情了。几支梅花针要不了你的命的,嚎叫什么?亏你是掌门大师兄,也不怕在师弟面前丢脸。来,我给你医。”

  闵成龙想道:“你只顾救你儿子,却不顾我。哼,你自己也给人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丢脸么,却来说我!”但听得师姑给他治伤,心中有气也是不敢哼一声的了。

  杨大姑取出了一块磁石,把闵成龙脸上的梅花针吸了出来,说道:“我这梅花针是没毒的,你自己敷上金创药就行啦。”

  岳豪说道:“大师哥,我给你敷药。”为了讨好师兄,一面敷药,一面说道:“还好,还好,针孔很细,伤好之后,不容易看出来的。”范魁忍着笑说道:“可惜大师哥这张英俊的面孔却变作了麻子啦!”闵成龙怒道:“我变作麻子,你好得意么?”范魁道:“不,我只是为大师哥可惜罢了。”

  闵成龙道:“师姑,弟子受辱,无关紧要。但小师弟给人抢去,却是辱及师父英名,假如给人知道那人是从师姑你手中抢去的,那、那就更不好了。”

  杨大姑哼了一声,说道:“你不用拿说话激我,我若不报此仇,也不叫辣手观音了。”

  岳豪说着:“有师姑一力担承,自是不愁此仇不报。不过有点棘手的是咱们都不认识这个蒙面人,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

  杨大姑冷冷说道:“不知道不会打听吗?我虽没见着他的面孔,可也见过了他的武功,总不至于没有线索可寻的。好,你们慢慢寻找师父的拳经剑谱吧,我可要回家了。”

  闵成龙道:“师姑不多住两天?该不是怪责弟子吧?”

  杨大姑道:“你不是急于报仇么,所以我才要赶回去禀告杰儿的叔祖啊!”

  闵成龙大喜道:“他老人家已经回来了吗?”

  原来齐世杰的叔祖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四海神龙”齐建业,齐建业不但本领高强,而且交游广阔,长年在外,很少回家。是以倘若要打听什么武林人物的来历,向他请教,多半会得到答案。

  杨大姑似乎是嫌他问得多余,根本不予理睬。齐世杰道:“叔公回来已经有十多天了,听说不久又要出去的。”杨大姑道:“你已知道叔公不久就要外出,还在这里多说闲话干嘛?”齐世杰应道:“是。”背起行囊,便即跟在母亲后面,离开舅舅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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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面人此时也正在携着杨华疾走,但走的方向却与杨大姑母子不同。他是向着杨家屋后的山上走去,去找寻杨牧的坟墓的。

  他打败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辣手观音”杨大姑,丝毫也不觉得高兴,心中只是一片茫然。因为他的两个问题还是未曾得到解答,杨牧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云紫萝也不知如今是在何方?

  杨华给他牵着小手跑路,好像腾云驾雾一般,只听耳边呼呼风响,两旁树木不住后退,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有点害怕。忽觉身子一轻,原来是蒙面人抱起他跳过一道山涧,杨华禁不住“呀”的叫了一声。

  蒙面人将他轻轻放下,微笑说道:“吓坏了你吧?”

  杨华道:“好玩得很,我一点也不害怕。叔叔,你的轻功真好,比我爹爹还好。你是什么人?”

  蒙面人道:“我姓宋。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你叫我宋大叔就行了。”

  杨华道:“宋大叔,咱们现在是去那儿?”

  蒙面人道:“你这次跟我出门,以后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我带你去和你爹爹告别。”

  杨华小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说道:“你不是说要和我去找妈妈的么?”

  蒙面人道:“不错。但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着你的妈妈,所以我想让你先向爹爹辞行。”

  杨华道:“但爹爹也早已不见了啊,你找得着他吗?”

  蒙面人道:“我是带你到他坟前磕头,你爹不是葬在后山吗?”

  杨华道:“不,你到那里也是见不着他的。”

  蒙面人笑道:“当然是见不着他。你不明白,你跟着我走就好了。”他只道是小孩子不懂事,却不知坟墓早已掘开,杨华是因为早已知道棺材里没有他的爹爹,才这样说的。

  杨华给他拉着飞跑,不敢分神多说,只是接连说了两声:“好,跟你,跟你!”

  蒙面人心里想道:“这孩子已经七岁,还是这么不懂事,倘若找不着云紫萝,我可是自讨苦吃了。”

  但随即又想道:“云紫萝失了孩子,一定非常伤心。总得有一个人来做这件傻事,替她把孩子先带出去,然后慢慢找她。孟元超不来,只有我宋腾霄来做这一件傻事了。”

  忽地他想起了杨大姑骂他的说话,心中不觉苦笑,又再想道:“那泼妇说我是她的旧情人,我倒希望是的。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的芳心何属。当然她是不甘愿嫁给杨牧的,但却不知道她真正喜欢的人是我呢还是孟元超?”

  心海波翻,尘封的往事有如沉渣泛起,霎时间都涌到了心头了。

  二十年前,当云紫萝还是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的时候,他们就是好朋友了。因为他们同住在一个村庄,两人的父亲也是极好的朋友。

  云紫萝是从外地搬来苏州的,后来他才知道云紫萝的父亲是一位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少年时闯荡江湖,和他父亲曾经有过好几次共同患难的交情。他之所以搬来苏州,或许就是因为老年寂寞,想和老朋友住在一起的原故。

  后来两人的父亲相继谢世,但两家交谊仍然如故。虎丘山上,姑苏台畔,他和云紫萝不知曾消磨过多少个月夜花朝?云紫萝把他当作哥哥,他也把云紫萝看成妹妹。两小无猜,这句话用在他们身上当是再也恰当不过的了。
 
  可是到了云紫萝十五岁那年,他们这两小无猜的情形忽然有了改变。并不是因为大家年纪渐渐长大的原故,而是因为了一个“第三者”突如其来。

  这个“第三者”就是后来也变成了他的好朋友的孟元超。

  孟元超和云家是世交,两家好像还有点亲戚关系。他来了之后,宋腾霄与云紫萝原来的“两小无猜”的情况就一变而为“三人同行”了。每次宋腾霄约她出去游玩,她总是要把孟元超一同叫去。反过来也是一样,孟元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少不了一个宋腾霄。

  孟元超体格魁梧,但眉目之间却有一般清秀之气,人又沉默寡言,云紫萝常常打趣他,说他像是江南的山。

  宋腾霄比较活泼,弹得一手好琴,举止文雅,但有时发起脾气来却很凶。云紫萝也常常打趣他,说他像江南的水。

  宋腾霄记得有一次他们三人同往杭州,游览西湖。湖中泛舟之后,又到孤山折了梅花回来,再到湖边的苏堤漫步。其时已是杨上梢头的时候了。三个人都沉醉在美妙的景色之中。宋腾霄不知他们二人想些什么,他自己却在想着心事。清风掠过湖面,他嗅到了云紫萝的发香。他忽然大胆起来,觉得有些话应该和云紫萝说了。

  孤山上有宋代处士林和靖的坟,云紫萝手捻梅花,低声吟咏林和靖的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久不说话的孟元超忽地说道:“我不喜欢林和靖。”云紫萝道:“为什么?”孟元超道:“这个人太过矫情。”云紫萝道:“何以见得?”孟元超道:“林和靖梅妻鹤子,岂非不近人情?”云紫萝道:“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其中自有乐趣。历来文士,都说他是高风亮节呢。”孟元超道:“他爱梅爱鹤多过爱世人,充其量不过是个自了汉。”云紫萝笑道:“不错,我知道你胸怀大志。你是个入世的豪杰,不是个出世的隐士。”接着问宋腾霄道:“你呢?”

  宋腾霄笑道:“谈什么出世入世未免太玄,我倒是因为你念了林和靖的诗,想到了另一位诗人的名诗来了。”云紫萝好似颇感兴趣,说道:“谁的诗,念来听听。”

  宋腾霄道:“这是苏东坡的诗,正是吟咏西湖的。”于是轻声念道:“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念完诗后,笑道:“西施是古代的苏州美人,你是现代的苏州美人。却不知你这位西子是爱湖光潋滟的西湖呢?还是爱山色空濛的孤山?”

  云紫萝一听这话脸都红了,啐道:“乱嚼舌头。”宋腾霄笑道:“说说笑又有何妨?不过我倒真想知道你是爱山还是爱水呢?”云紫萝过了半晌,笑道:“苏东坡早已替我回答了,湖光也好,山色也好,湖光山色一般佳!”

  这一次的试探,没有得到结果,不久他们就因为一件意外的事情分手了。云紫萝芳心谁属,始终是一个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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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腾霄惘惘前行,双脚在跑,一颗心也在跑,像野马一般,跑到了西子湖边,跑到了小孤山上,回到了过去的日子,往事一幕幕的翻过心头。

  杨华清脆的童音银玲也似的将他从梦境之中摇醒:“叔叔,不用跑啦,咱们到了。你瞧,这里那找得着爹爹?”

  宋腾霄定睛一看,只见坟碑倒地,坟墓早已掘开,墓旁是一具揭开了盖的空棺。

  云紫萝给他的哑谜他没参透,杨牧之死在他心上造成的疑团却已经是揭开了。

  宋腾霄道:“你爹爹呢?你知道他躲在那里?”

  杨华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他们都说爹爹睡在棺材里,可是棺材里可并没有爹爹呀!叔叔,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呢?”

  宋腾霄道:“这件事要见了你的妈妈才能知道。你妈妈呢?”

  杨华道:“妈妈打不过姑姑,跑了。”

  宋腾霄道:“这坟墓是你姑姑掘开的吗?”

  杨华说道:“不错,还有师哥他们。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好人的,但是他们掘我爹爹的坟,又和妈妈打架,他们就不是好人了。叔叔,我说的对么?”

  宋腾霄道:“对,你的姑姑和大师哥都不是好人。但你也用不着理会他们了,你跟我走吧,到长大了才回来,就谁也不敢欺负你了。”

  杨华忽道:“不,我现在不想走了。”

  宋腾霄道:“为什么,你不是说愿意跟我的么?”

  杨华道:“我肚子饿,你拉着我,我也跑不动了。”原来他因为发脾气没有吃中饭,现在肚子正饿得咕咕的叫。

  宋腾霄笑道:“不用发愁,我有好东西给你吃。”打开一个装满糕饼的锦盒,说道:“这是合桃酥,这是千层糕,这是桂花糖,你一定喜欢吃的,吃吧。”原来他带来的这盒糕饼,正是云紫萝平日最爱吃的苏州采芝斋的糕饼,想不到未能送给母亲,却给孩子吃了。

  杨华吃得津津有味,连连赞道:“果然好吃,果然好吃!”宋腾霄在一旁微笑看他吃饼,忽觉这个孩子的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很像是一个人。

  一路上宋腾霄因为在想着心事,没有仔细看他。此时只觉得这个孩子不但是眼神酷似,连面貌也很有几分像是那个人了!

  突然间宋腾霄想到了一个本来是不该想的问题:“他是谁的孩子,他是谁的孩子?”

  杨华发觉他的眼神有异,吃了一惊,放下了糕饼,问道:“叔叔,你定着眼珠看我干嘛,是不是怪我吃得太多了?”

  宋腾霄道:“不是的,你放心吃吧。我是想着另一个人。”

  杨华道:“什么人?”小小的心灵充满疑惑,为什么叔叔看着他却想着第二个人。

  话犹未了,忽听得宋腾霄喝道:“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只见乱草丛中钻出一个人来,笑嘻嘻的说道:“宋大侠,久违了,还认得我神偷快活张么?”

  杨华心道:“原来是那晚来过的偷儿,叔叔是想着他。”他那里知道宋腾霄是听得草丛中有悉悉索索的声响,这才发觉是有人躲在里面的。他心里想着的人可不是快活张而是他的好友孟元超。
 
  宋腾霄看见了神偷快活张,也是颇为诧异,说道:“快活张,你躲在这里干啥?”

  快活张笑道:“我昨晚就躲在这里的了,为的是看人打架。”原来快活张乃是因为按捺不下好奇之心,他知道了杨大姑和闵成龙等人要去掘坟开棺,他就禁不住也要来偷看了。

  宋腾霄道:“原来你是躲在这里看杨大姑和云紫萝打架,但她们的架早已打完了,你为什么还躲在这里不走?”

  快活张笑道:“等你呀!”宋腾霄道:“等我?你知道我一定来这里吗?”

  快活张道:“天亮的时候我本来要走的,已经走下山坡了,看见你正在大路上朝着杨家走,我猜你一定像我一样,想要揭开杨武师的生死之谜,所以我又回到这儿来等你了。”

  宋腾霄道:“你为什么要等我呢?”

  快活张道:“有一件事我想麻烦你,你是不是要回苏州?”

  宋腾霄道:“是又怎样?”

  快活张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是给孟大侠孟元超送信来的,他要我把信交到杨牧手中,然后取回一件信物,证明我是来过。你知道我这个人是逍遥惯了的,有一件事情束缚着我,总是有点讨厌。如果你肯帮忙我带这件信物回去给孟大侠,我就不用多跑这一趟了。反正你和孟大侠也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回到苏州,想必是会去找他的吧。”

  宋腾霄道:“好,什么信物,拿来让我看看。”

  宋腾霄打开那幅图画,只见画中的男子正是他的好朋友孟元超。宋腾霄读了那首题画的词,不由得登时呆了。

  快活张不知他此时正是心乱如麻,还在笑道:“画得很像,对吗?云紫萝亲笔画的孟大侠的肖像,这可真是最好的信物了!”

  谜底终于揭开了,云紫萝爱的是孟元超。

  宋腾霄看看画中的孟元超,又看看眼前的这个孩子杨华,心中不禁一阵凄迷,感到几分酸苦。画中人与眼前人,真是何其相似,何其相似啊!

  另一个哑谜也揭开了,“他是孟元超的孩子,他是孟元超的孩子!”蓦然间宋腾霄恍然大悟了!

  一个哑谜揭开了,两个哑谜揭开了,可是还是有着一连串的疑问像乱丝般的盘绕在他的心中。

  最大的一个疑问是:云紫萝所爱的人既然是孟元超,为什么她却又嫁了杨牧?

  还有,云紫萝嫁给杨牧,已经有了八年了,孟元超当时虽然不知,但过了这么多年,也总应该打听到了。为什么孟元超不来找她?难道他不知道云紫萝怀有他的孩子?又难道他是个始乱终弃的人?

  不,孟元超决不会是这样的人。他和孟元超是好朋友,他是深知这位好朋友的性格的。孟元超是个最重言诺的人,除非他不答应你,答应了你的事情,他一定会给你做到的。对朋友尚且如此守信重义,何况对待他所相爱的人?

  还有,杨牧知不知道这个秘密呢?是不是正因为他知道了这个秘密,因而要一死或者是假死了之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连串得不到解答的疑问,令得宋腾霄不禁感到一片茫然了。

  宋腾霄这副失神落魄的样子,引起了快活张的诧异,他是个机灵的人,隐隐猜到了几分,但却想道:“不知他们三人之间有着什么复杂的关系,但我只求解除束缚,又何必多管他们的闲事。”当下说道:“宋大侠,这个信物麻烦你给我带回去,你若没有什么吩咐,我可要走了。”

  宋腾霄道:“且慢,有一件事情我想问一问你,孟大侠托你送信给杨武师,你可知道那封信说的是什么吗?”

  快活张摇了摇头,说道:“宋大侠,你也知道孟大侠是个不欢喜多讲说话的人,他没有告诉我那封信的内容,我当然不敢多问,更不敢偷看了。”宋腾霄早已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的,但因这封信是一大关键,所以还是不免问他一问。

  宋腾霄想了一想,又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孟大侠的?”快活张道:“一个月前。”宋腾霄道:“他回苏州已经多久了?”快活张道:“对不住,这个我也没有问他。”宋腾霄道:“那么他总应该和你谈及我吧?”快活张道:“不错,这个他倒是说起了,他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但他则是要等你回到苏州他才走的。”宋腾霄道:“好,我没有什么再问的了,你走吧。”

  快活张走后,宋腾霄仍然是呆呆的站在空棺破墓之旁,如醉如痴的想着心事。

  欲知后事,请看第二集。


四、人面桃花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前度刘郎,重来崔护,往事何堪说?近水残阳,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
                                  ——徐湘苹
 

  “她为什么要嫁给杨牧。她为什么要嫁给杨牧?”宋腾霄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寻求解答。往事又再涌上了他的心头了。

  他想到了与云紫萝分手的一幕。

  那一次他们同游杭州,回来之后不久,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他和孟元超二人,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情,与云紫萝分手。

  他记得很清楚,是一个风雨如晦的晚上,他正在为着试探不出云紫萝的心意而苦恼,闷坐无聊,挑灯看画,孟元超忽然独自一人来到他的家中。

  宋腾霄正苦无聊,当下将好友迎进书房,笑问他道:“你为什么独自跑来看我,却不去陪伴云紫萝呢?现在才不过是二更时份,紫萝想必不会这样早就睡了的。”言下之意,其实是怪孟元超为什么不把云紫萝一同找来。

  孟元超道:“有一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暂时不想给紫萝知道。”

  “哦,你也有要瞒着紫萝的事情吗?这是怎么一回事?”宋腾霄倒是不禁感到有点惊异了。

  孟元超缓缓说道:“这件事情我是要求你帮忙的,金刀吕寿昆这位老英雄的名字,想必你是一定知道的了?”

  宋腾霄听了哈哈大笑,说道:“你说的是冀北三河县的金刀吕寿昆吗?这位老英雄正是我的世伯呀。我爹生前有两位最要好的朋友,一位是紫萝的爹爹云重山,另一位就是他了。你瞧这一幅画,这是我的爹爹三十年前的画,画中的三个人就是他们了。当年他们就像我们一样,是时常在一起的。”

  孟元超展画一看,只见画中三个少年骑着骏马在原野上奔驰,在左面那个少年的身上隐约看得出宋腾霄的影子,当然是他的父亲宋时轮了。画上题有清初词人陈维崧写的一首词,其中三句是:“并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栎林中醉射雕。”想来宋时轮就是因为这几句词正好切合他们三人的身份和他们当年交游的情景,所以才借来题画的。

  孟元超把画卷好交回给宋腾霄,微笑说道:“不错,三十年前,他们是‘并马三河年少客’,这个我也是早已知道的了。不过,后来令尊就没有和这位吕老英雄再往来了,对么?”

  宋腾霄诧道:“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微微一笑,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道:“冀北三河的金刀吕老英雄正是家师。”

  宋腾霄吃了一惊,失声叫道:“哦,你是金刀吕寿昆的弟子,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

  孟元超道:“这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也就正是令尊后来何以不与家师来往的原因。”

  宋腾霄道:“我正是要知道这个原因,请你告诉我吧。”

  孟元超喝了一口龙井茶润润喉咙,说道:“说来话长,我先告诉你家师是什么样的人吧。

  “家师表面上是个设馆授徒、不问世事的小邑武师,实际却是个抗清义士。

  “三十年前,清廷有个满人宰相,名叫和珅,现在老一辈的人说起了他,还是咬牙切齿痛恨他的。想必你会知道。”

  宋腾霄道:“不错,我曾听得许多老人说过这个权相。听说他本来是乾隆的轿夫,因为相貌长得像乾隆一个死去的爱妃,不过几年,便从轿夫做到了宰相。做了宰相,只知奉承皇帝,压榨平民,残杀汉人,任用酷吏,贪污枉法,无恶不作。他当权二十年,搜刮积聚,富可敌国。乾隆死后,嘉庆继位,这才‘赐’他自尽,抄了他的家,百姓都说,这是‘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句谚语,如今尚在民间流传。”

  孟元超道:“家师痛恨和珅,三十年前,当他与令尊、云老伯交游之时,他已是在暗中策划刺杀和珅了。只因他不愿连累朋友,是以瞒着令尊。

  “家师本来是约三个高手一同进相府行刺和珅的,不料到了举事那天,来的只有一人。另外两个人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另有事情,竟然避不见面。家师没法,只好和那个朋友冒险行事。

  “结果终于因为众寡不敌,他们两人击毙了相府十八名侍卫,自己也受了伤。家师还算比较幸运,伤的不是要害,和他联手的那位朋友,却因伤重而不幸毙命了。

  “那位不幸牺牲的朋友就是我的父亲!”

  宋腾霄肃然起敬,说道:“原来你是抗清义士的后代,我现在方始知道。”

  孟元超道:“这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当时我还没有来到人间,我是爹爹的遗腹子,第二年才出世的。

  “行刺不成,当晚家师就和我的母亲逃出北京,躲进深山。第二年我一出世,家师就收我为徒。师父,师父,我的师父当真是名副其实,师兼父职,一手将我抚养成人的。”

  宋腾霄道:“令尊行刺和珅之事,云老伯可知道么?”

  孟元超道:“云老伯是知道的。”

  宋腾霄皱起眉头,说道:“为什么只是瞒着我的爹爹呢?”

  孟元超道:“这倒不是家师有厚薄之分,而是因为令尊和云老伯的身份不同。”

  宋腾霄道:“怎样不同?”

  孟元超道:“云老伯也是秘密加盟的反清义士,家师在策划谋刺和珅的时候,本来是想请他作帮手的,但因云老伯其时另有重要的任务,不宜暴露身份去作刺客。所以家师只好打消此念,宁可多花几年功夫,另外物色帮手。

  “令尊一来因为没有加盟,二来他又是苏州富户,有家有业,是以家师和云老伯都不想连累令尊。家师行刺和珅不成,变成钦犯之后,更不敢让人家知道他和令尊是有来往的了。这就是后来他为何一直避免和令尊见面的原故了。”

  宋腾霄道:“其实爹爹虽然没有加盟,他也是痛恨清廷的,我并非替先父脸上贴金,以他的文才武艺,应科举大可以金榜题名,应武举大可以兵符在握。但他宁可终老田园,这就足以证明他的胸襟怀抱了。”

  孟元超道:“我知道。若非如此,家师当年也不会和令尊结交,云老伯后来也不会投靠令尊了。”

  宋腾霄心中舒服了一些,笑道:“令师虽然没有告诉家父,但据我猜想,令师的秘密,家父后来还是知道了的。你看题画的这首词的下半阕不是这样写的吗:‘残酒忆荆高,燕赵悲歌事未消,忆昨车声寒易水,今朝,慷慨还过豫让桥。’荆轲、高渐离、豫让都是古代有名的刺客,这不正是暗指令师行刺和珅之事么。依我看来,家父特地选了这一首词来题画,还不仅仅因为令师恰巧是三河县人氏,回忆当年并马三河年少客的往事呢。”

  孟元超道:“不错,这首词的确是含有你所说的这层意思。”心想:“或许是云老伯来了之后,才把师父的事情告诉了他的吧。”

  孟元超继续说道:“家师变成钦犯之后,清廷非但要缉捕他,而且要搜查他的同党。云老伯和家师的关系,虽然极为秘密,但风声太紧,也得提防万一。云老伯又是抗清义士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在北五省站不住脚,因此后来只好携同妻女,逃到南方,托庇令尊。”

  宋腾霄道:“那么你呢,你也是同样的原故逃来的吗?”

  孟元超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宋腾霄诧道:“这是什么意思?”

  孟元超笑道:“我只不过是刚刚出道的无名小卒,还没有资格成为清廷缉捕的人物。不过我是奉了家师之命跑到你们这儿来的,要说是避难嘛,也未尝不可。

  “话说回头,和珅给嘉庆赐死之后,家师以为事隔多年,清廷未必还像从前那样注意他了,于是不免大意了些,那料就给清廷发现了他的踪迹,一连好几年,过的都是逃亡的日子。

  “三年前,本门的武功我是初步练成了。有一天师父就和我说道:‘不是我不要你跟在我的身边,我是随时都可能遭受意外的,你是孟家唯一的命根子,倘若跟着我也受了不测之祸,叫我如何能够对得着你死去的爹爹?所以我想叫你到另一个地方去暂且安身了。’

  “我当然不肯依从,但师父又道:‘以你现在的武功,也帮不了我的忙,倒不如到你的武功大成之后,再回来帮我好些。那个地方有我的两个好朋友,你到了那儿,用不着东奔西跑,又可以得到他们的指点,专心练武,当然是比现在容易成功。你必须听我的话!’

  “师命难违,无可奈何,我只好依从了。师父这才说出云老伯和令尊的名字,并且说道:‘我也很想知道这两位老朋友的消息,但我不能去看他们,因此只是为了我的原故,你也应该替我去问候他们。’云家伯父伯母,我小时候是见过的,师父就叫我认作云家的亲戚,前来投靠。但想不到云老伯和令尊都己去世,我来得太迟,见不着他们了。

  “不过我虽然没福见着两位老伯,咱们后一代的交情却也不输于他们上一代的交情,这三年来,你我和紫萝的交情不是犹如兄弟姊妹一般吗?

  “初来的时候,我怕连累你,不敢把我的身世来历告诉你,但我一直是等待着有一天可以告诉你的。现在就是应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宋腾霄满怀喜悦,紧紧的握住孟元超双手,说道:“多谢你了,孟兄。难得你这样信任我,把什么秘密都告诉了我!”

  孟元超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有点儿惭愧,原来他还是有着一个秘密瞒着宋腾霄的,虽然这只是一个属于私人的秘密。

  他漏说了一件事,他的师父要他来投靠云家的时候,还曾经这样对他说道:“舍生取义,本是我辈份所当为。但你是孟家一脉单传,我要你娶妻生子之后,才许你回来与我祸福同当。你的云伯伯有个女儿,我希望你与她能成佳耦。”师父写了一封信叫他交给云伯伯,信中就透露了这个意思。云紫萝的父亲已死,但她的母亲却是看过了这封信的。

  孟元超未来之前,云夫人心目中的女婿,本来是属意宋腾霄的,只因两家孩子都小,故而没有提出。孟元超来了之后,云夫人一来因为那封信的关系,在那封信中,金刀吕寿昆虽然也没有明白提出,但已是透露了他的心愿:希望徒弟能得佳耦。请云夫人帮忙,成全他的心愿。这就显然有为徒弟求婚的意思了。金刀吕寿昆和云家的关系非比寻常;他既有为徒弟求婚之意,云夫人自是不能不郑重考虑。二来孟元超性格坚毅,为人厚重,宋腾霄则多多少少带有几分公子哥儿的气味,比较起来,云夫人更为欣赏孟元超的品格。

  有这两层关系,云夫人遂改变了原来的主意,任由女儿选择。不过她虽然不加干涉,暗中却是稍为偏袒孟元超的了。母亲对女儿的影响是最大的,这偏袒纵然不着痕迹,做女儿的也会自自然然的感觉得到。固然后来云紫萝之爱上孟元超,并非完全由于母亲的影响,但这总是一个不能忽略的因素了。

  在孟元超来到了苏州的第三年,他与云紫萝其实已是暗地里有了海誓山盟的情侣,不过因为不忍令宋腾霄伤心,暂时还瞒着他罢了。

  此际宋腾霄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心中不觉暗自苦笑:“我只道孟元超把什么都告诉了我,谁知他隐瞒了一个最大的秘密。唉,枉我自负聪明,其实真是笨得可以,人家已是私订鸳盟,我仍在暗猜哑谜。”

  心似乱麻,思如潮涌。想到了那晚的事情,宋腾霄不禁感到有点给人捉弄的难堪了。因为他不但是被蒙在鼓里,而且他还自以为是最了解云紫萝的人。

  那晚,孟元超把他和吕云两家的关系,与及他何以来到苏州的原因,一一告诉了宋腾霄之后,宋腾霄问道:“你刚才说是有事要我帮忙,不知是什么事?”

  孟元超道:“是和家师有关的事。”

  宋腾霄喜道:“你得到了令师的消息?”
 

  孟元超黯然说道:“不错。今天有个丐帮弟子给我捎来了师娘的口信,要我马上回去。”

  宋腾霄道:“为什么是你师娘付来的口信,你师父呢?”

  孟元超道:“他老人家身受重伤,据说已是危在旦夕。”

  宋腾霄大吃一惊,说道:“金刀吕老英雄武功卓绝,是谁伤了他的?”

  孟元超叹口气道:“好汉敌不过人多,他老人家给侦骑发现,在七个大内高手围攻之下,拼死力战,杀出重围。但身上所受的伤,已是比那年他行刺和珅所受的伤更多更重了!”

  孟元超接着说道:“师娘催我马上回去,为的恐怕就是要让我和师父见上最后一面的了。但我还不仅仅是为师父担心呢!”

  宋腾霄是个聪明人,孟元超想得到的他当然也想到了,说道:“不错,你师娘的处境,现在一定是十分危险,她当然需要一个得力的弟子在旁。”

  孟元超点了点头,说道:“正是为了这个原故,我非得求你帮忙不可。师父一家现在躲在祁连山中,藏身之处虽然隐僻,也难保不会给敌人发现。师父身受重伤,师弟师妹年纪还小,师娘一人焉能抵御强敌?就是我去了恐怕也还是难护师门。宋兄,你肯帮我的忙么?”

  宋腾霄慨然说道:“金刀吕老英雄也是我的世伯,我虽然没有见过这位世伯,心中是早已仰慕他的了。如今他身遭灾祸,我又岂能袖手旁观?孟兄,你这么说,忒的把小弟当作外人了。”

  孟元超道:“难得宋兄如此高义,那我就不说客气话了,咱们明天就走如何?”

  宋腾霄道:“我想还有一个人可以和我们一同去。”

  孟元超道:“是谁?”

  宋腾霄有点不大高兴,说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当然是云紫萝!孟兄,这件事情,其实你是不该瞒住她的,咱们三人如同一体,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告诉她?”

  孟元超道:“我不想连累她,她和你不同,她是一个女子……”

  宋腾霄打断他的话道:“你也太看轻云紫萝了,她是巾帼胜过须眉,和别的女子不同的呀!她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正是最好的帮手,为什么你不邀她?”

  孟元超讷讷说道:“这,这……唉,你不知道,我固然是不想连累她,而且、而且——”

  宋腾霄道:“而且什么?”

  孟元超心想:“迫不得已之时,我也只好告诉他了。”一咬牙根,说道:“而且就是我邀她,她也不会去的!”

  宋腾霄笑了起来,说道:“云紫萝不会去的!哈,你这句话也未免说得太轻率了,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去呢?孟兄,不是我向你夸口,对紫萝的心意,恐怕我会比你明白得多!”

  孟元超本来想把他和云紫萝的秘密说出来的,但听得宋腾霄这么一说,只好又再忍住,说道:“我只是猜想而已。我想她们母女相依为命,紫萝未必舍得离开她的母亲。”

  宋腾霄听了,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

  孟元超有点着恼,说道:“宋兄是笑我猜得完全不着边际么?”

  宋腾霄笑道:“这也怪不得你,你和紫萝不过相处三年,我和她却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对她的为人脾性,当然是比你清楚一些。你别看她文静,就以为她是离不开母亲的姑娘,其实她才不甘于过平庸的日子呢,她早就想到外面去闯一闯的了。她是既有温柔的性格,又有侠义的心肠的。你懂了吧?”

  孟元超木然毫无表情,说道:“懂了,懂了。但我还是不想前去邀她。”

  宋腾霄道:“你不好意思跑去求她,我替你去说吧。现在不过三更,紫萝或许尚未就寝。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孟元超淡淡说道:“好吧,你去试试也好。”

  霏霏的细雨尚在下个不停,宋腾霄怀着一颗火热的心,冒着寒风冷雨,兴冲冲的跑到云紫萝家中,将她叫了出来。

  想不到果然不出孟元超的所料,说到最后,云紫萝还是不肯答应和他们同去。

  他们并肩站在小庭院中的荼蘼架下,云紫萝静静的听他说话。檐角的风灯在风中摇摆,但借着微弱的灯光,还是隐约可以看得见云紫萝的神情和动作。

  云紫萝好像梦游似的,定着眼神,呆呆的望着他。似乎是给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着了,有点惊慌,又有点惶惑。偶而也插上一两句问话:“你不是元超叫你来的吧?”“哦,真的明天就要走了吗?”

  和他预料的反应完全不同,云紫萝没有兴奋,更没有激动。

  宋腾霄说完之后,只见地上片片花瓣。原来是云紫萝一面听他说话,一面不自觉的把一朵朵的蔷薇花揉碎了的。

  宋腾霄十分着急,问她:“你倒底是去呀还是不去?”

  云紫萝冷幽幽的说道:“我很想去,可惜我不能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爹爹死了,我要陪伴母亲。我舍不得离开她。”

  唉,这个答案也给孟元超料中了。

  “哼,我以为你是巾帼须眉,谁知你果然给孟元超说中,竟是个舍不得离开妈妈的姑娘!”宋腾霄从来没有向她发过脾气的,这次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云紫萝“嘤”的一声哭了出来,说道:“随便你怎样说我,从今之后,你不要再理我好了。”跑回卧房,“乓”的一声就把房门关上了。

  宋腾霄在她窗下陪了许多好话。过了许久,云紫萝才停了哭泣,出声说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怪你。我们还是好朋友。我只是恨我自己不能去罢了。现在天快亮了,元超等得也恐怕不耐烦了,你还是赶快和他去吧!”

  做梦也想不到得到这样的结果,宋腾霄也只能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了。

  现在回想起来,宋腾霄是十分的后悔了。

  后悔自己不该向云紫萝乱发脾气,更后悔自己竟然那样糊涂!

  他看看站在面前的杨华,心里想道:“原来她在那个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孟元超的孩子,当然怪不得她不能去了。”

  杨华吃饱了肚子,见宋腾霄如痴如呆的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动也不动,不觉有点惶惑,说道:“宋大叔,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找妈妈的吗?”

  宋腾霄道:“不错,我是要和你去的。但你刚刚吃饱,不宜跑路,再歇一会儿。”

  回忆的幔幕又再拉开了,由于杨华提起要找妈妈,他却想到了三年前他回到苏州找寻云紫萝的一幕了。

  孟元超是和他说好了的,假如他的师父幸而不死的话,待他师父的伤好了,他们就可以回来。假如他的师父不幸而死,他们就要护送师父的家人到小金川去,因为小金川有一支抗清的义军,义军的领袖冷铁樵和萧志远是他师父的好友。

  这就是说,假如没有意外的话,少则半载,多则一年,他们就会回来与云紫萝重见的了。

  想不到这一去就是五年!去时是一对朋友,回来只他一人。而且当他重到云家的时候,云家门庭依旧,人面已非了。

  在那五年之中,他的生活是充满紧张惊险的,紧张得有时候甚至使他无暇再想起云紫萝。

  他们从苏州兼程赶去,到了祁连山,正好赶得上和孟元超的师父诀别。

  孟元超伏在师父榻前,低声说了两句不知什么说话,宋腾霄只是隐约听得“你老人家的心愿”这几个字。

  吕寿昆听了徒弟的禀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着他的儿女,却向宋腾霄说道:“我和你爹是好朋友,我见到你,就像见到你爹爹一样,我很高兴。但我恐怕不能和你细谈我们当年的往事了,我的这双儿女,请你、请你和元超多多照顾。”

  他们见吕寿昆面有笑容,精神甚好,还以为他有好转的希望,不料这竟是回光返照,吕寿昆交代了后事,双脚一伸,就死去了。

  吕寿昆既然不幸而死,他们当然不能就回苏州,只好按照第二个计划,护送吕寿昆的家人前往小金川了。

  可是在他们动身之前,却又碰上了一件意外。

  说是“意外”,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清廷的鹰爪,既然发现了吕寿昆的行踪,第一次捉他不住,吃了大亏,当然是不肯就此甘休,还要继续搜捕的。

  他们就是适逢其会,碰上了清廷大内高手第二次的搜捕。
 
  这一天刚好是吕寿昆逝世之后的第三天,他们业已安葬了吕寿昆,如果没有这个意外的话,第二天他们就会动身的了。

  这一次来的大内高手共有五人,这五个人都是曾经参加过第一次对吕寿昆的围捕的。

  第一次围攻吕寿昆的高手本来是有七个人的,幸而其中本领最高的两个重伤未愈,没有同来,否则那一晚的结果就当真是不堪设想了。

  敌人那边也有他们的打算,那一次他们和吕寿昆斗得两败俱伤,吕寿昆比他们的人伤得更重,即使没有死掉,料想他也是无能为力了。他们以为只须对付吕寿昆的妻子,故此虽然缺少了两名本领最强的好手,还是放胆前来。

  不料他们只猜中一半,吕寿昆固然已死,但却另有两个“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孟元超和宋腾霄,在吕寿昆的家里,等待着他们的光临。

  幸而对方缺少了两名高手,吕家这一边方能徼幸获胜。但虽然如此,孟宋二人,在那场恶斗之中,也当真可以说得是险死还生的了。

  事隔多年,宋腾霄回想起那一晚的恶斗,还是不禁为之心悸!

  吕寿昆有一子一女,女儿吕思美那一年只有十五岁,儿子吕思豪年纪更小,只有九岁。在那一晚,只有吕家的幼子是唯一没有参加战斗的人。

  他们这边共有四个人,以四敌五,人数倒是相差有限,但孟元超和宋腾霄都是第一次遭逢劲敌,吕思美更是一个“黄毛丫头”,气力都还没有长足的。家传一套“八卦游身刀法”,她才刚刚学会。四个人只有一个吕夫人是惯经阵仗的女英雄,但她刚受丧夫之痛,本领也是大大打了折扣。

  激战中宋腾霄也不知自己受了几处伤,受了伤也不觉得痛,只知道拼命的厮杀、厮杀、厮杀!

  从午夜开始,直到天明,那一场恶斗方才结束。清廷的五名大内高手全都命丧荒山!

  宋腾霄直至看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去的时候,方始松了口气,但这口气一松,他也就登时支持不住。晕过去了。

  事后宋腾霄方才知道,他的身上受了三处刀创之伤,另外还着了敌人的一记铁砂掌,一支淬过毒药的飞镖!

  刀创之伤犹自罢了,那记铁砂掌却震伤了他的内脏,那支毒镖更是厉害,是大内所藏的孔雀胆和鹤顶红两种毒药的药液浸过的,决非普通的解药所能解救。

  也是宋腾霄命不该绝,第二天恰巧有个丐帮的弟子来访吕夫人,这人名叫元一冲,是北丐帮帮主仲长统的徒弟。丐帮弟子最擅于疗毒,元一冲和少林寺号称“十八罗汉”之首,无碍禅师又有交情,他的身上恰巧还有无碍禅师送给他的三粒小还丹。元一冲用丐帮秘传的金针解毒之法给宋腾霄放了毒血,再给他服了一颗功能固本培元的小还丹,方始保全了他的性命。

  虽然如此,宋腾霄也还是在病榻上睡了三日三夜方才醒转,那时元一冲早已走了,他是从吕夫人的口中,才知道谁是他的救命恩人的。

  宋腾霄已经伤得很重了,但孟元超伤得比他更重!

  孟元超身上的伤数也数不清,说是遍体鳞伤,一点也不过份。最要命的是他中了十三枚淬过毒的梅花针,这十三枚毒针都射进了他的穴道!

  丐帮弟子元一冲也无法治疗这种给毒针射进穴道的伤,只能留下两颗小还丹和一张药方给吕夫人,好让她聊尽人事罢了。

  也不知是由于孟元超的体魄强壮,还是由于调治得宜,他在病榻迷迷糊糊的过了七天七夜之后,居然没有死去,又恢复知觉活过来了。

  孟元超之所以得以死里逃生,或许上述的两个原因都有,但最大的功劳还是属于他的师妹吕思美。
 
  在那七天七夜当中,吕思美衣不解带的服侍他,用磁石吸出了他穴道中的毒针,煎了药茶,灌给他喝,嚼碎药丸喂给他吃。更有一件人所难能的是:她用樱桃小嘴给孟元超吮吸了毒血。(按:暗器上所附的剧毒是要在人体受伤,给毒素侵入血管之后方始受毒的。吮吸毒血,只要口腔没有破损,就不会中毒,这情形和人给毒蛇咬伤了才会中毒是一样的。)

  当然吕思美不单是对师兄这样,对宋腾霄也是同样的殷勤服侍。他们都是经过了半年多的调治方始痊愈的,在那病中的日子,多亏有一个吕思美陪伴他们,他们才会好得这样快的。因为吕思美不但是尽了看护的责任,而且还给了他们一股精神的力量。

  尽管宋腾霄的整个心已经是属于云紫萝,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于吕思美的怀念。每当他想起了这位聪明伶俐的小姑娘,他的心中也总是充满着喜悦的。

  说吕思美给了他们一股精神的力量,当然并不等于是说他们爱上了她。刚刚相反,他们根本就连想也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们会爱上这位小姑娘。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就像一朵蓓蕾初绽的鲜花一样,洋溢着生命的力量。而一个病人呢,却总是有时候难免感到颓唐,感到焦躁不安的。

  每当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吕思美就像依人的小鸟一样,“飞”到了他们病榻旁边,陪他们说笑,给他们解除了心底的愁烦。有时候甚至无须她张口说话,只要他们看到了这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他们就会感到生命的可爱,自然而然的燃起了求生的欲望了。

  在他们的心目中,一直是把吕思美当作小妹妹看待的。但含苞的鲜花会盛开,黄毛丫头会长大。忽然有一天,他们蓦地发觉他们的“小妹妹”已经变了,不再是“黄毛丫头”,变成了初解风情的少女了。

  当然他们并不是同一天发觉的。

  最先察觉这个变化的是宋腾霄,那已经是到了小金川之后的事情了。

  在他们养病的那大半年中,吕夫人为了躲避敌人的搜查,曾经搬过几次家,但始终是在祁连山上。他们是在病好之后,方才离开祁连山的。

  一路上历尽艰难,遭受过敌人的追踪,战胜了恶劣的气候,通过了栈道的天险。第二年春天,他们终于来到了小金川。而吕思美也早已在路上悄悄的度过了她十七岁的生辰了。

  到了小金川之后,清军大举来攻,他们当然是要帮忙抗清的义军抵御敌人的,于是回苏州的计划只好又搁置了。

  有一天宋腾霄和吕思美一同出去巡逻,碰上一小队人数不多的清兵,他们二人合力把这队清兵杀得四散奔逃之后,宋腾霄称赞她道:“小师妹,你真勇敢,赛过了男子汉啦!”

  吕思美嗔道:“我是会长大的啊,你当我还是从前那个不中用的小丫头吗?”

  宋腾霄笑道:“真的吗?让我瞧瞧,哦,你果然是长大了。不过,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你从前也很中用的。现在长大了,就更中用了。”

  其实宋腾霄说她“长大”,还是未曾真正懂得她所说的这两个字的含意的。

  两人并辔回营,一路上说呀说的,不知怎的,就说到了云紫萝身上。吕思美忽然问道:“听说云家姐姐长得很美,是吗?”

  “唔,是长得很美。”宋腾霄答道。

  吕思美低下了头,若有所思。宋腾霄忽地想起,这个“小妹妹”现在已经是“长大”了,在一个少女的面前称赞另一个少女的美丽,是很可能引起她的不快的,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小师妹,你也长得很好看啊。”孟元超平日总是把吕思美叫做“小师妹”的,宋腾霄和他是好朋友,因此对吕思美也就习惯了跟他一样的称呼。

  “你别哄我欢喜了,我怎么比得上云家姐姐?”

  “这不但是我一个人说的呢?”

  “还有谁?”

  “是你的大师兄孟元超。”

  “他怎么说?”

  “他说黄毛丫头十八变,你是越来越变得漂亮了。”

  吕思美颊晕轻红,嗔道:“孟大哥是老实人,他也跟你胡扯?”其辞若有憾焉,其心则实喜之。佯嗔的面孔,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宋腾霄瞧在眼中,心里暗暗好笑,这才突然感觉得到:这个小师妹确实是“长大”了。

  宋腾霄笑道:“一点都不骗你,你和云紫萝是各有各的美。倘若你们站在一起,别人一定会把你们当作一对姐妹花。”

  “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吕思美接着问道:“你们都很喜欢云姐姐,是么?”

  “不错,但我们也同样的喜欢你。”话是这样回答,但宋腾霄自己明白,这两种“喜欢”其实是并不相同的。

  “那么云姐姐呢?她是喜欢你多一些,还是喜欢孟大哥多一些?”

  宋腾霄没想到吕思美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正抓着了他的“痒处”。宋腾霄不禁感到一阵惶惑,过了半晌,讷讷说道:“我、我不知道。或许是一样吧?”须知这个问题正是他要寻求解答,而尚未得到答案的啊。

  吕思美笑道:“决不会完全一样的。依我看来,云姐姐一定是喜欢你多些,因为你会说话。”

  宋腾霄不禁笑道:“我都不知道呢,你倒知道了?”

  吕思美格格笑道:“我猜的事儿十有八准,你不知道你就是傻瓜了!”

  宋腾霄却在心里想道:“唔,这小妮子是情窦初开了。看情形她准是喜欢上孟元超。”

  宋腾霄是巴不得他们相爱的,如果他们爱上的话,孟元超就只是他的好朋友,而不可能又兼是他的情敌了。

  但宋腾霄冷眼旁观,却发觉孟元超对待他的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小师妹,好像比从前疏远了许多,而且时常故意制造机会,让小师妹和宋腾霄接近。看来孟元超亦已察觉了小师妹的变化,抱着和他同样的用心了。

  至于吕思美则仍像从前一样,看不出她是喜欢那一个多些。

  不知是出于古代那一个诗人的奇妙的联想,把天真活泼、聪明美丽的少女形容作“解语花”,这个比喻真是再也恰当不过的了。

  吕思美就是这样的一朵解语花。

  那几年幸亏有吕思美和他作伴,给他解除了许多愁闷。否则宋腾霄一定会感觉日子更难过了。

  但虽然如此,宋腾霄还是不免为相思所苦。他的人在小金川的林海雪原,他的心却留在风光明媚的苏州,在那儿有他所怀念的云紫萝。

  战斗的生活是紧张的,但每有空暇的时候,他就不由自己的想起了云紫萝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

  本以为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就可以回到她的身边。却不料一晃就是四五年过去了,宋腾霄依然只落得个异地相思。

  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到她的身边呢?

  日盼夜盼,终于给他盼到了一个机会。在一个大战役过后,小金川和大凉山的两处义军联合,击溃了围攻的清军,获得了一个较长时间的安定。

  宋腾霄在义军中不过是客卿性质,局势既然平静下来,他当然可以心安理得的离开了。

  他本来要和孟元超一同回去的,但孟元超却因临时有事,要到大凉山去,不能和他同行。这是一件颇关重要的事情,须得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去办。孟元超是自告奋勇去的。他对义军的事情,一向比宋腾霄热心得多。

  不过孟元超却也是赞成他们回去的,因为他也是渴望知道云紫萝的啊!虽然他一直没有将他们的秘密告诉宋腾霄。

  宋腾霄怀着兴奋的心情,从积雪没胫的川边草原,回到苏州,恰好赶上了江南的春天。

  五年不见了,云紫萝还是像从前一样吗?她一定长得更美丽了,她见到了我,该会高兴得说不出话吧?

  为了急于要见云紫萝,宋腾霄未曾回家,就先去找她。一路上胡思乱想,终于来到了她的门前。

  门前的桃花正在盛开,可是她家的大门却是关着。宋腾霄有点奇怪了,为什么大白天也关上门呢?

  宋腾霄强抑跳动的心,用力拍门,“紫萝,紫萝,快来开门!你瞧瞧是谁来了?”

  蓬、蓬、蓬、蓬!他听到的只是自己拍门的声音,却没有听到云紫萝的回答。

  也不知是叫了几遍,终于有一个人给他的叫声惊动,跑出来了。但这个人也不是云紫萝。

  这人是云紫萝的隣居王大妈。

  王大妈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打量了好一会子才认出宋腾霄,大感意外的叫道:“啊,原来是宋少爷。你回来啦!”

  宋腾霄连忙问道:“云姑娘呢?”

  王大妈叹了口气,半晌说道:“宋少爷,你来迟了!云姑娘,她、她——”王大妈是知道宋腾霄的心事的。

  宋腾霄的心“卜通”一跳,颤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她们母女早已离开这儿了!”

  “什么时候走的?她们可有告诉你搬到什么地方?”

  王大妈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走了大约不到半年光景,她们就离开苏州了,我也不知道她们是去那儿。云大婶临走的时候,只是叫我替她看管这间房子。每个月我来打扫一次。”

  “为什么走的?”

  “这、这——”“王大妈,你一定知道,请你告诉我,告诉我呀!”

  “唉!”王大妈又叹口气,终于说了出来:“云姑娘嫁了人啦!”

  宋腾霄呆若木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大妈摇了摇头,劝慰他道:“她已经嫁了五年啦,宋少爷,你不必为她伤心了。天下尽多美貌的女子——”

  宋腾霄定了定心神,这才说出话来:“不,我要知道她嫁的是什么人?”

  “听说是一位杨大爷。”

  “这姓杨的到底是什么人?”

  王大妈又再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位杨大爷在她们家里住了两天,第三天三个人一同走的。初时我还以为这位杨大爷是他们的远亲,临走的时候,云大婶才告诉我是她的女壻。想来她们是依靠女壻去了。可惜我这老婆子不爱多管闲事,也没打听这位杨大爷是那里人氏,所以无法告诉你了。”

  这真是不可想像的事,宋腾霄从来没有听得云家母女说过有这么一个姓杨的朋友的,那么云紫萝不过才和他认识两天,怎能就嫁了他了?

  直到半年之前,他才打听出来,原来这位“杨大爷”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

  他赶来蓟州,想和云紫萝见上一面,不料事情的变化,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杨牧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但至少是暂时失踪了。从快活张所说的事实推测,他的失踪一定是和孟元超有关。

  但云紫萝为什么要嫁给杨牧呢?这个哑谜还是没有揭开。

  还有云紫萝的母亲又到那里去了呢?他本来也是和王大妈一样的想法,以为云夫人一定是和女婿同住的,到了蓟州之后,方始知道,那一年杨牧只是带回了新婚的妻子,并没有岳母同来。

  不过这两个哑谜他现在也并不急于要揭破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云紫萝爱的并不是他,那么她嫁给杨牧也好,嫁给张三李四也好,都不关他的事了。虽然他还是不免有几分想要知道真相的好奇心,也有几分替自己的朋友感到不值。尽管杨牧是个颇有名气的武师,但在他的心目之中,云紫萝嫁给了杨牧,却总是彩凤随鸦啊!

  对他来说,现在最关紧要的事情是必须早日找着云紫萝,好把孩子交还给她。否则要他把一个小孩子抚养成人,这麻烦可就太大了。

  而现在他也有把握可以找着云紫萝了。

  杨华吃饱了肚子,靠着一棵老树,不知不觉的睡了一觉,醒过来后,看见宋腾霄还是在那里呆呆的站着,但脸上却似有了一丝笑意,不像刚才那样木然毫无表情了。杨华觉得有点奇怪,揉揉眼睛,跳起来道:“叔叔,你在想些什么,咱们可以走了吧?”

  宋腾霄道:“好,现在我就带你去找妈妈。”

  杨华大为高兴,说道:“真的吗?那么我就可以见着妈妈了?”

  宋腾霄笑道:“不必这样心急,我保管你见得着妈妈就是。今天见不着,至多过一个月就会见着的。”

  孟元超已经回到苏州,他知道云紫萝一定是要到苏州找寻孟元超的。说不定当他回到家中之时,他们正在那里等着他呢。

           ╳              ╳             ╳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苏州城外的一个山村,在晚霞渲染之下,正是这样一幅元人小曲中描绘的图画。

  一个黑衣少妇在山村里彳亍独行,这个山村的景色是她所熟悉的,一别八年,今日重来,景色依然,可她的心情已是完全两样了。

  宋腾霄所料不差,这个黑衣少妇就是云紫萝了。不过宋腾霄带着孩子走路当然要比她慢得多,此际宋腾霄尚在途中,而她则已是回到了儿时的旧游之处了。

  八年前她是咽着眼泪走出这个山村的,那时她的心上人远在天涯,而且不知是生是死。

  今日回来,景色依然,但却并不是“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了。

  可是虽然她所怀念的人就在眼前,她却仍然没有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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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8 15:43 | 显示全部楼层
五、白衣少女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东坡
 

  八年来魂牵梦萦,她是多么的渴望能够再见到孟元超啊!但如今在她即将可以如愿以偿的时候,她却是反而怕见孟元超了。

  “我知道元超是会原谅我的,但这令人难堪的往事,却叫我如何向他言说?”太阳已经落山,眼前暮色苍茫,云紫萝的心情也是一样的灰黯。越走近自己的家,她越心乱如麻了。

  她非常不愿意想起难堪的往事,但却又不能不想起了它。

  孟元超走后两个月,她隆起的肚皮已是不能掩饰了,只好把他们的私情告诉母亲。其实就是她不说出来,她的母亲也早已看出来了。

  她的母亲并没有责备她,因为远在孟元超初来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已希望有一天孟元超成为她的女婿的了。

  不过女儿未曾成婚先有孩子,这总是一件令到母亲为难的事情。

  好在孟元超说过快则半年,迟则一载,他就会回来的,她唯有盼望孟元超半年之内能够回来,而在他未回来之前,则只好叫女儿躲在房里,不见外人了。

  想不到孟元超未曾回来,却先来了他的消息,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

  给她们带来这个不幸的消息的人是丐帮的弟子元一冲。

  那天元一冲来到她们家里,告诉她们,说是宋腾霄和孟元超都受了重伤,宋腾霄或许尚有生还之望,孟元超则是凶多吉少,更坦率的说,只怕他此时已是不在人间了。

  元一冲是疗毒的圣手,他以为他无法医好的伤,定然是必死无疑,他和金刀吕寿昆是好朋友,吕寿昆为徒弟向云家求婚之事是曾经告诉过他的,是以他觉得他有责任将这个事实告诉云家母女,免得躭误了云紫萝的青春。

  他却不知:孟元超和云紫萝并未订婚,但云紫萝已是有了孟元超的孩子。

  云紫萝没有听完他的话就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元一冲早已走了,只有母亲在她身旁。

  母亲流着眼泪和她说道:“儿啊,这也是你的命苦,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给你走了。”

  是那两条路呢?

  母亲说道:“你总不能永远躲着不见人的,要嘛就是远走高飞,离开这里,要嘛就是另外找个丈夫,这个人最好是外乡人氏,有宽广的胸襟,愿意做这孩子的父亲。”

  两条路云紫萝都不愿意走。

  虽然元一冲断定了孟元超凶多吉少,但毕竟他没有亲眼看见孟元超的死亡,所以云紫萝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他能够活着回来。她怕孟元超回来找不着她。

  至于另外嫁人,她更是不愿。两条路如果一定要她选择一条的话,她是宁可离开这里的。

  其实她的母亲也只是说说而已,天下那有这样合适的人,而又恰巧让她找着?

  却不料当真就有这样巧的事情,而且不用她们寻找,云紫萝这个丈夫竟是亲自送上门来的。

  正当她们想要离开苏州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客人,这个人就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

  杨牧初初出道的时候,曾经得过云紫萝父亲的帮忙,不知怎的给他打听到云家的住址,特来拜访。

  受过云紫萝父亲帮忙的人不知多少,这件事情云夫人都几乎忘记了。不过她虽然对杨牧毫无印象,在见了杨牧之后,却不由得想起了女儿的婚事来。

  更凑巧的是杨牧也正是来求婚的,原来他早已知道云家有一个出色的女儿,是以虽然知道恩人业已去世,还是抓着这个藉口,前来拜访她们母女。云夫人尚未透露口风,他就先自表白来意了。

  杨家是武学世家,杨牧本人的武功也很不弱,两家可以说得上是门当户对。杨家住在蓟州,他家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人见过云紫萝,他把新婚的妻子带回去,只要他肯承认是孩子的父亲,谁也不会知道这宗“丑事”。

  一切都适合云夫人的条件,不过她还是不敢立即答允,因为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两件为难之事:一是要得到女儿的同意;一是即使得到了女儿的同意之后,这宗“丑事”也不知怎样和杨牧来说才好。

  虽然甚是为难,但云夫人可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因此她就先去劝她女儿。

  在母亲苦劝之下,云紫萝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像最初那样的坚决拒绝了。她自己想出了一个主意。第二天她就独自一人去见杨牧。

  她把怀有孩子的事情坦白的说了出来,并且提出一个条件,如果杨牧还是要娶她的话,她也只能和杨牧做个挂名夫妻。等到过了三年之后,若还得不到孟元超的音信,她才能算是杨家的人。

  她以为杨牧一定不会答应的,却不料杨牧听了之后,对她更为敬佩,竟是毫不皱眉,一口就答应下来。

  杨牧的答应大出她的意料之外,但条件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杨牧既然答应,她也唯有履行诺言了。

  得到这样完满的解决,云夫人更是喜出望外。她是相信元一冲的说话,相信孟元超已经是埋骨荒山了的,但为了令女儿死了这条心,她答应女儿的请求,亲自到祈连山去打探孟元超的消息。

  云紫萝是和杨牧约好,以三年为期,倘若得不到孟元超的消息,才和杨牧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的。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日日夜夜,云紫萝用幻想编织着美梦,盼望她的母亲和孟元超一同回来,即使不能一同回来,至少也给她带回来孟元超的消息。

  三年过去了,非但没有孟元超的消息,她的母亲也没有回来!

  在那三年之中,杨牧谨守诺言,不论是在私室或是人前,对她都是相敬如宾。

  孩子已经三岁,早已会叫爸爸妈妈了;当然他是叫杨牧做爸爸的。

  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为了感激杨牧的恩德,更为了不能让孩子给别人耻笑,她只好甘心做杨牧的妻子了。

  回忆是辛酸的,但也未尝没有甜蜜。三年的挂名夫妻五年的真正夫妻,长长的八年,杨牧对她始终如一,尊敬她,体贴她,爱护她。
 
  尽管孟元超的影子还是藏在她的内心深处,但在她和杨牧成了夫妻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渐渐爱上杨牧了。

  然而这只是“好像”而已,忽然有一天,她很偶然的听到了孟元超的消息,平静的心湖又复掀起波澜,她方始知道,她自以为对丈夫的“爱”,其实不过是一种报答,一种感激。

  杨牧交游广阔,往来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有一天来了一个客人,这个客人是一家镖局的镖头,两年前替四川的药商保过镖,谈呀谈的,就谈起川边的战事来了。杨牧问他义军方面有些什么英雄人物,那客人在说了义军的两个首领冷铁樵和萧志远的名字之后,又道:“听说小金川的义军近年来人才济济,除了冷萧两位首领之外,又出现了两个少年豪杰,也是十分了得。”

  恰好云紫萝捧茶出来,听了客人的话,心中一动,忙问他道:“这两个少年豪杰叫什么名字,你可曾见过他们?”客人道:“听说一个名叫孟元超,一个名叫宋腾霄,可惜小金川战事方酣,我们做镖客的可不敢走这一路的镖,无缘与他们相识。”

  客人的话没说完,只听得“当啷”一声,云紫萝手上的茶杯跌下来,茶杯碎了,她的心也碎了。

  客人走后,云紫萝大病了一场。杨牧当然是知道妻子的病因的,他避免提起这件事情,细心服侍妻子,待云紫萝病好了方始和她说道:“我不愿见你受苦,如果你要去小金川,你就去吧!”

  话是这样说,但万里迢迢,干戈未息,要去谈何容易,何况云紫萝也不愿意让杨牧伤心呢。

  云紫萝是从来没有说过谎话的,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却不能不向丈夫说谎话了。她说病了这场,过去种种,当如已死,如今她爱的只是丈夫,再也不想见到孟元超了。

  杨牧并非蠢汉,他看得出妻子纵然是强颜欢笑,也难掩饰她心中的郁郁不欢。

  假戏真做,大家都不忍说穿,表面上还是在维持着“恩爱夫妻”的样子。妻子在受苦,丈夫也在受苦。

  不过云紫萝虽然是说谎,却也并非完全说谎,她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除非孟元超跑来找她,她是决不会去找孟元超的。

  想不到的是:孟元超并没有来找她,却派了神偷快活张拿了他的书信来找杨牧。这封信如今正在她的身上。本来孟元超是要瞒着她的,但杨牧却把这封信交给她了。

  孟元超这封信是和杨牧商量一件事情的。他想要回自己的孩子。

  他给杨牧设想得甚为周到,杨牧可以托辞出门,瞒着云紫萝,把孩子带到苏州,拜他为师,他答应不和孩子说明真相。待孩子长大,再让他回杨家。杨牧交游广阔,随便捏造一个武林前辈的名字,说是儿子的师父,谅必可以骗得过云紫萝。武林中易子而教,徒弟在师父家中住十年八年方始回家,这都是司空见惯之事,不足为奇。即使云紫萝将来发现真相,那时大家都已过了中年,也不会影响到他们夫妻的感情了。因此说是“要回”,还是不大恰当,他的目的其实只是请求杨牧让他们父子相聚几年而已。

  安排得的确是面面俱圆,但孟元超没有想到的是,杨牧却把他的这封密函交给了妻子。因为杨牧本身也正是有大苦恼需要解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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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已经落山,天边的晚霞也由绚烂归于平淡了。一弯新月爬上枝头。

  云紫萝在山村小径彳亍独行,走一步,停一停。孟元超那封信藏在她的身上,好像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她的心房,压着她的脚步。

  忽地感到一阵晕眩,云紫萝倚着一棵柳树,喉咙发出呕吐的声音却又吐不出来。

  云紫萝歇了一会,方始觉得舒服一些,但心中却更乱了。

  站在山坡上,月色虽是朦胧,云紫萝亦已隐约可以望见她家园那两棵高出墙头的梧桐树了。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孟元超寄寓她家,就是住在梧桐树旁的一座小楼中的。

  云紫萝捏了捏那封信,心中不觉苦笑,想道:“他渴望见到自己的儿子,谁知我却给他带来了别人的孩子。”

  云紫萝是在路上发觉自己怀孕的,所以连杨牧也不知道。

  她和杨牧做了五年夫妻,一直没有孩子。杨牧虽然不说,但每当杨华叫他做“爸爸”的时候,云紫萝却总是不禁感到尴尬,感到对他不住,希望自己能够给他养个孩子。

  如今她是如愿以偿,怀有杨牧的孩子了,可是这孩子给她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大的苦恼!

  “我怀着杨牧的孩子,怎好再去见孟元超呢?”去呢还是不去?云紫萝不禁大感踌躇了。

  旧地重游,往事历历,如在目前。在这山坡上,孟元超曾经给她摘过野花;在那梧桐树下,孟元超第一次向她吐露了心中爱意。

  八年魂梦相思,如今已经来到了门前,难道又再悄然离开,忍心不见他的一面?
 
  但是见了他的面,又将怎样和他说才好呢?

  云紫萝心里想道:“孟家一脉单传,他是应该得回自己的骨肉的。我要把华儿的下落告诉他,让他好去向杨大姑讨回孩子。还有我的母亲不知见过他没有,我也应该向他问问。”

  当然这两个理由都是无可非议的理由,不过,在云紫萝的心底,其实也是深藏着想要见他的念头的。有了这两个理由,她就可以鼓起勇气了。

  云紫萝走下山坡,快要回到自己的家了,忽见一条白影,俨如羽箭穿空,流星疾驶,突然在她面前出现,转眼间已是落在后园的围墙之上。

  云紫萝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人的轻功很不弱啊,但看来却像是个女子,她为什么要偷进我家呢?难道她、她也是——”

  心念未已,那人忽地在墙头转过身来,“卜”的一声,飞出了一枝袖箭,喝道:“是谁?”

  云紫萝一闪闪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那枝袖箭掠过她的鬓边,钉在树上。把树上的一只乌鸦吓得飞了起来。

  云紫萝看得分明,只见那人果然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站在墙头,衣袂飘飘,在月光映照之下,淡雅如仙。

  云紫萝穿的是黑色衣裳,躲得又快,所以她看见了墙头上的白衣少女,那个白衣少女却看不见躲在树后的她。

  只听得白衣少女笑道:“原来是只乌鸦,我还只道是什么人跟踪我呢,倒把我吓了一跳。好,且待我也去吓孟大哥一吓。”

  云紫萝心中苦笑:“她把我当作乌鸦,难道我真的是一只不祥之鸟吗?”又想:“她把元超叫作大哥,却不知是他的什么人?”忽地感到一股寒意冒上心头,再又想道:“元超在外面八年,如今他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莫非,莫非……唉,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我是不会令他难为的。我已经害苦了杨牧,不应该再把灾祸带给他了。”想至此处,云紫萝感到有难以名说的悲哀,于是决定了暂不露面,像小偷一样的悄悄的进了自己的家,躲在当年她和孟元超定情的梧桐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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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楼一角,灯火犹明。孟元超正在书房看书,尚未睡觉。

  他看的是一部宋词选集,但心事如麻,却那里看得进去?

  随手翻到一页,忽然他给苏东坡的一首小令吸引住了,不觉轻声念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往事怆怀,孟元超读罢此词,不由得心头怅触了。八年前云紫萝就像词中所写的“幽人”一样,常在“漏断人初静”的时候独来,有时也上楼来看他,有时却只是在窗外偷偷一望,又回去了。第二天才告诉他。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唉,这两句词可就不符合她现在的景况了。她现在已是栖在杨家的枝头,有了温暖的窝啦。只有我还是像孤鸿独飞。”

  “但愿她把我当作已死,但如果她知道我还活着的话,她会不会向我飞来呢?”

  “算日期快活张应该早已到过杨家了,不知杨牧是怎么个想法,会不会答应我的要求?这秘密也不知能否瞒得住紫萝?”

  情怀历乱,心事如潮!以至他竟然没有听到楼梯的声响,直到那白衣少女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惊起!(虽然那白衣少女是蹑足而行,但以他敏锐的听觉,若在平时,是应该早就发觉的。)

  孟元超的整个心都给云紫萝的倩影占据了,突然看见一个少女的笑脸,不觉冲口而出,叫道:“紫萝!”

  白衣少女噗嗤一笑。

  这一声娇笑宛若银铃,而这银铃似的笑声正是孟元超十分熟悉的,曾经在他病重的时候,不知多少次鼓舞过他,令他兴起求生意志的笑声。

  孟元超又惊又喜,站了起来,抓着那少女的玉手说道:“小师妹,原来是你!你怎么来了?”

  吕思美今年已经满了二十二岁,不过在孟元超的眼中,她仍然是“小”师妹。

  吕思美笑道:“师哥,你以为是谁?”

  孟元超面上一红,说道:“我想不到你会来的。我、我——”

  吕思美又是噗嗤一笑,说道:“你以为是云家姐姐,是么?你别抵赖,我听得你叫她的名字呢。她的芳名叫做紫萝,我早就知道了。”

  孟元超只好默认,给她倒了一杯茶,掩饰自己的窘态,问道:“小师妹,你为什么也离开了小金川?”

  吕思美接过茶杯,坐了下来,却没有喝茶,也没有回答孟元超的问题,先自叹了口气,说道:“师哥,你还在想着紫萝姐姐吗?她不会来找你的了!”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你怎么知道?”

  吕思美道:“我有她的消息,你要不要知道?”

  孟元超道:“什么消息?”

  吕思美道:“她已经有了丈夫,也有了儿子了。听说她嫁的那个人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他们的儿子今年都已经七岁了。”说到这里,缓缓的低下头来,啜了一口茶,好像有些什么说话想说却不说的神气。

  孟元超是知道师妹想说些什么的。云紫萝的儿子都已经有七岁了,那么她结婚至少有了八年,亦即是说,在孟元超和她分手之后不久,她就和杨牧成婚了。“小师妹定然认为紫萝是个负心女子,想劝我不必对她如此痴情。唉,她却那里知道这个儿子正是我的儿子。”孟元超心想。

  吕思美道:“师哥,你不必难过,你不是时常爱说这样一句话吗,大丈夫应当拿得起放得下!”

  孟元超因为早已知道这件事情,是以他的难过并不如吕思美想像之甚。倒是伏在窗外假山石下偷听的云紫萝,却不由得黯然神伤,心痛如绞。

  云紫萝暗自思量:“原来这位姑娘是他的师妹,那一定是金刀吕寿昆的女儿了。看来她对元超倒是十分关怀,元超对她也很喜爱。她说得不错,我是不该来找元超的了。”

  孟元超嘴角挂着苦笑,说道:“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吕思美道:“是一个姓陆的镖客。”这个镖客就是那年到过杨牧家中的那个人。

  吕思美继续说道:“这个镖客经常替四川的药商保镖,他是杨牧的朋友,曾经在杨牧的家里见过他的妻子。当他提及你和宋腾霄的名字的时候,那位杨夫人似乎很是吃惊,竟把手上捧着的茶杯都打碎了。姓陆的这个镖客觉得有点奇怪,后来出去打听,才知道杨牧的妻子是从苏州带回来的,姓云名叫紫萝。宋腾霄曾告诉过我,说她和你们二人都是一样的要好,看来她对你们也是未能忘怀呢。就只不知她是为你还是为了腾霄而至失手打落茶杯?”

  孟元超道:“何以他会提起我和腾霄的名字?”

  吕思美道:“他对你们慕名已久,这次他冒险到小金川来拜访冷铁樵,目的之一,就是想和他们认识,可惜你们都已不在小金川了。但那天妈却恰巧在场,所以我会知道。”

  孟元超笑道:“你是特地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么?”当然这是一句开玩笑的话。

  当孟元超初返师门的那几年,吕思美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他们三人就像兄妹一般,谈笑无拘的。但到吕思美长大之后,孟元超却是很少和她开玩笑了。相形之下,倒是宋腾霄变得较少,和她比较亲近。

  吕思美见师哥并没有如她想像那样的悲伤,甚至还有心情开她的玩笑,登时也就高兴起来,笑道:“妈叫我来跟你,要你照料我呢,你怕不怕麻烦?”

  孟元超愕了一愕,随即哈哈笑道:“你又不是小姑娘了,还用得着我照料你吗?”心里却在想道:“如果师娘真的是有这意思,倒是叫我为难了!”

  吕思美笑道:“师哥,我和你说真话吧。我是替冷大叔给你传话来的。”

  孟元超道:“哦,是冷铁樵催我回去么?”

  吕思美道:“不,恰恰相反,冷大叔叫你暂时不必回小金川了。义军需要有个人联络各方豪杰,这个差事他想请你担当。例如山东东平县的江大侠江海天、金逐流两师兄弟,河北保定的天理教教主林道轩,河南红缨会的总舵主厉南星、公孙燕夫妻,关东十三家牧场的总场主尉迟炯、祈圣因夫妻,这些人就都是冷大叔想要你去和他们联络的。他还希望你在江湖上行走,随时随地留心,替他物色一班愿意帮忙或愿意参加义军的少年豪杰。这件差使并没规定时限,又可以让你结识许多英雄人物,你说好不好?”

  孟元超喜出望外,说道:“这真是太好了!”

  吕思美笑道:“说起来你还要多谢我呢,冷大叔是因为我的原故,才想起要给你这个差使的。”

  孟元超道:“真的吗?但这却是什么原故呢?”

  吕思美道:“有一天冷萧两位叔叔与妈闲话家常,妈忽起思家之念,说是想回三河原籍探亲。又说许久没有得到你的消息,很是挂念,也想到苏州看一看你。冷萧两位叔叔力劝不可,他们说虽然事隔多年,当年围攻爹爹的七个大内高手亦已死了五个,但金刀吕寿昆妻子,江湖上谁个不知,那个不晓?一旦出现,定惹人注意,冒这个险,未免太大了。

  “我听了他们的话就说,不如让我一个人回去,当年我跟爹爹行走江湖的时候,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现在已经长大,重走江湖,就是给鹰爪碰上,也不会认识我了。

  “但萧叔叔仍是放心不下,他说我独自一人,到苏州找你或许无妨,回原籍探亲,却是危险。因为三河县在直隶(今河北)境内,靠近京师,正是清廷防卫最严密的地方。

  “冷叔叔后来得了一个主意,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他要交给你的那件差事了。他说倘若你肯担当这个差事,那么在你北上保定,拜访天理会的林教主之时,就正好携我同行了。保定与三河县都在直隶省内,相距不过数百里。你就是陪我回家,再走关东拜访尉迟炯夫妻,也躭搁不了多少时候,这不正是公私两便么?

  “师哥,现在我就只是问你嫌不嫌拖上我这个累赘了?”

  孟元超隐隐猜到了师娘的用意,颇觉有点为难,但于理于情,又不能推却,只好说道:“小师妹,你现在的本领已经不亚于我,和我同行,只怕我还要倚仗你的帮忙呢,怎能说是累赘?嘿,嘿,你我分手不过年余,你倒和我客气起来了。”孟元超发出几声干笑,但笑得可是不很自然了。

  吕思美是个毫无机心的少女,听了师哥的话,却是十分欢喜,说道:“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哈,我可以跟你去会见江海天、金逐流、厉南星、公孙燕这班大名鼎鼎的男女英雄,我真是高兴得要死啦!”

  吕思美“高兴得要死”,伏在窗外偷听的云紫萝,却是泪咽心酸,纵然不是“难过得要死”,也十分伤心的了。“他有师妹作伴,我还何必见他?华儿之事,且待将来另想办法,托人告诉他吧。”云紫萝心想。可是她想要离开,双脚却似不听使唤,提不起劲来。她怕弄出声响,只好镇慑心神,待到自己心情恢复宁静之后,再作打算。

  淡淡的月光之下,碧纱窗上现出的孟吕二人的影子还是隐约可见。云紫萝不想再看他们,于是移开了视线。她一直没有留意园中物事,此时抬头一看,只见野草丛生,连她最喜爱的荼藤花架亦已倒塌了。云紫萝暗自叹了口气,想道:“王大妈要干田里的活,也怪不得她照料不周,但这个园子可变成废园了。嗯,元超和他的师妹是就要走的,待他们走后,我倒可搬回自己的家里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孟元超说道:“小师妹,我还想在这里多住几天,你有这份耐心等我么?”

  吕思美笑道:“妈叫我跟你,你到那里我到那里。你不走我当然也是留在这儿陪你。”

  云紫萝听了他们的说话,不觉又是心里一酸,想道:“元超不肯就走,想必是要等那神偷快活张把我的消息带回来给他,唉,他可想不到我如今就在他的窗下。他有小师妹作伴,对我仍未忘情,我对他还有何求?我实在也该心满意足了!”想是这样想,但仍是禁不住心酸,也再想道:“他们不走,这几天我却到那里去安身呢?”

  孟元超听了小师妹的话,却是不禁眉头一皱,苦笑说道:“师娘还有什么吩咐你吗?”

  幸好灯光黯淡,孟元超又是侧面向她,吕思美正在高兴上头,可没有留意他的神情。

  吕思美笑道:“妈只是叫我来苏州找你,找着了你,就跟你走,听你的话。你瞧妈多么看重你呢,把她唯一的女儿都付托给你了。”吕思美心地无邪,把母亲的话和盘托出,却不知这就是把她的终身大事付托给孟元超的意思。
 
  不过说她完全不知道母亲的心事那也是假的。在她临行的前夕,她母亲曾对她说道:“十多年前,你爹叫元超去苏州投靠云家,当时你年纪还小,我们都没有想到要为你的终身打算。云伯伯是你爹爹的八拜之交,他的女儿和元超年纪相差不远,你爹爹曾写了一封信给云伯伯,云伯伯不幸已死,这封信听元超说是已经交给了云伯母了。你爹在信中是藏有为元超向云家求婚的意思的。本来我以为云夫人一定会答应婚事的,而他们两家联姻,也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想不到世事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如今那位云姑娘都已经嫁了人有了儿子。元超知道了这个消息,说不定会很伤心的。你应该好好的安慰他,有一天倘若你们能够一同回来见我,我就非常高兴了。”这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吕思美已经是廿二岁的少女,当然也是听得懂话中之意的了。

  吕思美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过在她母亲没有和她说这一席话之前,她的心里有两个男子的影子,在孟元超和宋腾霄之间,她一直是委决不下,不知应该选择那个。

  她对师哥是十分敬重的。但宋腾霄却似乎和她性情比较相投。这两个人都是对她家有过大恩,为了她们母女,险些陪了性命的,不过孟元超是她的师哥,关系当然比较亲密一些,她又觉得师哥有时候虽然严肃得令她不敢亲近,但却似乎比宋腾霄更为可靠。因此在她懂得了母亲的心意之后,她的心中已是暗自作了决定,只要师哥喜欢她,她也宁愿舍弃性情和她比较相投的宋腾霄而选择师哥了。

  孟元超身受师门大恩,对这位小师妹他一向也是十分疼爱的,但此际吕思美笑靥如花的站在他的面前,却是令他心神大乱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想道:“师娘把唯一的女儿付托给我,但可惜我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吕思美笑道:“师哥,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了?”

  孟元超道:“没什么。但我听你说了半天的话,你却一直没有提及宋腾霄。师娘只是叫你来找我,没叫你找他吗?”

  吕思美笑道:“你们都是住在一个地方的,找着了你,不用我说,你也会带我找他的。妈又何须特别吩咐。”

  孟元超道:“本来我也以为腾霄在家里的,但这次回来,却不知他到那里去了。但愿他能够在这几天之内回来。”

  吕思美道:“原来你要多留几天,就是为了等他?”

  孟元超心想:“她那里知道我要等的是紫萝母子的消息。”他从来没有和小师妹说过谎话,但云紫萝如今乃是有夫之妇,却又怎能将真相告诉她?当下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强笑说道:“难道你不想见腾霄么?”

  吕思美是不懂掩饰自己的心事的,笑道:“咱们从前总是在一起玩耍的,倘能见着宋师哥,那自是最好也不过的了。咱们三人可以一同去游西湖!”

  孟元超想起了那次和云紫萝宋腾霄同游西湖的往事,不禁又是黯然神伤。

  吕思美嗔道:“师哥,你怎么啦?我和你说话,你却好像总是想着别的事情!”

  孟元超忽地如有所觉,“嘘”了一声,侧耳听了半晌,说道:“小师妹,你一路上可曾发现有人跟踪?”

  吕思美道:“没有呀!”

  孟元超道:“当真连一个可疑的人物都没碰上?”

  吕思美想了一想,说道:“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见四个人,比较有点特别,但后来也没发现有跟踪的迹象。”

  孟元超道:“是怎么样的四个人?”

  吕思美道:“是四个相貌相似,服饰一样的人。这四个人身高脚长,骑在马背上幌呀幌的像根竹杆。他们这副长相本来就是少见的了,更难得的是四个人都一样。所以我当时碰见他们,不觉笑出声来。”

  孟元超曾听人说过“滇南四虎”的怪异相貌,心里想道:“小师妹碰见的莫非就是他们?但这四个宝贝却怎的会在江南出现呢?”问道:“后来怎样?”

  吕思美道:“那四个人都瞪着眼睛看我,似乎很不高兴,但也没有什么。他们的马跑得快,转眼就过去了,以后也没有再发现他们了。”

  孟元超道:“你进村子的时候,有没有人跟在你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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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废园喋血
 

  秋心如海复如潮 但有秋魂不可招 漠漠郁金香在臂 亭亭古玉佩当腰
  气寒西北何人剑 声满东南几处箫 斗大明星烂无数 长天一月坠林梢
                           ——龚自珍
 

  云紫萝正在镇摄心神,默运玄功,准备在心情恢复平静可以运用轻功之后,便即离开此地。忽然听得孟元超这样的问他师妹,不觉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难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给元超察觉了?”

  吕思美想起刚才的事,却是不禁笑了起来,说道:“我跳进园子的时候,倒似发觉有人跟踪,我立即射出一枝袖箭,哈,你猜是什么?原来是一只乌鸦!”

  孟元超道:“一只乌鸦?不对吧!”吕思美诧道:“不是乌鸦,那是什么?”心想:“难道乌鸦我也不识?”

  孟元超缓缓说道:“恐怕是四头老虎呢!”陡地提高声音,喝道:“号称四虎,却躲在暗处,不敢现形,算得什么好汉?给我滚出来吧!”

  只听得四声长啸,宛若狼嗥,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见乱草丛中果然跳出了四个人来。为首的一个汉子朗声说道:“孟元超,算你有点眼力,识得我们滇南四虎,那就乖乖的跟我们上京吧!”

  云紫萝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原来元超说的不是我。但这四个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竟然丝毫未觉,比起元超,我真是差得太远了。”

  其实云紫萝的轻功比这四个人高得多,她的“听声辨器”的功夫和孟元超也相差不远,只因她进了这个园子之后,就一直是在全神贯注的偷听孟元超和他师妹的说话,故此滇南四虎进来,她竟然没有发觉。

  孟元超哈哈笑道:“滇南四虎在我眼中不过是四条蛮牛而已!”大笑声中,推开窗子,一跃而下。吕思美跟在他的后面,有意卖弄轻功,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轻轻巧巧的落下地来,恰好与孟元超并肩而立。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冷笑说道:“这里可不是小金川,孟元超,我劝你还是少点猖狂吧!你若定然不吃敬酒要吃罚酒的话,咱们就手底见个真章!”

  滇南四虎中的老二是个好色之徒,看了吕思美那美妙的轻功姿势,却是不禁喝起采来,说道:“好俊雌儿,咱们跟着她来,说不得也只好把她一并带回去了。但这个雌儿你们可得给我!”老三笑道:“人还未到手,你就和我们争了。”老四说道:“还有一个宋腾霄呢,也得着落在孟元超的身上找出了!”

  吕思美柳眉倒竖,怒道:“师哥,这四条蛮牛,你让给我宰吧!”

  孟元超道:“且慢,待我先问个明白。喂,你们的巢穴在滇南,却为何要请我进京?”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说道:“我们是奉了萨总管之命来请你的,还有一个宋腾霄也是在被请之列。只要你们归顺朝廷,准保你们有功名富贵。”他见孟元超的口气不似刚才严厉,只道已有商量。

  “萨总管”乃是清廷的大内总管萨福鼎,他不但是大内侍卫的总管,而且还收买了许多武林败类作他爪牙,专门负责缉拿朝廷“叛逆”。

  孟元超冷笑道:“失敬,失敬,原来你们滇南四虎已经变了萨福鼎门下的鹰犬了。我最喜欢打癞皮狗,你们用不着找宋腾霄了,乖乖过来受打吧,我一个人就准可以把你们打得舒舒服服!”

  滇南四虎都是勃然大怒,登时亮出兵器,把孟元超围在当中。

  吕思美连忙嚷道:“师哥,你说过让给我的!”其实吕思美刚才提出的要求,孟元超可还未曾答应。

  孟元超笑道:“小师妹,这是四条疯狗,俗语说得好。狗嘴里不长象牙,你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吕思美道:“疯狗咬人,就该宰掉。师哥,咱们许久未见,我让你看看我的刀法有没有进步,好吗?”

  四虎中的老大喝道:“你们少啰唆吧!反正是都跑不了的,你们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要知滇南四虎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能不保持一点身份。

  孟元超心里想道:“滇南四虎听说各自有独门功夫,他们四人联手,我也不知是否定能胜得他们。不过小师妹要我让她,我不答应,她一定要发气的。”于是笑道:“好吧,我让给你,你可得留神一些,当心给疯狗咬了。”

  吕思美大喜道:“好,那你退过一旁,可不许你插手!”

  孟元超道:“好,都答应你。”话是这样说,吕思美若然遇险的话,他自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生怕孟元超逃跑,喝道:“你要跑可不成!”他练有“奔雷掌”的功夫,孟元超身形一动,刚要退下,他立即便呼的一掌向孟元超打去!

  那知他出手快,吕思美比他更快,陡然间只见刀光疾闪,冷气侵肌,吕思美已是把双刀拿在手中,一长一短,左手长刀截斩老大的手腕,右手短刀又刺向侧面攻来的老二。老大老二都是不禁吃了一惊,心道:“想不到这黄毛丫头也是这么扎手!”两人不约而同的连忙移步换招。孟元超哈哈一笑,从他们的身旁走出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老三老四也都向吕思美攻来了。

  青光闪处,滇南四虎中的老三刷的一剑指到了吕思美的后心。孟元超吃了一惊,心道:“这人出剑好快!”

  吕思美一个盘龙绕步,避招进招,迅速使出“彩凤夺窝”的招数,身随刀走,反客为主,一下子抢到了老三的右侧,占了有利的位置,双刀疾劈,刀光闪闪,便似漫空飞舞的雪花!

  孟元超心念未已,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宛如繁弦急奏,就在这瞬息之间,双方的刀剑已是接连碰击了十七八下!

  这个滇南四虎中的老三运剑如风,但吕思美的刀法之快,却更在他的剑法之上!

  孟元超心上的一块石头方始放了下来,暗暗为小师妹喝釆,心里想道:“原来小师妹已练成功了穿花绕树的轻功身法,游身八卦刀法则不但得了师父的衣钵真传,而且能够加以变化了。如今她只是稍嫌功力不足而已,论到刀法的轻灵,只怕我还比不上她呢。看来即使她胜不了滇南四虎,大约也不至于落败了。”

  老三老四是同一时间向吕思美发动攻击的,老三先到一步,和吕思美交上了手,老四跟着也来到了。

  吕思美长刀一立,短刀在老三面门一晃,老三只觉耀眼生缬,不由自己的退了一步。吕思美便似蜻蜒点水般从他身旁掠过。

  老四喝道:“给我躺下!”黑黝黝的两支判官笔双点吕思美两胁的“期门穴”,吕思美冷笑道:“吹什么牛!”只听得“当”的一声响,长刀削过,老四的衣袖给削去了一幅,碎布飞扬,化成片片蝴蝶!原来吕思美这一刀用的是“绞刀”刀法,看是一刀,其实刀锋已是转了无数次了。

  但随着那“当”的一声发出之际,只见火花飞溅,吕思美亦是脚步踉跄的斜窜出七八步之外,方始稳得住身形。原来她的刀法虽然精妙,气力却不及对方。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退下的老大老二,又再扑上来,老二手中多了一条软鞭,呼呼风响,卷起一团鞭影;老大仍然不用兵器,但双掌连环劈出,亦是隐隐挟着风雷之声!吕思美双刀护体,四方游走,宛如一叶轻舟,在波涛汹涌,巨流急湍之中,起伏回旋,飘摇不定。

  孟元超本来已经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了,此时又不禁暗暗为师妹担心起来:“这滇南四虎果然是各有擅长,名不虚传!怪不得冷铁樵叫我碰上他们,不可轻敌。我刚才对他们的估计,只怕还是犯了轻敌的毛病。”

  原来这滇南四虎乃是一母所生的两对孪生子,老大名叫焦雷,以内功深厚著称,绝技是“奔雷掌”。老二名叫焦电,使一条软鞭,鞭法如电,号称“无影鞭”。老三名叫焦风,学成了“追风剑法”。老四名叫焦云,擅于点穴,使的是一对判官笔,意思即是,在他笔下,可判死生。

  滇南四虎都是手脚长,比吕思美高出一个头都还不止。这四人居高临下,陡地同时出招,喝一声:“着!”焦电的软鞭霍地卷来,使的是“枯藤缠树”的招数,缠打吕思美的脚踝。焦风剑走轻灵,一招“拨草寻蛇”,剑锋斜削,斩她双腿。焦云的一对判官笔点向她的前心,双笔交叉,笔尖对准了她胸口的“璇玑穴”和“乳突穴”。焦雷更是厉害,一掌向她的天灵盖打下。

  鞭、剑、笔、掌,三件兵器,四种打法,吕思美的上盘(天灵盖)、中盘(胸口)、下盘(双足),都已在对方的攻击之下,这形势真是惊险绝伦!

  孟元超大吃一惊,正要出手,忽听得吕思美一声笑道:“不见得!”身形一飘一闪,衣袂飘飘,已是从鞭剑双笔的交叉缝隙之中穿过,焦雷那一掌拍打下来,也是打了个空,连她的衣角都没沾着。

  焦雷喝道:“往那里跑!”吕思美格格笑道:“谁要跑呢?你打不着,怪得我么?”只见她左面一兜,右面一绕,双刀飞舞,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引得滇南四虎跟着她团团乱转!这种打法比绕身游斗的打法更能掌握主动,她是边打边跑,矇【瞬】息之间,方位百变,滇南四虎打不着她,还要防备她乘暇抵隙的突击!

  孟元超这才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完全放了心了。心里想道:“我只道我是对敌人估计不足,却原来对小师妹也是估计不足。她的轻功确是高明,对方的焦电焦风,虽也不错,比起她来,却还差了老大一截。对方倘若这样的继续和她打下去,纵然她取胜不易,却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躲在假山石后偷看的云紫萝也是不由得暗暗佩服,心里想道:“论轻功我未必输给她,但要像她这样的挥洒自如,姿势美妙,只怕我就做不到了。”

  孟元超放下了心,站在一旁静静的欣赏小师妹的轻身法。吕思美越转越快,但刀法步法丝毫不乱,就像翩翩起舞一般。偶而几记快刀反击敌人,身手又是矫捷之极。孟元超看得心旷神怡,想道:“矫若游龙、翩若惊鸿这八个字拿来送给小师妹,这就再也恰当不过了。可惜腾霄不在这儿,否则给他看见了小师妹练成功这套穿花绕树的身法,他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原来吕思美这套美妙的轻功身法,是在小金川的时候,在宋腾霄的帮忙之下练成功的。

  小金川每到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野花。虽然没有“群莺乱飞”,但“杂花生树”的景色却是尤胜江南。在小金川那几年,每到春天,吕思美就要孟元超宋腾霄二人陪她到树林里练这套“穿花绕树身法”。但孟元超常常藉故避开,让宋腾霄一人陪她。

  吕思美练这套“穿花绕树”身法,初时是张开眼睛,绕着花树奔跑,练到可以随意在花树丛中飞跑,而不致碰落一朵花一片树叶之时,才算初步成功。第二阶段就要缚上眼睛了,待到缚上眼睛也可以如此之后,这才开始第三阶段练习。第三阶段,就需要两个人了。吕思美缚上眼睛,由孟元超或宋腾霄施展轻功追她,直到捉不住她为止。孟元超曾陪她练习过几次,以后就一直是宋腾霄陪她了。

  孟元超或宋腾霄都是很容易捉住她的。每次捉住她时,也总是免不了嘻嘻哈哈的大笑一场。

  此际吕思美双刀敌四虎,使出了这套“穿花绕树”身法,剑光闪闪,衣袂飘飘,端的似是落英缤纷,春花葳蕤。孟元超看得心旷神怡,眼前不知不觉幻出往日的画图,荒芜的废园变成了繁花如海的小金川林野,轻盈活泼的小师妹在花树丛中宛若穿花蝴蝶,宋腾霄在后面紧紧追她……

  “可惜宋腾霄不在这儿!”孟元超禁不住又一次暗暗叹息了。

  眼前如真似幻的景象忽又一变,轻盈活泼的小师妹好像变成了云紫萝。八年前的云紫萝不正是像眼前的小师妹一样,都是春花一般的娇艳么?

  “当年我和紫萝曾在这荼藤架下海誓山盟,如今我回来了,荼藤架塌,园已荒芜,人也不见!紫萝呀紫萝,你在何方?你在何方?”

  孟元超正自思如潮涌,浮想连翩,忽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抬头一看,只见吕思美又陷入了滇南四虎的包围之中。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焦雷是个武学行家,一觉不妙,立即喝道:“不要跟着这臭丫头乱跑!”焦电、焦风、焦云瞿然一省,登时跟着大哥停下脚步,各占一方,站好方位。这样一来,他们虽然放弃了对吕思美的追击,但却是布成了包围圈,吕思美要想突围而出可就没有刚才那样容易了。

  吕思美笑道:“蠢材呀蠢材!你们现在还想包围我么?可轮到我打疯狗了!”原来焦老大的战术虽然改变得对,但已是迟了一步。他本人比较好些,他的三个弟弟跟着吕思美团团乱转,已是转得头晕眼花,变成了强弩之末了。

  吕思美吃亏的只是功力稍差而已,如今滇南四虎已成强弩之末,她那里会害怕他们!

  吕思美在笑声中滴溜溜一个转身,登时卷起了一片银光,长刀短刀,如虹如电,展开了一派进手招数,把滇南四虎杀得一败涂地!

  只见四面八方都是吕思美的身影,两口一长一短的柳叶刀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盘旋飞舞,越打越快,打到后来,只见刀光,不见人影。两道白光,滚来滚去,宛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孟元超禁不住大声喝釆:“小师妹,好刀法!”

  吕思美格格笑道:“孟师哥,我说过不必你插手的,你瞧,这可不是我胡乱夸口吧!”笑声未了,短刀一划,只听得一声惨叫,滇南四虎中的老三焦风左手的五只指头给她削去了三只。老二焦电忙把软鞭打来,吕思美一脚踏着鞭梢,喝道:“撒手!”长刀贴着软鞭削上,饶是焦电立即撤鞭缩手,躲闪得快,右臂也给刀锋割个正着,划开了一道五寸多长的伤口。

  吕思美展开了进手的刀法,当真是矫若游龙,翩如惊鸿,斩伤了焦电焦风之后,一个转身,恰好又迎上了老四焦云的判官笔,吕思美冷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看看我的打穴功夫!”倒转刀柄,短刀一撞,正好撞着焦云胁下的软麻穴,焦云像一根木头似的,幌了两幌,“咕嘟”一声就倒下去了。

  焦雷长手一捞,把焦云拦腰抱着,挟在胁下,喝道:“臭丫头,我与你拼了!”他口说要拼,脚板底却像抹了油似的,急急忙忙逃跑。业已受了伤的焦电焦风,当然也是跟着他们的大哥逃跑了。

  吕思美挥刀追去,喝道:“往那里跑?”孟元超笑道:“穷寇莫追,由他去吧。”吕思美笑道:“不,疯狗不打,牠又要咬人的。”
 
  焦雷的轻功本来就不及吕思美,如今又挟着一个人,当然更是跑不过她,刚刚跑过云紫萝藏身的那座假山,就给吕思美追上。

  吕思美正要挥刀斫去,忽听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小姑娘,休要逞能!”

  声到人到,只见对面的一座假山上突然跳下两个人来,其中一个向吕思美扑去,另一个则去接应焦雷,帮他解开焦云的穴道。

  这两个人跳进园子,越过假山,捷如飞鸟。孟元超见了他们的身手,也不禁大吃一惊。

  扑向吕思美的那个人面黄骨瘦,在月光之下,就像僵尸一样。吕思美一刀斩去,只听得“铮”的一声,那柄长刀竟然给他用手指弹开。

  孟元超连忙叫道:“师妹退下!”吕思美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纵出一丈开外,孟元超迎上前去,喝道:“来者何人?”

  那两个怪人各自缓缓的举起一只手掌,冷冷说道:“孟大侠,你在江湖上不是无名之辈,想必也该知道我们点苍双煞吧?”

  孟元超定睛一看,他是练有“夜眼”的功夫的,淡淡的月光之下,亦是看得分明,只见这两怪人的掌心,一个是红若涂脂,一个是黑如抹墨。

  在知道了来者是点苍双煞之后,饶是孟元超艺高胆大,也不禁暗暗吃惊。

  原来“点苍双煞”乃是云南“点苍派”两个最厉害的人物,一个名叫卜天雕,一个名叫段仇世。和滇南四虎刚刚相反,滇南四虎是相貌一样的四兄弟,卜段二人的出身相貌却是全不相同。

  卜天雕是他的师父点苍上人在点苍山中拾获的弃婴,据说是山中野人和母猿交配所生,不知是真是假,但他的相貌却的确是三分似人,七分似猴,尖嘴削腮,面黄肌瘦,骤眼看去,又像一个刚从病榻爬起的病夫。刚才向吕思美突施袭击的就是此人。

  段仇世却是大理第一名门段家的子弟,段家的祖先曾经在宋代做过大理国的国王,大理国虽然早已灭亡,但数百年来,段家仍然始终是滇西最大的地主。段仇世面如冠玉,丰度翩翩,谁见了他不说他是个浊世佳公子?但不知怎的,他却偏偏愤世嫉俗,遁入深山,拜在点苍上人门下,而且后来变成了武林中人望而生畏的魔头。据说他本来另有名字,只因愤世嫉俗,故而舍弃了原来的名字,改用今名。十年来他在江湖上闯出很大的名头,大家都知道点苍派有个段仇世,他的原名反而少人知道了。

  卜天雕段仇世这对师兄弟的相貌来历都不相同,但有一样相同的是:这两人都是一样的心狠手辣,而且都练有毒掌的功夫。点苍派本来是介于正邪之间的宗派,这两师兄弟的行事尤其怪癖,但凭一己爱憎。

  孟元超的师父吕寿昆有一年在点苍山采药,曾经碰上这两个人,当时他们的毒掌尚未大功告成,交手数招,给吕寿昆用绵掌击石如粉的功夫吓走,但吕寿昆着了段仇世的一掌,回来之后,也大病了一场。

  据吕寿昆说,卜天雕练的名为黑砂掌,若是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单凭掌力,亦有开碑裂石之能。段仇世练的名为“赤砂掌”,据说比师兄的“黑砂掌”还要厉害。卜天雕只是外功厉害,段仇世兼通内功。吕寿昆当年就是因为稍为轻敌,只使绵掌,不用金刀,故而吃了段仇世的亏的。

  孟元超想起了师父的话,不由得暗暗吃惊,心里想道:“点苍双煞的毒掌业已练成,只怕我也对付不了。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小师妹冒这个险的了。”

  心念未已,吕思美已是一声冷笑,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我爹爹手下两名败将。”

  卜天雕阴恻恻的一声冷笑,说道:“可惜你爹爹死得太早!”言下之意,亦即是说吕思美不配做他们的对手。吕思美刚刚吃了卜天雕一点小亏,怒气未消,愤然说道:“你这猢狲敢小觑我!”

  孟元超连忙说道:“小师妹,你已经胜了一场,这一场应该让给我了。”随即行了个武林中惯用的见面礼,抚刀一揖,朗声说道:“家师不幸逝世,但也还有我呢。两位要报先师一掌之仇,小可不才,愿替先师接下。”

  段仇世哈哈笑道:“孟大侠客气了。孟大侠早已得了令师的衣钵真传,江湖上谁个不知?那个不晓?实不相瞒,我们若不是知道孟大侠你在这里,我们还不会来呢!”

  孟元超道:“好,那就请两位赐招!”

  吕思美叫道:“两个打一个,这不公平!师兄,我——”

  孟元超忙道:“小师妹,这一场我可不能让你插手。”

  卜天雕怒道:“你怎么样?你不怕死,那就来吧!”

  吕思美唰的拔出剑来,说道:“师哥,你听见了,这可是人家向我挑战!”

  孟元超笑道:“小师妹,你已经胜了滇南四虎,刚才我都不和你争,如今我只是对付两个人,你怎么还要和我争呢?对啦,你到宋大哥家里看看,说不定他已经回来了。”

  吕思美小嘴儿一噘,说道:“你想遣开我,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好吧,这一场我让给你,但我却要在这里给你压阵。”吕思美吃了卜天雕的亏,已知这点苍双煞胜过滇南四虎不知多少,但因不愿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故而不便明言。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焦雷并未受伤,老四焦云的穴道经已解开,亦堪一战,他们有了点苍双煞这两座靠山,胆气顿壮,焦雷便道:“这臭丫头胆敢叫阵,正好将她一并打发!”

  卜天雕双眼一翻,冷冷笑道:“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给我滚开!”

  段仇世更是根本就不理睬他们,抱拳向孟元超说道:“孟大侠想必听得令师说过,我们点苍双煞一向是同进同退的。对方一个人,我们是并肩子上,一百个人,我们也是并肩子上。”其实这只是顾全面子的说话而已,真正的原因是他对孟元超亦是颇有忌惮。孟元超出道不过数年,名震江湖,点苍双煞也曾听得人家谈论过他,说他的本领不亚于师父盛年。段仇世生怕单打独斗,不是他的对手。

  焦雷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只好和他的三个弟弟灰溜溜的走了。

  孟元超亮出金刀,哈哈一笑,说道:“两位不必把我小师妹的说话放在心上,请赐招吧!”

  卜天雕阴恻恻的冷笑道:“孟元超,你既然赶着要去投胎,我就成全你吧!”狞笑声中,长臂一伸,五指如钩,猛的抓下!

  孟元超兀立如山,纹丝不动,陡然间振臂一挥,金光耀眼,一招“大鹏展翼”,金刀斜削出去。这一招拿捏时候,恰到好处,卜天雕的毒爪堪堪抓到,招数稍微用老,劲道已减了几分,而孟元超则是养精蓄锐,刀锋初试,正合兵法上“避其朝锐,击其暮归”的道理。

  双方动作都是快到极点,眼看卜天雕的一条手臂就要断送在孟元超的刀下,忽听得段仇世赞了一个“好”字,喝采声中,已是欺身直进,一掌拍下。出招之后,这才说道:“孟大侠刀法果是不凡,段某献拙,请莫见笑。”他到底是个读过书的人,不比卜天雕是个野人,说的话客气多了。
 
  但段仇世的说话虽比师兄文雅,出手却也比师兄更为狠辣。他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毫不着力,其实已是用上了小天星的内家掌力。小天星掌力能伤奇经八脉,他这一掌又正是向着孟元超的心房拍下来的,倘若给他打着,心脉必然震断无疑。好个孟元超,一觉微风飒然,刀锋倏然一转,已是反手削出。段仇世又赞了一个“好”字,一个盘龙绕步,移形换位,身形转到了孟元超的左侧。孟元超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这是段仇世的毒掌发出腥风,孟元超连忙闭了呼吸,默运玄功。

  卜天雕幸得师弟配合,当孟元超那一刀反手劈向段仇世之时,他亦已是身移步换,脱出了孟元超刀光的笼罩。但孟元超那一刀乃是攻守兼备,双方并顾的,反手劈出之际,刀锋斜掠而过,卜天雕退得虽快,衣袖也给刀锋削去一幅。

  卜天雕吃了点小亏,凶性大发,一声暴喝,跃起了三丈多高,凌空扑击,十爪齐伸,竟然向着孟元超的天灵盖抓下。

  孟元超霍的一个“凤点头”,金刀盘头一舞,使出了“举火撩天”的招数,同时刀中夹掌,一掌向段仇世挥出,使的正是师门绝技之一的绵掌击石如粉的功夫。他的师父吕寿昆乃是以“金刀”“绵掌”并称的。

  段仇世曾经吃过绵掌的亏,不敢太过强攻,立即变招。卜天雕一扑不中,在半空中一个觔斗倒翻下来,落在孟元超的右侧,仍然与段仇世保持着夹攻孟元超之势。孟元超见他轻功超卓,动作有如鬼魁,令人难测,亦是不禁暗暗赞了一个“好”字。

  这几招惊险绝伦的搏斗,把旁观的吕思美,偷看的云紫萝,都是看得目眩神摇,几乎透不过气来。

  淡月疏星之下,乱草丛生的废园之中,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

  点苍双煞分进合击,来去如风,时而凌空击下,时而贴地攻来。当真是:进如猿猴窜枝,退若龙蛇疾走,起如鹰隼冲天,退若猛虎扑地!但见黑影幢幢,穿梭来往,他们两个人就好像化成了数十个人似的,从四面八方,向着孟元超冲击!

  孟元超沉着应付,谨守门户。对方是强攻也好,诱着也好,他都一样的镇静对付,不为所动。俨如长堤卧波,任凭它风浪冲击!

  他采取的是偏于守势的战术,和他的师妹吕思美刚才用“游斗”的方法对付滇南四虎恰恰相反。但他也并非只守不攻,斗到酣处,只见他刀光霍霍,刀势纵横,出刀之快,绝不逊于吕思美之斗滇南四虎。

  点苍双煞强攻不下,心里都是暗暗吃惊,想道:“这小子果然是不亚于他的师父当年,看来只好凭毒掌取胜了。”

  吕思美看得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心里想道:“怪不得爹爹生前,提起师哥,总是赞不绝口,我虽然是吕家的女儿,但得到爹爹衣钵真传的还是师哥。我苦练了几年,只道已经可以赶上师哥了,那知还差得远呢!”

  躲在假山洞里偷看的云紫萝,也是一样的绷紧了心弦,而且比吕思美看得更为聚精会神,生怕漏了一招半式!

  她和吕思美不同,吕思美曾经和师哥在小金川相处五年,师兄妹并肩战斗也不知有过多少次了。云紫萝在苏州的时候,虽然也常和孟元超练武习技,但孟元超和强敌的真正搏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云紫萝忽然想起和孟元超一同读过的一首诗,这首诗是唐代的大诗人杜甫写的,题为“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其中最精釆的几句是:“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湖凝清光。”这几句诗把公孙大娘弟子的精妙的剑术,描写得淋漓尽致,令人在千载之下,也不禁为之悠然神往。

  云紫萝记得,她在读了这首诗之后,曾经对孟元超叹道:“当今天下,那还有这等精妙的剑术!”但现在她却不能不相信老杜所诗并非夸大,而自己之见,倒是井蛙之见了。眼前的孟元超,刀光霍霍,刀势纵横,攻守兼施,刚柔并济,不就正如杜甫诗中描写的那样羿射日落、天际龙翔、雷霆震怒、江海凝光么?虽然诗中人与眼前并不相同,一个是女,一个是男,一个是用剑,一个是用刀。

  但可惜云紫萝只顾欣赏心上人的刀法,却没有看到孟元超的对手更为狠辣。此际,孟元超虽然还是有守有攻,但已有点力不从心了。

  吕思美的本领或者未必比得上云紫萝,但对敌的经验却是要比云紫萝多得多。云紫萝尚未看得出来,她则是已经看了师兄的危机所在了。

  不错,孟元超的刀法是沉雄轻捷兼而有之,对方的掌法虽然狠辣,在招数上他是不会输的,但吃亏在对方练的乃是毒掌,孟元超必须一面运功御毒方能应付,时间一长,他的刀法势将受到影响,以至力不从心。

  吕思美看得暗暗吃惊,心里想道:“我的功力远远不及师兄,怎样才能帮得了他的忙呢?”心念一动,忽地想起了一路父亲所教快刀刀法。

  这一路刀法正是她父亲金刀吕寿昆为了提防点苍双煞来向他寻仇,经过了十多年的苦心钻研,在晚年的时候,才想出来的一路刀法。当时孟元超尚在苏州,是以只有吕思美一人学会了这路刀法。过后不久,她的父亲也就不幸逝世了。

  这一路刀法的要诀是全凭一个快字,必须迫近敌人身前,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法,截斩断敌人的手腕,方能奏效,破得毒掌。
 

  吕思美记得父亲教她这路刀法之时,曾经郑重的吩咐她,必须过了十年,方能使用。吕思美问道为什么,她的父亲说道:“这路刀法必须有深厚的内功配合,否则焉能近得敌人?以你现在这点功力,莫说接近敌人。只是对方毒掌所发的腥风,你已经禁受不起了。就是十年之后,你也还必须胆大心细才行。”当时她父亲并没有说出点苍双煞的名字,吕思美只知道这路刀法是可以破得毒掌的。由于十年之后方能应用,所以她平时也没有怎样用心练习。

  现在,她当然知这是她父亲专为克制点苍双煞而创的刀法了。可是后悔也已迟了。

  但疏于练习,还不是最关紧要的问题。最紧要的是,现在只不过过了五年,亦即是说,使用这路刀法所必需的十年功力,她只得一半!如果冒险用这一路快刀刀法去杀点苍双煞的话,很可能根本就伤不了敌人,反而为敌人的毒掌击毙。

  吕思美踌躇未决,抬头一看,只见孟元超大汗淋漓,头顶上空笼罩着一团热腾腾的白气,要知孟元超力斗点苍双煞,总不能一直闭住呼吸,是以他必须把吸进去的毒气,默运玄功,化为汗水,散发出来。

  吕思美见此情形,知道师哥已是接近危险的边缘,心意立决,想道:“师哥为了我们母女,几乎舍了性命,如今他危在顷刻,我又岂能袖手旁观?就算被点苍双煞的毒掌击毙,我也冒险试它一试了。”于是抓紧时间,趁着孟元超还可以勉强支持的时候,心中重温一遍这路刀法。

  云紫萝的临敌经验不如吕思美之丰,但武学造诣,则只有在吕思美之上,决不在吕思美之下。此际她看见孟元超的头上发出热腾腾的白汽,亦是不禁大吃一惊了!

  就在吕思美想起了她的父亲秘传的那路刀法之时,云紫萝也想起了她的父亲所授的三招剑法了。

  原来吕思美的父亲吕寿昆因为和云紫萝的父亲云重山是好朋友,吕寿昆与点苍双煞结下“梁子”(冤仇)那年,他们还是在一起的,是以吕寿昆曾经和云重山切磋过如何对付点苍双煞的武功。

  他们二人一个是剑术名家,一个是刀法无敌,武功原是在伯仲之间,但吕寿昆因为东奔西跑,过着逃亡的生活,难得有时间潜心研究,故此云重山想出了三招可以克制点苍双煞的剑法,比吕寿昆想出那路刀法还早几年。那年云紫萝年方十四,孟元超也没有来到苏州。

  这三招剑法和那套刀法原理相同。都是必须速战速决的。但剑法比刀法更为狠辣,三招都是刺向敌人的命门要穴,只要有一剑刺中,就可以破了对方的毒功。

  不过剑法虽然只有三招,说来似很简单,其实每一招都有着十分繁复的变化,此际当云紫萝想到要应用之时,也不禁有点后悔平日的疏于练习了。

  困扰云紫萝的问题是:她现在已经是不愿意让孟元超见着她了。因为她要成全孟吕二人,倘若给孟元超见着自己,只怕会影响了他对师妹的感情。

  至于在功力方面,她倒是用不着像吕思美那样担心的。因为她比吕思美的年纪大了六岁,以她现在的功力,至少在半支香的时刻之内,可以无虑毒气的侵害。

  出去和孟元超见面呢还是继续躲藏呢。不出去只怕孟元超会有性命之忧!

  云紫萝正在盘算一个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现出了身形却令孟元超不知道是她。她刚刚想得一个主意,心中叫道:“有了!”就在此时,忽听得吕思美说道:“师哥,我和你并肩御敌!”拔刀出鞘,闪电般的已经是扑上去了。

  刀光疾闪之中,只听得卜天雕“哎哟”一声,跟着便见吕思美踉踉跄跄的连退数步!

  原来卜天雕给她一刀刺着手腕,但吕思美却给段仇世跟着一掌推开!

  吕思美毕竟吃了功力不足之亏,她这一刀未能砍掉卜天雕的手臂,但她给段仇世一掌推开,却登时感到胸口作闷,五脏六腑,都好像要翻转过来!

  孟元超大惊道:“小师妹,你怎么啦?”

  吕思美紧咬银牙,朗声说道:“没什么。那老猴儿已经受了伤,咱们并肩子上!”

  她虽然是极力忍住疼痛,提高了声音说话,可是却骗不过孟元超的耳朵。孟元超是个武学的行家,小师妹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尤其是说到最后的那几个字时,不但颤抖得厉害,声音也显然弱了许多,孟元超一听,就听出了吕思美中气不足,分明是受了内伤。

  卜天雕大吼一声,扑上前来,喝道:“不知死活的野丫头,你敢伤了我,我要你的性命!”

  他当真是凶悍之极,一条左臂已经给吕思美斫得血肉模糊,险些就要和身体分家了,他居然眉头不皱,哼也不哼一声,又扑来了。

  月光下只见他面目狰狞,好似索人偿命的厉鬼,右臂高高举起,掌心浓黑如墨。他左臂受伤,毒功仍在,全副的毒功都运到右掌的掌心来了。

  饶是吕思美胆大异常,见了他这副可怕的模样,也不禁为之心悸!

  吕思美扭转了头,避免看他,使出穿花绕树的身法,快刀急攻。刀法是使得对的,可惜受伤之后,力不从心,脚步一个踉跄,这一刀就没有斫着卜天雕。还幸她的身法轻灵巧妙,卜天雕那一掌也没有打着她。

  孟元超把金刀抡圆,一招“长河落日”,泼风也似的劈将出去,护师妹,防敌攻。段仇世一掌推开卜天雕,给他化解了这一刀之危;一掌划了一道圆弧,作势佯攻吕思美,把孟元超的金刀引过一边,随即跃后数步,哈哈大笑。

  孟元超喝道:“你笑什么?”

  段仇世道:“我笑这小丫头装模作样,装得好像。但我劝你可不要硬着头皮挺下去了。”

  吕思美按剑斥道:“你胡说什么?”她本来想攻上去的,但怕力不从心,一动手强攻更给敌人看出了她业已受伤的事实。

  段仇世笑道:“小姑娘,我倒是有点佩服你了。你中了我的红砂掌,这痛苦可不是寻常人忍得住的,你居然装得好似没事人一样。”随即转过头来,对卜天雕说道:“师兄,这小丫头的伤比你的伤得更重,你也无须如此动怒了。”

  卜天雕怒道:“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咱们就不再报仇,轻易的饶了他们吗。今晚之事,倘若在江湖上传扬开去,别人不知道,只当咱们连吕寿昆的女儿、徒弟也打不过,点苍双煞,面目何存?”

  孟元超知道师妹受了毒掌之伤,又惊又怒,唰的一刀便向段仇世劈去,大怒喝道:“好,我孟元超与你们拼了!”

  段仇世却不接招,斜跃三步,叫道:“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孟元超道:“你伤了我的师妹,我和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段仇世道:“我若给你解药,那又如何?”

  卜天雕叫道:“师弟,你——”

  段仇世以迅速异常的手法替卜天雕敷上了金创药,说道:“师兄放心,我不会令你失了面子的。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大家都过得去,又何妨罢战言和?”

  卜天雕虽是师兄,但因他的见识武功都比不上师弟,故此一向对师弟倒是颇为敬畏,言听计从。听了段仇世的说话之后,说道:“好,只要保得住咱们点苍双煞的面子,我就依你。”

  师妹已经受了伤,“罢战言和”这正是孟元超求之不得的事,于是说道:“好,那你意欲如何?就请说吧!”

  段仇世道:“你师妹的伤比我师兄的伤重得多,再打下去,你们决计讨不了好处。你的师妹固然活不成,只怕连你这条性命都要赔在里面。”

  孟元超冷冷说道:“孟某人本来就不打算活着出去,你这番话大可不必说了,还是快点划出道儿来吧。”心想:“这魔头以战胜者自居,不用说是想漫天讨价的了。唉,但求保全得了师妹的性命,我受点儿委屈,那也算不了什么。”

  段仇世哈哈一笑,说道:“孟大侠言重了。俗语说得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况与我们结仇的乃是令师,我们又何必取你性命?不过俗语也有说父债子还,咱们武林中人,师尊如父,令师欠下我和卜师兄每人一掌,不知孟大侠可肯代师偿还?”

  孟元超道:“好,你们各自上来打一掌!”

  吕思美大吃一惊,叫道:“师兄,不可!”

  段仇世笑道:“孟大侠功力虽然深湛,只怕也受不了我们点苍双煞的毒掌吧。万一你孟大侠一命呜呼,这可就和我不想杀你的原意相违了。嗯,不必如此!”

  孟元超怒道:“那你到底想怎样?爽快的说吧!”

  段仇世缓缓说道:“这是你很容易做得到的,简单得很,只须你给我们磕三个响头,这三个响头,就算是替令师还债了。从今之后,咱们之间的仇冤一笔勾消!”

  吕思美本来是苍白如纸的面上,一下子气得通红,骂道:“放屁!这厮分明是存心来侮辱咱们,不单侮辱我们,更侮辱我去世的爹爹!师兄,你忍得住,我可忍不住!”

  段仇世“咦”了一声,说道:“三个响头,换两条命,这桩买卖,你们还不愿做?”

  孟元超眉毛倒竖,虎目圆睁,喝道:“孟元超宁死不辱师门,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上来吧!”
  欲知后事,请看第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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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8 15: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七、情海波澜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未曾消。
                                  ——黄仲则
 

  要知孟元超所最尊敬的人就是师父,倘若点苍双煞只是要他磕头,他为了保全师妹的性命,或者还可以考虑,但如今段仇世声明这三个响头是替他师父磕的,此头一磕,就败了师父一世英名,他还如何磕得下去。

  孟元超大怒之下,挥刀霍霍,立即向点苍双煞狂攻,那知段仇世正是要他如此,孟元超应付点苍双煞的毒掌,本来已是感到为难,一旦沉不住气,当然就更难应付了。

  卜天雕恨极了吕思美,狞笑说道:“臭丫头,你有眼无珠,胆敢伤我,我也不要你性命,只要你的两只眼珠!”挥舞着血淋淋的手臂,着着向吕思美进攻。吕思美抵挡了几招,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地转天旋!

  孟元超一面要运功抵御毒气的侵袭,一面要处处照顾师妹,激战中只听得“嗤”的一声响,孟元超的衣襟给段仇世撕去了一幅。

  段仇世哈哈笑道:“孟元超,你还要硬充好汉么?可惜,可惜!可惜你这身武功。我本来不想取你性命的,你却非要送死不可!”

  段仇世以为孟元超已是釜底之鱼,那知笑声未了,假山石后,乱草丛中,忽地飞出一条黑影,闪电般的就向他扑来了。

  这个人不用说当然是云紫萝了。但孟元超却不知道。

  云紫萝平生最为爱洁,但为了不想给孟元超看出她的庐山真相,竟然不惜把污泥涂满面上,而且撕下了一幅黑色的衣裙,包住了她的一头秀发。

  云紫萝运剑如风,唰的一招“白虹贯日”,向段仇世的太阳穴刺去,段仇世吃了一惊,心道:“这妖妇不知是那里钻出来的,好厉害的剑法!”百忙中霍的一个“凤点头”,移形换位,反手一掌。

  剑光掠过,段仇世只觉得头皮一片沁凉。原来他的半边头发,已是给云紫萝的利剑好似铲草一般的削掉了。

  云紫萝全凭三招剑法取胜,第一招未能刺伤敌人,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可惜!”迅即身移步换,第二招“玄鸟铲砂”就向卜天雕杀去。

  段仇世的轻功与云紫萝本来不相上下,但因先要避招,然后进招,他那反手一掌,就落在云紫萝后面,连她的衣角都没碰着。

  卜天雕一来是本领不及师弟,二来是受了伤,只有单掌可以应敌,他可避不开云紫萝这一招专门克制毒掌的剑招了。

  卜天雕一掌劈将过去,只听得卜的一声,掌心的“劳宫穴”已是给云紫萝的剑尖穿过。

  云紫萝抽出剑来,反手一招“玉女投梭”,恰恰迎上了段仇世打来的毒掌。

  凡是练毒功的人,身上有三处要害是决不能让敌人伤着的,一是额角的太阳穴,一是腹下的丹田穴,一是掌心的劳宫穴。劳宫穴倘给刺伤,毒掌就要废了。

  段仇世识得厉害,连忙收掌换招,饶是他退得快,青光闪处,云紫萝剑锋掠过,也在他的手臂划开了一条三寸多长的伤口。

  卜天雕掌心洞穿,毒功已废,大吼一声,倒跃三丈开外。他虽然还练有其他功夫,但毒掌不能使用,如何还敢恋战?

  段仇世这点轻伤,比起他的师兄,简直算不了什么一回事。但卜天雕不堪再战,他自是孤掌难鸣,当然也只好走了。

  这一晚新月如眉,月色本来就不怎么明亮,加以云紫萝的身法又快,她这一下突如其来,兔起鹘落的不过三招就打败了点苍双煞,孟元超看也未能看得清楚。

  三招奏效,云紫萝吁了口气,偷偷的再瞧了孟元超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孟元超叫道:“穷寇莫追,请恩公回来,受我一拜!”话犹未了,云紫萝已是翩如飞鸟的越过围墙连背影也不见了。

  他只道云紫萝是去追赶敌人,却怎知她是满怀辛酸,避免和他见面。

  可是她毕竟曾经是孟元超最亲近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孟元超所熟悉的。孟元超虽然没有见着她的庐山真面目,但在她越过围墙之际,匆匆一瞥之间,已是禁不住心中一动,觉得这个人的背影似曾相识了。

  孟元超正自心中一动,想道:“这人是谁呢?”忽听得吕思美噗嗤一笑,但跟着却“哎哟”一声,身子摇摇欲坠。原来她松了口气,顿感四肢酸麻,支持不住了。

  孟元超大吃一惊,连忙将师妹扶稳。吕思美喘了口气,说道:“我歇一歇就没事了。咱们多亏那人相救,你去请她回来吧。但她是个女子,你看不出来吗?可别恩公恩公的乱嚷了。”孟元超这才知道小师妹是因为他大叫恩公而失笑的。

  孟元超定睛一看,只见小师妹面如金纸,眉心隐隐有股黑气,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小师妹,你不要逞强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吧。我知道你想报恩,但那位恩人倘若愿意和我们见面,她自己会回来的;倘若她不肯和我们见面,我去追也追不上。”

  吕思美倚偎着师兄,说道:“奇怪,她为什么救了咱们,又避免和咱们见面,你可猜想得到她是谁吗?”

  孟元超道:“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体要紧,别管她是谁了,早点儿歇息吧。”

  孟元超话虽如此,心中已是隐隐起了猜疑:“该不会是紫萝吧?如果是她,为什么不肯让我见面?八年来我受尽相思之苦,难道她就不思念我么?”突然想起自己从前和云紫萝读过的两句词:“相见争如不见,有情总似无情。”心中一片茫然,但也懂得了云紫萝不肯见他的那一份无可奈何的心境了。

  吕思美躺在床上,她得了师兄之助,给她推血过宫,觉得稍为舒服了一些,不过脑袋还是沉甸甸的,浑身骨节,也仍有一阵酸麻的感觉。

  但她虽然感觉疲倦,却是睡不着觉,她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师哥。她见孟元超倚在窗前,脸儿朝外,不禁问道:“师哥,可是她回来了。”

  孟元超瞿然一惊,回过头来,茫然问道:“你说谁呀?”

  吕思美笑道:“瞧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你以为我说的是谁?当然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子了。”

  孟元超道:“你还在想着她?她早已去得远了,不会再回来了!”

  吕思美道:“咦,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道:“你不是说她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么?我的看法也是如此。她若要见咱们,那就不会走了。”

  吕思美道:“哦,那么你不是在想她却又想谁?”

  孟元超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道:“小师妹为我受了重伤,我却老是在想着云紫萝。”当下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哄吕思美道:“我什么也不想,只是想你安心养病。我给你一颗药丸,你吃了乖乖的睡吧。”他给吕思美吞服的乃是一颗少林寺秘制的“小还丹”,治内伤最为有效。这颗“小还丹”是义军首领冷铁樵送给他的,某次他作战受伤,冷铁樵把从少林寺大悲禅师那儿讨来三颗小还丹给他,他舍不得全吃,留下了一颗。

  吕思美吞了药丸,笑道:“你把药丸当作糖果哄我睡觉么?但我还是不想睡。”

  孟元超心念一动,说道:“你以前看护我的病,时常给我唱歌。我不会唱歌,吹箫给你听好不好?”

  吕思美喜道:“好呀,好呀!我记得在小金川的时候,你和宋师哥常常一个吹箫一个唱曲的。我已经有许久没听过你吹箫了。”

  孟元超道:“可惜腾霄不在这儿,没人给你唱曲。”当下轻轻的吹起箫来。吹的是一支江南民间流行的小曲,曲调本来是甚为轻快的,但孟元超虽然吹出了这轻快的曲调,心中却是充满着悲苦之情。

  因为这正是八年前他在这个园子里,时常吹给云紫萝听的一支小曲。

  吕思美不知原委,却是听得心旷神怡。她记得在小金川的时候,宋腾霄也曾给她唱过这支小曲。在音韵悠扬的箫声之中,她好像又听到了宋腾霄在她耳边低唱了。

  “莫不是雪窗萤火无闲暇,莫不是卖风流宿柳眠花?莫不是订幽期错记了荼藤架?莫不是轻舟骏马,远去天涯?莫不是招摇诗酒,醉倒谁家?莫不是笑谈间恼着他?莫不是怕暖嗔寒,病症儿加?万种千条,好教我疑心儿放不下!”

  这支曲子,本是江南一带的歌妓从“西厢记”的曲调变化出来的,描写张生远去之后,久久不归,莺莺惦念之情。只因文辞活泼风雅,故此流传民间,甚至文人学士,大家闺秀,也欢喜唱。

  吕思美听得心旷神怡,心中充满蜜意柔情,眼前幻出了小金川的阳春美景:在野花遍地的林子里,孟元超倚树吹箫,宋腾霄曼声低唱。

  眼前的幻景渐渐模糊,吕思美不知不觉的入梦了。

  一曲奏终,余音绕缭。孟元超心里却是充满悲苦之情。他的眼前也幻出了一幅图画。只是这图画已经沾满了灰尘,颜色也有些黯淡了。

  八年前的临行前夕,就在这个园中,就在园中的荼藤架下,他最后一次给云紫萝吹箫,吹的就是这支曲子。

  他记得自己曾对云紫萝说道:“我不是张生,你也不是莺莺。我一定还会归来,在这荼藤架下,为你吹箫的。”

  如今他回来了,他守着自己的诺言,他并不是负心的张生,但云紫萝却像莺莺那样的另嫁他人了。

  园已荒芜,荼藤架亦已倒塌,他也找不到云紫萝来听他吹箫了。

  但这怪得了云紫萝么?
 
  他又记得,在说了那番话之后,云紫萝幽幽的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但愿如此。但愿能够再听到你的箫声。”

  她给他念了一首黄仲则的诗:“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她对他说道:“如果你迟不归来,我将不知有多少个无眠的晚上,要为你而风露立中宵了。”

  情真意深,言犹在耳!他决不相信云紫萝会忘记了他!或者这只能怪造化弄人吧?

  吕思美睡着了,苍白的脸上晕着一抹轻红。想必她是在做着一个美梦吧?可惜我的美梦已经破了!孟元超心道。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小师妹已经熟睡,孟元超用不着再掩饰自己心底的悲伤了。

  从窗口望出去,但见月淡星稀,秋风萧瑟,秋草枯黄。孟元超忍不住拿起洞箫,把一腔郁闷,藉着箫声发泄出来。

  “秋心如海复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只因愁深似海,箫声也似乎充满了秋意了。

  “紫萝,紫萝,你在何方?你在何方?你听得见我的箫声吗?你听得见我的箫声吗?”

  孟元超的箫声其实是吹给云紫萝听的,他在盼望,盼望云紫萝听见他的箫声,会忍不住偷偷回来,和他一面。

  星光黯淡,月亮西沉,孟元超最后的这个希望也幻灭了!

          ╳               ╳               ╳

  箫声飞出荒芜的园子,给秋风吹入幽林。幽林里云紫萝正在一步一回头。

  云紫萝是听见他的箫声了的。可是她又怎能回去呢?

  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云紫萝听得痴了。以致她背后偷偷的跟着一个人,她也没有发觉。

  她知道孟元超是在招唤她,她几乎忍不住就要回去了,可是她尽管一步一回头,脚步却没有后转。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我一回去,势必不能自拔,元超和他师妹的美满姻缘,也必将为我破坏了!”云紫萝的心在卜卜的跳,自己警告自己。

  可是她的脚步在向前行,一颗心却回到了与孟元超相处的往日了。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八年前她是一个坐在花下听孟元超吹箫的少女,她的容颜正是像春花一样的娇艳,她的心情正是像春花一样的盛开。

  八年后的今天,她也还未老,但她的心情,已是像秋天一样萧瑟,她的容颜也像秋天一样的憔悴了。
 
  充满秋意的箫声飘入幽林,传入她的耳朵,她的心中是益增伤感了。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我决不能再见元超。”云紫萝心想。

  可是天地虽大,却又何处是她容身之地?

  她自己的家她不能回去,杨牧的家她更不能回去。她去那儿?她去那儿?

  “我的后半生大约只能在江湖飘荡了。唉,华儿呀华儿,娘只是为了你才活得下去的呀!”想起了她的儿子,她迈开大步,再不回头。

  此时天边的残月,已经坠下林梢了。

  她走了之后,有一个人发着嘿嘿的冷笑,从乱草丛中钻出来。

  这是一个云紫萝绝对料想不到的人。

  读者诸君,请你们先猜一猜,这人是谁?

  原来他就是云紫萝的丈夫,苏州的名武师杨牧。

  杨牧装作假死的时候,曾经对妻子说过,是为了要成全她和孟元超的。他这样做令得云紫萝极是难堪,初时云紫萝本来是不同意的,她曾经在丈夫面前流下眼泪苦苦相劝,甚至她要向丈夫发誓,从今之后,决意把孟元超忘掉,只爱丈夫。可是杨牧掩着她的口,不许她说出誓言,因为他知道妻子的心并不属于他,即使发了誓也是没有用的。云紫萝拗不过丈夫,她也不愿两个人的感情都受损伤,最后才终于被迫同意,同意替她丈夫隐藏这个秘密。

  她只道丈夫不知是跑到什么隐僻的地方躲藏起来,怎想得到他是跟踪自己?

  但即使云紫萝发现了他,也不会认识他的。他戴了一张制作得十分精巧的人皮面具,这是远在他结婚之前,一个朋友从苗区带回来送给他的。云紫萝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丈夫藏有这样一张面具。杨牧平常的装束也全都换过了。

  杨牧发出嘿嘿的冷笑,从乱草丛中钻出来,心里想道:“紫萝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就在她的后面。不过今晚的变化却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从今之后,你只当世上没有杨牧这个人吧!”当晚的情景浮现眼前,他还清楚的记得,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云紫萝伏在他的身上,泪下如雨。

  如今云紫萝的背影正在他的面前消失,他想起了当晚的情景,再看了看正在消失中的妻子的背影,不觉发出嘿嘿的冷笑,在心里自己嘲笑自己道:“我只道可以赢得她的芳心,谁知竟是一败涂地!”

  原来他的真正用意并非是如他所说的那样,要成全云孟二人,恰恰相反,他虽然扮作情场失败者的角色,其实却是不甘于失败的。他之装作假死,退出情场,不过是作为一种手段,当如一场赌博,希望在这场赌博之中,可以把失去了的妻子的爱情,赢取回来!

  他知道云紫萝感情的弱点,他这样做了之后,云紫萝一定内疚于心,也一定十分感激他的。感情的变化是微妙的,俗语说得好:将心换心,说不定经过了这场情变,云紫萝给他感动,会真正的爱上了他。

  他的估计是这样的:在他自行失踪之后,他的妻子未必会跑去找孟元超,很可能是怀着内疚的心情,守在家里,等他回来。

  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做法。他当然也曾想过,他的估计未必都会实现,但最少有一半可以成功的希望,正如赌博一般。

  如今“骰子”已经掷出来了,“赌博”的结果揭晓了。他的妻子不但马上去找孟元超,而且从今晚的事情,他更知道了云紫萝是深深的爱着孟元超,远远在他的估计之上!

  可是他却不知道云紫萝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形之下,经过无数次的内心交战,才跑去找孟元超的。他估计其实也没有错,云紫萝的确是十分感激他,并且对他怀有内疚之情。

  如果云紫萝知道,她一向认为是正人君子的丈夫,尤其在这次事情之后,她大为佩服,认为“伟大”,甚至曾经想过要重新投回他的怀抱的丈夫,竟是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人,她将如何震惊呢?

  云紫萝的背影已经消失了,杨牧心中的波浪却还没有平静。

  “不错,她现在是离开孟元超了,她也没有让孟元超认出是她,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还不是为孟元超吗?

  “她甘冒生命的危险,拔剑与点苍双煞相斗,打败了点苍双煞,却又不让孟元超知道。她为了使得孟元超得到美满的姻缘,不惜牺牲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深心相爱啊!”

  想至此处,杨牧不禁妒火中烧,再又想道:“即使将来孟元超和他的师妹成了婚,即使将来紫萝重新归回我的怀抱,但她的心还是留在孟元超那边的,我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又有何用?”

  突然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升起:“要她死心,除非把孟元超杀了!”“对,只有这样,方能泄我胸中恶气。杀了孟元超,纵然我还是得不到她的心,至少孟元超也是得不到她了。”

  可是怎样才能杀掉孟元超呢?他刚才伏在墙外,挖了一个洞偷看,孟元超恶斗点苍双煞的情形,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现在他闭上眼睛,好像还看到孟元超挥刀霍霍,矫若游龙的身手。

  杨牧虽然妒火如焚,却还未失自知之明,他知道凭他这点本领,如果去杀孟元超,只怕非但杀不了孟元超,反而要给孟元超杀掉!

  工于心计的杨牧,想来想去,终于给他得到了一个主意。这是借刀杀人之计,他有办法可以帮忙点苍双煞杀掉孟元超。

  主意打定,他不再跟踪妻子,转了一个方向,却去追踪点苍双煞了。

  东方现出了鱼肚白,路上还未有行人,只有点苍双煞。

  点苍双煞从云家逃跑出来,估量已跑出二十里开外,感到有点疲劳,开始放慢脚步。

  段仇世受的只是略损皮肉的轻伤,算不了什么,他的师兄卜天雕可就惨了,卜天雕给吕思美砍了一刀,又给云紫萝刺了一剑,吕思美那一刀几乎砍掉他的一条手臂,云紫萝那一剑刺穿他的“劳宫穴”,更是把毒掌废了。

  卜天雕的资质不及段仇世,他练这“黑砂掌”,足足用了十年功夫,如今断送在云紫萝的剑下,若要从头再练,只怕十年也未必能够再练成功了。

  一路上卜天雕骂声不绝于口,骂孟元超,骂“小妖女”,更咀咒那个心狠手辣的“丑妖妇”。当然他不会知道这个“丑妖妇”乃是艳名曾经倾动苏杭的绝色美人云紫萝!

  段仇世听他骂声不绝,似乎有点厌烦,忽地淡淡说道:“我倒是有点佩服孟元超呢!”

  卜天雕呆了一呆,叫道:“什么,昨晚你也是吃了他们的亏的,怎的却佩服起仇人来了!”

  段仇世道:“其实孟元超并不是咱们的仇人,咱们的仇人是他的师父。”

  卜天雕怒道:“我的毒功断送,就是因他而起,你也给他的师妹斫了一刀,你还说他不是咱们的仇人!”若非卜天雕一向敬畏这个师弟,他就要破口大骂了。

  段仇世点了点头,说道:“你也说得不错,经过了昨晚这一战,咱们当然也是和孟元超结下了梁子的了。但我还是禁不住佩服他。”

  卜天雕道:“你佩服孟元超什么?”

  段仇世道:“我佩服他是一条硬汉子,还有他那一路刀法,我也很是佩服。说老实话,单打独斗,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昨晚得见吕寿昆衣钵真传的刀法,也算得是不虚此行了。”

  卜天雕道:“如此说来,这个仇你是不想报了?”

  段仇世道:“这也不然,佩服和报仇是两件事。不过我倒想用另一个法子报仇。”

  卜天雕道:“什么法子?”

  段仇世道:“我还未曾想得出来,这不过我是不想和他性命相斗了。我要把本领练得比他高明,叫他甘拜下风。”
 
  卜天雕知道这个师弟比他更为任性行事,他所想的非做到不可。卜天雕的武功本来不及师弟,如今毒掌已废,更是必须倚靠他了。是以卜天雕虽然心中不忿,却也不敢发作。只好说道:“我是不行的了,但愿你好歹也给咱们出这口气。”

  说话之间,忽然见有一个人匆匆向他们跑来。

  卜天雕抬头一看,只见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一件打满补钉的蓝布大褂,油腻腻的发亮,远远就闻到一股臭味,一张苍白的脸孔,简直没有半点血色,跑起路来,脚尖沾地,轻飘飘的像一缕烟,倒是跑得很快。

  卜天雕暗暗嘀咕:“那里钻出来的这个怪物,倒像个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野鬼游魂。”他正自满肚皮怒气无处发泄,心里讨厌,便即转过身指着那汉子骂道:“你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东西,鬼鬼祟祟的跟在我们后面干吗?”那汉子淡淡说道:“卜先生,请你不要骂人,我看你现在也是狼狈得很,样子并不见得怎样好看啊!”

  卜天雕大怒道:“好呀,你这个鬼东西居然敢讥笑我,你老子今晚虽然打输了架,要打发你谅还可以!”他的毒功虽废,其他武功还在,大怒之下,用那伤得较轻的手,一掌就向这个汉子打去。

  那汉子说道:“何必如此动怒,你焉知道我是对你没有好处的呢?”声音仍是冷冷冰冰的,脸上毫无表情。
 
  只听得“蓬”的一声,卜天雕一掌打在那人身上,那人不过微微一晃,卜天雕却是不由自己的连退三步。

  卜天雕那里知道,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东西”却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杨牧本是个甚为注重仪容,平日衣着极其讲究的名武师,因他暗地跟踪妻子,虽然戴上了人皮面具,也还恐妨万一给云紫萝看破,故此扮成这个样子。

  他知道卜天雕的毒功已经给云紫萝废掉,是以敢于受他一掌。内功的造诣,他本来就比卜天雕稍胜一筹,卜天雕在恶战重伤之后,和他距离更远,这一掌当然丝毫也不能伤害他了。

  段仇世毕竟比师兄有见识得多,当下连忙将卜天雕拉开,说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阁下大约是不想给我们知道你是谁吧?好,那我也就不请问阁下的高姓大名了,只是想请问阁下有何指教?”说话中透露他业已看出杨牧乃是戴了面具,并非以本来面目示人。

  杨牧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段先生不愧是个爽快的人,那我也就爽快的说了。实不相瞒,你们昨晚之事,我都已知道,你们要不要向孟元超报仇?”

  卜天雕道:“要又怎样?你的武功虽然不错,未必打得过孟元超。哼,哼,要是我没受伤,我看你至多不过和我打个平手罢了,你又焉能帮助我们报仇?”

  杨牧说道:“不错,我是打不过孟元超。但不能力敌,便当智取。只要你们依计行事,我自有办法叫孟元超跪在你们的面前,给你们磕头!”

  卜天雕半信半疑,吡牙笑道:”你当真有这能耐?好,你办得到孟元超给我们磕头,我给你磕头。”杨牧淡淡说道:“那倒不必。”

  卜天雕道:“师弟,我知道你不想杀掉孟元超,若能令得他给咱们磕头,这个仇我也可以当作是已经报了。”

  段仇世望了杨牧一眼,说道:“但我倒是很想知道,阁下为何这样热心,要为我们报仇?”

  杨牧说道:“实不相瞒,我和孟元超也是结有梁子,并不仅仅是为了你们。”

  段仇世道:“哦,原来如此!”

  杨牧缓缓说道:“所以你们如果是同意的话,咱们倒不妨彼此合作,做一宗交易。”

  段仇世冷冷说道:“你算是找到了买主了。这是一宗见不得光的交易吧?”

  杨牧哈哈一笑,说道:“不错,现在天还未亮,这的确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卜天雕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的办法如何?”

  杨牧说道:“孟元超有个好朋友,名叫宋腾霄,这个人你们想必知道?”

  段仇世道:“他们在小金川的时候,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听说这人的武功不在孟元超之下。”

  杨牧点了点头,说道:“我见过他的武功,比孟元超稍差一点。孟元超有个孩子——”

  话犹未了,卜天雕忽地骂起来道:“胡说八道,孟元超还未娶妻,那里来的孩子?你这不是存心来骗我们吗?”

  杨牧说道:“卜兄,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成亲也可以有孩子的,这是孟元超的私生子。”

  卜天雕是个浑人,搔搔头皮,想了半晌,明白过来,说道:“公的和母的住在一起就会有孩子,不一定要拜堂成亲?对,对,你是说得不错,但这又怎样?”

  杨牧说道:“这个孩子,如今正由宋腾霄将他带来苏州。他们走的是大路,你们很容易就可以在路上找着他们。”

  段仇世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你是要在这孩子的身上做文章。”

  杨牧说道:“不错,咱们报仇的办法就是要着落在这孩子的身上。宋腾霄的武功虽也不弱,但他要保护孩子,决计不是你们的对手。你们可以在他的手上把这孩子夺过来。”

  卜天雕道:“我们要一个小孩子干吗?没的自讨麻烦!”

  杨牧哈哈笑道:“孟元超的孩子在你们手上,你们要他如何就是如何,他还敢不依?”

  卜天雕一拍脑袋,说道:“是呀,这样简单的道理,我怎样没有想起!”

  杨牧取出一块汉玉,继续说道:“孟元超从未见过这个孩子,你们说的他未必相信。但他不认识这个孩子,这块玉他是一定认识的。”

  原来这块汉玉乃是孟元超临走那晚,留下来给云紫萝的。他是个稳重的人,临走之时也曾想到,世事难测,恐怕将来会有什么意外的变化,是以留下这块家传的古玉,嘱咐云紫萝,叫她在孩子长大之后,交给孩子。万一有甚意外变化,夫妻父子,不能团圆,留下这块汉玉,也可以当作父子相认的信物。

  云紫萝嫁给杨牧之后,有一天给杨牧发现她收藏的这块汉玉,问起她来。云紫萝一来是以为孟元超已经死掉,二来感激丈夫对她的恩义,便也不再隐瞒,把这块汉玉的来历,对丈夫说了。

  那一晚云紫萝带孩子出走,临走匆匆,找不见这块汉玉,只道是自己记错了收藏的地方,想不起来,只好算了。她可没有疑心到丈夫身上,却不知正是她的丈夫偷去的。

  杨牧取出了这块汉玉,接着说道:“你们把孟元超的儿子抢了过来,将这块玉挂在他的颈上,就可以带他去见孟元超了。不错,孟元超是个硬汉子,但三个响头交换自己的亲生骨肉,我想,这三个响头,只怕孟元超还是非磕不可的了。”

  卜天雕大喜道:“好,好!这个办法好极了!”

  段仇世冷冷说道:“不错,这样一来,我们的仇算是报了。但在这宗交易之中,你想得到的好处又是什么?”

  杨牧咬一咬牙,恨恨说道:“我要得孟元超的性命!”

  段仇世道:“哦,你和孟元超竟有这样的不共戴天之仇吗?不过,他既然给我磕头,我可不能替你杀他了。”

  杨牧说道:“用不着你们动手,在他向你们磕头的时候,我自会用暗器取他性命。”

  杨牧身上有见血封喉的暗器,心里想道:“即使孟元超不肯磕头,他见了孩子也必心神大乱,我用毒箭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段仇世道:“还有什么另外的条件吗?”

  杨牧道:“有。不过,这可要稍为委屈你们了。”

  卜天雕道:“你帮了我们这个大忙,我们稍为受点委屈,也算不了什么,你说吧。”

  杨牧说道:“事情过后,我会偷偷跟在你们后面,第二天方始在路上会见你们。那时我的装束可能完全改变,变成了和现在大不相同的另一个人。不过我的声音你们当然是记得的,是吗?”

  卜天雕道:“当然记得。但你这样做却是为了什么?”

  杨牧道:“我要那个孩子。请你们千万不要说穿你们是认识我的。我见了你们之后,会装出大怒的神气,痛骂你们,并且和你们动手,请你们不要见怪。你们装作给我打败,让我把孩子抢去。”

  卜天雕皱起眉头,说道:“要我们点苍双煞败在你手下,这不能!”

  杨牧道:“那就让我吃点亏了,你可以打我一掌,甚至把我打伤,但最后你们还是要让我把孩子抢去才行。”

  卜天雕道:“好,这样倒还可以。反正我不想要那野孩子。”

  杨牧大喜道:“这么说,这宗买卖算是成交啦!”

  原来杨牧打的是个如意算盘,他把孩子抢了回来,云紫萝知道了消息,总有一天要自己回来找他。她当然不会疑心是他杀了孟元超,何况孩子也可以证明孟元超是给点苍双煞杀的。他可以说是因为不放心云紫萝,所以跑去苏州,就在路上遇上点苍双煞的。那时情敌已除,云紫萝又一定会感激他肯冒性命的危险为她抢回孩子,那时他还会赢不到云紫萝的芳心吗?

  算盘打得如意,可惜他少算了一着,没有把段仇世算准,段仇世虽然是个恶名远扬的魔头,但却不是如他所想像的一个卑鄙小人。

  当杨牧说出这两个条件的时候,段仇世一直是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他没有戴面具,却和戴上了人皮面具的杨牧一样,面上毫无表情。

  杨牧只道大功告成,伸出手来,说道:“段大哥,这块玉交给你了。三天之后,晚上三更时份,我在那个园子,恭候你们两位的大驾。”他来的时候早已知道宋腾霄带着孩子走路,走得较慢,落在他的后面,约有百数十里之遥,是以他把时间算得很准,估计三天之内,点苍双煞一定能把事情办妥,回到云家。

  不料话犹未了,段仇世突然一掌向他掴去!

  杨牧这一惊非同小可,但他毕竟是个临敌经验极为丰富的名武师,猝然遇袭,虽惊不乱,霍的一个“凤点头”,金刚六阳掌已是发了出来迎敌。

  不过,他虽然应变得快,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段仇世的巨灵之掌,没有给他打着耳光。但段仇世的掌锋在他耳旁掠过,杨牧的面门已是感到火辣辣的作痛!

  杨牧的金刚六阳掌一招六式,奇正相生,变化莫测,段仇世的本领虽然远在杨牧之上,但因未曾见过这路掌法,亦是不敢轻敌。一击不中,斜跃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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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8 15:46 | 显示全部楼层


八、一念之差
 

  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灸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

    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拏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圆缺?
                                  ——吴梅村
 

  “当”的一声,杨牧手上的那块汉玉落在地上。

  杨牧叫道:“段先生,生意不成,人情还在。有话总可慢慢商量!”

  卜天雕也在一旁劝道:“是呀,二弟,我看这人对咱们并无恶意嘛,你何必动手打他?”

  段仇世哼了一声,指着杨牧,冷笑说道:“不错,段某是要报仇,但报仇也要报得光明磊落!利用稚子,暗算人家,这算什么行径?哼,哼,你要我们去作小人,自己却充当好汉,天下那有这样便宜的事?你做的这宗买卖,也未免太无耻了吧!”

  说到“无耻”二字,蓦地提高声音,喝道:“与你这卑鄙小人,有何人情可说?你给我滚!否则你可休怪我手下无情!”

  杨牧有生以来,从来只是有人向他奉承,几曾受过如此辱骂?段仇世这一掌没有打着他,倒是把他的尊严打掉了。他突然发觉自己在别人眼中,原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而且这个骂他的人,还是他所轻视的邪派魔头!

  这霎那间,杨牧不禁有点儿愧悔了。脸上是火辣辣的发烧,身上却是冷汗直流!

  但可惜这一愧悔的念头,转瞬即过。不过,他也不敢向段仇世发作。他觉得脸上隐隐发麻,倒是有点吃惊,想道:“我戴着面具,又未曾给他打中,难道也会中毒不成?”

  杨牧识得段仇世毒掌的厉害,不敢发作,说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你要充当好汉,你就去吧。”扔下了几句话,算是挽回了一些面子,便即灰溜溜的走了。

  段仇世哈哈大笑,初时是得意的狂笑,渐渐带上了几分苍凉的味道,笑声也渐渐变得低沉了。他心里在想:“我骂他是卑鄙小人,但我对孟元超的所为,难道就算得正人君子么?”

  卜天雕道:“二弟,听你的说法,那鬼东西是把咱们做傻子了。”

  段仇世道:“不错。这回你有点聪明了。”

  卜天雕道:“既然如此,那你还在想些什么,咱们回去吧,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段仇世道:“我是在想——,嗯,大哥,咱们别忙回去,我和你去抢那个孩子!”

  卜天雕喜道:“对啦,咱们把那孩子抢来,一样可以迫孟元超向咱们屈服,叫他磕三个响头,他决不敢磕少一个,但却用不着给那鬼东西占便宜了。”

  段仇世道:“我要抢孟元超的孩子,可不是这个意思。”

  卜天雕道:“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段仇世望了望天色,东方已是现出一片红霞,朝阳就要冲出云层了。段仇世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咱们正好赶路,且待我们把那孩子抢到手中,我再和你细说。”

  卜天雕不知师弟的闷葫芦里卖什么药,心里想道:“十年之内,我是不能亲自向孟元超报仇的了。不管师弟打的是什么主意,总之是抢了孟元超的孩子,叫孟元超伤心也好。”于是就高高兴兴的跟着师弟,从大路跑去,准备中途截劫那个带着孟元超孩子的宋腾霄。

  杨牧给段仇世掴了一巴,像丧家之犬似的夹着尾巴逃跑,心中又是羞惭,又是气恼。

  “想不到我这名震江湖的名武师,竟然受此奇耻大辱,好在刚才没有人看见。”杨牧心想。回头一看,点苍双煞并没追来,他才放下了心,放慢脚步。

  杨牧又再想道:“求人不如求己。我杨家祖传的武功,决不会输给那个孟元超,怪只怪我自己练得不好。姐姐练成刚柔兼济的金刚六阳掌就比我高明得多。但杨家的内功心法,爹爹却是按照“传子不传女”的家规,只是传给了我的。只要我肯痛下苦功,再练几年,我的功夫一定又要比姐姐高明了,那时再去找孟元超算账不迟。”

  但这几年却怎样捱得过去?练这种艰难的内功,当然是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日夜闭门苦练,决不能让外务分心的了,自己有这份耐性吗?练功的时候,想起妻子爱的是别一个人,自己又能安静得下这份心情吗?何况,是否一定能够练得成功,练成功之后,又是否一定打得过孟元超,也还都是未可知之数。

  思前想后,十分苦恼,戴着人皮面具,更感气闷,杨牧四顾无人,遂把人皮面具除了下来,透一口气。

  正自胡思乱想,忽觉背后微风飒然,杨牧悚然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黑衣人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那黑衣人似笑非笑的说道:“杨武师,幸会!幸会!”

  杨牧定睛一瞧,记不起在那里曾经见过这个人,连忙说道:“你找错人了,我是穷棒子,可不是什么名武师。”

  要知蓟州的名武师杨牧已经“埋葬”了的,杨牧当然不愿意给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人知道他是假死,尚在人间。

  杨牧暗自思忖:“这人我不认识,想必是江湖上一个未入流的小脚色,不知在那里见过我一两面的。我现在虽然没有戴上面具,但我这身寒酸的打扮,我这副腌臜的样子,那有半分和“蓟州的名武师”杨牧相同?只要我坚决否认,人有相似,物有同样,他一定会以为是看错人了。”

  不料那黑衣人听了杨牧的否认之后,却是哈哈一笑,笑得极其难听,跟着说道:“杨武师,我没有找错人,你才是真的找错人了。”

  杨牧怒道:“告诉你我不是杨武师,你歪缠什么?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那黑衣人阴阳怪气的说道:“杨武师,真人面前莫说假话,你在昨晚今朝的遭遇我都已知道,你找点苍双煞给你报仇,这不是找错人了吗?应该找我才对!”

  杨牧大吃一惊,杀机陡起,心里想道:“若给这厮把我的秘密泄漏出去,以后我还如何能够做人?我决不能容他活在世上!”

  杨牧动了杀机,淡淡说道:“朋友,你好眼力,我杨牧算是佩服你了!”口中说话,跨上两步,忽地就是一掌向那黑衣人打去。

  那黑衣人哈哈笑道:“你要杀人灭口?这可就不够朋友了!”笑声掌影之中,左掌划了一道圆弧,作势擒拿,右掌肘底穿出,骈指如戟,点向杨牧的脉门!

  杨牧用的是金刚六阳掌中的杀手,掌力刚猛之极,即使是一块石头,这一掌打下,只怕也要给他打碎。不料那人的擒拿手法,更为厉害,他那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杨牧掌力未曾使足,手腕已是给他的指头戳了一下,登时一阵火辣辣的作痛。幸而杨牧变得快,脉门要穴才没有给他点个正着。

  黑衣人冷笑道:“杨家的六阳金刚掌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要想杀我,恐怕还不是这么容易吧!”

  杨牧这才知道自己的估计完全错误,对方竟是一个十分厉害的脚色!

  杨牧自忖决计打不过这人,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转身便逃。

  可是这黑衣人却不肯放过他了,杨牧飞身一纵,脚尖尚未落地,只听得身旁衣襟带风之声,那黑衣人已经越过他的前头,拦住他的去路。

  杨牧一咬牙根,喝道:“好,我与你拼了!”双掌齐出,左一招“六龙并驾”,右一招“天马行空”,金刚六阳掌一招六式,杨牧双掌齐出,式中套式,招里藏招,共有十二个式子之多,在掌法中,委实算得是十分繁复的了!

  不料那人的大擒拿手法,竟是更为奥妙,更为繁复!

  那黑衣人也是双掌齐出,杨牧竟不知他使的是什么招数,但见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身形掌影。杨牧那两招十二式的金刚六阳掌掌法,竟然给他尽都化解!

  而且还不仅仅这样,那人滴溜溜一个转身,掌劈指戳,杨牧的十三处要穴道,登时都在他的掌指擒拿之下。

  可是那黑衣人却像猫儿戏弄老鼠一样,只是作势擒拿,可并没有把招数用实。杨牧怒道:“你要杀便杀,大丈夫岂能容你戏弄?”

  黑衣人心中冷笑:“你也敢自称是大丈夫?”但脸上却作出了尊敬对方的神气,双掌一收,哈哈笑道:“不打不成相识,咱们现在可以好好的谈一谈了吧?杨武师,这是你说的要和我拼命,我可没有和你拼命的意思啊!我对你只有好意,并无坏心!”

  杨牧惊疑不定,打量一下对方,说道:“阁下是谁?有何赐教?”

  那黑衣人淡淡说道:“杨武师,你昨晚所见的滇南四虎,都是我的手下,你大约可以猜想得到我是什么身份了吧?”

  杨牧更是吃惊,说道:“请阁下明白见告。”

  那黑衣人道:“我是有心和你交个朋友,因此也就用不着对你遮瞒了。我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或许你也曾经听过我的名字?”

  杨牧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想不到这个他起初以为是“江湖上未入流的小脚色”,却竟然是御林军的副统领。

  杨牧平日交游广阔,黑道白道都有朋友,但像御林军统领这样的大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当然杨牧之所以大吃一惊,还不仅因为石朝玑是御林军副统领的缘故。石朝玑在未做御林军副统领之前,已经是名闻江湖的武林高手了。的确是如石朝玑所说那样,杨牧是早已知道他的“大名”的了。杨牧还记得当他第一次听得侠义道中的朋友谈及石朝玑已经投顺朝廷的时候,他还曾为他叹息过,颇有“卿本佳人,奈何作贼”之感。

  杨牧定了定神,说道:“杨某一介小民,不敢高攀。”

  石朝玑哈哈笑道:“杨兄客气了,你是北五省的名武师,我一向也是对你佩服得很呢!”

  杨牧给他一顶高帽戴下,虽不至于得意忘形,心里也觉得是有了面子,当下说道:“不敢。但不知石大人来找杨某,究竟是为了何事?”

  石朝玑道:“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一来是为你打抱不平,要助你一臂之力;二来也是特地为你送功名富贵来的。只要你肯听我的话,你的大仇,不愁不报。”

  杨牧道:“我不指望功名富贵,但不知石大人何以这样热心,要为我报仇?”

  石朝玑哈哈一笑,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说我是完全出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话你也未必会信。我之助你,当然是为了大家都有好处。”

  杨牧道:“愿闻其详。”
 
  石朝玑道:“孟元超是金刀吕寿昆的弟子,而吕寿昆则是反叛朝廷的钦犯,这两件事情,想必你是知道的了?”

  杨牧木然毫无表情,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石朝玑往下说道:“十多年前,大内的四名侍卫和御林军的三名军官,联骑追捕吕寿昆一家三口,中途遇上,一场厮杀,结果吕寿昆固然受了重伤,但朝廷方面的七个人却有五个丧生在吕寿昆的金刀之下,只有一名大内侍卫和一名御林军军官在受伤之后,逃了出来,徼幸未死。那个御林军的军官就是区区在下。”

  说至此处,石朝玑冷冷的望了杨牧一眼,杨牧仍是默不作声。石朝玑继续说道:“吕寿昆受伤之后,遁迹荒山,把徒弟从苏州招回,卫护师门。孟元超奉了师命,又邀得他的好朋友宋腾霄一同前往。朝廷方面,对吕寿昆的侦察也没放松。终于有五名大内高手,找到了吕寿昆的藏身之所,其时吕寿昆已经死了,不过他们尚未知道。结果在荒山上一场恶斗,这五人也尽都丧命在孟元超与宋腾霄的刀剑之下。那次我因为伤还未愈,没有参加,否则鹿死谁手,殊难逆料。不过我那次虽然没有参加,但我给孟元超的师父砍了一刀,我的同僚又折在他的手下,我和孟元超的仇,也算得是结定的了!”

  杨牧静静的听着,仍然是那副漠然的神态。石朝玑吁了口气,继续说道:“当然,我和孟元超之间,还不仅仅是私人的仇怨而已。想必这也是你知道了的——这几年间,他在小金川做的是什么事情。嘿,嘿!他已经成了反叛朝廷的著名‘匪首’之一,像他的死鬼师父一样,如今他也是我们必须缉拿归案的钦犯了哪!我为什么要帮助你报仇,嘿,嘿,杨武师,这你可该明白了吧?”

  杨牧颓然说道:“明白了,你是为了交差——”

  石朝玑哈哈大笑,杨牧话犹未了,他已是接声说道:“不错,我是为了交差,你是为了报仇。咱们两人联手对付孟元超,大家都有好处。”

  笑声有如鸱鹗夜鸣,难听之极,饶是杨牧这样的人听了,也不禁有点毛骨耸然!

  其实杨牧无须听完他的说话,已经是猜得到他的企图了。

  杨牧刚才在听他说话的时候,表面上是木然毫无表情,内心里其实已是在激烈的交战之中!

  不错,杨牧是工于心计,但当他动起杀机,要把孟元超除掉之时,他可还未曾深刻的想过:他要杀掉的不但是一个情敌,也是一个义军的首领。他更没有想到,要和一个清廷的御林军副统领联手,共同去对付孟元超。

  杨牧暗自思量:“我和点苍双煞联手,那还罢了,如今是和御林军的副统领联手,这事若然传了出去,江湖上好汉能不耻笑我么?只怕还不仅仅是耻笑而已,以后想要在江湖立足也不能了。”

  杨牧在黑道白道都有朋友,但交情比较亲密的朋友还是侠义中人,而且尽管他没有加盟反清,但最少在口头上他是赞助这班朋友的作为的。因此当他蓦然想到,可能有一天要和这班朋友为敌之时,他就不能不有所顾虑,甚至有些胆怯了。

  一面是妒火中烧,一面又是有所顾虑,杨牧又再想道:“我要独自报仇,只怕再练十年也是未必能够,难得有这样一个高手找上门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嗯,石朝玑之所以要找我作帮手,他当然也是因为恐怕自己对付不了孟元超的缘故。那么我要他为我保守秘密,作为交换条件,他还能不答应吗?”

  杨牧自以为有和对方“讨价还价”的本钱,那知已是给石朝玑玩弄于股掌之上。

  石朝玑冷冷的望着他,冷冷的说道:“大丈夫一言而决,何用踌躇?怎么样,爽快的说吧!”

  杨牧咬了咬牙,说道:“好,可是就只咱们两人去么?”他本来的意思是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的,问这么一句,为的是在试探石朝玑的口风,那知石朝玑的回答,竟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石朝玑心道:“鱼儿上钩了!”蓦地哈哈一笑,说道:“只要你答应和我合作就行了,至于报仇之事么,那也不用这样心急。”

  杨牧怔了一怔,说道:“原来你不是准备马上就和我去杀掉孟元超的吗?”

  石朝玑说道:“我瞧你有点胆怯,说老实话,我也没有把握就杀得了孟元超。不过只要你肯听我的话,我敢担保总有一天能够替你报仇雪恨就是。对啦,有一件事情,你还未曾答应我呢!”

  杨牧瞿然一省,说道:“你是说——刚才,刚才你提过的那件事情?”

  石朝玑道:“不错!我说过的,我这是送功名富贵给你,对你大有好处!可是你若是不答应的话,那我就不仅不能帮你报仇,还要对付你了!”

  杨牧吃了一惊,说道:“请石大人明言,要送给我什么样的功名富贵?要对付我又是如何?”

  石朝玑缓缓说道:“萨大人很赏识你,想你充当大内的二等侍卫。嘿,嘿,你一出身就是二等侍卫,这功名富贵,也算得是不小了啊!”

  杨牧大惊道:“杨某不敢奢望,……奢望……”

  话犹未了,石朝玑已是冷笑说道:“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也用不着杀掉你,我只须把我昨晚今朝耳闻目击的事情抖露出去,让大家知道,杨武师的妻子早有奸夫,这位大名鼎鼎的杨武师自己报不了仇,跑去求助于点苍双煞,定下的计策,竟是绑架自己的儿子!不,说错了,是他妻子和奸夫所生的儿子,杨武师为了害怕那个奸夫,这些年来,不能不承认是自己的儿子的!哈哈,这些事情抖露出来,看你杨武师颜面何存?即使你还敢厚着脸皮见人,别人不笑你是懦夫,也要鄙视你是个小人了!”

  石朝玑这番话说得难听之极,杨牧的心地也许还未有他说的那样坏(例如他承认杨华做儿子,就不是如石朝玑猜想那样,他当时的确以为孟元超已经死掉的。)但这些事情,却正是杨牧最顾忌,怕给别人知道的事情!

  杨牧是个名武师,处处受人尊敬,对于“面子”他是十分重视的;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冷意直透心头,暗自想道:“若然当真给他宣扬开去,这真是生不如死了!”

  可是若然答应了石朝玑的条件呢?“这岂不是充当了朝廷的鹰犬吗?就算不给侠义道的朋友杀掉,活在世止,又有什么光彩?”杨牧蓦地想起三年前来到他家的那镖客,就是那个镖客在他们夫妇的面前把孟元超还活在世上的消息说出来的。他记得当镖客说起孟元超和宋腾霄这两位年少的反清英雄之时,口气是何等仰慕!当时他虽然知道了孟元超是他妻子的旧情人,他也不能不附和赞扬。“如果我充当了清廷的鹰犬,一个未入流的镖客,也要轻视我了!”杨牧又再想:“反正现在别人是当我已经死掉的,两条路既然都是生不如死,那我就索性永不露面,就当作自己是当真死掉吧!”

  “但石朝玑又能容得我‘独善其身’吗?事情抖露出去,除非我真的死掉,否则又焉能避免得了一生一世不见一个熟人?而且我今年只有三十六岁,又能够甘心默默无闻,荒山待死吗?”

  善恶交战,何去何从?杨牧反复思量,终是踌躇难决!

  石朝玑好似看穿了他的心事,哈哈一笑,说道:“杨武师,你不过害怕别人知道罢了,我还没有说完呢,你听下去吧,不会令你为难的!”

  石朝玑继续说道:“我们给你的是一个挂名的大内侍卫,用不着你到京师供职的。除了萨总管和我和御林军的南宫统领之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照样可以和你旧日的一班朋友来往,这样放心了吧?”

  杨牧迟疑半晌,说道:“当真只是挂名的差事,用不着我,我——”

  石朝玑阴阳怪气的笑道:“你在我们这里挂上了名,就是我们的人了,当然也还是要给我们做一点事情的。可是你不用担忧,我们决计不让外人知道。”

  杨牧道:“不知石大人要我做的是些什么?”

  石朝玑哈哈笑道:“你是聪明人,这还不明白么?我们要你做朝廷的耳目!”

  杨牧颤声道:“做朝廷的耳目!”他明白了,石朝玑是要他做一名暗探,亦即是要他混在反清的志士之中,充当奸细了。

  石朝玑笑声一敛,蓦地沉了面色说道:“为朝廷尽力,这是你份所当为,何况我还答应替你报仇呢!我已经替你设想得十分周到,现在就只要你一句话了。”

  杨牧心乱如麻,但石朝玑咄咄迫人,已是不容他再作考虑了。他知道石朝玑心狠手辣,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得出来。这霎那间,他只想到了倘若不答应石朝玑的话,不但报不了仇,还要身败名裂。答应了的话,或许还可以保住秘密。他可没有想到,充当了清廷的鹰犬,一旦身败名裂,只有更惨更重!

  杨牧终于屈服在石朝玑的威胁利诱之下,说道:“石大人处处为小人着想,小人愿给石大人效力。”

  石朝玑哈哈笑道:“牧兄不用这等客气,咱们现在已经是自己人了哪!不过,有一句话你说错了,你不是给我效力,是给朝廷效力。”

  杨牧讷讷说道:“是,是。”

  石朝玑接着说道:“我这次出京,带来的人手不多,不过,你可以放心,孟元超是决计逃不出我的掌心的。你先回原籍吧,我自会派人和你联络的。”心里却在想道:“钓得这尾大鱼上钩,可又胜过缉拿孟元超归案了!”

  原来石朝玑也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他这次带了滇南四虎出京,路经苏州,打听到了孟元超业已回家的风声,由于他对孟元超颇有顾忌,是以叫滇南四虎先行试探孟元超的本领。不料滇南四虎连孟元超的师妹都敌不过。接着他看了一场孟元超与点苍双煞惊心骇目的恶斗,吓得他不敢出手。

  他正是因为苦于无法交差,这才动脑筋动到了杨牧的身上的。

  杨牧是江湖上知名的武师,交游广阔,虽然没有加盟义军,和反清的义士也有来往,这样的人,若然肯作朝廷的密探,当然是最适当也不过的人选了。

  其实石朝玑这次的对付杨牧,并非奉命而为,而是在发现了杨牧的秘密之后,自行决定的。他对杨牧的“封官许愿”,也都是假传大内总管的意旨。

  不过大内总管萨福鼎和他谈过杨牧这个人,却是事实。萨福鼎是有招揽杨牧的意思,但估计到可能性不大,当时也只是当做闲话,说说而已。

  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杨牧在石朝玑软硬兼施,威胁利诱之下,出乎石朝玑意料之外的容易,就上了钩了。

  石朝玑得意之极,暗自想道:“想不到我只给他一个二等侍卫,就把这尾大鱼钓上了钩。虽然我是假传萨总管的意旨,但我给他钓上了这尾大鱼,胜于给他招揽十名一等侍卫,他只有嘉奖我办事得力,决无不表同意之理。”

  石朝玑又再想道:“我若和杨牧联手去对付孟元超,虽有可能将他擒获,但万一给他逃脱,杨牧也就不能在江湖上再充当朝廷的耳目了。权衡轻重,捉拿孟元超一个人事小,放长线钓大鱼获益更多!我还是不宜轻举妄动,应当保全杨牧为是。”

  石朝玑是个城府深沉的人,是以他在以替杨牧报仇为饵,钓得杨牧上钩之后,就反而劝他不必急于报仇,要他先回原籍了。

  杨牧听说要他先回原籍,却是甚感为难,踌躇半晌,说道:“石大人或许有所不知,我是已经假死了的。除了我的妻子之外,亲戚朋友都不知道其中秘密,我如何能回去公然露面?”

  石朝玑哈哈笑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我自有妙策叫你起死回生,丝毫无损于你的颜面!”

  杨牧道:“愿闻大人妙策。”

  石朝玑缓缓说道:“你可以说你这次的假死是为了要躲避朝廷的缉拿之故!”

  杨牧吃了一惊,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冒充朝廷钦犯?”

  石朝玑道:“不错,甚至你还可以说得确凿一些,你说你已知道这个奉命缉拿你的人就是我!”

  杨牧道:“既然如此,我又怎好公然回家?难道就不怕你闻风而来吗?”

  石朝玑眉头一皱,说道:“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谁要你在人前公然露面?我只是要你让你的某些亲友见到你,并且知道你这假死的原因而已。”

  其实杨牧并非糊涂,石朝玑要他这样做的用意,他亦是早已猜想得到的了。他之所以装作糊涂,实是因为良知未曾尽泯,不肯完完全全、俯首贴耳的充当石朝玑的傀儡罢了。

  可是鱼儿已经上钩,石朝玑又焉肯将他放过?当下宽一步紧一步的在责备了他之后,又含笑说道:“你不用担忧害怕,你这次回去,只有令你在亲友面前更增光彩,决计无损你的声誉!嗯,你有个大弟子名叫闵成龙,是京师震远镖局的镖头;有个二弟子名叫岳豪,是蓟州的首富。对吧?”
 

  杨牧一时未明其意,点头说道:“不错。”

  石朝玑又道:“你的姐夫有个叔叔,乃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四海神龙齐建业。这也对吧?”杨牧木然的再次点头,说道:“不错。”

  石朝玑道:“好,据我所知,闵成龙和岳豪还在你家中,想要找寻你的拳经剑谱。你回去之时,装作是半夜里偷偷逃回来的,先见你两个徒弟。然后到保定去见你的长辈亲戚四海神龙齐建业。”

  “岳豪知道你是钦犯,一定大大吃惊,甚至于向官府告密,但我正是要他这样做,这样一来,你的钦犯之名就会传扬开去了。”

  “震远镖局是京师的第一大镖局,闵成龙年纪轻轻,做到大镖局的镖头,料他不肯自毁前程;但他不似岳豪之有身家,又想得到你拳经剑谱,大约也不会向官府告密。你可以把拳经剑谱传给他,至于这拳经剑谱是真是假,当然是由你定夺,我是不便替你作主了。”

  “据我估计,闵成龙拿到了拳经剑谱之后,多半会把你的秘密带回镖局去告诉总镖头,请总镖头替他出主意。我不妨告诉你,我对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多少是有点怀疑的,这样一来,我看他是庇护你还是不庇护你,就可以摸清他的底细了。他若是庇护你更好,透过了他,你可以知道更多江湖人物的底细。”

  “至于四海神龙齐建业,他当然是要帮你的忙的。你若取得他的信任,江湖上一班所谓‘侠义道’也就当然是把你当作自己人了。那好处之多,也就不必我来细说了!”

  杨牧越听越是吃惊,心想:“此人计虑周详,面面俱到,心计之工之狠,当真是人所难及!”口里却不能不称赞他道:“石大人神机妙算,佩服、佩服!不过——”

  石朝玑道:“不过什么?”

  杨牧说道:“闵岳两个小伙子容易应付,四海神龙齐建业只怕不易受骗吧?”

  石朝玑道:“这个容易,你附耳过来!”

  他们是在山路上行走的,天方拂晓,路上无人,石朝玑和他说话,其实用不着叫他附耳过来。杨牧只道他是装腔作势,以示郑重其事,心里觉得有点滑稽可笑,便也像戏台上做戏似的,走上两步,走到石朝玑面前,躬腰说道:“请石大人面授机宜。”

  刚说到“机宜”二字,石朝玑忽然一掌就打过来。这一掌是杨牧做梦也料想不到的。

  幸亏杨牧是个惯经阵仗的武师,猝然遇袭,反应也是极为迅速,不过饶他躲闪得快,胸口亦已给石朝玑的指尖拂过,登时一阵火辣辣的作痛。

  杨牧跌了个仰八叉,大惊之下,失声叫道:“石大人,你、你这是——”“干嘛”二字未曾出口,石朝玑已是笑嘻嘻的将他扶了起未,说道:“杨兄,得罪了,但若不是这样,那四海神龙齐建业又焉能相信你呢?”

  杨牧这才恍然大悟,说道:“石大人,原来你是要我使的苦肉之计?”

  石朝玑说道:“不错,请你现在解开衣裳看看。”

  杨牧解开衣裳,低头一看,只见胸口五只指印,就似给烧红的铁烙过一般,不禁骇然失色。但他心里却也明白,的确是石朝玑手下留情,否则他所受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肌肤之伤了。

  石朝玑缓缓说道:“这指印在半年之内大约是不会消失的,四海神龙齐建业见多识广,决不至于看不出这是我石某人的雷神指的功夫。嘿、嘿,至于怎样编造谎话,杨兄自是出色当行,不用小弟教了。”

  杨牧又惊又喜,暗自想道:“我可以说石朝玑是因为打听得我与反清义士往来,逼我就范,我不答应,他就用雷神指伤了我。我受了伤,为了保全性命,只好诈死。我这样说,齐建业非相信不可!只要石朝玑不泄漏秘密,江湖上的好汉恐怕还会把我当作是反清的英雄呢!”

  想到可能获得“反清英雄”的衔头,杨牧不禁有点飘飘然之感,又再想道:“我这名声传扬开去,云紫萝总有一天会听到的。那时我不找她,只怕她也要回来找我了。”

  原来杨牧之所以不惜千方百计,娶云紫萝为妻,固然是由于仰慕云紫萝的才貌双绝,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深知云紫萝的武功在他之上,尤其是在内功方面,娶她为妻,可以获得她的上乘内功心法。这个目的是早已达到了。

  另一个原因,则因为她是云重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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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8 15:48 | 显示全部楼层
九、侠骨柔肠
 

  怅望浮生急景,凄凉宝瑟余音,楚客多情偏怨别,碧山远水登临。目送连天衰草,夜阑几处疏砧。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畏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孙 洙
 

  云重山表面上是一位武林侠隐,暗地里却是一位秘密加盟的反清人物。外人不知,杨牧是知道的。

  杨牧并不想参加义军,不过却想和反清的英雄好汉拉上一点关系。这样不但可以使得自己在江湖上更“吃得开”,而且将来若是义军得势之时,自己也还是一样受人尊重。

  有其父必有其女,云紫萝在婚后虽然未能继承父志,但她最尊敬的却是反清的英雄,她也曾劝过丈夫,叫他多一些帮忙这班人物。

  “紫萝若然知道她的丈夫就是一个反清英雄,不知要多欢喜呢!说不定她会真的爱上了我。”

  一阵冷风吹来,杨牧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又再想道:“但万一给她知道我是冒牌的反清英雄,实际竟是清廷鹰爪,她、她会怎样对付我?”杨牧想到云紫萝平日和他说话,每当说到有那一个武林人物变节降清之时,她总是忍不住咬牙痛恨。想至此处,杨牧不寒而慓,“她将怎样对付我呢?”杨牧不敢想下去了。

  “你还有什么难题吗?你好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石朝玑见他呆呆出神,便即嘴角挂着冷笑,向他发问。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何编造谎话,方能骗过四海神龙。”

  石朝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时候多着呢,你慢慢再想不迟。以你的聪明,决不会想不出来的。好,现在已经天光大白,路上就要有行人了,你我也该分手啦。你早点回家吧!”

  “是,是!”杨牧忙不迭的答应,心里却在苦笑:“我和他的交易,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啊!”他怕在路上碰上宋腾霄,当下戴上了面具,便即从小路匆匆走了。

             ╳                  ╳                 ╳

  宋腾霄一路上也是在想着云紫萝,将到苏州,心头更是卜通卜通的跳,不禁哑然失笑,想道:“近乡情更怯,这一句诗当真说得不错。嗯,我对云紫萝早已断了念头,怎的我还没有胆见她?还有我的好朋友孟元超?”

  “叔叔,你为什么不走了?你是在想什么?”杨华当然是不会知道宋腾霄的心事的,但他发觉宋腾霄越走越慢,终于停下步来,却是不禁觉得奇怪了!

  宋腾霄呆呆出神,也不知他是否听见了杨华的说话,半晌,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快了,快了!”

  杨华诧道:“叔叔,你说什么?咱们现在越走越慢,怎的你却说是快了?”他见宋腾霄这副神气,心里有点着慌,小手紧紧的抓着他。

  宋腾霄瞿然一省,哑然失笑,定了定神,说道:“还有五六十里,就可以到你的外婆家了。咱们如果走得快的话,今天晚上,就可以见着你的妈妈了。”

  杨华眨眨眼睛,半信半疑的神气说道:“我的外婆,叔叔,你不是骗我吧?我没有外婆的呀!”

  宋腾霄笑道:“没有外婆,那有你的妈妈?”

  杨华说道:“妈说外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我问爹爹,爹爹却说外婆恐怕早已死了,叫我以后不要再问妈妈。”小孩子不懂得“失踪”和“死”和“没有”在字义上的分别,他从来没有见过外婆,爹爹妈妈又是那样说法,他就以为自己是没有外婆了。

  宋腾霄道:“不错,你的外婆是出远门去了。但她的家却是在这个地方的。你外婆的家也就是你妈的家,你懂吗?”

  杨华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我懂。”

  宋腾霄说道:“你的外婆是不是已经回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妈妈是一定在家里的。”

  杨华喜道:“真的吗?那么我就可以见着妈妈了?”

  宋腾霄道:“不错。你高兴吗?妈妈见到你,更不知道该多欢喜呢!”心里想道:“你不但可以见着妈妈,还可以见着爹爹呢!”

  在宋腾霄的想像里,孟元超和云紫萝一定是已经聚首,破镜重圆的了。“他们历尽沧桑,受尽磨折,如今才得破镜重圆,我应该为他们庆幸才是。唉,这个孩子就当作是我带给他们的贺礼吧。交出了孩子,我是无事一身轻,我也应该远走高飞了。”想到自己平生最要好的两个朋友在受尽劫难之后终偿心愿,宋腾霄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有点黯然自伤了。

  宋腾霄这样错综复杂的心事,莫说杨华不懂,即使云紫萝此际在他身边,恐怕也是猜想不到的。

  杨华听说今晚可以见着妈妈,不胜雀跃,拉着宋腾霄的手跳着叫道:“叔叔,那么你带我快点走呀!”

  宋腾霄茫然若失,心里想道:“对,对,我应该有勇气去向他们道喜。”说道:“好,好!走,走!走吧,走吧!”

  正在宋腾霄心乱如麻,茫然举步之际,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宋腾霄,宋大侠,宋腾霄!”宋腾霄听得有人叫他名字,本能的回过头来。

  定睛一看,只见这人是个年约三旬、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的丰神俊秀的书生。宋腾霄看见是个陌生的人,不觉有点诧异,心里想道:“这人是谁,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怎的好像有急事找我的样子?”

  段仇世见他回过头来,相貌又与杨牧所说的相符,便知找对了人。当下立即赶上前去,说道:“宋大侠,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

  宋腾霄诧道:“阁下是谁?素昧平生,何事相商?”

  段仇世指着杨华说道:“你且别管我是谁,这孩子的爹爹是不是孟元超?”

  杨华嚷道:“胡说八道,我爹爹是蓟州杨牧,谁个不知,那个不晓?”

  宋腾霄却是不禁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你、你怎么知道?”杨华急道:“叔叔,这人一定是个骗子,你可莫相信他的话呀!叔叔,你不是曾经叫我在爹爹墓前磕头辞行的么?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爹爹是姓杨?”杨华虽然年方七岁,人却甚是聪明,他听出宋腾霄的语气之中好像承认那人所说的事实,小小的心灵,不禁大为惶惑。

  段仇世微微一笑,说道:“原来你还没有把真相告诉这个孩子。”

  宋腾霄道:“你问这个孩子,意欲何为?”

  段仇世道:“实不相瞒,我是受了孟大侠之托来接他的孩子的,请你把这孩子交给我吧!”

  杨华叠声嚷道:“叔叔别相信他,别相信他!他是骗子,他是骗子!”

  段仇世并非顾忌宋腾霄的本领了得,而是不想和他动武,因此砌造谎言,想从他的手中,骗取孟元超的孩子。但可惜有些事实,段仇世也并不知道,他的谎言,也就骗不倒宋腾霄了。

  宋腾霄是个十分机智的人,一惊之后,立即看出破绽,心里想道:“云紫萝没有见着神偷快活张,快活张也没有回到苏州,她与孟元超焉能未卜先知,知道我把他们的孩子带来?而且以孟元超和我的交情,即使他知道此事,也会放心得下,安心在家里等我把孩子送来就是。他怎会把这秘密告诉外人,反而要这个我所不认识的陌生人来接他的孩子呢?”

  段仇世装出笑容,哄杨华说道:“好孩子,我不是骗你的。不信,你问你的宋叔叔。”他装出笑容,正要去拉杨华,不料话犹未了,忽见宋腾霄虎目圆睁,剑眉倒竖,陡地喝道:“不错,他是一个骗子!”大喝声中,骈指如戟,便迳自点过来。

  宋腾霄意欲生擒对方,逼问口供,故而只是使出点穴的功夫,并没施展杀手。

  他那里知道段仇世的内功造诣只有在他之上,决不在他之下,闭穴功夫,尤其擅长。他若是用重手法点穴,或许还能够令段仇世稍感酸麻,跟着立即交手,可以略占上风。如今他用的是寻常点穴功夫,焉能奈何得了对方?

  宋腾霄一指戳去,只觉触体如绵,指头好像裹在一团棉絮之中,竟是无可着力。幸而宋腾霄也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觉不妙,立即变招,使出“移形换位”的功夫,抽身缩手。

  段仇世本来想用智取,但行骗不成,也就只好动武了。双方动作都快,就在宋腾霄变招换位之际,段仇世掌挟腥风,亦已堪堪打到。

  好在宋腾霄在小金川的那几年,因为时常陪伴吕思美练习“穿花绕树”的轻功身法,这套身法,派上了用场,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段仇世的一掌。

  宋腾霄闻得淡淡的一股血腥气味,不禁又是一惊,再退三步。说时迟,那时快,段仇世已是转过了身,一把向杨华抓去,哈哈笑道:“好聪明的孩子,但你却说错了,我并没有骗你。你不用害怕,跟我走吧!”

  宋腾霄焉能容他把杨华抢去?段仇世那一抓还没抓着杨华,忽觉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宋腾霄“唰”的一剑,亦已指到了他的背后。

  宋腾霄是知道他练有毒掌,故而用剑对付他的。宋家的剑法以轻灵迅捷见长,这一招拿捏时候,不差毫黍,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段仇世识得厉害,顾不得再抓杨华,反手一掌。他这掌如封似闭,守中带攻,堪称旗鼓相当,功力悉敌,宋腾霄对他的毒掌也有几分顾忌,一剑刺空,不敢冒进,慌忙抢过去保护杨华。

  段仇世道:“宋大侠,不错,我刚才是说谎骗你,但我对孩子却并无恶意!”

  宋腾霄喝道:“不管你说什么,你要把这孩子抢去,就是不行!”

  段仇世哈哈笑道:“今日之事,只怕不能由你作主吧!”声到人到,呼呼连环三掌,掌挟劲风,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他这内家掌力的确是非比寻常,宋腾霄也不禁心中一凛。

  宋腾霄挥剑招架,寸步不让。叫道:“华侄,躲在我的背后,躲远一些!”段仇世忽地笑道:“你保护不了他的!”话犹未了,忽听得杨华一声尖叫,叫道:“叔叔救我!”宋腾霄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尖嘴削腮的怪人,已把杨华挟在胁下!

  原来段仇世早已和师兄约定,他叫卜天雕埋伏一旁,倘若他行骗不成,卜天雕便即动手,抢了孩子逃跑。

  卜天雕自小在深山与猿猴为伍,轻功可说是出于天赋,抢了杨华,转眼间已是去得无踪无影。

  宋腾霄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明知未必追得上卜天雕,但也还是要去追的。段仇世恐怕师兄受伤之后,气力不加,时间一长,说不定会给宋腾霄追上。当下如影随形的跟踪而上,纵声笑道:“宋大侠,你不是要和我打架的吗?怎么跑了?”他的轻功,倒是和宋腾霄在伯仲之间,宋腾霄必须防备他在背后偷袭,难于摆脱。

  宋腾霄大怒喝道:“好,我就和你拼了!”陡然一个转身,长剑吐出碧莹的寒光,一招“白虹贯日”,剑尖迳刺段仇世的咽喉,段仇世笑道:“何必这样怒气?”侧身斜闪,双臂一分,俨如白鹤展翅,一掌托他的肘尖,一掌就向他的琵琶骨劈下!琵琶骨是人身要害之处,若给打碎,多好武功,也成废人。何况段仇世还有毒掌的功夫,宋腾霄怎敢让他打着?

  宋腾霄心头一凛,想道:“爹爹在生之时,常常教我临敌莫躁,我怎的忘了?”心念一动,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使出“黄鹄冲霄”的身法,平地拔起,段仇世呼的一掌,从他脚底削过。若不是宋腾霄跃起得快,即使琵琶骨不会给他打碎,这双脚只怕难免要给他打断了。

  段仇世赞道:“好身法!”宋腾霄亦非弱者,人未落地,长剑已是凌空刺下,段仇世一个“大弯腰,斜插柳”,身形后俯,只觉剑光耀眼生缬,宋腾霄这一剑也是恰好在他面门削过,若不是他躲闪得宜,后果不堪设想!

  段仇世又赞了一个“好”字,左右开弓,“阴阳双撞掌”,拍打宋腾霄两边的太阳穴。宋腾霄剑眉倒竖,身形一矮,还了一招“横扫千军”,长剑“盘斩”段仇世的下三路。段仇世一个翻身,掌劈宋腾霄小腹的“血海穴”,以攻为守,化解了宋腾霄的剑招。

  两人掌来剑往,掌风剑影,各有千秋。宋腾霄衣袂飘飘,剑法深得轻灵翔动之妙!段仇世暗自想道:“怪不得这姓宋的在小金川能够和孟元超齐名并驾,他这剑法虽不及孟元超快刀的沉雄狠辣,但变化奇诡,虚实莫测,这却又是孟元超的刀法所比不上的了。”宋腾霄也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里想道:“我空有宝剑在手,却是胜不了他的一双肉掌!”

  斗到大约半枝香的时刻,段仇世估计宋腾霄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的师兄的了,便即哈哈一笑,说道:“宋大侠,你要和我拼命,我可没有和你拼命的打算,对不住,失陪了!”说到“失陪”二字,段仇世已是一个转身,疾走如风。他跑的方向和卜天雕刚才逃跑的方向恰恰相反,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宋腾霄的轻功倒是不弱于段仇世,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若跑去追赶段仇世的话,那就是与卜天雕和杨华所走的方向背道而驰,越离越远了。对宋腾霄来说,我回杨华才是最紧要的事情。何况,“就算追上这厮,我顶多也不过和他打个平手,又有何用?”宋腾霄心想。

  就在宋腾霄盘算未定,尚在踌躇之际,眨一眨眼,段仇世亦已去得远了。

  段仇世跑了一程,不见宋腾霄追来,心里想道:“卜师兄生得异相,可别让他吓坏了这个孩子。”他和卜天雕是约好了在一个地方会面的,于是在路上兜了一个圈子,匆匆忙忙的赶往那个地方。

  卜天雕挟着杨华飞跑,杨华嚷道:“丑八怪,放开我,放开我!”卜天雕道:“你骂我丑八怪,我偏不放!”杨华道:“好,那我就不骂。你是好人,放了我吧。”卜天雕道:“你不骂我也不放。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杨华发起狠,叫道:“好,你这坏东西,看你放不放。”突然在卜天雕那毛茸茸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卜天雕不防他有此一着,给他咬得鲜血淋漓,“哎哟”的叫了一声,杨华哈哈大笑。

  卜天雕怒道:“你这可恶的孩子,咬了我还笑,叫你知道我厉害!”正要一掌打他屁股,忽见段仇世如飞跑来,喝道:“不准吓坏孩子!”

  卜天雕虽然份属师兄,但因见识武功都不及师弟,却是一向听命于师弟的。他给段仇世一喝,不由他不停下手来,但仍是余愤未消,说道:“这孩子可恶得很,不教训他怎行?”

  段仇世笑道:“卜师兄何必和小孩子计较?这孩子如此倔强,我倒是欢喜他呢!”

  杨华道:“我才不希罕你们的欢喜呢,我要回去找宋叔叔。”

  段仇世摩摩他的头顶,说道:“你找不着宋叔叔的了,好孩子,你累了,别害怕,乖乖的睡一觉吧。”话犹未了,杨华果然就阖上双眼,睡着觉了。原来是段仇世乘他不知不觉之际,点了他的昏睡穴。

  段仇世从师兄手中接过杨华,笑道:“幸亏你没有真个打了这个孩子。”

  卜天雕瞿然一省,说道:“不错,咱们是要拿这个孩子去找孟元超报仇的,当然不可打伤了他。好,咱们这就回去找孟元超吧,哈哈,叫他向咱们每人叩三个响头!”

  段仇世忽地冷冷说道:“不,咱们回点苍山去!”

  卜天雕怔了一怔,说道:“什么,咱们现在就回点苍山去?那你不想找孟元超报仇了么?”

  段仇世缓缓说道:“我要收这孩子做徒弟。对啦,你也做他的师父好不好?咱们一起教他。”

  卜天雕心中着恼,说道:“这孩子难弄得很,我不过才抱了他一会,就吃了他的苦头,还要收他做徒弟?哼,我可不想招惹这个麻烦!不过,请你别怪我的啰唆,我还是要问你一问,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当真只是为了喜欢这孩子么?”

  段仇世道:“我一来为了喜欢这个孩子,二来也是为了报仇。”

  卜天雕搔搔脑袋,说道:“这我就越发想不通了,你替孟元超抚养孩子,怎能说是报仇?”

  “你不要着急,我慢慢说给你听。”段仇世慢条斯理的说道:“孟元超是朝廷钦犯,那晚在咱们之前,来到孟元超家里的滇南四虎,就是奉了朝廷之命,要来拘捕他的。这,你想必也是知道的了。”

  卜天雕道:“滇南四虎给孟元超的小师妹杀得大败而逃,我亲眼见到了。他们说的话,我也亲耳听到了。但这和咱们的事情又有什么相干?”

  段仇世道:“后来咱们逃出那个园子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个人。你大约没有留意吧?”

  卜天雕当时逃得极为狼狈,那有心情留意周围的动静,听了师弟的说话,不禁面上一红,说道:“惭愧,我毫无知觉。那个人是跟踪咱们的吗?”

  段仇世道:“不是。他也是逃跑的。逃跑的方向和咱们不同。”

  卜天雕道:“那人是谁?”

  段仇世道:“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

  卜天雕诧道:“就是以前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那个独脚大盗石朝玑吗?”

  段仇世道:“一点不错,正是此人。他也是滇南四虎的上司。”

  卜天雕道:“奇怪,听说石朝玑的本领很不错,他为什么袖手旁观?哦,我明白了,想必他是看见咱们吃了败仗,他给吓破了胆,露面也不敢了。哼,如此看来,这人倒是浪得虚名,其实胆小如鼠。”

  段仇世笑道:“那也未必。不过,石朝玑打的是什么算盘,咱们不必管他。孟元超是朝廷的钦犯他总是不能安宁的了。即使石朝玑不敢去招惹他,也一定还会有大内的高手继续来的。”

  卜天雕笑道:“你说了半天,我还不明白,怎的你倒好像替孟元超操心起来呢?”

  段仇世道:“不错,我确实是替他担心呢!他一个人还好一些,带上了这个孩子,那就糟了。”

  卜天雕道:“哦,原来你是要给孟元超背上‘包袱’,免得他受孩子的拖累。”

  段仇世笑道:“师兄,这次你倒是聪明得很,猜得一点不错。不过这孩子也确实是讨人欢喜。”

  卜天雕不禁又是搔搔脑袋,说道:“你不说还好,你说了我可是更糊涂了。你不是要向孟元超报仇的么?但你这样做,孟元超倒是要感激你的恩德了呢!”

  段仇世笑道:“不错,我就是要仇人感恩。”

  卜天雕诧道:“为什么?”

  段仇世道:“使到仇人感恩,这才是最好的报仇方法。你想,他本来是把咱们当作仇人的,忽然到了这么一天,咱们把他的孩子抚养成人,又教了他一身绝技,这才带回去见他。你想他该有多尴尬?哈哈,而且他受了咱们的恩惠也是无法报答的了。这样的报仇,还不够痛快吗?”

  卜天雕笑道:“师弟,你的想法真是古怪得紧。不过你既然要这样做,我也只好依你。”

  段仇世道:“咱们把平生所学都教给这个孩子,比如说你的灵猿步法,当世人无人可以与你相比,这孩子学会了你的本领,那也是替你扬名呀!”

  卜天雕头脑本来甚是单纯,听了师弟这么一说,不觉高兴起来,心里想道:“不错,我的全副武功,想要恢复,恐怕是今生无望的了。我和师弟一同教出了一个出色的徒弟,我也可以沾光了。”

  突然得到了一个主意,卜天雕忽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倒是令得段仇世有点莫名其妙,说道:“师兄,你笑什么?”

  “我有个主意,这孩子不是还未知道他的爹爹是谁吗?”卜天雕说道:“咱们也不必把实情告诉他,让他学全了咱们的本领之后,咱们叫他去和孟元超比比武功。师弟,依你看来,这孩子得了咱们两人的衣钵真传,大约总可以胜得过他的爹爹了吧?”

  段仇世笑道:“好!好!想不到你还会想出这一个绝妙的主意!这孩子学全了咱们的本领,一定可以打赢他的爹爹。那时叫孟元超不但要对咱们感恩,还要佩服咱们呢。哈哈,他输给咱们的徒弟这可又比咱们亲自报仇,胜得更光彩了。”

  卜天雕道:“但我却担心这孩子的脾气太过倔强,不知他肯不肯做咱们的徒弟?”

  段仇世道:“我想小孩子是不会记恨的,只要咱们是真心对他好,日子久了,他一定会听咱们的话的。”

  杨华睡得正酣,卜天雕摸了摸他苹果般的面颊,一股怜惜心情不觉油然而生,笑道:“奇怪,我现在也觉得这小东西是有点可爱,并不怎样讨厌他了。师弟,你别忙给他解穴,让他多睡些时,咱们这就将他抱回去吧。”

            ╳                 ╳                 ╳

  杨华肯不肯做点苍双煞的徒弟,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先表宋腾霄的遭遇。

  点苍双煞满怀高兴的将杨华携走之际,正是宋腾霄欲哭无泪,心烦意乱之时。

  宋腾霄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个足印,走在云紫萝前晚走过的路上。这条山村小径,也曾经是他走过无数遍的。

  “我丢了他们的孩子,叫我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可是丑媳妇也总得见翁姑的啊!”宋腾霄发出了一声苦笑,跟着想道:“那两个怪人不知是什么来历,何故要抢元超的孩子?元超对武林的人物比我熟悉,或许会有所知。但不管怎样,事已如斯,也唯有和他们明白说了。三个人分头寻找,总比我一个人在此束手无策要好得多。”

  一块乌云遮住了本来就不是怎么明朗的月光,天上飘着牛毛细雨,宋腾霄悄悄的走进了云家的废园。

  雨丝风片一番番,这情景正像宋腾霄去小金川那年和云紫萝告别的那个晚上。

  那一晚的情景如在目前,他们并肩站在荼蘼架下,云紫萝静静的听他说话。檐角的风灯在风中摇摆,云紫萝一面听他说话,一面不自觉的摘下了一朵朵的蔷薇,合在掌中轻揉。话说完了,只见地上片片花瓣。

  宋腾霄记得,那晚他是怀着火样的热情来找云紫萝的,当云紫萝拒绝了与他同赴小金川的要求之后,他的心中是感觉何其凄冷!

  那晚是离别,今夜是归来,但却是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心情!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宋腾霄走过倒塌了的荼荼蘼花架,心头一阵怅触,忽然就想起了李义山(商隐)这两句诗。他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读的就是李义山的诗,而这两句诗又正是何其切合目前的情景和他的心境啊!

  废园荒芜,檐角已经没有摇摆着的风灯在悬挂了,但小楼一角,却是灯火犹明。窗外雨丝交织,把灯色衬得异样的矇眬。“紫萝该是和元超在这小楼之中吧。”宋腾霄心想。

  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心情,宋腾霄站在塌倒了的荼蘼架旁,凝望着细雨中的小楼灯火,忽地打了一个寒噤,心头一片冰冷。

  是同样的心情么?不,应该说是:他今晚的心情是要比和云紫萝分手那夜更是伤心,更是难过了。和云紫萝分手的时候,虽然伤心,还抱着一个希望。如今,希望已经幻灭,而且更加上了惭愧和不安。因为他失掉了她与元超的孩子。

  “丑媳妇总是要见翁姑的。”宋腾霄又一次的心中苦笑,终于一步步的走近红楼。

  “元超,元超!”他咳了一声,轻声叫唤。他恐怕云紫萝也是在这小楼之中,是以不敢冒昧上去,登楼入室。

  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窗子打开,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孔。这个女子竟然不是云紫萝。侧面看去,倒有几分像吕思美,但又不是吕思美!

  和孟元超相熟的女子只有云吕二人,这也是宋腾霄所深知的。那么这个女子又是谁呢?她为什么会躲在孟元超的书房里?

  宋腾霄方自惊愕,那个少女已是一个“燕子穿帘”式,翩如飞鸟般的从窗子跳出,掠过栏杆,跳下楼来,来到了他的面前了。

  宋腾霄定睛一瞧,的确是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女子!这个女子也是像他一样,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你是谁?”两人不约而同的同时向对方发问。
 

  “我姓宋。我是孟元超的朋友,特地来找他的。”

  “我也是来找孟元超的。哦,你姓宋?那么想必你是和孟元超同在小金川义军之中的那位宋大侠宋腾霄了?”

  宋腾霄更是惊诧,说道:“我似乎没有见过你,姑娘,你是从小金川来的么?”心想:“莫非她是在我离开之后才加入义军的女头目,是奉了冷铁樵或萧志远之命来找元超的?”

  那女子微微一笑,说道:“我没有到过小金川,你当然不会见过我。”

  宋腾霄道:“那么请恕冒昧,不知姑娘能否赐告芳名,是什么时候和孟元超相识的。”

  那女子道:“我姓林,名无双。我和孟元超也是并不相识。”

  宋腾霄睁大了眼睛,说道:“那么,你,你——”

  林无双道:“你是奇怪我为什么来找孟元超吧?我是替一位朋友给他送信来的。”

  宋腾霄道:“那人是谁?”

  林无双道:“这位朋友和你们也是不相识的,不过,你大概会听过他的名字。”

  这真是一桩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一个和孟元超并不相识的人,请另一个也是和孟元超从未见面的女子送信!

  宋腾霄诧异之极,说道:“听林姑娘这么说,这人想必是一位武林之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了,不知是谁?”

  林无双道:“你说得不错,这人就是天下闻名的金大侠,金逐流!”

  宋腾霄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金逐流乃是一代武学大宗师金世遗之子,他的师兄江海天是武林公认武功天下第一的人物,不过近年也有人说金逐流的武功已经超过了他的师兄。总之,江海天和金逐流都是宋腾霄仰慕已久的人物。

  这个少女竟然是金逐流的朋友,宋腾霄不由得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不过宋腾霄的心里还是有个疑团,金逐流和他的师兄相识满天下,为什么要请一个年轻的女子为他送信呢?虽说江湖儿女不避男女之嫌,但若托一个和小金川的义军稍有渊源的男子前来送信,不是更适当吗?

  这话当然不便再问她,宋腾霄想了一想,说道:“金大侠特地请姑娘送信,想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林无双道:“金逐流的妻子是六合帮的帮主史红英,我和他们夫妻是相熟的朋友。来这里之前,最近的几个月,我就是住在他们的家里的。

  “宋大侠想必知道六合帮乃是江湖第一大帮,耳目众多,消息灵通。他们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知道清廷派出的高手,将有所不利于贵友孟元超。

  “消息说清廷派出的高手不只一个,而是两批。其中有一个人恐怕是孟大侠所难应付的。我住在他们的家里无事可做,金夫人就和我说,反正你闲着没事,就麻烦你走这趟吧。万一碰上了那个人,你也可以替孟大侠对付一下。”

  林无双和吕思美一样是个纯真的少女,甚至她的年纪虽然比吕思美大一些,但却比吕思美更不通世故。是以金逐流夫妻和她说了些什么话。她毫不避忌的就照样说了出来。这些话听进宋腾霄的耳朵里,可就觉得有点刺耳了。

  宋腾霄心想:“孟大哥对付不了的人,不信你就能对付得了?”孟元超的高强本领是宋腾霄所深知,林无双看来最多不过是二十二三岁的少女,他当然不敢相信林无双的本领会高得过孟元超。

  宋腾霄有点不大服气,便即问道:“清廷派出的两批高手是些什么人物,其中最厉害的那个又是谁?六合帮想必已经查个清楚,林姑娘可以告诉我么?”
 
  林无双道:“第一批是御林军副统领石朝玑和他手下的滇南四虎。”

  宋腾霄哈哈一笑,说道:“滇南四虎,号称‘四虎’,在我们眼中不过是四条病猫。石朝玑的本领听说倒是不错,但也不见得孟大哥就难以应付。”

  宋腾霄是个有几分傲气的人,说出话来,棱角毕露,但林无双可完全没有想到,他话中的棱角乃是针对她的。她是个毫没机心的少女,听了宋腾霄的说话倒是衷心佩服的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两位在小金川的英雄事迹,金大侠夫妻也曾和我说过,在你们眼中,那滇南四虎当然只能是四条病猫了。”

  宋腾霄看得出她是真心佩服自己,倒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说道:“我们之与金大侠犹如爝火之比日月,金大侠谬加赞赏,实是令我汗颜。但不知清廷派遣的第二批高手又是一些什么人物?”

  林无双笑道:“第二批只有一人,其实是不能称为‘批’的,我随口而出,用错了字眼了。”宋腾霄道:“哦,只有一个人?”林无双道:“不错。但这个人却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人,比石朝玑还要厉害得多。”

  宋腾霄道:“那人是谁?”

  林无双迟疑半晌,心里想道:“听史红英透露的口风,那人似乎是牟表嫂的师公,但还不能断定。表嫂表哥是不愿意本门的事情给外人知道的,我若是说错了却是不好。”

  宋腾霄道:“林姑娘不知道么?”

  林无双道:“我只是听得史红英姐姐这样说的,那个人的名字,她可没有告诉我。”

  宋腾霄不觉又多了几分惊异,心里想道:“这位林姑娘不知是什么来历,她竟然与金大侠的夫人六合帮的帮主姐妹相称?看她实在是个纯真的少女,该不会是自高身价吧?”于是说道:“林姑娘,请恕在下唐突,那人既然这样厉害,金夫人放心得下你去对付他吗?”

  林无双带着少女的羞涩,浅笑说道:“我自知本领不济,但红英姐姐却鼓励我,叫我不要害怕,说是我‘应该’可以对付得了那个人的。我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我在她那里住了几个月,见她帮中的好汉,那一个不是出生入死见义勇为?我想红英姐姐既然把这样一件紧要的事情付托与我,我若然畏缩,又怎好意思做六合帮的客人。因此我也就大着胆子来了。”

  林无双有所不知,金逐流夫妻一力怂恿她来,不仅是因为她对付得了那个人,另外还有一层用意的。他们是想林无双借这机会,与孟元超结识。内里因由,以后再表。

  宋腾霄听了她的这番说话,不禁也是暗暗佩服,心里想道:“她看来像是个不大懂事的年轻姑娘,却原来也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中英杰呢!”

  林无双接着说道:“而且我只是来通风报信,并不一定就会碰上那人。”言下之意,金夫人虽然说她可以对付得了那个高手,她自己却是并无把握。

  宋腾霄此时已经知道她并非狂妄,只是不通世故而已,对她的印象逐渐好转,便问她道:“你来了多久了?”

  林无双道:“不到半个时辰。”宋腾霄道:“没有见着孟元超么?”林无双道:“没有,不知他是业已离开还是偶然外出,我正想留一封信给他,你就来了。”

  宋腾霄心想:“元超要等快活张给他带回来的消息,除非他已经见着了云紫萝,否则决不会离家。”问道:“那么你可有碰见一个女子么?”

  林无双道:“什么样的女子?”

  宋腾霄道:“这女子名叫云紫萝,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孝服的。”

  林无双道:“我踏进这条山村的时候,倒是曾经碰见两个晚归的采茶姑娘,但你所说的那个女子,我可没有见过。”

  宋腾霄好生失望,但紧张的心情却也因此暂时松了下来,因为他无须马上面临尴尬的局面了。宋腾霄暗自想道:“莫非他们已是远走高飞?”

  林无双好似猜到了他的心意,说道:“我此来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他将有灾祸临头,劝他远走高飞的。若是他已经走了,我倒是可以放下心了。就怕他只是偶然外出,尚未得到风声,还会回家。”

  宋腾霄哈哈笑道:“孟元超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子,他决不会畏惧有什么‘灾祸临头’的。不过我也相信他是已经离开此地了。”

  林无双诧然问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宋腾霄心想:“这个原因,我可是不便告诉你了。”正要砌辞搪塞,忽地隐隐听得远处有啸声传来,林无双面色倏变,说道:“不好,那人来了!宋大侠,你、你快躲起来吧!”

  宋腾霄眉头一皱,说道:“林姑娘,你为了一个不相识的朋友,尚且见义勇为,我与孟元超是生死之交,焉能置身事外?元超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不会躲起来的,我不能损了他的声名,纵然敌不过那人,也非得替元超接下不可。林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若是不成,你再上吧!”

  林无双怔了一怔,心里想道:“我若然定要争先,他只当我是轻视他了。听这啸声,似乎来的当真是宗神龙?我且看看再说。”

  啸声宛若龙吟,由远而近,初起时似在几里之外,转眼间,一个三绺长须的汉子已是出现在园子之中。长啸的声音,尚自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当真是声到人到,声势吓人!

  林无双躲在假山石后,定睛一看,看得分明,不由得暗暗吃惊,心道:“果然是宗神龙!”原来她与宗神龙同派而不同支,论辈份宗神龙是她表嫂的师公,也正是她的师叔。

  宗神龙身形一现,便即喝道:“孟元超,有胆的出来与我比剑!”

  宋腾霄飞身迎上,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来找孟大侠比剑?”

  宗神龙冷笑道:“自称大侠,未免太过厚颜了吧?嘿,嘿,听说你到过大凉山,那么你没有见过我,也是应当知道我的了!老夫是扶桑派的宗神龙,竺尚父这老儿总应该和你说过吧?哼,我找你比剑,乃是抬举了你!”

  宋腾霄是先离开小金川的,他离开小金川的时候,正是孟元超奉命到大凉山去联络一支义军之时。是以宗神龙所说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

  原来竺尚父乃是大凉山的义军首领,以武学深湛,驰名天下,一向是被武林中人列名在十大高手之内的。但宗神龙与他比剑,却曾赢了他的一招。其时正是孟元超来到大凉山的不久之前。

  不过宋腾霄虽然不知道宗神龙是何许人,却也听人说过扶桑派的剑术。但他只知道扶桑派有个掌门人名叫牟宗涛,和金逐流是好朋友。而且听说牟宗涛的剑术之精,也是不在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金逐流之下。

  宋腾霄听了“扶桑派”三字,倒是不觉心头微凛,暗自想道:“牟宗涛的年纪据说不过三十多岁,这人的年纪比牟宗涛大得多,难道是他的本门前辈?听说扶桑派的剑术奇诡莫测,倒是不可小觑了!”

  宋腾霄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尽管已是暗中戒备,把对方视同大敌,面上却是一副冷傲的神气,淡淡说道:“我只知道江湖上有个四海神龙齐建业,你是什么东西,冒用他老人家的名号?哼,我可从来没有听人说过有你这号人物!一条烂泥鳅,居然也敢兴风作浪!”

  “四海神龙”的“神龙”乃是齐建业的“浑号”,宗神龙的“神龙”则是正名,如今宋腾霄故意把这两者缠夹一起,说他根本不配与齐建业相提并论,这番说话,登时把宗神龙气得七窍生烟!

  宗神龙大怒道:“好,叫你这无知的小子知道我厉害!”正要拔剑,忽然“咦”了一声,喝道:“你是谁?哼,原来你这小子才是冒牌的孟元超!”

  原来宗神龙虽然没有见过孟元超,但却见过他的图像。只因月色朦胧,此时方始看出这个向他挑战的少年与图像并不相符。

  宋腾霄纵声笑道:“我几时说过我是孟元超?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宋腾霄便是我,我便是宋腾霄!”

  “卡”的一声响,宗神龙把拔出了一半的宝剑,重又纳入剑鞘,冷笑说道:“一瓶醋不摇,半瓶醋才摇。原来你不是孟元超,这就怪不得你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了。好,你既然不是孟元超,我就空手让你三招!”

  孟宋二人在小金川一向是齐名,宗神龙故意抬高孟元超,贬低宋腾霄,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宋腾霄淡淡说道:“割鸡焉用牛刀,要对付你,本来就用不着孟元超。”话是这样说,心里已是老大的不舒服了。

  宗神龙喝道:“废话少说,动手吧!”

  宋腾霄喝道:“拔出剑来,谁要你让?”

  宗神龙侧目斜睨,忽地挥袖朝宋腾霄面门一拂,冷笑说道:“姓宋的小子,你不动手,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这一拂隐隐含有刀剑的招数,袖风拂面,竟似刀锋刮过一般,宋腾霄吃了一惊,沉不住气,唰的一剑便刺过去!一剑刺出,这才喝道:“好,我倒要看你如何空手让我三招?”

  宋腾霄给宗神龙迫得用剑应付,面子上自是觉得有点难堪而已,宗神龙却是心中暗暗叫苦了。

  宋腾霄的剑术以轻灵翔动见长,这一剑快如闪电,但却又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宗神龙的七处大穴,都在他的剑尖袭击之下!

  宗神龙长袖一挥,劲风疾迫,宋腾霄的剑尖稍稍一歪,宗神龙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从他的剑光笼罩下,倏然窜出,宋腾霄亦是不敢轻敌冒进,当下止步不追,喝道:“亮剑吧!”

  宗神龙险些给他刺中,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想道:“想不到这小子的剑术竟也这般了得,幸亏我说的只是让他三招。”但是否可以空手再应付宋腾霄两招凌厉的剑招,他在试了一招之后,亦是殊无把握。不过当他以武林前辈的身份,既然夸下海口,当然也只好硬着头皮挺下去,当下沉声喝道:“还有两招,赶快动手!”

  说到“动手”二字,宗神龙蓦然跃起,一招“游龙探爪”,以“龙爪手”,使出似掌非掌,似剑非剑的招数,疾抓如风,向着宋腾霄的脑门抓下!他本来是催宋腾霄动手的,结果却是他先行出手,这是以攻为守的战术,虽然严格说来,乃是有失前辈身份,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宋腾霄大喝道:“来得好!”一招“横云断峰”,迎着他的手臂斜削上去。

  这一招因为是宗神龙先行抢攻,占了便宜,宋腾霄横剑斜削上去,他立即顺着剑势,一个搂膝绕步,反身以肘锤撞出,撞击宋腾霄的小腹。

  宋腾霄使出穿花绕树身法,脚踏五行八卦方位,斜身一闪,长剑圈转,反刺他的右肩。

  宗神龙喝道:“让你开开眼界!”双袖挥舞,忽地似两条长蛇般的窜啮宋腾霄的面门,这一招“毒蛇吐信”,竟是双股剑的招数!袖风剑影之中,只听得“嗤”的一声,声如裂帛,两人倏的由合而分,各退三步!

  宗神龙的长袖被削去了一幅,面色发青。

  宋腾霄低头一看,只见衣服上胸前的钮扣已是给对方抓了一颗,亦是吓得心头卜卜乱跳!

  这霎那间,两人都是不出一声,过了半晌,忽地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几声冷笑!

  宗神龙暗暗叫了一声“徼幸”,冷笑说道:“如何,我不是空手让了你的三招了?”

  宋腾霄心里道了一声“惭愧”,口里却也冷笑说道:“你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我已见识过了,每一招都是让你先行发招,也不见得你占得了我的便宜。”

  武学之道,本来是各有所长,不拘一格,有的人擅用刀剑,有的人长于拳脚,“空手入白刃”在高手搏斗之中亦是司空见惯之事,值不得夸耀的。宋腾霄心里已知对方的本领在己之上,但他的脾气乃是七分倔强带着三分傲气,叫他向敌人认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是以他心里虽然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嘴里却故意这样说法。

  他也并没有说错,刚才这三招以掌换剑,宗神龙的确是没有占到他的便宜。但宗神龙本来就不是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见长,虽然他是当今之世有数的剑术名家。

  不过宗神龙以武林前辈自居,夸口要让对方三招,却给对方削去了他的衣袖,却是自觉无颜的了。

  宗神龙老羞成怒,冷笑说道,“我不与你斗嘴,空手三招,我已经让过你了,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剑法吧!”宋腾霄道:“我本来早就叫你亮剑的!”

  宗神龙哼了一声,长剑一抖,剑尖震动,嗡嗡作响,喝道:“进招吧!”

  宋腾霄不敢托大,说了一个“好”字,剑锋斜掠,使出了一招变化奇繁的招数。

  宗神龙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陡然间只见银光匝地,紫电飞空,他的一柄长剑,竟然幻出重重叠叠的剑影,饶是宋腾霄也是剑术高手,但在这一瞬之间,竟然无法判断他这一剑是从那个方位刺来!

  幸亏宋腾霄练过穿花绕树的身法,而且他的剑术造诣,也确实不凡,虽然不识对方的路数,却也不至于轻易就给对方所算。

  腾挪闪展,移位换招,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宋腾霄的变招也当真说得上是“机警灵活”四字,从变化奇繁的攻敌招数,霎然间就变成了单纯防守的招数,这一招虽然看似简单,但在防守上却是无懈可击!

  躲在假山石后偷看的林无双,看到这里,也不由得暗暗赞了一个“好”字,心里想道:“记得红英姐姐和我说过,金大哥在第一次碰见我的表哥之时,也险些吃了亏,结果是打成平手。这位宋大哥从未见过我们扶桑派的剑法,居然能够抵挡这许多招,虽说宗神龙比不上我的表哥,但宋大哥的剑术,也可算是十分难得的了!”

  想起了表哥,林无双不觉一阵迷茫,想道:“表哥成婚也已有三四年了,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不知他们也知道了我已经到了中原吗?有关表哥的讯息都是金大哥告诉我的,金大哥会不会把我的讯息也告诉表哥呢?但愿他不要在表哥面前提起我才好。”

  林无双突然想起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对园中的剧战就没有这样留神了。

  宋腾霄只守不攻,气力耗损较少,但虽然如此,过了三十招之后,亦是渐渐觉得有点力不从心了。

  原来扶桑派的剑术,乃是唐代的武学大宗师虬髯客传至海外的,中原早已失传。是以和中原各家各派的剑术都不相同,但有若干剑式,它又与中土流行的剑式似是而实非。宋腾霄从未见过扶桑派的剑法,只觉它奇诡绝伦,瞬息百变,尤其那些与中土所传的剑术似是而非的招式,更是令宋腾霄大受迷惑!

  宗神龙屡攻不下,忽地一剑平胸直刺,宋腾霄正是应付得有些手忙脚乱的时候,见这一剑平胸刺来,似乎是天山派“大漠孤烟”的招数,一时无暇思索,长剑立即划了一道圆弧,还了一招“长河落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本来以“长河落日”的“圆”来化解“大漠孤烟”的“直”,在剑术中乃是最恰当不过的应招,不料宗神龙剑到中途,突然由直化圆,双方所划的剑圈互套,宗神龙的功力较高,大占便宜。

  宗神龙大喝一声“撤剑!”瞬息之间,双剑轮绞,已是碰击了十七八下,宋腾霄受不住对方的力道,只觉长剑就要脱手飞去,慌忙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三丈开外,这霎那间只觉肩上一片沁凉,也不知是受了伤没有?

  宗神龙喝道:“那里跑?”说时迟,那时快,已是如影随形的追上来了!

        欲知后事,请看第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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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侠骨柔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接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
 

  宗神龙追了上来,陡地喝道:“叫你这小子知道我扶桑派的厉害!”一招“白虹贯日”,剑出如矢,迳刺宋腾霄的后心大穴。

  宋腾霄也委实不弱,飞身一跃,恰好抓住了空中落下的长剑。脚一沾地,立即以右足足跟为轴,转了半个圆圈,反手剑斜削接招,喝道:“我与你拼了!”

  这是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宋腾霄明知不敌对方,但无论如何,也决不能让敌人毫无伤损。

  眼看双方如箭在弦,一触即发!而这“一触”的结果,势必是宋腾霄受了重伤,而宗神龙也难免挂彩,不重伤也要轻伤的了。

  林无双听得宗神龙那声大喝,从迷茫中醒觉过来,瞿然一惊,立即跃出。

  就在宗神龙的长剑堪堪要刺到宋腾霄的后心,而宋腾霄也正在盘马弯弓,蓄势以待之际,忽见白光如练,林无双已是翩如飞鸟般的来到,插在他们二人之间。

  林无双身随剑走,宗神龙尚未曾看得清楚来者是谁,她已是唰的一剑,闪电般的指到了宗神龙的“肩井穴”。

  这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宗神龙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虽未曾看得清楚来者是谁,却已识得这一招的厉害,心头一凛,只好放松宋腾霄,左掌拍出,右剑斜收,剑锋一转,先行化解林无双这一招凌厉的剑招。

  宋腾霄正在以右足足跟为轴,转了半个圆圈,脚步还未曾站得很稳,给宗神龙的劈空掌力一震,不禁又踉踉跄跄的退了三步。

  在他连退三步这片刻之间,林无双与宗神龙亦是恰好过了三招了。

  这三招兔起鹘落,迅捷异常,林无双以攻为守,避实击虚,化解了宗神龙的头两招,但第三招宗神龙使出了“龙门三叠浪”的得意绝招,林无双难以避开,只好硬接,只听得“当”的一声,林无双斜窜三步,宗神龙身形一晃,也是不由自己的要退出了一丈开外。

  宋腾霄看得分明,不禁又惊又喜,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里想道:“这位林姑娘的剑法当真是远胜于我!”想到自己刚才的傲慢自负,不觉脸上发烧。

  殊不知林无双亦是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里想道:“若不是宋大侠和他斗了一场,消耗了他的真力,这第三招只怕我纵然能够化解,亦必落败无疑。”

  宗神龙看清楚了对方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心中更是吃惊不已,想道:“怎的这黄毛丫头的本门剑法竟似在我之上!”怯意一生,不敢便即扑上,按剑喝道:“你是谁?凭你这黄毛丫头也敢来管闲事!”

  林无双一个鹞子翻身,身形转到宗神龙的面前,淡淡说道:“宗叔叔不认得侄女了么?”

  林无双转身之际,衣袂飘飘,衣角上绣着的一条从波浪中跃起的飞鱼,映入了宗神龙的眼帘。

  宗神龙吃了一惊,登时恍然大悟,心道:“我真是糊涂了,怎的没有想到她是飞鱼岛主的女儿?”

  原来扶桑一派因为乃是唐代的武学大师虬髯客在海外所创,历今已有千年,一千年间的人事迁移沧桑变化自是不小,不但始祖虬髯客所传下的拳经剑谱只剩下断简残篇,就是扶桑派的弟子亦已分散海外,衍成了三支,各自为政了。因此常有本门中人见面而不相识的事情发生。

  不过宗神龙和林无双的父亲飞鱼岛主却是相识的。

  林家的远祖是扶桑派第二代祖师牟沧浪的弟子,保存有本门三篇残缺不全的拳经剑谱,世代相传,到了林无双的父亲林北溟这一代,因为在扶桑本土难于立足,举家迁至一个荒岛,经过几年,渐渐聚集了几十户渔民,共同开发这个荒岛,种田的种田,打鱼的打鱼,把这个荒岛变成了一个丰衣足食的渔村,日子倒也过得不错。林北溟给这荒岛取名为“飞鱼岛”,由于打退了几次海盗的进攻,飞鱼岛主林北溟的大名也就开始传播海外了。

  其时宗神龙正以一派宗师自居,纵横海上,罕遇敌手,名头甚为响亮。有一个被林北溟打败的海盗就跑去求他,饵以重利,央他报仇。宗神龙既贪财、又要名,他恐怕别人说他惹不起飞鱼岛主,是以终于给那海盗头子说动,答应了下来。

  但宗神龙也是个老奸巨滑之辈,他到了飞鱼岛上,只说是为了慕名而来,想与飞鱼岛主试个三招两式,彼此印证印证武功。绝口不提是替人助拳、代友报仇。这样,胜了则可以向那海盗头子邀功索酬,输了也可以保全自己的体面。

  他们一交上手,立即便知是本派中人,结果三十招未到,宗神龙就输了招了。宗神龙灵机一动,输了之后,马上口称“师兄”,编出了一套说辞,说是他早就思疑飞鱼岛主林北溟乃是同门,这才特地来找他比试的。飞鱼岛主信以为真,哈哈大笑,竟然与他平辈论交,认作师弟。而且不惜将自己对本门武学的心得指点于他,令他得到了不少益处。

  林北溟与宗神龙“印证”武功的时候,林无双也是在场观看的。但当时林无双只是个未满十岁的女孩,是以她一见面就认得宗神龙,宗神龙却不认识她。

  此际,林无双露出了衣上的飞鱼标记,宗神龙当然知道她是谁了。

  宗神龙知道了林无双的身份之后,不觉心中微凛,勉强打了个哈哈,说道:“原来是无双侄女,长得这么高了,叔叔都认不得你啦!嗯,听说令尊也来了中原,可惜我不知道你们住在那里,未能前往拜访。”

  林无双淡淡说道:“爹爹早已闭门封刀,不敢有劳叔叔的大驾。”

  宗神龙听了这话,不禁又是为之一喜,想道:“只要林北溟这老头儿没来,我又何须害怕这个丫头?”原来他刚才假意问候林无双的父亲,就是想听她的口风的。她的父亲既然是早已闭门封刀,当然是不会再出来多管闲事的了。

  不过他也只是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而已,并非就可完全解除顾虑。假如林无双和宋腾霄联手对付他的话,他还是没有取胜的把握的。

  宗神龙有所顾忌,不敢放肆,当下又打了个哈哈,按剑说道:“这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自家人认不得自家人了。无双侄女,恕我唐突问你一句,这姓宋的是你的什么人,你要帮他和我作对?”

  林无双道:“我和宋大侠是刚刚相识的。”

  宗神龙道:“既然如此,何以你的胳膊反而向外弯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我也总是你的本门长辈呀!”

  林无双道:“宗叔叔,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宗神龙怔了一怔,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无双缓缓说道:“不错,你和我的爹爹相识,年纪又比我大得多,我是应该尊你一声长辈的。不过,你却不是我本门的长辈!”

  宗神龙变了面色,亢声说道:“什么,你竟敢目中无人,连本门的长辈都不认了?你的爹爹也曾与我平辈论交,叫过我做师弟呢!你敢说我不是扶桑派的么?”

  林无双冷冷说道:“以前是的,但现在早已不是了。宗叔叔,你刚才责备我和你作对,我现在就坦白的告诉你吧,我一点也没有意思和你作对,只是不愿意让外人冒用扶桑派的名头!”

  宗神龙暴跳如雷,喝道:“你、你好大胆!扶桑派辈份最老的就是你的爹爹和我,你竟敢说我是冒用扶桑派的名头?”

  林无双神色自如,说道:“辈份再高,也得遵从掌门人的处分!牟掌门不是早已把你逐出了本派门墙么?这消息是金大侠告诉我的,难道有假?”

  原来扶桑派的掌门人牟宗涛因为宗神龙利欲薰心,甘为清廷所用,是以在三年前就已宣布将他逐出了本派门墙的。当时宗神龙曾经和他恶斗一场,不敌而败,对他的处分,只好接受。金逐流是当时在场的证人之一。

  宗神龙冷笑道:“扶桑派本来没有掌门,牟宗涛这个掌门人是自封的,你知不知道?”

  林无双道:“我只知道扶桑派的弟子都已承认他是掌门人了。纵有一二不肖之徒,抗命之辈,那也推翻不了同门的公议。”

  宗神龙“哼”了一声,说道:“不见得吧!不过我也不和你争论——”说至此处,忽地哈哈哈大笑三声,这才接下去说道:“贤侄女,你对牟大掌门一力维护,可惜你的表哥牟大掌门却是辜负了你一番情意了!”

  林无双的面色唰的一下变得灰白,说道:“宗叔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宗神龙冷笑道:“难道你还不知道牟宗涛已经另娶别人,和你的好朋友练彩虹成了亲了?”

  这句说话好似利箭一样的伤了林无双的心,原来林无双的一颗芳心本来是属意于她的表哥牟宗涛的,她和父亲之所以来到中原,就是为了找寻牟宗涛的。

  一段辛酸的回忆蓦地重上心头,林无双记得,她是在金逐流和史红英的婚宴上听到表哥结婚的消息的。

  林无双来到中原,一直没有找到表哥,却由于一个偶然的机缘,结识了金逐流夫妇。彼此说了起来,她才知道金逐流是她表哥的朋友。因此她就拜托金逐流代为查访她的表哥。

  那一天她去参加金逐流的婚礼,顺便打听消息。金逐流期期艾艾的不肯告诉她,后来在婚宴上才有一个不知就里的宾客向她透露了这个消息。

  在别人喜气洋洋的婚宴上,自己却得了这样一个伤心的消息,真是情何以堪?林无双的那份难过,也就不必仔细描绘了。

  林无双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是怎样强忍着眼泪,才没有在婚宴中失仪。她也记得,做新娘子的史红英是怎样为了她辜负了千金一刻的花烛良宵,陪着她,安慰她,直至午夜。

  好不容易才让时间医好了她的创伤,如今却给宗神龙毒箭般的言语又再刺穿她的伤口了。

  林无双咬了咬牙,颤声说道:“宗、宗叔叔,你、你别要胡说八道,挑拨是非!”

  宗神龙哈哈笑道:“贤侄女,你的心事瞒不过我的!想必你也知道,你的表嫂是叫我师公的,我决不容许她称心如意的嫁给牟宗涛!只要你肯和我合作,我给你夺回丈夫!”

  林无双气得有如花枝乱颤,指着宗神龙骂道,“你、你,我尊重你为叔叔,你再胡说八道,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宗神龙只道已经打动了林无双的心,不料她突然反脸,怔了一怔,冷笑说道:“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无双,你再想想、想想,咱们可是利害相同的呢!”

  林无双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唰的又再拔剑出来,喝道:“你、你给我滚!”

  在一旁听得呆了的宋腾霄瞿然一省,禁不住也说道:“狗嘴里不长象牙,林姑娘,你不用和他一般见识!”

  宗神龙冷笑道:“原来你已经另有——”话犹未了,林无双唰的一剑就向他刺去,宋腾霄跟着就是一招“星汉浮槎”,两柄长剑,几乎是同时指到了宗神龙的要害!

  宗神龙自忖没有取胜的把握,趁着林无双心神未定之际,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数丈开外,冷笑道:“好,我走,我走,你不听良言,可别后悔!”

  宋腾霄道:“林姑娘,今晚多亏了你了。”

  林无双拭干眼泪,说道:“宋大侠,我也该走了。”

  宋腾霄本来想挽留她的,但因宗神龙刚才的那句话,却是不便出口,半晌说道:“林姑娘,你往那儿?”

  林无双道:“我回到金大侠那里。对啦,倘若你见着孟大侠,请你代为道达金大侠对他的心意。”

  宋腾霄道:“不劳姑娘吩咐,我若然见着孟大哥,定当与他登门道谢。金大侠跟前,请你也代为问候一声。”

  林无双没有心情和宋腾霄多说,匆匆交待了几句之后,裣袵一礼,便即走了。此时已是斜月西沉,晨曦微露的时份了。

  宋腾霄禁不住暗暗叹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想不到这位林姑娘竟是与我同病相怜!”

  宋腾霄在云家废园荒芜了的花径上悄然独立,过了许久,抬头一看,天边已出现了一片红霞。“今天倒是个好天气,我也应该回家了。”宋腾霄心想。

  也不知是否由于他发现了一个与他有同样的不幸的遭遇的人,当他步出云家之时,心情反而没有来时的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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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腾霄突然回到家里,他那满身尘土、颜容憔悴的模样,把他母亲吓了一大跳。

  “妈,我是昨晚到的。我先去找孟大哥,找不着他,天下着雨,我在云家的园子里弄脏了衣裳了。”

  “哦,原来你是去找元超去了。为什么不先回家里?”

  “妈,你不怪我吧。我是有紧要的事情找孟大哥的,待我换了衣裳,慢慢和你说。”

  “妈当然不会怪你,可惜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别忙换衣裳,妈也有一件紧要的事情和你说。”

  “说什么?”宋腾霄听了母亲没头没脑的话,倒是不禁感到诧异了。

  宋夫人道:“咱们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你猜是谁?”

  宋腾霄说道:“我猜不着,不过,想必不会是孟大哥吧?”宋夫人说道:“何以见得?”宋腾霄道:“如果是孟大哥,他听到我的声音,还不赶忙跑出来吗?”

  宋夫人微微一笑,说道:“你说得不错,这是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客人。”

  宋腾霄道:“这客人究竟是谁?妈,你就告诉我吧,也省得我在这里猜哑谜了。”宋腾霄已知不是孟元超,那里还有心情“猜谜”?

  宋夫人又笑了一笑,说道:“这个人嘛……”话到口边,忽地吞了回去,却道:“暂时不告诉你,你跟我来。”

  宋腾霄怔了一怔,说道:“我穿这套肮衣裳见客?”宋夫人道:“这有什么关系,客人在等着要见你呢!”

  宋夫人本是大家闺秀,嫁到宋家之后,相夫教子,以诗礼传家。对儿子的教育,一向是重视仪表的。是以宋腾霄听得母亲叫他不必更衣便去见客,倒是不禁颇为诧异了。

  宋腾霄道:“妈,你刚才说的那件紧要事情,就是和这个客人有关的吗?”宋夫人道:“也可以这样说。”宋腾霄诧道:“妈,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事情?”宋夫人笑道:“何必这样着急?见了这人,你自然会明白。”

  宋腾霄看见母亲表现出来的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气,放下了心上的石头,暗自想道:“这件事情,纵然重要,但一定不是急于待办的紧急之事,妈为什么催我马上去见这个客人呢?”又想:“若然我所料不差,并非急事,那就一定是个可以熟不拘礼的客人了。不是孟大哥这又是谁呢?”

  心念未已,宋夫人已经在一间半掩着门的厢房门口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一个娇甜的少女声音说道:“是宋伯母吗?”

  宋夫人道:“思美,你瞧是谁来了?霄儿,发什么呆,快进去吧!”

  宋腾霄呆了一呆,不自觉的便推开房门,跑了进去!

  房中的少女和他同时叫了起来!

  “小师妹!”

  “宋师哥!”

  原来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在小金川与他和孟元超朝夕相处的“小师妹”吕思美。

  只见吕思美苍白得好像一张白纸的脸泛起一抹轻红,宋腾霄吃了一惊,叫道:“小师妹,你怎么啦?是有病么?”吕思美见他形容憔悴,尘土满衣,也是禁不着吃了一惊,叫道:“宋师哥,你怎么啦?是刚刚和人打了架么?”

  两人说着同样的话,说了之后,不觉又是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宋夫人在旁看得心花怒放,说道:“霄儿,妈说得不错吧,是不是你意想不到的客人?”

  宋腾霄道:“当真是意想不到。小师妹,你先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咦,你好像是真的受了伤呢?”此时他已察觉吕思美的眉心隐隐有线黑气了。

  吕思美道:“是孟师哥送我来的。前天晚上,我不小心,中了点苍双煞之一的段仇世的毒掌,受了点伤,不碍事的。”

  宋腾霄又惊又喜,说道:“是孟大哥送来的!那么孟大哥呢?”

  宋夫人道:“元超不肯留下,已经走了。他说有紧要的事情,非走不可。我再三挽留,也留不着他。”

  宋腾霄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妈怪我不先回家,我若是早到一天,就可以见着他们了。”

  吕思美道:“宋师哥,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宋腾霄说道:“小师妹,你是不是和孟大哥从云家那边来的?”吕思美说道:“不错。”宋腾霄道:“怪不得我昨晚找不着你们。”吕思美道:“原来你也去过那里了?”宋腾霄道:“你猜得不错,我也正是在云家的园子里打了一架,徼幸没有受伤。”

  吕思美道:“你碰上了什么人?”

  宋腾霄笑道:“我急于知道你们的事情,还是你先说吧。”

  吕思美把她在云紫萝家里的遭遇一一告诉了宋腾霄之后,说道:“我服了孟师哥给我的小还丹,这点伤大概是不碍事了。不过,恐怕还得十天半月方能痊愈。孟师哥奉命联络各方豪杰,我怕拖累了他,误了大事。后来孟师哥想到可以让我到你的家中养伤,我也就不客气的来麻烦宋伯母了。”

  宋夫人笑道:“贤侄女,千万别说这样见外的话,我真是求也求不到你来的呢。想必你也知道吕宋孟三家的交情,我和腾霄他爹和你的父母相识之时,你还没有出世呢。尤其你妈更是与我如同姐妹一般,分别之后,二十年没有见过面,我是无时不在挂念她的。现在见着你也就如同见着她一样了。嗯,你长得真像你的母亲,不过比她年轻时候还要漂亮。”

  吕思美面上一红,说道:“伯母,我一来你就开我的玩笑,我可不依。”

  宋夫人笑道:“我说得一点不假,当着你母亲的面,我也敢这样说的。不过你昨天刚来的时候,我可是有点为你担忧呢!”

  宋腾霄说道:“对啦,妈,我还没有问你呢。小师妹的伤你可请大夫看过没有,当真不碍事么?”

  宋夫人道:“还用你说,我早就请苏州城里最出名的韩大夫替她把过脉了。韩大夫看不出她中的是什么毒,不过,不过,从脉象之中可以看出,毒性已在渐渐减弱,只要调养得宜,一个月后就可以好了。他又说好在吕姑娘体魄健壮,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子有这样好的体魄的。否则要想身体复原,那就恐怕要得半年以上了。”

  宋腾霄道:“小师妹的内功造诣在我之上,韩大夫虽是名医,只怕也看不出来吧。怪不得他要诧异于小师妹的体魄健壮了。”

  吕思美叹了口气,说道:“我只盼十天半月就好得了呢,一个月已经是太多了!宋师哥,你还给我脸上贴金?”

  宋夫人笑道:“你也应该知足了,昨天元超扶你进来的时候,你的脸上全无血色,当时我真是替你担心。现在,你照照镜子,不用涂上胭脂,脸上也有了一点红润的颜色了。”又道:“元超其实早就应该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的,他纵然没有别的事情,他那边也是没有人服侍你呀!”

  孟元超把吕思美送到宋家,不错,是为了便于照料她的。不过,除此之外,孟元超还存有要为宋腾霄撮合的心事,只是没有向宋夫人言明罢了。

  不过孟元超的这个心事却也正好和宋夫人的心事相符。

  宋夫人看了看坐在她两旁的吕思美和宋腾霄,越看越是欢喜,心里想道:“霄儿自小喜欢云紫萝,这是我知道的。紫萝本来不错,可惜她已经嫁了他人。我正愁霄儿要为此事伤心,难得他和吕姑娘也是性情投合,看来比和紫萝还更合适,我若能得到这个媳妇,我也大可以心满意足了。”

  吕思美并不知道宋夫人的心事,但见她老是看着自己,不觉也有点害羞,当下说道:“宋师哥,现在该你说了,你又和谁打架了呢?”

  宋腾霄道:“你说的点苍双煞,其中一个是不是像个老猢狲的……”吕思美道:“不错。”宋腾霄道:“我在三天之内,打过两场大架,第一场就是和点苍双煞打的。”

  吕思美诧道:“你也碰上他们了,他们知道你是谁吗,怎的会打起来的呢?”

  宋腾霄不觉颇是踌躇,心里想道:“要不要把他们抢了孟大哥的孩子这件事告诉小师妹呢?”想了一想,终于决定还是暂时对她隐瞒的好,说道:“我也不知是何原故,他们一上来就动手了。想必是知道我和孟大哥是好朋友吧?”

  吕思美道:“宋师哥,你的武功大大增进了啊!那晚若是没有那个不知来历的黑衣女子拔剑相助,我和孟师哥只怕都是难免要败在点苍双煞之手呢。”

  宋腾霄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说道:“其实我也只是仗着和你一同练成的穿花绕树身法,这才得以徼幸没有受伤罢了。”

  宋夫人是曾听得孟元超说过当晚之事的,禁不住插口说道:“对啦,昨日我倒是忘记问你的孟师哥了,这个黑衣女子的来历他纵然不知,也总该是在那里见过的吧?”
 
  吕思美道:“我也是这样想。否则这黑衣女子怎会无缘无故的拔剑相助呢?但孟师哥却说他确是没有见过。或许他忘了?”

  宋夫人道:“那么他可有猜疑是什么人吗?”

  吕思美道:“他没有说。”

  宋夫人道:“这可就真是有点奇怪了。”

  宋腾霄心里却是明白,暗自想道:“这个黑衣女子,除了是云紫萝还有谁呢?”但为了给孟元超掩饰,勉强笑道:“世上往往有些事情是意想不到的。昨晚我在紫萝的家里,就曾碰见一个来找孟大哥的女子也是从未见过孟大哥的!”

  吕思美好奇心起,说道:“这可真是无独有偶了!她是不是也像那个黑衣女子对孟师哥一样,什么话也没有和你说,就忽然跑了。”

  宋腾霄笑道:“这倒不是一样了。她不但和我说了话,还帮我打了一架。”

  吕思美道:“那黑衣女子也帮孟师哥打了一架的。”

  宋腾霄道:“我所见的这个女子却把她为什么要找孟大哥的原因都告诉我了。”

  吕思美道:“她叫做什么名字,为何与孟师哥素不相识却来找他,你可以告诉我吗?”

  宋腾霄道:“当然可以,她名叫林无双,是金大侠金逐流夫妻的好朋友。”

  当下宋腾霄将昨晚之事,他怎样见着林无双,林无双怎样帮忙他把宗神龙赶跑,与及林无双所说的金逐流因何要她来找孟元超等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吕思美笑道:“这可真是巧极了。孟师哥正是要去东平县找金逐流的,金逐流却先派人来找他了。”

  宋腾霄道:“如此说来,他们倒是可以在途中相遇了。因为林无双是要回到金逐流那儿的。即使途中错过,在金大侠家里,那是一定可以见着的了。”

  吕思美忽道:“这位林姑娘美不美?”

  宋腾霄笑道:“这位林姑娘倒是有几分像你。”

  吕思美笑道:“真的?你莫是信口胡扯吧?”

  宋腾霄道:“一点没骗你,我昨晚在荼靡架下第一眼看见她在窗口出现的时候,几乎把她当作了你呢。不过,她比你年纪大些,神情一直都像是很忧郁的样子,这可就和你不一样了。”

  吕思美嗔道:“宋师哥,你又笑我不会长大了。不过,我这个人也真是不懂得忧愁的。或许是我经过的患难太多了,天大的事情也不把它当作一回事了。”她自己没有觉得,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已是带着几分“大人”的气味。听在宋腾霄的耳朵里,倒是不禁惘然若失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吕思美这几句无心的说话,却叫宋腾霄生起感触,心里想道:“但愿我也能够像小师妹一样,凡事都看得开。我可不能老是惦记着云紫萝了。”

  宋夫人笑道:“是要这样才有福气。”说话之际,有意无意的盯了她的儿子一眼。

  吕思美却笑道:“这可又是无独有偶了!”

  宋腾霄莫名其妙,道:“什么无独有偶?”

  吕思美道:“我说的是孟师哥的性情呀,在小金川的时候,孟师哥总是郁郁不乐的样子,也不知他是怀着什么心事?如今听你这么说,这位林姑娘想必也是和孟师哥一样,不知是曾经受过什么伤心之事了?”

  宋腾霄心里想道:“其实我在小金川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怀着心事,不过不是像元超那样放在脸上而已。”

  宋夫人笑道:“如此说来,你的性情倒是和腾霄相似呢,这也可以说得是无独有偶了!”

  宋夫人这话说得太过显明,宋腾霄和吕思美都是不禁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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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林无双和宋腾霄分手之后,走出云家,独自一人踏上归程,心中也是有着同样的感触。

  她想起了与牟宗涛青梅竹马的那段童年,那时他们是比邻而居的。说是“青梅竹马”,或许不大恰当,因为牟宗涛比她大七八岁,她缠着表哥玩,牟宗涛才不能不陪她玩的。

  “唉,表哥总是把我当作孩子看待,难道他一点也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意?”林无双心想。

  晨风吹来,林无双感觉有点凉意,忽地想到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我是不是真的爱慕表哥?”

  这句话若是半个月前有人问她,即使她不愿意回答,她的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这还用问,从我懂得人事的时候起,我的心中从没有过第二个男子,只有表哥。我当然是爱他的!”

  可是现在想来,这个答案却似乎有点“靠不住”了。

  何以现在又有了怀疑呢?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史红英和她说过的几句话,当时她没有好好的想过,现在却是不由得她不要深思了。

  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她和金逐流夫妻正在闲谈之际,有个丐帮弟子进来,向金逐流报告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就是清廷将有所不利于孟元超的消息。

  丐帮弟子走后,金逐流夫妻商量要派一个人去通知孟元超,想来想去,还没想到恰当的人选,忽然他们夫妻两人的目光都注在她的身上。

  史红英道:“有了!”金逐流立即说道:“对,这是个好主意!”当时她却莫名其妙,问道:“金大哥,你知道红英姐姐是什么主意?”

  金逐流笑道:“我当然知道。红英,你先别说,咱们把这人的名字写在掌上,给无双看看是否相同?”他们两人背转了身,写好之后,在林无双面前摊开手掌,只见两人的掌心都是写着“林无双”这三个字。

  过后林无双私下里问史红英,为什么他们会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

  史红英答的话很有意思,她说:“你别笑我老脸皮,‘心心相印’这句话你总听过吧?我若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又怎会嫁给他呢?好妹妹,你若是真的爱一个人,你就应当熟悉他的一切,好像熟悉自己一样!”

  此际林无双忽地想起了这几句话来,心中不禁一阵迷茫,“我熟悉表哥吗?有时我觉得他好像是我的至亲至近的人,有时我又觉得他好像陌生人一样。他现在想些什么,我知道吗?唉,莫说现在,小时候我和他一起玩,他想的什么,我又何尝知道?”

  林无双又想起了更远以前的一件事情,一天早上,她和史红英在花园散步,朝霞初现,晨雾未消,雾里看花,份外的美。她把这个感觉和史红英说了,史红英笑道:“人生往往是这样的,有些看不清楚的事物,你会觉得它美。或许它是真美,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幻觉。到你走近它时,看清楚了,很可能它是与你想像的并不相同!”

  “难道我对表哥的爱也只是一种矇眬的爱么?在我心中浮现的表哥的影子,只是水中的月,雾里的花?”

  林无双茫然若失,她心里这样问自己,自己却答不出来。可是,史红英却给她答出来了。

  金逐流家在东平湖边,那天早晨,史红英兴致很好,她和林无双漫步闲谈,从花园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好似意犹未尽,又把林无双拉到湖边散步。

  湖上的薄雾正在消散之中,宛似轻烟,随风而逝,水色山光,豁然显露。湖中鸥鹭,狎波戏水低翔,岸上垂柳,烟里丝丝弄碧。林无双禁不住欢喜赞叹:真是一幅天然的图画,巧手难描!

  史红英若有所思,忽地望着林无双说道:“你曾否有过这样的感觉:对岸的景色总好似美得多,但走到了对岸,又觉得这边美了?”林无双想了一想,笑道:“是呀,我也常常觉得奇怪呢,其实两边的景色都是差不多的。”

  史红英道:“这是因为隔着一个湖面的原故。那边的杨柳你摸不着,那边的花朵,你采不到。你就觉得那边的景色好像比这边更美了。”

  林无双道:“你这番道理倒是新鲜。”

  史红英道:“其实也不新鲜,不是有句老话说,得不到的东西往往是‘好’的么?不过这也只是一面。”
 
  林无双如有所悟,说道:“另一面是因为我和对岸隔着这个湖?”

  史红英道:“不错。你觉得那边的景色更美,有几分就是凭着你的想像加上去的。我还有一个比喻,那就好像是对往事的回忆一样。”

  林无双心头一跳,说道:“对往事的回忆?”不由得暗自想道:“难道她是在借题发挥?”

  史红英道:“不错,回忆总是甜蜜的,是么?”林无双心里想道:“不错,我和表哥在小时候吵架,现在想起来,也是觉得十分甜蜜,但愿能够时光倒流,和他像往日那样再吵一场,也是好的。”她是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的,想至此处,不觉缓缓的点了点头。

  史红英接着说道:“你觉得对岸的景色美,是因为你隔了一个湖面;你感到回忆甜蜜,是因为你隔了一段时间。这‘甜蜜’也有几分是凭着你的想像加上去的。”

  此际,林无双怅怅惘惘,独自前行,想起了史红英那日和她说的这些话,不禁暗自思量:“我和表哥分手已经有十年了,现在的表哥还是以前的表哥吗?或许我所喜欢的这个表哥,只是我心中的一个幻影?是加上了自己想像的、回忆中一个虚无缥缈的人物?”

  朝阳耀眼,林无双心里的阴霾也好像在阳光照耀之下豁然开朗了,“我为什么不去见见他呢?见了他,不就是可以解答我心中的疑问了?”

  原来她正是有着一个可以去见牟宗涛的机会,这件事情,且曾在她的心底起过波澜。

  这个机会就是牟宗涛要在中原开宗立派,亦即是要把扶桑派在中原重建起来。时间已经定好了是在重九那天,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了。地点则是在泰山之上。

  开宗立派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所以牟宗涛早就向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各个帮会的首领,与及江湖上所有的成名人物发出了请帖。金逐流夫妻当然是在被邀请观礼之列了。

  林无双是扶桑派的弟子,按说本派在中原重建,她是应当非去不可的,但她为了不愿意再见表哥,是以当史红英和她说及这个消息之时,她是默不作声,毫无表示。

  或许史红英也是为了避免惹起她的伤心,后来也没有和她再提这事了。

  其后不久,就发生了孟元超这件事情。金逐流夫妻托她向孟元超报讯。

  “红英姐姐要我来苏州跑这一趟,恐怕就是为了给我找个藉口,好让我可以避过泰山之会吧。”林无双心想。忽地她又想起了分手的前夕,史红英和她的一番话。

  史红英和她说道:“这几年你很少在江湖走动,除了来我这儿,就是在家中闭门练剑,不觉得寂寞么?”

  “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还是多到外面跑跑的好。你回到中原好几年了,好像除了我们夫妻之外,并没结交什么朋友?”

  “我在海外也没有什么朋友的。只有在飞鱼岛的时候,有一位好像姐妹般的朋友。”这位朋友,就是现在已经变成了她的表嫂的练彩虹。她说到了一半,可不愿意把她的名字说了出来。

  “怪不得你老是惦记着表哥。”史红英笑道:“请你恕我直言,我以为你若是多结识几位朋友,心情最少可以开朗一些。”

  此际,林无双想起这番话,脑海中忽地现出宋腾霄的影子,脸上不觉泛起一片红霞,“我为什么忽然想起他呢?”

  宋腾霄是个丰度翩翩的美少年,对朋友又是那么重义,林无双想起了这些,不由得心中承认是对他颇有好感了。

  “我心里从来没有第二个男子,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自以为是在深深的爱着表哥吧。”

  但是她又想起了史红英另外的一些说话了。有一天史红英和她单独谈心,谈起了她自己在未曾和金逐流相识之前,曾经对两个男子有过好感。

  林无双无意深探她的秘密,但听她说起,倒是颇感兴趣,说道:“是么?那两个人又是谁呢?”

  史红英道:“一个是我们六合帮的副帮主李敦,一个是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这两个人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尤其厉南星,更是和金逐流齐名的顶儿尖儿的角色。林无双心里想道:“厉舵主和金大哥乃是莫逆之交,难得他们之间毫无芥蒂。”

  史红英继续说道:“李敦人如其名,温柔敦厚,厉南星则是刚好和他两样,潇洒不羁。小时候我和李敦常在一起,帮中的头目都以为我是喜欢他了,其实我是一直把他当作大哥看待的。厉南星与我志同道合,有一个时候,我与他往还甚密,以至逐流都有点误会以为我是爱上他了。后来才明白,我和厉南星的感情,只是好朋友的感情。兄妹之爱,朋友之爱,夫妻之爱,本来是大有区别的啊,不过,如果你没有经验过这三种不同的情感,有时或许你自己都会弄得糢糊的。”

  史红英的用意,乃是现身说法,向她暗示,她和牟宗涛的感情,只不过是属于兄妹的那种感情而已。

  但此际林无双想起了她的这番说话,却是另有感触了。

  “好感”有可能发展成为爱情,但却并不等于爱情,林无双现在是开始懂得了。她承认对宋腾霄颇有好感,但宋腾霄在她心里毕竟还只是一个陌生人。就是此际,当她忽然想起宋腾霄的时候,她也没有感到离开了他有何难过。

  “但我离开了表哥,却是十分难过的,难道这还仅仅是兄妹之爱吗?”但是她又想到:“为什么我会忽然想起第二个男子呢?为什么我又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爱慕表哥呢?”

  “无论如何,”林无双心里想道:“牟宗涛是我的表哥,是扶桑派的掌门人,我总不能一生避免见他!”她又想道:“宗神龙对表哥恨得牙痒痒的,他如已是为清廷所用,表哥开宗立派,为他所知,只怕他会公报私仇,也是难说。”想到此处,林无双心意立决,她决定了要到泰山参加本派的盛会。只是,“我若不回去打一个转,只怕金大哥以为我是出了什么事了?可是我又怕不能如期赶至泰山,怎么办呢?嗯,人生真是常有意想不到的事,金大哥叫我给孟元超报讯,我却见着了他的好友宋腾霄;我本来是不愿意再见到表哥的了,现在却又急着要赶到泰山去。那个孟元超不知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林无双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是走了一大段路程了。

           ╳              ╳             ╳

  孟元超此际也正是在独自前行,像林无双一样,心海翻波,难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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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9 08:3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风尘结客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张元幹
 

  扑面霜风,沾衣尘土。孟元超抖一抖身上的风砂,迈开大步,走在淮北平原的官道上。这是他离开苏州的第四天,早已渡过长江了。

  虽然只是隔着一条长江,江北江南的景色已是大不相同。道旁没有牵衣的杨柳,冷清清的路上只见一路衰草铺满一层浓霜。

  但也并非触目都是荒凉,给这深秋的景色添上几分生气的是荒原上的红草。

  红草是江淮平原上一种奇特的植物,叶背青棕,叶面殷红,长得长长的一条红草,扯直了足有六尺多长,高逾人头。这时正是红草成熟的季节,一望无际的荒原,都在茂密的红草覆盖之下,红如泼天大火,红如大地涂脂。这景色倒是当真可以用得上“壮丽”二字来作形容了。

  孟元超的心境也是这样:沉郁苍凉。而沉郁苍凉之中却包着一团火。

  故园的景色在白云那边,看不见了。但对故人的怀念,却还是在孟元超的心头起伏,不能自休。

  他想起那晚的事,不禁叹了口气,心里想道:“那个黑衣女子,除了紫萝,决计不是别人。但她为什么要逃避我呢?纵然不能再续前缘,也该和我见面啊!唉,日夕苦相思,相逢不相识!怪也只能怪我的糊涂了。她如今有夫有子,敢于不畏人言,独自跑来看我,这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跟着他又想起了吕思美来,想起了这位活泼天真的小师妹,心中不禁又是带着几分内疚,暗自想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只好辜负师娘的好意了。但愿小师妹能够和腾霄终谐连理,共到白头。她和腾霄要比和我适合多了。”

  正在浮想连翩,心事如潮之际,忽听得马铃声响,只见荒原上的红草恍似波分浪裂一般,跑出了一匹骏马。

  这是一匹四蹄雪白,毛色深红的红鬃马。骑在马背上的是个髯须如戟的粗豪汉子。骏马西风,粗豪骑客,和这红草平原的壮丽景色倒是十分相衬。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之下,这样的一匹红鬃马在红草丛中跑出来,那眩目的鲜明色彩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一团火猎猎烧来一样。

  “好一匹骏马!这粗豪的骑客恐怕是一位草莽英雄了!”孟元超心念未已,只见这匹骏马已经跑上官道,转眼间就从他的身旁风也似的掠过了。

  那个粗豪汉子从他身旁掠过之际,忽地“噫”了一声,两道利剪也似的目光向他投掷下来,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马不停蹄的就跑过去了。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旅客,决不会在草原纵马,舍正路而不由的。虽然他后来还是跑上了官道。孟元超蓦地心头一动,“莫非他是冲着我来的?如我所料不差,他一定还会回来。”

  果然不过一枝香的时刻,只听得健马嘶风,那个髯须汉子又回来了。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孟元超心想。他是个精明机警的人,登时就想到了这个人的身份,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是这个汉子是江湖上的独脚大盗,意欲劫他。去而复回,乃是为了观察清楚之后方始动手。

  另一个可能是这个汉子是朝廷的鹰爪,听得风声,追踪他的。但还不能断定他是不是孟元超。

  孟元超心里想道:“若是前者,我倒不妨坦白的告诉他,他走了眼了。我并不是‘肥羊’,只是个没有油水的穷酸。若是后者,嘿嘿,那就活该是他倒霉了,我可得用他的鲜血涂我这口宝刀!”

  蹄声戛然而止,髯须汉子来到孟元超的面前,这次果然是两样,来到了孟元超的面前,他就勒住了坐骑了。

  髯须汉子打量了孟元超一眼,冷冷问道:“你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这一问倒是颇出孟元超意料之外,拦途截劫的强盗是不会这样问“羊牯”(行劫的对象)的,朝廷的鹰爪更不会用这样的口脗。

  孟元超怔了一怔,暗自思量:“难道他竟是同道中人?”冷眼一瞧,只见这个髯须汉子的目光,隐隐似含杀气,分明是来意不善。

  孟元超是“钦犯”的身份,觉察这人的来意不善,自是不能不谨慎提防,心想:“管他是什么人,我且胡乱搪塞一阵,看他怎么说。其实这句话倒是应该我问他才是。”

  孟元超打定了主意,决定不先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装作惶然不解的神气,说道:“你说什么?我可不是‘货郎’(挑着担子在乡村走动的卖家常用品的小贩),身上那有什么针线?”

  髯须汉子看出孟元超身具武功,哼了一声,心里想道:“这厮分明装蒜!”但他虽然看出孟元超并非常人,却还未曾摸清孟元超的路道,倒也不敢造次。哼了一声之后,忍着怒气,双眼一翻,大声说道:“我问你,你是干什么的?”

  孟元超道:“我是走路的,没犯什么事吧!”

  髯须汉子气往上冲,心里想道:“这厮装蒜倒是装得到家,竟把我当作公差了。”

  孟元超见这髯须汉子变了面色,心道:“来了,来了!”按着藏在衣内的刀柄,暗自戒备。不料这髯须汉子咬了咬嘴唇,火气忽然好似减了许多,只是淡淡说道:“好吧,你不肯说,那就算了。我只问你,你可曾见有一个骑着黄膘马的汉子从这条路上经过么?”

  原来这髯须汉子本是想把孟元超拿下盘问的,但转念一想:“这厮看来不是好人,但也难保我没有看错。好几个老朋友都曾劝告过我,说是我这暴躁的脾气应该改改才行,我这老毛病怎的又想发作了?”

  孟元超道:“我走了半天,你是第一个我碰见的骑马的人。那个人是干什么的,是你的朋友吗?”

  髯须汉子眉头一皱,说道:“你既然没有看见,那就不必啰唆了!”心想:“我现在可没有功夫和你啰唆,回头再慢慢摸清你的底细。”说到“啰唆”二字,唰的虚打一鞭,跨下的红鬃马放开四蹄,绝尘而去。

  孟元超装作受了委屈的样子,嘀嘀咕咕的自语:“是你啰唆我还是我啰唆你?哼,这话倒是应该颠倒过来说才是。”待看得这髯须汉子走得远了,心里却是暗自想道:“敢情我也是走了眼了?”

  他本来是准备这髯须汉子和他动手的,不料这人在问了他几句之后,竟然毫无动作,一走了之,倒是颇出他的意料之外。

  但孟元超有事在身,这个汉子既然走了,他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孟元超继续赶路,走到黄昏时份,到了一个名叫“界首”的市镇,便去找寻客店投宿。

  界首地处南北交通的要冲,是以虽然只是一个市镇,倒也相当热闹。孟元超找到了一间客店,比一般县城里的客店还好得多,是个四合院子,有十几个客房,还有附设的马廐。

  孟元超走进这间客店,忽地眼睛一亮,只见院子里有个黑衣汉子,黑衣汉子牵着的正是一匹黄膘马。

  这个黑衣汉子正在和店主说话,看情形他也是刚刚来到的客人。

  只听得这黑衣汉子说道:“这匹坐骑请你好好照料,牠这两天有点毛病,我怕牠晚上受寒,最好让牠躲在稻草堆的后面。”说罢拿出一锭银子,塞进店主人的手里。

  一锭银子等于十天房钱,店主人想不到他出手如此阔绰,怔了一怔,不由得眉开眼笑。

  店主人眉开眼笑,假惺惺的说道:“这是我份内之事,你老何须如此破费?”口中说话,手里已经接过银子,放入衣袋。跟着就把那匹黄膘马牵入马厩。

  黑衣汉子跟他走入马厩,低声说道:“请你帮一个忙。”店主人道:“你老只管吩咐。”黑衣汉子道:“若是有人向你打听我,你可别说我是在你的店中投宿。那个人是我的穷亲戚,要问我借一大笔钱的,我不想见他。今晚我躲在房间里,明天一早我就走路,避免见他。”

  店主人道:“是,是。穷亲戚最惹人讨厌,我很明白。有人问我,我就说没有见过这个人就是。”

  黑衣汉子道:“还有,你不要让客人进这马厩,我怕他认出我这匹黄膘马。”

  店主人道:“照料坐骑,这是我们应该替客人做的事情,通常也没有客人自己进入马厩的。你老若不放心,我还有个主意,我把马粪堆在门内,臭气薰天,客人料也不会捏着鼻子进来的。”

  黑衣汉子笑道:“对,这是个好主意!”

  他们在马厩里小声说话,外面的人本来是听不见的,但孟元超练过“听声辨器”的功夫,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孟元超暗自思量:“这个人既然知道有人要跟踪他,我也就不必多管闲事了。”

  孟元超穿的是粗布衣裳,自有店中的伙计来招呼他。孟元超要了一间中等价钱的房间,吃过晚饭,关上房门,静坐练功。

  练了一会内功,约莫是二更时份,忽听得蹄声得得,到了客店的门前停下来。跟着便是拍门的声音。

  店主人嘀咕道:“这么晚了,还来投宿。”走出去开门。那人说道:“我这匹马你要好好照料,给我一间上房。”

  孟元超本来是不大在意的,听得这人说话的声音,这才吃了一惊,这个人正是那个髯须汉子。

  孟元超心想:“果然追到这里来了,好在那黑衣汉子早有防备。但不知会不会闹出事情,今晚我且不要熟睡。”

  髯须汉子并没有向店主人打听什么,也没有跟入马厩,开了房间,要了一壶酒,也就歇息了。

  孟元超提防有甚意外,过了三更,仍然没有躺下睡觉,坐在床上练功。

  忽听得有人轻轻敲门,孟元超心道:“一定是那髯须汉子,他未曾发现他所要找的人,却来找我的晦气。”

  孟元超手提宝刀,倚在门后,沉声喝道:“是谁?”

  那人说道:“孟大侠,请你开门。”

  大大出乎孟元超意料之外,拍门这个人是黑衣汉子。

  孟元超颇为诧异,“他怎么知道我呢?”好奇心起,便即开了房门。

  黑衣汉子一闪而入,关上房门,忽地双膝跪下,说道:“孟大侠救我!”

  孟元超吃了一惊,拉他起来,说道:“不敢当。有话好好的说。你是什么人,我好像以前没有见过你。”

  “我是走云贵川康的药商,”那黑衣汉子说道:“三年前也曾到过小金川采购药材,有幸瞻仰过孟大侠的丰采。深知孟大侠善能济弱扶危,是以胆敢冒昧前来求助。”

  小金川出产有几种稀有的珍贵药材,运到外面,获利极厚,是以虽然在清军封锁之下,也常有胆大的商人,请了保镖,偷渡封锁线来采运药材。这些药商,到了小金川,多半会来拜会义军首领的。不过,孟元超却想不起是否曾经见过这人。

  “或许他当时是来拜会冷大哥,我虽然没有在场陪客,但他出入军中,却是曾经见过我的。”这类的药商甚多,他们认识孟元超,孟元超不认识他们,这也是常有之事,不足为奇。

  孟元超放下疑心,便问他道:“你有何事,要我帮忙?”

  黑衣汉子道:“刚才来的那个髯须汉子,孟大侠想必也见到了?”孟元超道:“他怎么样?”黑衣汉子道:“他要杀我!”孟元超心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那厮是个剧盗。”但仍是照例问道:“为什么?”

  黑衣汉子道:“那厮曾经做过川北官军的教头,大概是调了职,回到南边当差了。他知道我跑过小金川,想要陷害我。”这番话倒是颇出孟元超意料之外。

  孟元超怒从心起,“哼”了一声,说道:“如此说来,这厮可是比强盗更可恶了!”

  黑衣汉子道:“谁说不是呢?强盗多半只是谋财,未必害命。这厮却是谋财害命,倘若给他逮了,他一定会给我加上一个‘通匪’的罪名。”

  孟元超义愤填膺,说道:“好,今晚我与你抵足而眠,明天一早,我送你走。我豁着拼了这条性命,也决不能让那厮伤了你一根毫发。”

  黑衣汉子暗暗欢喜,心里想道:“难得他对我毫无防范之心,我若偷施暗算,十九可以成功。但只怕那髯须贼当真是已经发现了我,我未必敌得过他。倒不如还是按原来的计划,让他们自相残杀,我可以从中取利。”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喝道:“姓石的,躲不了啦,给我滚出来吧!”正是那髯须汉子的声音。黑衣汉子心头一凛,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心想:“幸亏我未曾鲁莽行事。”

  孟元超拔刀出鞘,喝道:“来得正好!”刚要出去,只听得“乓”的一声,那人已是一脚踢开了房门。

  黑衣汉子一抖手发出了三支飞镖,品字形的飞出,分打那髯须汉子上中下三处穴道,黑夜之中,认穴竟是不差毫黍。

  俗语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孟元超虽然不长于暗器,也是识货的人,黑衣汉子这一出手,倒是不禁令他吃了一惊了。

  “这药商的本领倒是很不错呀!”孟元超心想。本来敢于行走小金川的药商,大多也是有几分本领的。但这个药商的本领却是好得出奇,远远超乎孟元超的估计。

  本来一个具有如此身手的人物,即使是遭逢险难,需人相助,也必定是多少顾住自己的身份,不至于像这黑衣汉子对孟元超之求助那样卑躬屈膝的。可是,在这紧张关头,孟元超却是无暇推敲,想不到这一层了。

  就在这一瞬之间,只得铮铮铮三声连珠声响,三支飞镖反打回来,那髯须汉子冷笑说道:“凭你这点暗器功夫,居然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孟元超听得分明,知道这三支飞镖是给对方用“弹指神通”的功夫弹回来的!在孟元超的眼中,黑衣汉子的连珠镖打穴,已经可以算得是第一流的功夫,那知在这髯须汉子眼中,竟是不值一顾!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孟元超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这姓石的汉子要求我相助,对这人如此害怕了。这髯须客的本领确是我生平从所未见,只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说时迟,那时快,髯须汉子已是破门而入,那黑衣汉子却是一个“金鲤穿波”,从早已推开的窗户窜出。

  黑室之中,刀光耀眼,那髯须汉子哼了一声,冷笑说道:“果然不出老子所料!”“所料”的是什么,他没有说出,也没有功夫容他仔细说了。不过,他话中之意,孟元超至少听得懂一点:那就是他以为孟元超和这黑衣汉子定是同党。

  孟元超心道:“你料错了!”但一来因为他已应承助这黑衣汉子,二来双方已然动手,他也是无暇分辩了。

  双方都是使快刀的高手,孟元超对自己的快刀,本是相当自负的,不料和这髯须汉子比较起来,竟是技逊一筹,相形见绌。

  就在那一瞬之间,髯须汉子闪电般的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孟元超以变化复杂堪称武林绝技的游身八卦刀对付,每一招都是一招三式,也使出了九招二十七式。

  双方都是以快刀抢攻,只听得“嗤”的一声响,髯须汉子的快刀几乎是贴着孟元超的肩头削过,刀锋划破了他的衣裳。孟元超腾地飞起一脚,把房间里的茶几踢得飞了起来,髯须汉子“咔嚓”一刀,刀锋陷入木头三寸,急切之间,未能将茶几劈开。孟元超得以退到屋角,喘一口气。

  髯须汉子虽然占了上风,心中也是不由得微微一凛,原来他以快刀纵横南北,生平罕逢敌手,想不到今晚碰上的孟元超,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居然也能够用快刀与他抗衡,他一口气劈了六六三十六刀,也只是仅能将孟元超迫退数步。

  髯须汉子心里不无惺惺相惜之意,忽地瞿然一省,想道:“那姓石的家伙才是正点儿,我与这少年纠缠作甚?”意到力发,振臂挥刀,登时将茶几劈为两半,立即转身,跑出院子,追赶那个黑衣汉子。

  劈裂的木头碎块有一块打到孟元超身上,饶是孟元超的内功已经颇有造诣,亦是感到火辣辣的一阵疼痛。孟元超更是吃惊,心里想道:“这髯须客不但是刀法胜我,功力更比我高出许多!”

  可是孟元超是曾经答应过那黑衣汉子护他,誓以性命保的,是以明知敌手太强,亦是毫不踌躇的便跟出去,心里想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岂能知难而退?”

  孟元超跑出这间客店,只见髯须汉子已经与那黑衣汉子在街心动手。

  黑衣汉子使的是一对判官笔,银光灿烂,在黑夜中盘旋飞舞,俨如两条择人而啮的白蛇。孟元超心头一喜,想道:“这黑衣汉子的本领虽然不及对方,相差却也并不太远,我和他联手,纵不能胜,也是决计不会落败的了。”

  髯须汉子高呼酣斗,豪气迫人,猛地一刀劈去,刀笔相交,“当”的一声,火花飞溅,黑衣汉子的一支判官笔脱手飞上半空!

  髯须汉子喝道:“那里跑!”快刀如电,追上去劈到了黑衣汉子的后心。

  孟元超喝道:“休得逞强,还有我呢!”声到人到,俨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快刀也是指到了髯须汉子的后心。

  黑衣汉子只有一支判官笔,心道:“要糟!”无可奈何,也只好用这支判官笔反手一挡。他刚才用两支判官笔还是抵挡不住髯须汉子的快刀,一支判官笔如何抵挡得了?只听得又是“当”的一声,黑衣汉子右手的判官笔给髯须汉子的宝刀斫了一个缺口,但却没有脱手飞去。这倒是颇出黑衣汉子的意料之外。

  这是因为孟元超及时赶到之故,髯须汉子见识过他的本领,自是不敢轻敌。

  髯须汉子的刀法当真是快得难以形容,听得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反手便是一刀,格开了孟元超的快刀,飞身一跃,脚未沾地,刀锋又已朝着那黑衣汉子的天灵盖劈下来了。

  黑衣汉子虽然技逊一筹,亦是非同泛泛,他得孟元超给他挡了一招,脚尖一挑,已是把落在地上的那支判官笔挑了起来,双笔在手,胆气顿壮,回身招架,一招“双龙出海”,以攻为守,敌住髯须汉子的快刀。

  孟元超揉身疾上,髯须汉子怒道:“我看在你年纪轻轻的份上,有心饶你一命,你还要跑来送死!”孟元超道:“为朋友两胁插刀,死亦无辞!”一句话未说完,双方的快刀已是碰击了十七八下,震得黑衣汉子的耳鼓嗡嗡作响!黑衣汉子暗暗叫了一声:“徼幸!”心里想道:“幸亏我刚才没有将这姓孟的杀害,否则只怕已是这髯须贼汉的刀下之鬼了!”

  髯须汉子不但刀法高强,临敌的经验亦是非常丰富,他可没有因为受到孟元超快刀的威胁。就放松了那黑衣汉子,在激斗之中,只见他一柄厚背朴刀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两边兼顾,拿捏时候,妙到毫颠。

  孟元超与黑衣汉子联手稍微占了一点上风,但因那髯须汉子的功力在他们二人之上,每次双刀碰击,孟元超都是感到虎口一麻,三十招一过,心跳渐渐加剧,几乎透不过气来。孟元超暗暗吃惊,想道:“百招之内,若还不能取胜,只怕最后还是要败在他的手中。”

  髯须汉子抢了先手,忽地摇头说道:“可惜,可惜!”孟元超心道:“你才是可惜呢,具有如此一副好身手,却甘心做鞑子的鹰犬!”但因给那髯须汉子逼得太紧,气也透不过来,这几句话只能放在心里,却是说不出来了。

  黑衣汉子听得髯须汉子连说两声“可惜”,禁不住心头一凛,暗自思忖:“谎言只能瞒得一时,倘若这髯须贼汉和这姓孟的小子多说几句,揭穿了我的身份,我可真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思念及此,心胆俱寒,“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趁这姓孟的小子还未发觉,我就让他给我作替死鬼吧!”主意打定,双笔虚幌一招,转身便走。

  此际正是那髯须汉子刚刚扳成平手的时候,黑衣汉子胜不了他,要走却是不难。

  这黑衣汉子不打一个招呼,便即抛下了孟元超独自逃跑,孟元超当然是不大高兴,但他是个极重然诺的人,心里想道:“他是个有身家的人,给强敌吓破了胆,也怪不得他保命为先。谁叫我已经答应了他呢?也罢,宁可让他负我,我可不能负他!”为了掩护这黑衣汉子,孟元超是更加拼命了。

  孟元超的快刀虽然不及对方,但变化的繁复奇幻却是在对方之上,髯须汉子急切之间冲不过去,大怒喝道:“你这不识好歹的臭小子,好呀,你既然要为你那混账王八蛋的朋友两胁插刀,老子就成全你吧!”

  他们在大街上高呼酣斗,胆小的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头,胆大的开了窗子偷偷张望,但见这髯须汉子如此凶悍可怖,胆大的也是不敢出来劝架。

  在这条街道上有另一间客店,客店里有个单身女客,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女,听得厮杀之声,好奇心起,此时也正在打开窗子,伸出头来。一看之下,不禁吃了一惊,心道:“果然是尉迟叔叔,这可真是巧遇了。这少年却不知是什么人,居然能够抵挡他的快刀!”原来这髯须汉子是她父亲的好朋友,她就是因为听得这髯须汉子的酣斗高呼之声,这才打开窗子的。

  髯须汉子刀法一紧,越展越快,俨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杀得性起,霹雳似的一声大喝跟着便是一招杀手!他接连大喝三声,孟元超也接连退了九步。当真是攻如雷霆震怒,守如江海凝光。一攻一守,并臻佳妙。孟元超虽然是接连退了九步,那髯须汉子在急切之间也伤不了他。不过,虽然如此,孟元超亦是大汗淋漓了。

  孟元超心里想道:“那黑衣汉子想必去得远了,我已是尽力而为,也算对得住他啦。再斗下去,只怕我可要自身难保!”

  髯须汉子喝道:“那里走!”呼的一刀劈去,孟元超背转身子,还了一招“白鹤展翅”,“当”的一声,双刀相磕,孟元超身形向前一晃,似乎就要跌倒,脚下却是踏着“醉八仙”的步法,借着对方那股力道的冲击,脚尖轻轻一点,果然就像“白鹤展翅”般的飞了起来,掠上了一间民房的瓦面。

  髯须汉子心里赞道:“好轻功!”身形平地拔起,跟踪扑上,长刀刺出。他这一刀本来可以恰好刺着孟元超的足跟的,心念一转,出刀稍为缓慢,这就差了半寸,没有刺着。

  髯须汉子跳上屋顶,举目一看,只见孟元超已是向西逃去,和那黑衣汉子刚才逃跑的方向恰恰相反。

  孟元超的用意十分明显,他是要使得髯须汉子分身乏术,跑来追他的话,就不能追那黑衣汉子了!

  髯须汉子对孟元超本有几分爱惜之心,但窥破了他的用意,却又忍不住心头火起,“这小子甘心为主子卖命,哼,也不是个好东西!可是我若不放过他,可就要便宜了正点儿了!”

  正自踌躇,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尉迟叔叔!”一个少女从窗口钻出,也跳上来了。尉迟炯又惊又喜,叫道:“无双,是你!”

  原来这个少女正是在苏州找不着孟元超的那个林无双。可惜她不知道她所要找的人刚才就在她的面前。

  髯须汉子又惊又喜,说道:“无双,你怎么也到了这儿?”

  林无双道:“说来话长。尉迟叔叔,和你交手的那个人是谁?”

  髯须汉子道:“我的事也是说来话长。无双侄女,你来得正好,你先帮我个忙再说。”
 
  “请叔叔吩咐。”

  “你给我去追这小子,这小子武功很强,你小心点儿!”

  林无双道:“是!”心里想道:“尉迟叔叔嫉恶如仇,那人一定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了!”

  林无双一个“是”字出了口,立即跳下民房,双脚朝着孟元超逃跑的方向奔去。

  髯须汉子正要跑回客店,骑上他那匹红鬃马去追黑衣汉子,忽地心念一动,又再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向林无双传话:“你小心应付,是可以对付得了那小子的。不过,你也不必杀了他,最好将他缠住,不让他跑掉就成。待会儿我会来找你的。”

  “知道啦!”林无双已经跑出了这个小镇,她也是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在远处应声回答的。

  “知道啦”这三个字清脆得就好像是在髯须汉子耳边说话一般。髯须汉子心中大喜,想道:“无双这小妮子可真是要令我刮目相看了,相隔不过三年,她的内功造诣竟然精进如斯,差不多都可以赶上我了。那小子和我恶斗了一场,无双这小妮子纵然胜不了他,也是决计不会败给他的了!”

  髯须汉子放下了心,便立即跑进那间客店的马厩,将他的那匹红鬃马牵出来。马厩里是堆满了马粪的,髯须汉子是个急性子的人,旋风似的跑进马厩,没有留神,给马粪污了衣裳,弄得一身臭气。

  髯须汉子又恼又气,心里骂道:“不知是那贼厮乌还是那臭小子干的好事,胆敢捉弄老子!哼,总之是他们两人之中的一个,不会有第三个了。那姓石的贼厮在我的手里,固然是要抽筋剥皮,那臭小子我也得塞他一口马粪!”他可没有想到,将马粪堆在门口,却是这客店老板的主意。

              ╳               ╳               ╳

  孟元超在路上飞跑,心中也是甚为气恼。这是他第一次败得如此狼狈,未免要有点恼那黑衣汉子不够朋友了,“若不是他胆小如鼠,先自逃跑,我与他联手,决不至于要大败而逃!”孟元超心想。

  正自气恼之际,忽觉背后似乎有人追来!

  孟元超回头一看,看见追来的是个少女,不觉怔了一怔,暗自想道:“这位姑娘的年纪看来和小师妹也差不多,轻功却恁地了得!若不是我练过听声辨器的功夫,几乎听不出她跟在我的后面。可是她为什么要跑来追赶我呢?难道她也是清廷的鹰爪?不,不!这样美貌的姑娘,决不会当上清廷的鹰爪的。我怎么可以胡乱猜疑她呢!”

  孟元超正自觉得自己的联想荒唐,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问她,那少女见他回过头来,已是先发话了:“你跑不了啦,给我站住!”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看你不出,原来你是那髯须贼汉的帮凶!”

  林无双斥道:“休得胡言!要命的快把兵刃抛下,由我处置!”她见孟元超剑眼虎目,英气迫人,不大像是一个坏人,心里想道:“尉迟叔叔只是要我将他缠住,我也不想伤他,但愿能够免了这场厮杀。”

  林无双叫他抛下兵刃,在林无双是一番好意,但孟元超听了,却是不由得心头火起,纵声笑道:“孟某走南闯北,也曾会过不少英雄好汉,还没有人敢要留下我的兵刃!哼,看在你是个女流之辈,我也不与你一般见识,你追得上,就追来吧,我可要失陪了!”

  林无双最恼人看不起她,怒道:“好哇,你敢小视姑娘!你这可真是请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孟元超存心和她较技,立即加快脚步,使出了“八步赶蝉”的上乘轻功,那知他因为恶斗了一场,气力不无消耗,本来他的轻功和林无双也是不相伯仲的,但不到半支香的时刻,就给林无双追上了。

  林无双用了一个美妙的身法,从孟元超身旁擦过,回过头来,堵住他的去路,冷笑说道:“我说你跑不了你就跑不了,哼,看你还敢目中无人么?”

  孟元超冷冷说道:“跑得了跑不了,你还要问过我这口宝刀!你现在口出大言,未免言之过早!”

  林无双道:“好,那就动手吧!”孟元超握着刀柄,淡淡说道:“我岂能占你的便宜,你不是要拿我吗?闲话少说,你出招吧!”

  林无双动了气,想道:“这厮不识好歹,也只好让他受点伤了!”当下刷的一剑便刺过去,喝道:“接招!”这一招她使的是扶桑派剑法中最为精妙的一招刺穴绝招。

  孟元超也是不合稍有轻敌之心,待见到林无双一剑刺来,这才知道厉害,剑光刀影之中,只听得“嗤”的一声,孟元超的衣襟已是给剑尖穿过,林无双给他的刀背一磕,长剑震动,嗡嗡作响,虎口也是不由得感到一阵酸麻!

  这一下两人都是吃惊不小!

  孟元超想不到林无双的剑术如此精妙。心中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轻敌之念,登时一扫而空。

  林无双也是不由得不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他和尉迟叔叔恶斗了一场,居然还是这么了得!尉迟叔叔把这担子交给我,我若是给他跑掉,有何面目再见尉迟叔叔?好在尉迟叔叔就要来的,我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林无双打定了主意,剑法登时一变,剑走轻灵,衣袂飘飘,踏着凌波微步,倏进倏退,忽东忽西,身与剑合,俨如流水行云,毫无沾滞!

  孟元超使开大开大阖的刀法,一口气劈了六六三十六刀,连林无双的衣角都没沾着,想摆脱又摆脱不了,不由得心中焦燥起来。原来林无双记起了髯须汉子的吩咐,只是设法将孟元超缠住,却不与他硬拼。她的打法乃是一出即收,稍沾即退,但不论孟元超走到那个方向,她的剑尖也就指到那个方向。孟元超又不想下重手伤她,如何摆脱得了?

  孟元超心中焦燥起来,想道:“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我既然知道了她是朝廷鹰犬,难道还要惜玉怜香!”想至此处,一咬牙根,一刀紧过一刀,每一刀都是用重手法劈出!

  林无双香汗淋漓,也是银牙一咬,说道:“你是要迫我伤你了!”眼看无法遮拦,倏的身随剑转,使出了一招两败俱伤的剑法。

  扶桑派的剑术与中原各大剑派都不相同,这一招拼着两败俱伤的剑法使得奇诡无比,孟元超在奋身搏击之中,如何闪躲得开?只听得“嗤”的一声,剑尖已是在孟元超的左臂划过!

  此际,林无双只要使劲削下去,孟元超的一条手臂就要和身体分家,林无双不忍下手,心里想道:“尉迟叔叔叫我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最好不要伤他,我何必令他残废?”心念一转,剑尖缩回。

  孟元超是正在奋身搏击之中的,突然对方的剑尖指到,躲避已来不及,大吼一声,一刀就劈下去。可是就在这霎那之间,只觉左臂只是好像给蚂蚁叮了一口似的,并不如何疼痛,对方的剑倏的就收回去了。孟元超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当然知道对方这一剑足以将他一条手臂削掉,林无双突然把剑收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难道我要杀她,她对我却竟然有慈悲之念?”心念电转之间,孟元超那一刀虽然因为来不及收回,仍然劈了下去,可是他所发的那股劲力,却是收了几分。“当”的一声,刀剑相交,火星蓬飞,林无双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纵出三丈开外!

  这一刀孟元超若是用全力劈下去的话,林无双即使能削掉他的一条手臂,自身亦是必定要受重伤,甚至还可能丧在孟元超的刀下。

  林无双的武学造诣不在孟元超之下,孟元超未用全力,在刀剑接触的那一霎那,她也是立即察觉到了。像孟元超一样,林无双大感意外,“看来此人倒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林无双心里想道。

  孟元超喝道:“你还不让路吗?”林无双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纵三丈开外,仍然堵住孟元超的去路。

  林无双面上一红,说道:“多谢你手下留情,但你要逃跑,可是万万不能!我答应了尉迟叔叔不能让你跑掉的!”

  孟元超虎眉一竖,说道:“你没有削掉我的手臂,我心里明白。你不用领我的情,我也不用领你的情,咱们算是扯个直吧。但你既然一定要与我为难,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你打算杀我也好,不杀我也好,你不让路,我就非杀你不可!”

  林无双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你这副身手,听你这么说,你是决不肯悔过的了!唉,那也没有办法,我打得过你也好,打不过你也好,总之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罢啦!”

  藏之中而形之外,林无双心中藏着为孟元超惋惜之情,脸上也不知不觉的显露出来。孟元超心中一动,不禁如此想道:“她倒是有几分像小师妹,只是看她的脸,也是像小师妹一样的圣洁纯真!唉,谁知她却是甘心助纣为虐!”

  想至此处,不觉也是叹了口气,冷冷说道:“可惜,可惜!”

  林无双柳眉微蹙,按剑说道:“可惜什么?”

  孟元超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林无双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元超大声说道:“可惜你这样一位美貌的姑娘,竟甘心作清廷的鹰犬!”

  “你说什么,我是清廷的鹰犬?”突然间林无双心头怦然一跳,她记得金逐流和她说过,孟元超是以快刀在江湖上闯出“万儿”的。“这人的快刀能与尉迟叔叔匹敌,他刚才好似又自称孟某?”

  “你姓什么?”林无双连忙问道。

  孟元超怔了一怔,他想不到林无双突然间会问他的姓名,怔了一怔之后,以诧异的眼神盯着林无双说道:“你不是因为已经知道我是钦犯才来追捕我的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元超是我,我就是孟元超!”

  林无双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原来你就是孟元超,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了!”

  孟元超诧道:“什么误会?”

  林无双道:“我前几天还到过你的家里呢,找你不着!”

  孟元超更是奇怪,“你为什么找我?”

  林无双道:“有清廷的鹰犬要找你的麻烦,我是替金逐流给你通风报信的!”

  孟元超道:“你说的可是山东东平县的金大侠金逐流?”

  林无双道:“不错。他们夫妇听到了风声,立即叫我向你通风报信!”

  孟元超半信半疑,道:“此话当真?”

  林无双道:“我骗你作什么,我在你的家里还碰见你的好朋友宋腾霄呢!不信,你将来可以问他。”
 

  孟元超又惊又喜,说道:“原来腾霄也回到了苏州了,他和你说了些什么?有一个江湖上著名的神偷快活张有没有和他一同回来?”

  林无双目光一瞥,看见孟元超的伤口正在流血,内疚于心,便道:“我只见着宋腾霄,他是独自来的。嗯,那晚的事说来话长,我且给你裹伤再说。唉,我真是对你不住,失手刺伤了你,你痛不痛?”

  林无双插剑入鞘,却掏出了金创药,走过去便给孟元超敷伤。敷好了伤口,又给孟元超包扎伤口。

  俗语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孟元超的伤口正在流血,假如林无双是存心不良的话,只要给他敷上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任凭孟元超内功多好,当堂就得一命呜呼。但说也奇怪,孟元超深知江湖上人心险诈,对林无双却是毫无猜忌之心,一见了她脸上那副忧急的神情,打从心眼里就觉得她可以信赖,坦然的伸出手臂,让她敷药裹伤。

  其实孟元超受的只是一点轻伤,他身上也带有金创药,本来无须林无双为他料理,孟元超只是因为要让林无双知道他是相信她的,这才接受她的好意。但林无双心地无邪,可没有想到他这层用意。

  孟元超的伤本来不重,给林无双的纤纤玉手一摸,只觉好像有一股暖流流过全身,有说不出的舒服。孟元超笑道:“你的药真灵!一敷上去,我的痛立即就没有了。”林无双噗嗤一笑,说道:“那有这样快的,你别骗我。”

  两人正在相视而笑,忽听得马蹄声有如暴风骤雨,林无双叫道:“尉迟叔叔,你回来啦!”

  髯须汉子刚好看见他们亲热的情景,呆了一呆,跳下马来,叫道:“无双,你,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无双笑道:“尉迟叔叔,这次你可走了眼,看错人啦!”

  此言一出,髯须汉子和孟元超都是不禁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问道:“他是谁?”

  林无双已经替孟元超扎好伤口,当下就放开他的手说道:“尉迟叔叔,你见闻广博,想必知道小金川有位少年好汉名叫孟元超?”

  髯须汉子又惊又喜,说道:“你就是孟元超?”

  孟元超道:“正是在下。”

  髯须汉子哈哈笑道:“这可真是不打不相识了!”

  孟元超听得林无双叫这髯须汉子做“尉迟叔叔”,蓦然想起一个人来,失声说道:“尊驾可是关东大侠尉迟炯?”

  髯须汉子纵声笑道:“什么大侠不大侠的,我的年纪比你大倒是真的。我不和你客气,你叫我一声大哥,我称你一声老弟!”

  孟元超这一下更是喜出望外,心里想道:“人人都说关东大侠尉迟炯豪气干云,雄风迈俗,当真是名下无虚!”
 
  原来尉迟炯乃是关东马贼出身,曾经干过许多轰轰烈烈的事,例如盗青海进贡的御马,劫大内总管萨福鼎的寿礼,这两件脍炙人口的事情,就是他的杰作。他在中原闹得天翻地覆,前几年又潜回辽东,做了十三家牧场的总场主。

  这次孟元超奉命联络各方豪杰,这位关东大侠尉迟炯也正是他所要联络的英雄之一。

  孟元超道:“好,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高攀了。尉迟大哥,不说你不知道,小弟正是奉了冷铁樵萧志远二位大哥之命,要到关东拜会你的。想不到在这里碰上大哥,真是幸何如之!”

  尉迟炯道:“老弟不必客气,你这几年的名头也闯得很不小啊!但我有一事不明,你是小金川义军中的好汉,却何以要舍命护那姓石的家伙?”

  孟元超道:“那人是谁?”

  尉迟炯道:“哦,你不知道他是谁吗?你是怎么上了他的当的。”

  孟元超把那黑衣汉子的谎言和盘托出,尉迟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这贼厮乌倒是真会撒谎,他是清廷的鹰爪,却颠倒过来说我!抓着了他,我可得先涂他一口马粪,再拆他的骨,剥他的皮!”

  尉迟炯衣上的马粪已是揩抹干净,但臭气仍然隐约可闻,孟元超情知他定是着了店主的道儿,暗暗好笑,说道:“尉迟大哥,你还没有告诉我这贼厮鸟是谁呢?”

  尉迟炯道:“这贼厮乌是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他本来是独脚大盗出身,和我也是相识的。我这次特地跑来,跑到这条路上,就是因为得到了风声,知道他曾经在苏州出现,料想他这两天必定渡江北归,是以来追踪他的。”

  孟元超吃了一惊,暗自想道:“他曾在苏州出现?莫非就是因我而来?”孟元超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当下也就立即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他用的是借刀杀人之计!”

  想起自己曾经要和他共榻同眠,不禁心里叫了一声“好险!”

  尉迟炯恨恨说道:“这龟儿不知躲到那里去了,早知你是孟元超,我应该多跑几圈,四下搜寻他的。”原来尉迟炯因为放心不下林无双,故此在跑了两条岔路,搜到了十里开外,都找不着石朝玑,就匆匆的赶回来了。

  林无双笑道:“尉迟叔叔,你要找他算账的人,从来没有一个逃得脱你的快马快刀,这次找不着,也不过是让这贼厮乌多活些时而已,别生气啦!”

  尉迟炯甚为高兴,说道:“你这张小嘴儿倒是真会说话,好,那就不提这贼小子啦。无双,我倒想问你,你却又是怎么认识孟老弟的?”

  林无双道:“我是逐流大哥叫我去找他的,他们曾经告诉我孟大哥使的也是快刀,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他的。”

  林无双此时才有空暇将她在云家废园那一晚的遭遇说给孟元超听,不过她因为不愿意“家丑”外扬,没有说明宗神龙是她师叔。

  孟元超听了,又是恼怒,又是欢喜。恼怒的是清廷的鹰犬一批接着一批,定要把他置之死地。但欢喜的却有两件事情,一是他平生最为仰慕的金大侠金逐流对他如此垂青,为他尽心尽力,还特地派了人来帮忙他。一是宋腾霄已经回到苏州家里,他的心愿是很有希望可以实现了。“此时腾霄想必是正在和小师妹谈笑,或是为她唱支曲子,替她解闷吧?”孟元超心想。

  当下孟元超再次向林无双道谢,说道:“我正是要去拜见金大侠,想不到你先来了。”

  尉迟炯望了林无双一眼,说道:“那么你们正好一路回去了。”

  林无双道:“不,我想到别处走一趟。孟大哥,你见到了他们,麻烦你替我说一声,他们就明白了。”

  尉迟炯忽道:“孟老弟,你要联络的人,除了我和金逐流夫妇之外,还有那些?”

  孟元超道:“还有金大侠的师兄江大侠,和天理教的教主林道轩、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等人。”

  尉迟炯笑道:“那么你就不必到金大侠的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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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9 08:3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惺惺相惜

 
  十年冠剑独昂藏,古来事事堪伤。狐狸谁问?何况豺狼!蓟门山影茫茫。好秋光,无端辜负,阑干拍遍,风物苍凉。
                                  ——许宗衡
 

  孟元超怔了一怔,问道:“为什么?”

  尉迟炯道:“你可曾听说过扶桑派么?”

  孟元超道:“听说是唐代武学大师虬髯客在海外所建的剑派,这派的掌门人牟宗涛已经来到了中原。”

  尉迟炯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大致不差,不过,扶桑派以前本来是没有掌门人的,牟宗涛到了中原之后,由于众望所归,在中原的扶桑派门人方始公推他作本派的领袖,派内派外都把他‘当作’是扶桑派的掌门,而他也就以掌门人自居了。但其实他这掌门人的地位还是没有确定的,亦即是说,尚未曾经过正式的拥立仪式,也未曾得到武林的公认。因此牟宗涛决定了要在中原开宗立派,在重九那天,泰山之上,邀请武林同道观礼。”

  孟元超恍然大悟,说道:“敢情金大侠也是要到泰山观礼么?”

  尉迟炯道:“不错。不但金逐流要到泰山观礼,你所要找的那些人恐怕都要去的。所以我说,你是不必到金逐流家里去了,不如迳自前往泰山,去会他们吧。”

  孟元超喜出望外,心里想道:“若是这样,那倒是最好不过了。”说道:“不过我与牟宗涛素不相识,也没有得到他的请帖。”

  尉迟炯哈哈大笑,说道:“这一层你倒是不用顾虑了,这位林姑娘就是扶桑派的门人,而且她还是牟宗涛的表妹呢!”说罢,回过头来,向林无双说道:“你刚才说是要到别处地方,想必就是到泰山参加你本派在中原重建的大典吧?”

  林无双不愿在孟元超面前谈及本派之事,但尉迟炯问起,她却是不便隐瞒了,只好说道:“不错,侄女是有这个打算。”

  尉迟炯笑道:“好呀,那你们就正好一路同行了。牟宗涛是你表兄,你也算得是主人的身份,孟兄有你招呼同往,还用得着请帖么?”

  尉迟炯的用心不问可知,是想给他们二人撮合的。他这用心也正是和金逐流夫妇相同,不过金逐流的妻子史红英是个在情场打过滚的过来人,懂得女孩儿家的心思,是以她虽然有此用心,但在请林无双给孟元超报讯的时候,却是没有明言,说得十分含蓄,不像尉迟炯这样直言无忌。

  林无双毕竟是有着少女的矜持,听了尉迟炯的说话,蓦地又想起了史红英的那些言语,不由得低垂粉颈杏脸晕红!

  孟元超本来是个性情豪迈的人,但他的豪迈却又与尉迟炯有所不同,他是在豪迈之中,兼有稳重的一面的。尉迟炯不说穿还好,一说穿了,他也就难免感到有点尴尬了。

  孟元超暗自思量:“江湖男女,虽说不似常人的讲究避嫌,但我和这位林姑娘刚刚相识,同走长途,总是不便。我纵然胸怀坦荡,只怕她也要恐惧流言。”

  尉迟炯道:“咦,你们两人怎么都不说话?”

  孟元超道:“我想,我想——”

  尉迟炯眉头一皱,说道:“你想什么?”

  孟元超道:“我想,我还是先去拜访金大侠的好。他叫林姑娘来找我,我若不去答谢,岂非失礼?既然金大侠也是要到泰山观礼,我也正好可以和他同行。”

  尉迟炯道:“只怕你到了他家,他已经走了。”

  孟元超道:“那我就独自前往泰山好了,反正我也认得路。”

  尉迟炯皱起眉头,说道:“孟兄,想不到你这个人竟是如此婆婆妈妈!好吧,你既然定要这样,我也只好由你。不过,我却恐怕你打这么一个转赶不上泰山之会呢!”

  他眉头一皱,蓦地得了一个主意,一拍大腿,说道:“有了,有了!”林无双松了口气,笑道:“有了什么?”尉迟炯道:“孟兄,我这匹坐骑虽然不是千里马,但一天跑个三五百里,却还是可以的。你不嫌弃,我就把这匹坐骑送给你!”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如此厚礼,我怎么敢当?”

  尉迟炯怒道:“一匹马算得什么,再贵重的东西也不会比好朋友的交情更可贵吧?你若是不受,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孟元超忙道:“不是我婆婆妈妈,只是我要你的坐骑,你却用什么代步呢?”

  尉迟炯道:“你不用替我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是马贼出身的?最拿手的本领就是偷人家的好马!”

  孟元超给他说得笑了起来,说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尉迟炯这才大为高兴,哈哈笑道:“其实我还不必多费心思去偷呢,有一匹现成的坐骑我就可以信手牵来。石朝玑那匹黄骠马他刚才来不及骑走,还在客店的马厩之中。虽然比不上我送你的红鬃马,据我看来,相差也不会太远的。你要我的,我要他的,哈哈,这正是最妙不过。”

  孟元超道:“多谢尉迟大哥,那么小弟告辞了。”

  尉迟炯忽地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孟兄,有一件事我忘记和你说了,你是不是有一位绰号叫做神偷快活张的好朋友?”

  孟元超道:“不错,大哥是在那里认识他的。”尉迟炯提起了“快活张”,倒是勾起了孟元超的心事了。

  尉迟炯道:“我和他是在北京结识的,这个人不错,很讲义气,我们还曾联手做了一件案子呢。”

  林无双笑道:“尉迟叔叔,你几时改行做了小偷了?偷的什么东西?”

  尉迟炯笑道:“现在还不能和你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孟兄,快活张很敬重你,他说你帮过他的大忙,他无时不思报答。我就是从他的口中,开始知道你的为人的。”

  孟元超淡淡说道:“些须小事,难为他老是记得。”其实那可不是一件小事,有一次快活张做了一宗大案,给事主请来的高手追捕,几乎险遭不测,幸亏孟元超救了他。

  尉迟炯说道:“我和他在北京相识,这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他说要赶回苏州见你,不知他现在可是还在苏州。”

  孟元超道:“我已经见过他了,但他后来又到蓟州去了,如今尚未回来。”

  尉迟炯道:“短期内他还会回到苏州来吗?”

  孟元超道:“恐怕不会了。他是一匹野马,倘若没有值得他牵挂的事情,他是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的。”要知他是托快活张带信给杨牧,并探听云紫萝的消息的,如今云紫萝已是亲自来过,快活张自是用不着赶回来向他回报了。想起此事,孟元超不禁又是黯然神伤。

  尉迟炯叹道:“这是一位值得怀念的朋友,可惜他现在已是不在苏州。否则此地与苏州相去不远,我倒是想去找找他呢。”

  他见孟元超似乎意兴萧索,只道孟元超是心急赶路,便道:“你若是见到快活张,请你代我问候。天快要大亮了,我也该回去牵石朝玑那匹坐骑啦。好,咱们就此分手吧。”

  孟元超骑上他那匹红鬃马去得远了之后,尉迟炯若有所思,忽地似笑非笑的和林无双说道:“无双,我想问你一句话!”

  林无双见尉迟炯面色有异,怔了怔,说道:“叔叔,你要问什么?我可不许你拿我开玩笑。”

  尉迟炯道:“咦,你以为我问你什么,我说的当然是正经事儿!”

  林无双道:“好,那就请你说吧!”

  尉迟炯道:“你觉得牟宗涛这人怎样?”

  这一问,倒是大出林无双意料之外,原来她以为尉迟炯是要问她喜不喜欢孟元超。

  尉迟炯接着说道:“你和牟宗涛是青梅竹马之交,想必应该比我清楚他的为人。”

  林无双想起了史红英和她说过的那些话,心中不觉一阵迷茫,半晌说道:“我认识的只是小时候的牟表哥,他现在是怎么样,我焉能知道?说实在话,他从前的为人怎样,我也答不出来,我和他分手的时候还未满十岁!”

  尉迟炯叹道:“你说得不错。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无双怔了一怔道:“尉迟叔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尉迟炯道:“你到了中原之后,未见过牟宗涛,我却见过他的。不但见过,还与他共过一场患难。我本来以为他是个英雄豪杰,但如今却是不能不有一点怀疑了。”

  林无双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叔叔怀疑什么?”

  尉迟炯缓缓说道:“我怀疑他是和清廷暗中勾结!”

  林无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子才能定下心神说道:“叔叔,你这是何所见而云然?”

  尉迟炯道:“我还没有拿到确切的凭证,不过也并非空穴来风。我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得从我刚才送给孟元超的那匹坐骑说起。”

  林无双诧道:“牟表哥的事情和这匹坐骑有何关系?”

  尉迟炯道:“你猜那匹红鬃马是什么来历?牠原来是御林军统领的坐骑!”

  林无双吃惊道:“你盗了御林军统领的坐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尉迟叔叔不愿在孟元超面前说破,敢情是恐怕说破了孟元超就不肯要了。”

  尉迟炯道:“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和我联手做这件案子的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神偷快活张。”

  林无双道:“我也曾听得金大哥说过快活张这个人,听说他是当今之世的第一空空妙手,几十年前,有一位名闻天下的老神偷姬晓风,快活张乃是姬晓风的再传弟子。如今他的本领之高,已是不逊于他的师祖当年!”

  尉迟炯道:“御林军统领北宫望是皇帝老儿跟前的大红人,比大内总管萨福鼎还要得宠。去年不知他立了一宗什么功劳,皇帝老儿把一对玉狮子赏赐给他,这对玉狮子不用说自是无价之宝了。”

  林无双道:“敢情快活张就是想要偷这对玉狮子?”

  尉迟炯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要盗马,他要盗宝,是以一说即合,联手进行。

  “那晚我们分头行事,我找马厩盗马,他进内宅盗宝。这样即使给发现了,亦可令对方难于兼顾。

  “我刚刚得手,忽听得有人说道:‘割鸡焉用牛刀,我替大人拿这小贼!’声音来自内院,原来是快活张已经给他们发现了。

  “快活张跑了出来,后面追着一个人,这个人唰的一剑向他刺去,使的正是你们扶桑派的剑法!”

  林无双大吃一惊,说道:“是扶桑派的人,你没有看错吗?”

  尉迟炯有点不大高兴,说道:“我怎会看错?你别忘记我是曾经和宗神龙交过手的,也曾见过牟宗涛的剑术。你们扶桑派的剑法和中原各家各派都不相同,我一见便知!”
 

  林无双道:“后来怎样?”

  尉迟炯笑道:“当然是脱险了。否则我焉能在这里和你说话?快活张又焉能到苏州去见孟元超?”林无双道:“我问的是那个人。”

  尉迟炯哈哈笑道:“那个人么,他吃了我一点小小的苦头。我一记劈空掌将他震下瓦面,可惜北宫望跟着追出来,我只能和快活张上马而逃,来不及取他性命了。”

  林无双说道:“奇怪,怎的会有一个会使扶桑派剑术的人在御林军统领的府中出现?”跟着又道:“但听你所说,这人的本领却是稀松平常,一定不是‘扶桑七子’之中的人物了。”“扶桑七子”是以宗神龙为首的七个人,五年之前一同从海外回来的。后来“扶桑七子”分为两派,其中三人奉牟宗涛为首领,另外三人则仍然跟从宗神龙。

  尉迟炯道:“这个人的身份也已弄清楚了。”

  林无双连忙问道:“是什么人?”

  尉迟炯道:“是你的表哥牟宗涛的使者!”

  林无双大惊道:“你怎么知道?”

  尉迟炯道:“快活张盗宝之时,正好听得他们在密室交谈。”

  林无双道:“北宫望身为御林军统领,武功定必极是高明,他怎会不发觉有人偷听?”

  尉迟炯道:“是呀,所以快活张只听到他说的两句话。”

  林无双道:“那两句话怎么说?”

  尉迟炯道:“这两句话是北宫望笑着说的,他说:牟先生在中原开宗立派?哈哈,这好极了!”

  林无双道:“就只是这两句话么?”

  尉迟炯道:“这两句还不够么?从这句话中,已经可以判断许多事情了。”

  林无双道:“愿听叔叔高见。”

  尉迟炯道:“第一、牟宗涛为什么要派遣使者去告诉他?当然是想取得他的支持了。第二、这又可以证明他们定是早已有了往来,否则牟宗涛怎敢派遣使者?第三、第三……”他想凑够三个理由,但却想不出来了。

  林无双笑道:“焉知那个人不是自己去的,并非表哥所遣。听说表哥近年来收了不少新进弟子,难保良莠不齐。”

  尉迟炯道:“不对!若然如你所说,北宫望为何要说好极了呢?这分明是赞同你的表哥开宗立派!朝廷最忌武林人物,他身为御林军统领,对你表哥却表示赞赏,即使那人不是你表哥遣派的使者,无论如何,亦是可疑的了!”

  林无双沉吟半晌,说道:“事情虽有可疑,但我仍是不能相信。”

  尉迟炯道:“你又是何所见而云然?”

  林无双道:“我年轻识浅,高见是没有的。不过,我却也可以找到一个反证。”

  尉迟炯道:“什么反证?”

  林无双道:“牟表哥与宗神龙形同水火,不能相容。据我确知,宗神龙如今已是投顺朝廷,正想找表哥报仇呢!表哥岂能随他之后,也去投顺朝廷?不怕宗神龙加害他么?”

  尉迟炯道:“哦,你最近见过宗神龙么?”

  林无双道:“正是。”当下将在云家和宗神龙交手之事说与尉迟炯知道。

  尉迟炯道:“啊,宗神龙这厮果然是恢复武功了!”这句话突如其来,弄得林无双莫名其妙。

  尉迟炯接着说道:“牟宗涛与宗神龙结有冤仇,这个我早已知道,我说我曾与你的表哥共过患难,也正就是这件事情了。四年前我替大凉山的义军首领竺尚父到青海去联络一个土王,宗神龙则以大内总管萨福鼎私人代表的身份,恰巧也在那里。结果引起一场争斗,正在紧要关头,牟宗涛忽然来到,拔剑相助,打碎了宗神龙的琵琶骨。后来听说宗神龙得到了大内所藏的千年续断,这才免于残废。”

  林无双道:“着呀,既然如此,何以你还是断定我的表哥勾结朝廷呢?”

  尉迟炯道:“你是只知道其一,不知其二。不错,宗神龙是萨福鼎的门下走狗,但萨福鼎却又是和御林军统领北宫望面和心不和的。他们背后都有握有权力的亲王支持,暗地里正在争权夺利。萨福鼎曾经一度给他们攻击得失了大内总管的宝座,后来好不容易才官复原职。但直到现在,他的权势仍然比不上北宫望。”

  林无双道:“这又怎样?”

  尉迟炯道:“牟宗涛的使者是派往北宫望那儿的。他正好倚仗北宫望的势力,非但不必害怕宗神龙的报复,甚至还可以将宗神龙除掉!”

  林无双秀眉微蹙,说道:“尉迟叔叔,我想牟表哥不至如此吧?他到底是曾经帮忙过你们侠义道的人啊!而且他和逐流大哥也是朋友。”

  尉迟炯道:“但愿他不至如此。但一个人是会变的,焉知他还是四年前的牟宗涛?我既然在御林军统领的官衙发现了他的使者,我又岂能无所怀疑,不加追究?”

  “一个人是会变的”,林无双听了这句话,不觉勾起了心事,心中一片茫然,答不出话了。

  尉迟炯见她面色苍白,不由得心中暗暗叹息:“这小妮子还是未能忘情她的表哥!”为了安慰林无双,放宽口气说道:“所以我说我还未曾找到确证,但愿事情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证明你的表哥乃是无辜受嫌。不过如果是真的话,我也盼你不要伤心,只当没有这个表哥好了。”

  林无双道:“若是真的,他也值不得我为他伤心了。”

  尉迟炯听她说得坚决,放下了心上的石头,笑道:“对,这才是我的好侄女。对啦,你不是要去泰山参加开宗立派的典礼吗,正好趁这机会,帮忙我打探打探。你愿意吗?”

  林无双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想求个水落石出,决计不会徇私。不过,你不是也要去的么。”

  尉迟炯道:“我要迟一步才去。而且你们是同门,你向同门打听,亦必比我容易。”

  林无双道:“你现在去那儿?为何要迟一步?”

  尉迟炯道:“我是去找线索,寻证据呀!”

  林无双道:“如何寻找,可以告诉我吗?”

  尉迟炯道:“线索就是在那石朝玑的身上。他是御林军的副统领,此事他定有所知。我怀疑他这次出京,说不定也可能与牟宗涛有关。我取了他的坐骑,非把他寻获不可!”说罢,便与林无双分手,赶回那间客店盗马。

  牟宗涛这件事的真相如何尚未知,不过尉迟炯对石朝玑的猜测,却是完全错了。原来石朝玑虽然是北宫望的副手,但他却是萨福鼎的人。是萨福鼎暗中为他尽力,这才将他安插到御林军中,作为一枚监视北宫望的棋子使用的。北宫望不是不知,但碍于萨福鼎背后的势力,暂时还不能动他的人。而且他也有安插在萨福鼎身边的“棋子”,职位虽没那么高,人数却是很多。这种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尉迟炯是个草莽英雄,直肠汉子,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可就是难于想像了。

             ╳                 ╳               ╳

  孟元超跨上尉迟炯所送的名驹,放马疾驰,果然就像风驰电掣一般,第三天便到了山东的东平县。

  金逐流住在东平湖旁边的一座山上,他的家在山岗上依着地形修建,背山面湖,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孟元超来到山下,但见山峦起伏,湖水澄明,湖滨柳树成行,山岗秀草没胫。孟元超从淮北的荒原来到这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精神为之一爽,心里想道:“金逐流和史红英这一对夫妻,乃是武林中人人称羡的佳耦,他们住在这个洞天福地,也当真可以说得是神仙伴侣了!”忽地想起了自己蹭蹬情场,不禁百感交集。

  为了表示对金逐流的尊敬,孟元超不敢骑马,牵着坐骑步行上山。

  金家倚山修建,门前是一座平台,从树荫中伸出。孟元超上到半山,听得人声,抬头一看,只见有一个人刚刚走上平台。大门开处,金家出来两个人,彼此抱拳施礼。其后,那个人就跟着他们走进去了。距离颇远,孟元超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但看这情形,那个人想必也是和他一样,是来拜访金逐流的客人无疑。

  孟元超心里想道:“金大侠交游广阔,但够得上做他的客人的也一定不是寻常人物,却不知是谁?”当下走上平台,将那匹红鬃马系在台边的一棵树上,正要通名求见,屋内的人听得马嘶之声,已是出来迎客。

  出来迎接他的这个人是个中等身材的粗黑汉子,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知是个武功不凡的高手。

  这人见了孟元超和他的红鬃马,脸上稍微露出一点诧异的神情,抱拳说道:“阁下是 ——”

  “在下是从小金川来的孟元超,特地来拜访金大侠的。”孟元超还礼答道。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原来是孟兄,久仰了!我是六合帮的李敦,前天金大侠出门的时候,还曾特别吩咐过我,叫我准备迎接孟兄,想不到孟兄今日就到,我倒是失迎了。”

  金逐流的妻子史红英是六合帮的帮主,李敦则是在帮中的地位仅次于史红英的副帮主,和金逐流夫妻的私交也是极好,经常住在金家的。

  孟元超道:“原来是李香主,幸会,幸会。”和李敦重新见过了礼,接着说道:“这么说我可是来得不巧了。”

  李敦说道:“金大侠虽然不在家,但我们的帮主并未出门。孟兄既然来到,请和我们的帮主一见如何?”

  孟元超道:“素仰金夫人是女中英杰,孟某理当晋谒。”

  李敦前面引路,穿过两道横门,把孟元超带到内院一间布置得甚为雅致的小客厅里。

  孟元超将准备好的拜帖交给李敦,李敦说道:“帮主刚好有客,请孟兄稍坐一会。”

  孟元超道:“不必客气,我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心里却在想道:“想必这位客人不愿意和外人见面,故此李敦把我带到这里面的小客厅来,避免和他碰头。”

  李敦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说道:“这位客人是远方来的,和我们都不相识,大概很快就会走的。”说罢,把一个老仆人叫来,将孟元超的拜帖交给他,叫他进去禀报。

  李敦的话中之意乃是在向孟元超暗示,因为他们和这个客人不熟,而孟元超是“钦犯”的身份,故此不便让他与孟元超见面。孟元超暗自想道:“素闻李敦为人老成持重,果然名不虚传。但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这个客人的名字呢?”

  江湖上有许多禁忌,主人家不肯说的事情,客人自是不便打听。但在李敦把孟元超的拜帖递给那个老仆的时候,孟元超暗地留神,却看见李敦好似向那老仆使了一个眼色,那老仆点了点头,说道:“是。待那客人一走,我马上禀报。”

  这老仆退入内堂,孟元超忽听得一个人说道:“这位客人是谁。咱们的副帮主亲自接待,想必也是一位贵客了?嘿嘿,怪不得我一早就听得喜鹊叫个不停,今天可真是好日子啊,两位贵客不约而同的都在今天来了。”听这人的口气,似乎也是仆人的身份。

  那老仆小声说道:“嘘,噤声!你猜是谁?这位客人就是孟元超!”他是在同伴的耳边悄悄说的,但孟元超练过“听风辨器”的功夫,听觉比常人灵敏得多,却是听得一字不漏。

  孟元超不由得大为奇怪,心想:“在金大侠的家里难道还得提防奸细不成?他们为何害怕我的名字给人听见?难道就是忌那客人么?”

  李敦跟着孟元超闲聊,问了他一些小金川方面的义军情形,过了大约半枝香的时刻,那个老仆人出来说道:“李爷,帮主请你进去。”但却没有请孟元超。

  孟元超自是有点不大舒服,暗自想道:“不知那位客人走了没有?素闻金夫人是个女中丈夫,夫妻俩都是极为好客的,何以她要先见李敦,才肯见我?”

  李敦似乎也是有点尴尬,说道:“孟兄,请你稍坐片刻。”接着向那老仆人挥一挥手,说道:“还不快去请秦香主出来替我陪客。”

  孟元超道:“不必客气。咱们都是同道中人,何须讲究世俗的礼数。”

  李敦笑道:“你和我的这位秦大哥结识结识也好。”

  说话之间,那姓秦的已经来到。原来是在六合帮中坐第三把交椅的另一位副帮主秦冲。

  孟元超早就知道秦冲的外号叫“霹雳火”,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但在彼此通名之后,秦冲的脸上也现出异样神情,说话也似乎有点顾忌了。

  孟元超暗暗纳罕,心里想道:“他这种性格的人,一定喜欢人家称赞。”于是把听来的有关秦冲的英雄事迹用作话题,引他说话。秦冲果然大为高兴,哈哈笑道:“老弟,你别给我脸上贴金,你力护师门,勇斗五名大内高手的事,我也早已知道的了。你才是真正值得令人佩服的年少英雄呢。”

  两人谈得投机,秦冲忽道:“孟老弟,你结交天下英雄,可知道蓟州有个出名的武师杨牧么?”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闻名已久,没有见过。”秦冲这一问大出他意料之外,“好端端的为什么他突然和我提起杨牧来呢?难道他知道我和云紫萝之间的隐秘?”孟元超心想。随即暗笑自己的多疑,“腾霄和我这么要好都不知道,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又焉能得知?”

  秦冲说道:“一个月前,杨牧突然暴病身亡,你想必是知道的了?”

  孟元超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什么,杨牧已经死了?”要知孟元超乃是“钦犯”的身份,一路隐秘行踪,轻易不敢和江湖人物接触的。是以这个消息虽然轰动江湖,但孟元超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秦冲道:“哦,原来你尚未知道。听说杨牧的妻子是个绝世美人,不知是真是假?”

  孟元超更是吃惊,说道:“秦兄,你要知道这个干嘛?”

  秦冲笑道:“老弟不要笑我太过无聊,我不是要打听人家的闺阁,但我听说杨牧是给他的妻子害死的!”

  孟元超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大声说道:“这一定是无耻之徒所造的谣言!”

  秦冲望了孟元超一眼,说道:“你怎么知道这是谣言?”

  孟元超这一气之下,几乎就想把自己从小就与云紫萝相识的事说出来,但转念一想:“我何必告诉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于是淡淡说道:“我也听说杨夫人是个知书识礼,有才有德的女子,她决不至于谋害亲夫!”

  秦冲哈哈一笑,说道:“杨夫人是否贤德,我可不知。不过这件事情,老弟,你却是说中了。”

  孟元超道:“那么真凶是谁,业已水落石出了吗?”

  秦冲笑道:“根本没有凶手!”

  孟元超不禁又是一怔,说道:“那么杨牧当真是病死的?”

  秦冲这才把真相告诉了他,说道:“杨牧并没有死,他是假死,现在又活过来了。”

  孟元超大为奇怪,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他要诈死?”

  秦冲说道:“是呀,这样的怪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不过我虽然不知内里因由,但推想亦是和他的妻子有关?”

  孟元超听了这话,满肚皮的不舒服,不禁冷冷说道:“秦香主,你又没有见过那位杨夫人,这话却是从何说起?”声音的冷涩,听入自己的耳中,自己也感到有点失态了。

  秦冲笑了一笑,说道:“我不过是推测而已。俗语说红颜祸水,这话可也不能把它当作都是妄言。孟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和你说?”

  欲知后事,请看第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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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9 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难言之隐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晏殊
 

  孟元超心道:“来了,来了!”眉头一皱,朗声说道:“秦香主但说无妨!”

  秦冲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少年血气方刚,戒之在色。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妻房,未必就是福气。眼前杨牧之事,就是例子。孟兄,我这话不知说得对是不对?”

  孟元超哈哈一笑,说道:“我也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秦冲道:“我最喜结交心直口快的朋友,孟兄请说!”

  孟元超道:“贵帮帮主才貌双全,金大侠与她的美满姻缘,天下人无不艳羡。可见红颜祸水的话乃是虚妄的了。”

  这话驳得秦冲哑口无言,心里想道:“他佯作糊涂,我要不要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孟元超则是在着恼之中兼有几分疑惑,同样的想道:“他分明是在向我讽示,怀疑我与紫萝有甚见不得人的事了。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怀疑呢?我要不要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正在大家都是尴尬之际,忽听得外面大门打开,一个声音连接着一个声音叫道:“送客——送客——”这是十分隆重的送客仪式。

  孟元超抬眼一看,只见李敦陪着一个客人,刚好从外间的庭院经过。这个客人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身披貂皮外套,头戴一顶熊皮筒子帽儿,帽檐压着鬓梢,眼睛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寻什么人的神气。

  秦冲本来正要说话的,听得“送客”的声音,忽地又不说了。提起茶壶,低下头慢慢的斟茶,掩饰自己的窘态。孟元超不禁又是大为疑惑,“为什么他好像害怕给这客人看见呢?”

  那个客人已经走出外院的拱门了,但却听得他声音说道:“刚才那位秦香主呢?我想向他辞行。”

  李敦说道:“秦香主刚刚有点事出去了,回来我会和他说的。”

  孟元超更是觉得奇怪,暗自想道:“原来秦冲刚才是已经和他见过面的了,何以现在又要避开他呢?”

  他那里猜想得到,并非秦冲避免见这客人,而是为了不想让孟元超给这客人看见。

  李敦送客回来,如释重负,吁了口气,说道:“对不住孟兄,劳你久候了。敝帮主知道孟兄来到,十分欢喜,请孟兄现在就去相晤。”

  李秦二人带领孟元超进了客厅,便往内堂禀报,过了一会,只听得环珮叮咚,孟元超的眼睛陡地一亮,一个中年美妇走了出来,一见面就予人一个英姿飒爽的感觉!

  孟元超暗暗称赞,心里想道:“这位天下闻名的女中豪杰,果然是气度不凡!”

  史红英出来之后,李秦二人便即告退。按照普通的习惯来说,史红英是个女帮主,接见男宾之时,少不了是有帮中的头目作陪的。现在李秦二人双双告退,不问可知,是在内堂之时得到史红英吩咐的了。孟元超不觉又多一重纳罕:“她单独接见我,莫非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寒暄过后,史红英笑道:“孟少侠,你只是一个人来么?那位林姑娘呢?我叫她到苏州接你,想必你们是见过了面的吧?”

  孟元超道:“她来的时候,我恰巧不在家中,不过后来却在路上碰上了。”

  史红英笑道:“哦,有这样的巧事,那么她到那里去了,何以不陪你同来?”

  孟元超道:“她到泰山去了。”

  史红英有点诧异,说道:“她到泰山去了?我本以为她是不愿意去的,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你们在路上是怎么遇上的?”

  孟元超因为不知原委,自是感到莫名其妙,说道:“说起来可真是巧上加巧,我在碰上林姑娘的同时,还碰见了从关东来的尉迟大侠。”

  史红英诧道:“尉迟炯也来了么?他怎会认识你的?”

  孟元超笑道:“我和他打了一架呢!”当下将那天的事情一一说与史红英知道。

  史红英听得十分留神,听了之后,笑道:“这样说,你们倒是不打不成相识呢。我和逐流以前相识也是这样的。”

  孟元超起初以为她说的“不打不成相识”是指他和尉迟炯而言,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林无双,不觉脸上一红。
 
  史红英接着说道:“原来你们还碰上了御林军的副统领,这是那一天的事情?”

  孟元超屈指一算,说道:“四天之前。”

  史红英微有诧色,说道:“四天之前,这可就有点奇怪了。”孟元超莫名其妙,说道:“奇怪什么?”

  史红英道:“有一个人也是在四天之前碰见石朝玑,但他所说的地点却是不同。难道这石朝玑有分身之术?”

  孟元超也觉奇怪,说道:“那人是谁?”

  史红英望了孟元超一眼,说道:“就是刚才来的那个客人,他还说起了你呢!”

  孟元超大为诧异,也顾不得什么“禁忌”了,冲口而出,便即问道:“我可不认识他呀,何以他会说起我呢?他是谁?”

  史红英缓缓说道:“他是蓟州名武师杨牧!”

  孟元超吃了一惊,心道:“原来是杨牧!”此时方始恍然大悟:“怪不得秦冲刚才和我说那样的话!”

  史红英道:“杨牧假死之事你可知道?”

  孟元超道:“刚刚听得秦香主谈及。”

  史红英道:“他说他和石朝玑结了仇,石朝玑知道他暗中谋叛朝廷,要将他逮捕。他这才装死避仇的。不料仍是躲避不了,四天之前,在金鸡岭下给石朝玑打了一掌,还受了伤呢。徼幸后来逃脱。”

  金鸡岭是在东平县之西,四天前孟元超碰见石朝玑的所在则是在东平县之南,这两处地方是决不能在一天之内来回的。

  原来杨牧恐怕史红英看出破绽,因为孟元超家住苏州,假如他说出是在苏州城外碰上石朝玑的话,难免会引起猜疑,是以他胡乱编造了一个地方。地方更改,日期也要更改,金鸡岭和东平县的距离大概只是四五日路程,他就随口说是四天之前了。他可做梦也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巧事,那一天孟元超恰巧是碰见了石朝玑。

  孟元超道:“杨牧,他,他说我什么?”

  史红英道:“你和他的妻子可是相识的么?”

  孟元超道:“不错,从小就相识的。”

  史红英望着孟元超,似笑非笑的说道:“他说你拐带了他的妻子!”

  孟元超跳了起来,叫道:“他,他竟然这样造我的谣言!”

  史红英说道:“你不要着急,有话好好的说。这样说,你最近并没有见过他的妻子。”

  孟元超冷静下来,心里自思:“紫萝确实是曾到苏州看我,也难怪他的丈夫有此误会。”

  史红英见他神色不定,却是不禁有点猜疑了。

  孟元超定了定神,说道:“实不相瞒,我是曾见过他的妻子,虽然那天晚上,她是蒙着面孔,也没有和我交谈,但我知道是她。她和我乃是青梅竹马之交,不过,自从她结婚之后,我可没有见过她。更没有与她做出对不起杨牧的事!”

  史红英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听了他的话,心里想道:“他与杨夫人的情形,莫非正像无双与她表哥一样?只不过一个是男的另娶,一个是女的另嫁?”

  孟元超踌躇片刻,接着说道:“我和杨夫人在少年的时候,是曾有过一段、一段……这段隐情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现才愿意说给夫人知道。”

  史红英摇手道:“我信得过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你的私事,我不想知道。不用说了!”

  她自以为猜得不错,却不知孟元超与云紫萝之间的爱孽纠缠,可比林、牟二人复杂得多!

  孟元超含笑道:“如此说来,杨牧敢情是来求贤伉俪主持公道的了?”

  史红英笑道:“不错,逐流不在家,我只好听他申诉了。想不到就有这样的巧事,他刚刚说到你拐带他的妻子,你的拜帖就送到我的面前来了,好在没有给他看见,否则倒是要令我这个做主人的为难呢!”

  孟元超大为尴尬,面红过耳,暗自想道:“我虽然没有做过亏心之事,但是杨牧未曾找回紫萝之前,即使我有机会向他解释,只怕他也是不肯相信的了。”

  史红英好似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说道:“孟少侠是否觉得我的措施有点失当?”

  孟元超心中有所忧虑,只好坦白说道:“我本来应当向杨牧解释清楚的,但现在还不是适当时机。多谢帮主为我保全颜面,让我得以避免了这一场尴尬的会见。但我担心的是:他可以到你们这儿投诉,也可以到其他武林前辈之处投诉,这,这……”

  史红英道:“但求无愧吾心,何愁众口铄金。事情总有水落石出之时,孟少侠无须顾虑。而且我想这件事情,杨牧大概也是不愿意张扬出去的。在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面前,我也可以为你解释的。”

  史红英是个精明能干的巾帼须眉,但对这件事情,她却是估计错了。

  俗语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因杨牧已经投靠清廷,要杨牧把“家丑”外扬,这正是杨牧的顶头上司——御林军副统领石朝玑的主意。为的就是陷害孟元超,破坏他在武林中的声誉!杨牧一来是身不由主,二来亦是由于对孟元超的极度妒忌,妒火攻心,也就不惜撕下脸皮,执行石朝玑的计划了。

  “但求无愧吾心,何愁众口铄金”。孟元超听了这两句话,心里却是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我虽然没有和紫萝做出对不起她丈夫的事情,但我对她的相思情恋,八年来却是从未稍减!”

  史红英说道:“这件公案,我倒不是有意偏袒你。只因你的为人,我们夫妇早已知道。杨牧在蓟州颇有名气,但我毕竟还未深知他的为人。”

  孟元超大为感动,说道:“我一个未学后进,金大侠和夫人这样看得起我,我真不知应该如何报答知己了。”

  史红英笑了一笑,又道:“其实我早知道他的妻子不是你拐带的了!”

  孟元超怔了一怔,连忙问道:“为什么?”

  史红英缓缓说道:“因为有人在太湖见过杨牧的妻子云紫萝!”

  云紫萝的行踪之谜突然从史红英的口中揭露出来,这正是孟元超想要知道而无从打听的消息!孟元超不禁又惊又喜,失声说道:“有人在太湖见过她?她怎的到太湖去了?那个人又是谁呢?”要知云紫萝是武学世家,却非江湖女子。她的熟人,非亲即故。江湖上的一般人物,决计不会认识她的。是以孟元超不禁感到有点奇怪了。

  “是我和逐流一个相当可靠的朋友,”史红英说道:“他与杨牧夫妻素不相识,但他却识得云家的‘蹑云剑法’。”

  孟元超诧道:“他曾见云紫萝使剑?”

  史红英道:“不错,他曾在太湖的西洞庭山看见一个黑衣女子和人比剑,使的正是蹑云剑法。对方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不过这人的本领也是极其了得,黑衣女子使到最后一招‘横云断峰’,方始将他打败。

  “前两天这位朋友来到我们家里,邀逐流往泰山观礼,不知怎的说起这件事情,当时因为他们行色匆匆,我就没有向他仔细查根问底了。”

  孟元超很想知道再多一些,但可惜史红英所能告诉他的就只是这么多了。那个朋友的名字,她也没有说出来。孟元超和她毕竟只是初次见面,她既然不肯说,孟元超自也不便再问。

  史红英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杨牧的岳父是云重山,云重山是蹑云剑法的嫡系传人,他只有一女儿,这些都是我早已知道了的。所以当杨牧说到他要找寻妻子之时,我就敢断定我那个朋友在西洞庭山上所见的黑衣女子,一定是杨牧的妻子云紫萝无疑了。”

  “你可曾把这个消息告诉杨牧?”孟元超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问道。

  “我想杨牧夫妻之事定有跷蹊,我又不是熟悉他的为人,是以暂时我还不想告诉他。要待真相清楚之后,方能决定让不让他知道。”史红英答道。

  孟元超吁了口气,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下来了。这霎那间,他忽地感到内疚于心,“为什么我也不愿意杨牧知道呢?”

  史红英继续说道:“但现在说来,查究杨牧失妻的因由倒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杨牧所说的他给清廷缉捕之事是真是假。他为什么对我撒谎说是给石朝玑打伤?孟少侠,你说对不对?”

  孟元超心神不属,说道:“这个、这个,我可不方便插嘴。按说云紫萝愿意嫁的人,想必也不会是坏人的。”

  史红英听得他为杨牧辩护,笑了一笑,说道:“你对杨夫人倒是很有信心。不过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往往有些事情是出乎常理之外的。咱们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孟元超面上一红,不敢再说,只好答了一个“是”字。

  史红英笑了笑,看了看孟元超,又再说道:“但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恐怕却是最重要的了,因为杨牧的失妻公案,牵涉了你在内。”

  孟元超不愿说谎,答道:“不错,我是想早日探明真相。”

  “听说你是为小金川的义军联络各路英雄的,是吗?”

  孟元超瞿然一省,恭恭敬敬的又再答了一个“是”字。

  “那么你现在准备上那儿?是泰山还是太湖?”

  “这,这个,我——”史红英的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孟元超一时间倒是不禁踌躇难决了。

  “你一时未曾想好,那也无须立即答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再行定夺,也还不迟。”说至此处,史红英若有所思,停了一停,给孟元超换了一杯热茶,然后才接下去说道:“泰山之会,各路英雄,都会到场,你要替义军联络他们,这是一个好机会。但我也可以想像得到,这件公案,一日未曾查个清楚,你就一日难以安宁。所以,你若是先要到太湖访查杨夫人的真相,那,那也好。”

  她说的是“也好”二字,不言而喻,她是希望孟元超先赴泰山之会的。

  孟元超一阵迷茫,半晌说道:“多谢帮主关心,告诉我这许多事情。时候不早,我想告辞了。”

  史红英道:“不错,不论是上泰山还是往太湖,你可都得赶路。好吧,那我也不挽留你了。”

  孟元超走出金家,怅怅惘惘的独自前行,心中翻来复去只是想着一个问题:“我应该到那里去?”

  八载相思,当面错过,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云紫萝的消息,还能再错过么?

  可是若果错过了泰山之会,以后就要逐一去拜访各路英雄,还未必见得着,这就更是失时费事了。

  孟元超本来是一向很有决断的,但此际却是给这个问题困扰,大感踌躇,意乱情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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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应该到那里去呢?”困扰着孟元超的问题也同样的在困扰着云紫萝!

  那日清晨,在她避免和孟元超见面之后,她踏着故乡的泥土惘惘前行,就像孟元超现在一样,反复的想着这个问题,不敢回头,但却肝肠寸断了!

  夫家不能回去,爱子被人抢走,母亲下落不知,情人又不敢晤面。“天地虽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云紫萝想到伤心之处,不觉珠泪潜然,双腿如同坠了铅块一般,不知道应该怎么走了。

  正在云紫萝柔肠寸断,惘惘前行之际,有一个赶早市的农家少年,挑着两箩青菜对面走来,看见了云紫萝,忽地“咦”了一声,就在云紫萝的面前停下了。

  云紫萝被他这么一声惊醒,抬头一看,见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壮健少年,依稀似曾相识,一时间却想不起他是何人。

  那少年呆了一呆之后,放下菜箩说道:“你不是云姑姑吗,你回来了?我是小牛儿呀,你不记得我了?”

  云紫萝笑道:“原来你是小牛儿,记得我离家的时候,你还是个鼻涕虫呢,现在这么大了,你妈可好?”

  原来这个小牛儿就是她的邻家王大妈的儿子,她们母女离家之时,曾经托过王大妈看管园子的,那时小牛儿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小牛儿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云姑姑,听说你嫁了一个北方很出名的人,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们了,这许多年都不回来看看我们。嗯,让我算算看,那年是丙子年,已经足足有了八年长啦!”

  云紫萝虽然正在伤心,但见了这个邻家的孩子,也还是感到了意外的欢悦的,笑道:“我怎会忘记你呢?对啦,我正想找你妈,但恐怕她还没起床,不敢这么早去吵醒她,碰见了你正好,这点银子,不成敬意,请你带回家去,替我多谢她老人家。”

  小牛儿胀红了脸,说道:“多谢什么?这许多年来,我们母子忙于干活,你家的园子我们可没有替你好好照料呢。这银子我不能要!”

  云紫萝道:“你一定得要,我因为来得匆忙,没带礼物,就当作是给你妈买东西吃吧。”

  小牛儿推辞不掉,只好收下,说道:“你回过家里没有,为什么这样早又出来了?孟大哥已经回来了,你知道么?”

  云紫萝一阵伤心,说道:“知道,我已经见过他了。我这次只是来看一看的,我还有紧要的事情,所以不能在家里多住了。”

  小牛儿诧道:“那有这样快就走的道理?”蓦地想起母亲和他说过,说是孟大哥和城里的那个宋大哥从前都是欢喜这个“云姑姑”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初懂男女之事的时候,自作聪明的想道:“啊,我明白了,她已经嫁了人,当然是不方便和孟大哥一同住在家中了。但她为什么不和丈夫一同回来呢?”小牛儿很想问这个问题,可又不知该不该问,睁大了两只眼睛看云紫萝。

  云紫萝强忍心酸,说道:“小牛儿,你不明白的,我是非走不可!”

  小牛儿装作很懂事的样子,说道:“我明白的。村塾的老师说过,说是像你这样知书识礼的女子要守什么三从四德的,出嫁之后就要顺从丈夫,对不对?你有了夫家,所以就不能在母家住下了?”
 
  云紫萝给他弄得啼笑皆非,说道:“小牛儿,你要赶早市,我也要赶路,下次我再回来看你。记着替我问候你妈!”

  云紫萝正要走,小牛儿忽道:“云姑姑,你再留一会,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呢!”

  云紫萝道:“什么事情?”

  小牛儿道:“是一个姓萧的女子,大约有十七八岁年纪,她是和一个姓邵的男子一同来的。但那男子没有说话,只有她说。”

  云紫萝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姓萧的女子?她说什么?”

  小牛儿道:“她说她是你家的亲戚,特地来找你的。我告诉她你们母女都已经走了许多年了,她很失望。”

  云紫萝道:“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住在什么地方?”

  小牛儿搔搔头皮,说道:“她说她住在太湖的一个什么山上,这个山有个西字的。我当时记得很清楚的,现在忽然忘记了。”

  云紫萝笑道:“是不是西洞庭山?”

  小牛儿道:“对,正是西洞庭山。哈,我又记起来了,她当时好像料得到我会忘记这个山名似的,她说要是你一时记不起来,你只须对她说,我已经回到爹爹的家里了,她就会知道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子女回来,当然是回到爹爹的家里,这还用说吗?”

  云紫萝笑道:“我知道了。小牛儿,多谢你啦。回去记得替我问候你妈。”

  这个消息,给云紫萝带来了意外的欢喜,与小牛儿分手后,她迎着初升的朝阳,心底的阴霾也好像在阳光下消失了,心里想道:“这可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这姓萧的女子一定是我那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妹。我正愁无地容身,如今我却可以暂时去投靠姨母了。”

  原来云紫萝的母亲有个堂妹,嫁在太湖西洞庭山的萧家,丈夫萧景熙,也是武林中颇有名气的人物。

  两姐妹一个嫁在南方,一个嫁在北方,又因云紫萝之父云重山早已秘密加盟义军,是以两姐妹在婚后就一直未通消息。后来云重山在北方站不住脚,携妻带女,来到苏州,固然是由于有好友宋时轮家住苏州,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太湖就在苏州附近,搬到苏州,久不见面的姐妹,就可以重聚了。

  不料当他们前往西洞庭山寻亲的时候,才知道萧家的人已经迁往他方,不知去向。

  云紫萝来到苏州那年不过八岁,那次只是她的父母前去寻亲,她并没有同往。在她的脑海里对这个姨母毫无印象,那次寻亲的事情,她的父母对她说过,她也没有放在心上。是以后来在她父亲去世之后,孟元超来了,她也没有和孟元超说过。

  在未碰见小牛儿之前,云紫萝甚至不知道她有这个表妹,但既然这个来找她的女子姓萧,自称是她的亲戚,家又住在太湖的西洞庭山,当然是她的表妹无疑了。

  “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小牛儿说我的表妹不过十七、八岁,那么我来苏州的时候,她还没有出世呢。想必她来找我的时候,对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姐,也一定是怀着好奇的心情。现在可又轮到我去找她了。不知她结了婚没有?姨母肯让她与那个姓邵的男子同来,想必是她的未婚夫吧?”云紫萝心想。

  云紫萝急于会见姨母表妹,当天中午,就赶到苏州,雇了一只小舟,在万年桥下放舟入湖。太湖三万六千顷,湖跨江浙两省,烟波浩淼,极目无际,比起云紫萝曾经游过的西湖,景象又是大大不同了。

  扁舟出了胥口,但见万顷茫茫,水天一色,湖中七十二峰迤逦迎来,有如翡翠屏风,片片飞过,空灵缥缈,烟岚横黛,景色奇丽,难以言宣!纵目烟波之际,云紫萝不觉胸襟一爽,逸兴遄飞,多日来的郁闷,全都消了。心里想道:“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这才是人生应该追求的境界!这许多年来,我关在家中,就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样,连胸襟都几乎变得狭窄了。”

  忽听得琴声冷冷,远远传来,随即听得有一个人按着节拍而歌道:“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云紫萝放目遥观,只见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船上有两个人,一个是身着黄衫的汉子,一个是披着纯白狐裘的少年。弹琴朗吟的是那个少年。

 

十四、太湖烟水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张元幹
 

  云紫萝嗜读诗词,性耽丝竹,妙解音律,听了这白衣少年鼓琴而歌,不由得心头怅触,暗自想道:“坡翁此词乃是湖上怀人之作,他所怀念的人不过是偶然一面,已是情难自已,倘若他处在我的境地,又不知会写出什么怆怀的词章了?”

  原来白衣少年弹唱的这首词,乃是北宋熙宁年间,苏东坡做杭州太守的时候,某日游西湖所作词牌名“江城子”的一首词。这首词含有一段佳话,是苏东坡为一位丽人而作的。(羽生按:此词故实见“墨庄漫录”卷一:“东坡在杭州,一日,游西湖,坐孤山竹阁前临湖亭上。时二客皆有服,预焉。久之,湖心有一彩舟,渐近亭前。靓妆数人,中有一人尤丽,方鼓筝,年且三十余,风韵娴雅,绰有态度。二客竞目送之。曲未终,翩然而逝。公戏作长短句云云。”)

  少年结伴、湖上同游的往事如在目前,想起了与孟元超和宋腾霄同游西湖的往事,云紫萝不禁心里叹了口气,想道:“人生到处知何似?知是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这也是坡翁的诗句,正好给这首词作注解呢。呀,鸿飞那复计东西!元超此刻不知身在何方?但他有小师妹作伴,想是不会寂寞的了,他可能想到我却是飘零无依吗?”云紫萝只道孟元超已经有了吕思美作为伴侣,殊不知此刻和这位“小师妹”作伴的却不是孟元超而是宋腾霄。而且,她不知道孟元超身在何方,孟元超倒是知道她的行踪了的。

  心念未已,一曲已终,只听得那黄衫客击节赞道:“清歌妙韵,可惜此处难觅知音,只好让我权充解人了。不知老弟思慕的乃是何人?”

  白衣少年面上一红,说道:“缪叔叔取笑了,小侄不过偶然弹此遣兴而已,并非实有所指。”

  那黄衫客哈哈一笑,说道:“不见得吧,萧邵两家的女儿都是罕见的美人胎子,难道你都看不上眼吗?嘿、嘿,咱们乃是忘年之交,在你爹爹面前,你尊我一声叔叔,我也就厚着脸皮叫你世侄。但在只有咱们两人的时候,你可用不着这么客气了,你就当我就是你的老大哥如何?不必顾忌,但说无妨,你喜欢那一个,我可以给你做媒!”

  白衣少年笑道:“缪叔叔豪迈不拘礼数,小侄可是不敢高攀。”

  黄衫客摇了摇头,笑道:“想不到你这样潇洒风流的少年,性情却是凭地拘谨。好,你叫我叔叔也好,叫我大哥也好,随你的便。但你还没有答复我呢,萧家的女儿,邵家的女儿,你到底喜欢那个?不要忸怩作态了,说吧!”

  这两人乘坐的小船顺流而下,和云紫萝这只船平行经过,两船之间的距离约有十数丈,他们的说话,云紫萝听得一字不漏,他们的相貌,也看得相当清楚了,只见那白衣少年恍如玉树临风,端的足以称得上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人物,那黄衫客则是浓眉大眼,短须狮口,豪气迫人。云紫萝是个武学行家,一看就知这两个人身具武功,料想那黄衫汉子定是江湖豪客。

  云紫萝藏在舱中,她是从垂下的珠帘偷看出去的,那两个人却见不着她。当然更不知道云紫萝是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了。

  云紫萝也不是有心偷听的,但听了他们的谈话,却是不由得心中一动了!

  “我的姨母嫁给萧家,这黄衫客说的萧家女儿,莫非就是我的表妹。那邵家的女儿不知是谁,但听他们所说,大概也是家住太湖的了?”云紫萝暗自想道。

  白衣少年迟迟未答,黄衫客皱起了眉头说道:“你到底喜欢那个?两位姑娘都是才貌双全,难道竟然一个都不合你心意?”

  白衣少年笑道:“缪叔叔,话不是这么说——”

  黄衫客道:“好,那你说吧。我倒要听听是该怎么说才对了?”

  白衣少年道:“不错,两位姑娘都是才貌双全,我怎敢说不喜欢她们呢?”

  黄衫客道:“好,那就行了。但总有一个是你比较喜欢的吧?”他的年纪大约比白衣少年长十多岁,但性情显然是比白衣少年急得多,不待对方把话说完,就插口问了。

  白衣少年接下去缓缓说道:“两位姑娘我都是一样喜欢,但我也都是只把她们当作小妹妹看待。”

  黄衫客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子,方才说道:“好在我现在不是吃着东西,否则一定会给你弄得喷饭了。你比她们长了几岁,却说这种倚老卖老的说话?这种说话应该是让我来说才对。你不喜欢小姑娘,难道你喜欢半老的徐娘?”

  白衣少年红了脸说道:“缪叔叔真会说笑。不过,我是喜欢比较懂事的女子。”

  黄衫客摇了摇头,说道:“天下那有这样十全十美的女子,又要美貌,又要聪明,又要懂事。你这个媒我可是难做了!”

  白衣少年忽地笑道:“缪叔叔,我看你是只会说人,不会说己。你若不是眼角太高,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婶婶?叔叔,我叫爹爹给你做个媒好不好?”

  黄衫客笑道:“好老弟,想不到你也会油嘴滑舌,反过来取笑我了。”

  白衣少年道:“我说的可是正经话儿。你的年纪比我大,若说我应该成家立室,你不是更应该成家立室么?”

  黄衫客大笑道:“正因你的缪叔叔早已年老了,还有谁家女子肯嫁我呢?”

  白衣少年道:“我听得爹爹说,金大侠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遗也是四十多岁才成亲的,他与氓山派的掌门谷之华苦恋二十年方始成亲,当年传为武林佳话。缪叔叔,你现在还未到四十岁,比金老前辈当年成亲的年纪还轻得多呢!”

  黄衫客道:“我怎能和老前辈金大侠相比。嗯,咱们不谈这个了,你给我再弹一曲吧。”说至此处,似乎已是有点意兴萧索。

  白衣少年说道:“缪叔叔,你的龙吟功是武林一绝,你为我高歌,我为你操琴如何?”

  黄衫客道:“我只会狂吟乱啸,可不懂按拍子唱呢。我肚子里的墨水也有限,不似你记得那许多古的诗词。”

  白衣少年笑道:“缪叔叔你素来豪爽,怎的却和我客气起来了?谁不知道缪叔叔你是文武全材!”

  黄衫客笑道:“你别给我脸上贴金,且待我想想唱些什么。我乱唱一通,你弹不出可莫怪我。”

  白衣少年道:“你乱唱我就乱弹,唱那一首?”

  黄衫客想了一想,说道:“你刚才唱的苏东坡那首词乃是苏词中的变格,东坡词本来以豪放著称,用前人的说法,就是应该铁板铜琶,高唱大江东去的。但他这首江城子却是清丽温婉,未洗绮罗香泽。我给你唱一首不是苏东坡所作,但风格却比你唱的那首江城子更似苏词的如何?”

  白衣少年道:“好,是那位词家的那一首词?”

  黄衫客道:“是张元幹的‘贺新郎’(词牌名)。”

  说罢,清清喉咙,蓦地一声长啸,啸声摇曳,端的有如虎啸龙吟,从空而降。渐远渐高,又如万马奔腾,千军赴敌,隐隐与惊涛拍岸之声相和。

  此时他们乘坐的轻舟已经顺流而过,去得相当远了,但这啸声兀是震得云紫萝的耳鼓感到嗡嗡作响。云紫萝尚且如此,她的舟子更是不用说了。连忙停止摇桨,用手指塞着耳朵,说道:“这人的啸声怎的如此难听?哼,敢情是发了狂了!”

  云紫萝暗暗好笑,心里想道:“这人的内功,确是足以惊世骇俗。听说佛门有一种狮子吼功,可以用声音震撼敌人心魄,他这龙吟功大概是和狮子吼功相类的了。我只道这是武林中人故神其说,想不到今日亲耳得闻。”

  那舟子塞了耳朵,兀自感到难受,幸好那啸声终于停了下来。啸声一停,那黄衫客便即朗声吟道:“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这首“贺新郎”乃是南宋词人张元幹在绍兴(宋高宗赵构年号)八年十一月,为送侍制胡铨谪新州而作的一首词。胡铨是因为上疏劾奸相秦桧而被贬谪的,是以张元幹这首有感而作的“贺新郎”,其词慷慨悲凉,充满郁闷而又磊落之气。风格上确是酷肖苏词。云紫萝听了,心中暗暗赞赏,想道:“这人不但内功深湛,看来还是个有心人呢!”又想:“八年来我绝迹江湖,想不到江湖上有这许多异人,我却都不知道,当真是孤陋寡闻了!”

  歌罢曲终,小舟也去得远了。声沉,响寂,人遥,唯有被这歌声惊起的沙鸥,尚自在湖面飞翔,未曾投下芦花深处。云紫萝那舟子如释重负,吁了口气,说道:“这鬼嚎嚎得我神魂不定,若给他再嚎一会,只怕我掌舵也掌不稳了。”云紫萝微微一笑,说道:“辛苦你了,好在也快到啦,我多给你船钱就是。”

  小舟抵岸,云紫萝给了双倍的船钱,舍舟登陆。在斜阳一抹之中,登上了西洞庭山。西洞庭山虽然远不及五岳名山之高之大,但悬崖削壁,奇石嶙峋,却也予人以崔嵬万丈的感觉。在山上望下去,太湖如镜,浮光耀金,静影沉璧,又是一番奇景。云紫萝心里想道:“金碧芙蓉映太湖,相传奇胜甲东吴。”这两句歌咏太湖风光的诗,果真说得不错。

  西洞庭山上满山都是果实,浓荫相接,花果飘香,端的无殊世外桃源。云紫萝正想找人询萧家所在,却因时近黄昏,山上人家在山下耕作的收工得早,连采茶的姑娘亦已回家去了,急切间却是找不着人。

  忽听得树林里有个少女的声音说道:“黄河远上白云间”,另一个少女接着说道:“一片孤城万仞山”。接着是两下刀剑碰击的金铁交鸣之声。

  云紫萝大为诧异,心道:“这个姑娘一面吟诗一面比剑,倒是特别。反正我要找人问路,何不过去看看。”

  云紫萝不愿扰人清兴,准备在她们比剑完了,然后现身问路,于是遂施展踏雪无痕的上乘轻功,悄悄的偷入林子里看她们比剑,一看之下,不由得吃了一惊。

  比剑的是两个年纪相若的少女,一个穿着淡紫衣裳,一个白衣如雪。此时正是凉秋九月,塞外草衰、江南花未落的时节,西洞庭山上枫林尽染,丹桂飘香,野菊丛生。两个少女都是一样的美,站在一起,难分轩轾。黄花红叶衬托着紫缎白绫,色调谐和之极,更显出她们清丽的容颜,令人神摇目夺。

  但令得云紫萝吃惊的不是她们艳丽的容颜,而是她们超凡的剑术。

  只是白衣少女在朗吟了一句“一片孤城万仞山”之后,剑尖一颤,抖起了剑花朵朵,把全身遮拦得风雨不透,端的是壁垒森严,而且剑势奇峻峭拔,隐隐含有极其凌厉的反击后招,和这一句诗的意境刚好相符。

  紫衫少女赞了一个“好”字,轻声念道:“羌笛何须怨杨柳”,唰唰两剑,以分花拂柳的剑势刺去,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柔里藏刚,刚中寓柔,是一招看似简单,其实变化十分复杂的攻势。

  紫衫少女攻势展开,绵绵不绝,云紫萝正自替那白衣少女担心,只听得少女念道:“春风不度玉门关”,口里念诗,手中的青钢剑划了半个弧形,横剑一封,“当”的一声把紫衫少女的长剑格住。但身形却是接连晃了两晃,露出老大一个破绽。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唐诗人王之涣的“凉州词”,云紫萝心里想道:“原来她们的剑招是以诗句命名,把诗意融会于剑法之中的。这种上乘剑法,也真算得是另辟蹊径,别开生面了。可惜的是似乎还稍欠一些火候,未能随心运用,挥洒自如。”蓦地心头一动,又再想道:“西洞庭山上那里来的这两个剑术超凡的姑娘?其中想必有一个是我的萧家表妹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那紫衣少女说道:“萧大妹子,你今天怎么啦?我看你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吧?”说话的神气似笑非笑,一双俏皮的眼睛滴溜溜的在白衣少女身上打转。

  白衣少女脸上一红,说道:“你别瞎猜,谁说我有心事!”
 

  紫衣少女道:“那为什么你刚才这一招春风不度玉门关露出了老大的破绽?”

  白衣少女道:“我没有你这样聪明,练得还未到家,今日我向你认输,你满意了吧?”

  紫衣少女道:“前几天比剑,这一招我总是输了给你,我自问并无进步,怎的今天你就输给我了?你也不是甘心认输的人,嘿,嘿,我看这里面一定是有点古怪吧?”

  白衣少女嗔道:“有什么古怪?”

  紫衣少女妙目流波,斜睨着白衣少女用调侃的口脗说道:“嘿,嘿,没有什么古怪?那我倒要问问你了,为什么你忽然欢喜白色的衫裙?”

  白衣少女道:“你才是问得古怪,我欢喜穿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紫衣少女道:“不见得吧,恐怕是因为人家喜欢白色的衣裳,你才跟着喜欢的吧?”

  白衣少女涩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语调已是不大自然,脸色也都变了。

  紫衣少女冷冷说道:“陈二公子人称白袍剑客,在他未来之前,我可好像没听你说过喜欢纯白的颜色!”

  白衣少女道:“你,你说什么?你以为我是要讨好那位陈公子。”

  紫衣少女冷笑说道:“你自己明白。本来嘛,这位陈二公子是天下闻名的武学世家,父亲是陈天宇,哥哥是陈光照,他本人又是文武全材,我的哥哥怎么比得上他,也难怪有人见异思迁了!”

  云紫萝心里想道:“原来那位弹琴的少年是陈天宇的儿子,她们正在为这位陈公子呷醋。但恐怕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原来陈天宇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和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遗同一辈份的。他有两个儿子,长子陈光照早已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将近四十岁了。幼子陈光世是陈天宇晚年所生,今年才不过二十多岁。陈家住在太湖旁边的木凟乡和宋腾霄的宋家同属苏州府人氏,也同是武学世家,宋腾霄父亲在生之时,宋腾霄曾经跟随父亲到过陈家的。是以云紫萝也曾听过宋腾霄说过他们。

  云紫萝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一个概梗。白衣少女姓萧,料想定是自己的表妹了。

  “小牛儿所说的那个和我的表妹一同来找我的姓邵的少年,想必就是这位紫衫姑娘的哥哥了。她的哥哥喜欢我的表妹,大概还没有婚姻之约,表妹现在却爱上了陈光世,所以这位紫衫姑娘要为她的哥哥生气了。”云紫萝心想。

  “两个我都一样喜欢,但我也只是把她们都当作小妹妹一般看待。”云紫萝想起了那白衣少年的说话,不觉为她们苦笑了。

  云紫萝本来是想在她们比剑终止之后,就现出身形,表姐妹认亲的,如今无意之中偷听了她们的秘密,倒是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出去了。

  紫衣少女咄咄迫人,说话确是重了一些,尤其是“见异思迁”那四个字,说得白衣少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忍不住就要发作了。

  她们两人都是骄纵惯了的姑娘,紫衣少女满肚皮闷气,忍不住先说了出来,索性便一股劲儿的往下直说:“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了吧。哼,你生我的气我也非说不可,我的哥哥对你这样好,你如今却为了一个才相识的人就害起相思病来了,你对得住我的哥哥吗?”

  白衣少女本来就要发作,紫衣少女此言一出,登时有如火上浇油,白衣少女一声冷笑,撕破了脸便即反唇相稽:“你的哥哥对我好又怎么样?你问问他,我可曾答应过他什么没有?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和你争夺情郎的?”

  “你、你说什么?”紫衣少女气得有如花枝乱颤。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的心事才瞒不过我呢!你想嫁给那位陈二公子,以为我不知道?哼,老远的请了缪长风来作媒,可惜人家看不中你!”

  紫衣少女这一气更是非同小可,柳眉一竖,也是冷笑说道:“看中了你是不是?”

  白衣少女道:“我才没有你这样不识羞,要爹爹把人家请上门来相看!”

  紫衣少女怒道:“你、你、你再说、再说——”

  白衣少女话出了口,自己也知道说得过份,有点后悔了,可是一见紫衣少女动了怒,她又不肯示弱了,说道:“再说又怎么样,是不是要和我打上一架?”

  紫衣少女喝道:“萧月仙,你以为我当真就怕了你不成!好,你亮剑吧,咱们比划比划!”

  白衣少女冷笑道:“邵紫薇,你刚才耻笑我的剑法学得不精,我正要向你领教,认真的较量一下!哼,比划就比划,谁怕谁?”

  两人话已说僵,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双方同时拔剑,果然认真的打起来了。只听得铮铮之声,不绝于耳,转瞬之间,双剑已是碰击了十七八下。紫衣少女抢攻,左一招“黄河远上白云间”,右一招“羌笛何须怨杨柳”,白衣少女则是守中寓攻,“一片孤城万仞山”之后,接着一招“春风不度玉门关”。她们两人使的仍是刚才那四招剑法,可是和刚才的“试招”已是大不相同。

  云紫萝心里想道:“怪不得陈光世嫌她们稚气未消,太不懂事。但她们闹成这个样子,我不出去恐怕是不行了。”

  就在云紫萝正要出去劝解之际,忽地有一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说道:“打得不错呀,啊,打呀,打呀!怎么又不打了?嫌我这不速之客碍事么?”

  云紫萝藏在树后偷看出去,只见是个头戴熊皮帽筒,身披黑貂斗篷的大汉,腰间涨鼓鼓,显然是藏着兵器。云紫萝吃了一惊,心道:“这人是几时来的,我竟然不知!”

  其实这是因为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这两个少女身上的原故。不过,这个汉子能够在现出身形之后,方始给她发觉,本领当然也是不同凡俗的了。

  萧月仙和邵紫薇本来都已不想再打下去,见这陌生人来到,正好乘机罢手。两人不约而同的收剑,齐声喝道:“你是谁?”

  那汉子道:“你们打够了么?好,我可以问你们了!”

  萧月仙怒道:“你聋了吗?我问你,你是谁?你听见没有?”

  那汉子道:“听见了。但我要先问你们,你们回答了我的问题再说。”

  萧月仙手按剑柄,怒目而视,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跑到这儿放肆!”

  邵紫薇心里也没好气,但却说道:“仙妹,且听听他问什么。”

  那汉子道:“缪长风是不是和陈光世一同来到这儿,曾经在你们家里作客?”

  邵紫薇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那汉子道:“他到那儿去了?是不是再去陈家?”

  邵紫薇道:“你查根问底,意欲何为?”

  那汉子冷冷说道:“现在是我问你们,懂事的你这两个小丫头就得乖乖回话,否则——”

  萧月仙道:“薇姐,难道你忍得住气。哼,否则怎样?”

  那汉子道:“若不老老实实说出缪长风的行踪,连你们的父母也脱不了关系!”

  邵紫薇忽地一声冷笑,唰的一剑就刺过去,说道:“我倒想说,可惜我这口剑不认识你,你可得先问过它才行!”原来邵紫薇并非比萧月仙沉得住气,她是一来因为好奇,二来也是想耍弄耍弄这个汉子,才肯听他说了这许多话的。

  邵紫薇从未出过家门,平日和哥哥练剑,哥哥总是让她三分,往常来的客人,也常常夸赞她的本领了得,说是在江湖上似她这样的本领也是少有的了,她信以为真,出剑之际,心里还有点害怕,害怕出手不知轻重,一剑就把这汉子杀了。心想:“最好是令他受点伤,留下活口,好问口供。”

  那知这汉子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邵紫薇练的虽然是上乘剑法,功力未到,和他相比,可还差得太远。

  邵紫薇一剑刺出,这汉子哈哈笑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叫你知道我的厉害!”待得剑锋堪堪刺到,这才蓦地伸指一弹,铮的一声,就把邵紫薇的剑弹开,震得她的虎口隐隐作痛,长剑都几乎把握不牢!
 

  萧月仙叫道:“薇姐别慌,我来帮你!”

  一剑刺出,嗤嗤有声。云紫萝心里暗暗称赞:“表妹虽然年纪较轻,剑法却是比那位邵姑娘老练多了。”

  那汉子也是心头一凛,想道:“这小姑娘倒是不可小觑!”一个拗步回身,突然改用“攒拳”,上击对手面门。这一拳有个名堂,叫做“冲天炮”,拳势刚猛,可想而知。萧月仙剑法虽然不弱,毫无临敌经验,几曾见过这样凶猛的打法,心里先自慌了。

  邵紫薇叫道:“一片孤城万仞山!萧大妹子,咱们一攻一守,不用怕他!”她的剑术没有萧月仙老练,但人却比较老练,虽然刚才险些吃大亏,也还相当镇定,退而复上,唰的一剑偏锋刺出,剑直如矢,攻势凌厉,使的正是这套剑法的起手式“黄河远上白云间”。

  萧月仙得她提醒,霍的一个“凤点头”,避招变招,青钢剑划了一道圆弧,登时剑光四射,剑气森森,守中带攻,把全身防御得风雨不透。云紫萝不禁暗暗赞了一个“好”字,想道:“表妹这一招‘一片孤城万仞山’使得比刚才好多了。如此看来,她刚才练剑之时,确是心神不属。那位邵姑娘并没有说错她。”

  那汉子是个武学大行家,见萧月仙使出了这招守势十分严密的剑法,那一拳就不敢硬打过去,当下一招“手挥琵琶”,拨开邵紫薇的手腕,身形倏然一转,挥袖成风,又拂开了萧月仙的剑尖。

  这人武功极是高强,但在萧邵二女夹攻之下,背腹受敌,赤手空拳,也是感到有点应付不来。云紫萝本来是准备出手的,见她们占了上风,松了口气,定下神来,留心看她们的剑法。

  邵紫薇刚才受了这人的奚落,此时开始占了上风,大为得意,冷笑说道:“口出大言,原来你的伎俩也不过如此!哼,哼,我倒要看是谁不知天高地厚了!”“不知天高地厚”这六个字评语,正是刚才这人奚落她的说话。

  口中冷笑,手底丝毫不缓,就在说这几句话的时间,邵紫薇已接连攻了七招,萧月仙守中带攻,也发出了四招九式,最后一招,邵紫薇使的是“羌笛何须怨杨柳”,萧月仙使的是“春风不度玉门关”,一攻一守,配合得十分精妙,只听得声如裂帛,那人的衣袖被削去了半截,在双剑翻飞之下,化成了片片蝴蝶!

  那人陡地退出双剑合璧的圈子之外,喝道:“叫你这两个小丫头知道我的厉害!”邵紫薇正要追击,只见那人手中已是多了一对判官笔,重又杀上来了!

  那人双笔一分,左点邵紫薇“期门穴”,右点萧月仙的“血海穴”,只听得当当两声,两柄青钢剑都给他荡开了!

  这人使开双笔,登时就把形势扭转过来,不过一招,不但把邵萧二女的攻势尽都化解,而且分点她们的要害穴道,认穴之准,出手之狠,无以复加,令得暗中偷看的云紫萝都不禁吃了一惊!

  只听得一片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耳鼓嗡嗡作响,云紫萝大吃一惊,定睛看时,只见邵萧二女给他迫得连连后退。萧月仙那招“春风不度玉门关”本来是守势十分严密的,此时亦已给他攻破,那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就是在她的守势被突破之时,剑笔相交所至,这一霎那,双剑与双笔已然碰击了十七八下。

  那人冷笑道:“哼?我说你们不知天高地厚,没有说错你们吧?不过你们两个人我却不知要带走那个,倒是有点为难了。”

  邵紫薇叫道:“爹爹,有人欺负女儿,你快来呀!。”萧月仙也叫道:“妈妈快来帮我!”

  那人又冷笑道:“叫爹叫娘也没用,除非你们把缪长风的行踪老老实实的告诉我,否则我一定要把你们一个带走,着落在你们的身上,非把缪长风迫出来不可,小姑娘你说不说?小姑娘你说不说?”他一笔指向邵紫薇,又一笔指向萧月仙,先后向她们问这句相同的说话。

  邵紫薇紧咬银牙,沉着应战,萧月仙却沉不住气骂说:“放你的屁,你要我们卖友求饶,那是休想!”

  那人道:“好,你这丫头嘴刁,我要你非说不可,跟我走吧!”蓦地双笔一敲,把萧月仙的青钢剑击落。萧月仙兵器脱手,飞身便逃,那人喝道:“往那里跑?”俨如饿虎擒羊,饥鹰扑兔,身形一掠,追到了她的背后,双笔交于一手,腾出左手,向萧月仙的琵琶骨抓下。邵紫薇急速来援,但却慢了一步。

  云紫萝叫声“不妙!”正要把扣在手心的一枚铜钱打出,忽听得一人大喝道:“欺侮女子,算得什么好汉!”声到人到,如箭飞来,向那人猛扑!

  邵紫薇叫道:“大哥,你来了!小心,小心!留神他的点穴!”原来来的这人正是她的哥哥邵鹤年。

  邵鹤年用的是一柄厚背宽锋的长剑,抡起长剑,当作大刀来使,向那人当头劈下!那人见他来势凶猛,顾不得再抓萧月仙,忙把双笔分开,一招“举火燎天”,迎击长剑。

  云紫萝心里想道:“这少年奋不顾身,勇则勇矣,但有勇无谋,只怕不是此人对手。”

  心念未已,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四溅,邵鹤年的长剑损了一个缺口,给对方的双笔封出外门!

  那人冷笑道:“好,你跑来充当好汉,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领?”双笔左插花,右插花,一荡开长剑,便施杀手!

  云紫萝不禁又是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这似乎是爹爹和我说过的惊神笔法!”原来“惊神笔法”乃是河北武学世家连家的绝技,号称天下无双的点穴笔法。云紫萝的父亲也只是听人说过,略知它的厉害而已,自己也还没有见过。

  “惊神笔法”最厉害的地方是在于能伤敌手的奇经八脉,多好内功也抵挡不了。它最精妙的一套笔法名为“四笔点八脉”,要两人联手,合使四支判官笔,一招之内,就能同时点戳对方的奇经八脉。连家仗此称雄武林,有史以来,只有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遗一人,曾经破过他们这套“四笔点八脉”的“惊神笔法”。

  幸而“四笔点八脉”是要两人合使的,一个人施展不出。不过虽然如此,这人的双笔点四脉,已不是邵鹤年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所能抵挡的了!

  那人双笔交叉插去,顺势一拖,左点任督二脉的五处大穴,右点少阳、阳明二脉的四处大穴,只要给他点着一处穴道,邵鹤年不死也得重伤!因为奇经八脉的伤乃是脏腑所受的内伤,远非寻常的点穴法可及!

  眼看邵鹤年就要伤在他的双笔之下,在这惊险绝伦的一霎那,忽听得“叮”的一声,一枚铜钱飞来,恰好和他点向邵鹤年命门要穴的那支笔尖碰个正着,与此同时,邵紫薇的青钢剑也刺到了他的背后。

  那人心头一凛,喝道:“你这小丫头也敢偷放暗器,敢情你是不想活了?”他只道暗器是邵紫薇所发,颇为诧异,暗自想道:“这丫头武功平常,难道她刚才竟是深藏不露?”邵紫薇一招“玉女投梭”,剑尖刺到了他背心的“风府穴”,给他的判官笔反手一击,“当”的一声,邵紫薇的青钢剑也脱手飞去了。

  云紫萝现出身形,冷冷说道:“发暗器的是我!”

  云紫萝这一下突如其来,双方都是大为诧异,那人歪着眼睛望着云紫萝说道:“你是什么人也来多管闲事?嘿,嘿,你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可还真舍不得伤你呢!”

  云紫萝柳眉一竖,淡淡说道:“邵姑娘,请你暂且退下,照料你的哥哥。”陡地冷笑斥道:“天下闻名的惊神笔法用来欺负小姑娘,也未免有失连家的身份了吧?我来领教阁下的高招,有本领你尽管伤我!”

  那人笑道:“你这婆娘倒是好大的口气,好,我就领教你的高招!”

  话犹未了,云紫萝的宝剑扬空一闪,抖了三朵剑花已是向那人迳刺过去。

  这一招“流星赶月”看似平常,却是云家“蹑云剑法”的精华所在,拙中藏巧,和各家各派的这一招剑法大不相同。只见剑尖晃动,登时抖起了三朵剑花,左刺“白海穴”,右刺“愈气穴”,中刺胸口的“璇玑穴”,虽然还及不上这人的“双笔点四脉”的笔法,能够在一招之内连袭对方的两处经脉九道大穴,但这一剑刺出,飘忽莫测,似左似右似中,叫人捉摸不定,那变化的奇诡,剑法却又似乎胜于笔法了。

  那人刚才给云紫萝的一枚铜钱打歪他的笔尖,已知她的本领远远在这三个少年男女之上,但却还想不到她的剑法竟是如此神妙,陡见白刃耀眼,不由得骤然一惊,心道:“这莫非是云家的蹑云剑法?当真非同小可!”连忙横笔一封,只听得断金戛玉之声,绵绵不绝,双方都感到对方内力的震撼。那人的判官笔给宝剑划了一道剑痕,虎口微微发热,立即暗运内力,用了一个“绷”字诀,将云紫萝的宝剑弹开。云紫萝给他内力一震,呼吸亦是为之不舒,心里想道:“我必须用快剑急攻!”

  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宝剑一圈,消去了对方的绷劲,一招“长河落日圆”剑光如环,拦腰疾卷,那人双笔一分,左笔向右,右笔向左,一招“左右开弓”,以攻为守,接连化解了云紫萝三招精妙的招数!

  邵紫薇自知本领不济,况且失了手中的青钢剑,要助云紫萝一臂之力,亦是有心无力,她见云紫萝敌得住那人,便即退下去看她的哥哥了。

  邵鹤年倚着一棵大树,脸色苍白,衣袖血渍斑斑,一看就知是受了伤。原来云紫萝刚才所发的那枚钱镖,虽然打歪了那人的笔尖,但由于双方功力相当,未能煞住那人的笔势,邵鹤年的右臂仍然给锋利的笔尖划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但也幸而有云紫萝的钱镖打歪了那人的笔尖,邵鹤年才不致于给那人点着命门要穴,只是受了皮肉之伤。

  邵紫薇兄妹痛痒相关,却是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哥哥,你怎么啦?”

  邵鹤年苦笑道:“没什么,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邵紫薇叫道:“萧大妹子,他为你受了伤啦,你还不快来给他敷伤!”

  萧月仙因为刚与邵紫薇一场口角,甚是尴尬,邵紫薇的话中又带有埋怨之意,她更是不好意思了。但见邵鹤年因她受伤,心里也是不禁带了三分内疚七分惊慌,虽然颇感尴尬,也终于走了过来,掏出了金创药。

  邵鹤年冷冷说道:“不用你费神,我有金创药,我自己会敷!”

  邵紫薇怔了一怔,道:“哥哥,你这是——唉,你——”

  邵鹤年涩声说道:“没什么,我又不是受了重伤,怎敢有劳萧大、大小姐服侍。再说,我也没有这个福气。”他已经是想要说得婉转一些的了,但说出话来,仍是不禁带着一股强烈的酸气。“萧大妹子”的称呼,到了唇边,也改成了“萧大小姐”了。

  萧月仙僵在当场,泪珠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忍不住气,转过了身,说道:“你发什么少爷脾气,我又不是你家的丫头,一定要巴结你。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不要我给你敷伤,我才懒得理你呢!”

  邵鹤年平素对她百依百顺,此时为赌一时之气,话出了口,后悔已来不及。听了萧月仙这番说话,心里想道:“原来她还是关心我的。”但萧月仙这番说话,说得比他还要冷硬,虽然透露了对他的关怀,话中却也藏着芒刺,刺得他很不舒服。

  萧月仙转过了身,这一下登时成了僵局。邵鹤年想要向她道歉,亦是无法说得出口了。

  邵紫薇掏出了金创药,给哥哥敷伤,叹口气道:“唉,你们真是一对冤家——”

  正想给他们善言调解,急切间还没有想好说话,忽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原来云紫萝和那使判官笔的汉子,正在打到紧张的关头。云紫萝一招“大漠孤烟”,剑直如矢,平刺过去,给那人双笔一封,溅起一蓬火花,剑光流散。云紫萝的宝剑给他荡开,那人右手的判官笔又添了一道剑痕!

  匹练似的剑光裹着一双黑漆漆的判官笔,端的似是苍龙出海,在银白色的波涛中翻腾挣扎一般!这一场惊心骇目的恶斗,把他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云紫萝的蹑云剑法以轻灵迅捷见长,此时剑尖上却似挽了重物似的,东一指,西一划,比开始的时候慢了许多。但虽然慢了许多,剑法却是愈出愈奇,几乎每一招都是从对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将过去!原来云紫萝初时本是想快剑急攻,速战速决的,但因内力不如对方,急攻之下,反而迭遇险招,这才再改战法,出奇制胜。

  这汉子是点穴的大名家,不料他这双笔点四脉的惊神笔法竟然攻不进云紫萝的剑光圈内,心里不觉渐渐焦躁起来,一对判官笔宛如双龙出海,着着抢攻,幻出了千重笔影,一时间倒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云紫萝自知内力不及对方,当下把真力贯注剑尖,蹑云剑法霍霍展开,当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看似比前缓慢,剑势却是更为凌厉,而且在守势之中,偶然也抢攻几招,一旦抢攻,出剑就是快如闪电!

  只听得飒飒连声,与山风相和,精芒冷电,映照着落日余霞,剑光笔影,穿梭来往,枝叶纷飞,山花雨落,不消多久,他们身旁的树木,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株干。

  这一场剑笔争雄、精釆绝伦的激战,把旁观的邵鹤年萧月仙邵紫薇三人,全都看得呆了!

  邵鹤年忘记了赌气,不自觉的和萧月仙说道:“爹爹和伯母传授咱们的剑法之时,曾说最上乘的剑法必须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当时我只觉得这八个字说得太过空泛,也不知怎么样算得是动如脱兔,静如处子?如今看了这女子的剑法,我方始突然明白了,原来就是这样!”

  萧月仙也把适才的气恼暂时忘记了,说道:“奇怪,这女子不知是什么人,那里来的?为什么她要跑来帮咱们的忙呢?”

  邵紫薇却是有点担心,说道:“这女子的剑法固然是精妙绝伦,但只怕敌手太强,她未必能够取胜。咱们要不要上去助她一臂之力?”萧月仙道:“只怕咱们插不上手。娘怎的还不见来?”邵紫薇道:“爹爹应该听见了我的喊声吧,怎的也不见来?嗯,若然他们还不来,咱们打不过也是要打的了!”

  话犹未了,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谁敢跑到这儿放肆?”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斥道:“谁敢欺侮我的女儿!”

  人还未见,声音远远传来,已是震得各人的耳鼓嗡嗡作响。三个少年喜出望外,那个汉子却是不由不大吃一惊了。他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听就知这是上乘的“传音入密”的功夫,有这样功夫的人,当然定非庸手。这汉子心中自忖:“听说邵叔度是内家高手,这男的想必就是他了,果然名下无虚。这女的不知是什么人,但听她这传声入密的功夫,内功的造诣,只怕也不会在我之下!”

  心念未已,只见林边已经出现了一个银白长须的老头,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这老头正是邵鹤年邵紫薇的父亲邵叔度,中年妇人是萧月仙的母亲魏帼英。

  萧月仙叫道:“妈妈快来!”邵紫薇叫道:“爹爹快来,哥哥受了伤啦!”

  这汉子胜不了云紫萝,心中本来就已有点着慌,此时忽见两个高手同时来到,更着慌了。云紫萝猛的喝声“着!”剑光如环,闪电般的疾削过去,那汉子大吼一声,跃出数丈开外,衣袖上一片殷红,一条左臂已是给云紫萝伤了。

  云紫萝暗暗叫声“徼幸!”原来她已经使到了蹑云剑法的最后一招“横云断峰”,方始伤了敌人的。

  萧夫人看见云紫萝使出这招剑法,不觉呆了一呆,心里想道:“这不是蹑云剑法吗,难道她就是紫萝?唉,可惜,可惜!”原来这一招“横云断峰”若是使得炉火纯青的话,一剑就可以断掉那人的手臂的。

  萧夫人呆了一呆,忘记拦截那人,但邵叔度则已跑上去了。那人旋风似的夺路奔逃,喝道:“谁敢拦我,我就和他拼了!”

  邵叔度冷笑道:“败军之将,也敢言勇?”说时迟,那时快,那汉子已是一招“星槎浮槎”,用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臂,“嗖”的一笔点向他的咽喉!

  邵叔度没有携带兵器,在那汉子将到未到之际,折了一株粗如儿臂的松枝,当作五行剑使,正好迎上了那汉子的判官笔。

  只听得“卡嚓”一声,松枝断为两截,可是那人的一支判官笔却飞上了半空,流星殒石般的落下山谷!
 

  那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这个邵老头儿的内功果然是在我之上!”

  邵叔度也是不禁心头一凛,想道:“怪不得我儿伤在他的笔下,原来是连家的人。”

  连家是有名难惹的武学世家,邵叔度不想和他的“梁子”结得太深,打落了他的一支判官笔,便即止步不追。

  萧夫人尚未知道他的来历,喝道:“那里跑?”身形斜掠,转眼之间,已是抄捷径拦着那人的去路。

  那人只剩下一支判官笔,匆忙中来不及换手,就用受伤的左手,使出惊神笔法的绝招“玄鸟划砂”,笔尖似点似戳,插向萧夫人的脉门!

  萧夫人喝道:“来得好!”她也没有携带兵器,立即解下了束腰的绸带,以迅捷无伦的手法疾卷过去!

  只听得声如裂帛,绸带给锋利的笔尖当中划开,但那人左手的判官笔又给萧夫人的绾带卷去了。

  萧夫人轻轻一抖,这支判官笔反射回去,那汉子霍的一个“凤点头”,判官笔从他头顶飞过,也坠下山谷去了。

  萧夫人胜了这一招,亦是心头一凛,想道:“怪不得紫萝这一招‘横云断峰’未能将他重创,他受了伤,居然还能够毁了我的这条绸带。”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遍体鳞伤,从悬岩边一跃而下,骨碌碌的滚下山坡。

  幸而没有碰着尖利的石笋,他练的“护体神功”亦已有了几分火候,这才只是擦伤了一点皮肉,没有受到重伤。

  萧夫人当然不能像他这样的和衣滚下去,正自踌躇未决要不要去追之际,邵叔度用眼色止了她,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由他去吧!”

  邵叔度不为己甚,那人却是不肯领他们的情,他骨碌碌的滚下了山坡,徼幸未伤,惊魂稍定,气焰又再嚣张起来,在山下高声说道:“邵老头儿,姓连的用不着你卖好,今日我是寡不敌众,总有一天,我要重来此地,与你一决雌雄!”

  邵叔度的涵养功夫本来甚好,但这人如此不通情理,激得他也禁不住怒气上冲,用传音入密的功夫答道:“好,我随时等候阁下前来,你邀人助拳也好,独自前来也好,我只和你单打独斗,分个强弱存亡!”

  剧斗过后,大家都松了口气,萧月仙上来向云紫萝道谢,说道:“妈,你刚才没来,我们可真是危险极了,幸亏有这位姐姐拔刀相助。咦!妈,你怎么啦!你怎么老是盯着人家,也不替我说一声多谢?”

  云紫萝笑道:“谢什么,我是你的表姐,姨妈!你还认得我么?”

  萧夫人瞇着眼睛裂开笑口说:“果然是紫萝,让我算算看,我最后那次见你,恐怕都快有二十年了吧?那时你还是拖着鼻涕的丫头,月仙还未出世,想不到今日咱们方才见面。听说你嫁往北方,夫婿是谁,有了孩子没有。”

  云紫萝给她挑动了心头的创痛,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话好。

  萧月仙知道是表姐,这一下可乐开了,拉着云紫萝的手,摇了又摇,笑道:“表姐,我到苏州找过你的,你知道吗?表姐夫是谁,为什么不和表姐夫一同来探我们?”

  云紫萝说道:“知道,给你开门的那个小牛儿已经告诉我了。他说你是和一位姓邵的少年来的,是这位邵大哥吧?”

  萧月仙刚刚和邵鹤年闹了别扭,有点尴尬,说道:“这个小牛儿倒是记得牢。嗯,我却忘记问候姨妈了,听说姨父已经不幸身故,姨妈好么,是不是和你们夫妻同住?”

  萧夫人也道:“这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挂念他们,现在见着了你,如同见着你的母亲一般。对啦,你的母亲为什么也不来?难道你这次回家,就只是单身一人么?”

  一连串的问题,云紫萝不知从何答起,只好勉强笑道:“说来话长,我这次是特地来投靠姨妈的,容我以后再行禀告好吗?”萧夫人笑道:“不错,倒是我老糊涂了,忘记了你刚刚剧斗一场了。你累不累,累了,慢慢再说不迟。”

  她们亲戚相认,邵叔度不便就去插嘴,同时他也记挂着儿子的受伤,当下就过去察看邵鹤年的伤势,见他伤得不重,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头,问道:“鹤年,你们是怎么和那姓连的家伙打起来的?”

  邵紫薇道:“爹,哥哥是后来才来的,我告诉你,那人是为了找缪叔叔来的。”

  邵叔度诧道:“他既然是缪叔叔的朋友,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邵紫薇笑道:“爹,你还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呢!听那人的口气,他来找缪叔叔恐怕乃是寻仇,而非访友!”

  邵叔度道:“他说了些什么?”

  邵紫薇道:“他并没有说出他和缪叔叔结的是什么梁子,他只是气势汹汹的逼我们把缪叔叔交出来给他。我们气他不过,这就打起来了。”

  邵叔度叹了口气,说道:“结了这个仇家,可是麻烦。”

  邵紫薇噘起小嘴儿道:“爹,难道你怕他不成?”

  邵叔度道:“怕当然是不怕的,但以后你们行走江湖可就多要些小心了。”

  邵紫薇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爹,咱们现在也该上去道谢人家啦。”

  邵叔度道:“不错。”携了儿女,走过去,说道:“恭喜你们亲戚重逢。云女侠,小儿这次幸得保全性命,多亏了你啦。”

  云紫萝道:“那里的话,令郎剑法高明,其实并不输于那人,只是稍欠临敌的经验而已。要不是令爱令郎和表妹先打了一场,只怕我也难免要在那人的判官双笔之下吃亏呢。”

  萧夫人道:“这位邵先生是你姨父生前的好朋友,也是我们这几年来的邻居。”

  云紫萝呆了一呆,说道:“姨父不幸也身故了?”

  萧夫人叹口气道:“你们是甲子那年来到苏州的,是么?你姨父就是在前一年去世的。我们也正是因此才离开了这儿好多年,这件事慢慢再告诉你吧。”

  邵鹤年见萧月仙不理睬他,她们母女也只顾和云紫萝说话,自己又插不进口,于是就装作受伤力弱,举步迟缓,故意落后了。

  萧夫人道:“叔度,你已经知道了那人的来历么?”

  邵叔度道:“知道了,那人是连家的人。据我猜测,恐怕就是被称为‘连家白眉’的连甘沛。”

  萧夫人皱起眉头说道:“缪长风可曾告诉你,他是怎地和连家结仇的?”

  邵叔度道:“缪长风游侠江湖,好朋友固然很多,仇家也是不少,他那能和我一一细说。以他这样嫉恶如仇的性格,和连甘沛结怨也不稀奇。”

  萧夫人道:“我对江湖上的事情甚是隔膜,不过听说连家近二十年来倒是颇为收敛,并不怎样仗势欺人?不知这个连甘沛何以不遵家训?”

  邵叔度道:“不错,据我所知,是有这么一回事。大约二十年前,连家笔的掌门人连城虎受了当朝宰相曹振镛的聘礼,不惜以一派掌门之尊,屈就相府的护院。有一次他给曹相国送礼给西昌将军帅孟雄,侠义道的人物决意对他小施惩诫,由现任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和六合帮的副帮主李敦联同出手,中途截劫,连城虎败在厉南星剑下,复被李敦毒针所伤,武功全废。后来连城虎答应改过自新,从此闭门封笔,李敦方始给他解药。

  “经过这次教训之后,连城虎果然遵守诺言,从此闭门封笔,绝迹江湖。不但如此,他还告诫家人弟子,绝对不许他们在外面闹事。是以连家的气焰近年来的确大为收敛了。

  “刚才悻悻然而去的那个连甘沛是连城虎的嫡亲侄儿,也是连家晚一辈侄子之中本领最高的一个人,故此号称‘连家白眉’,他倒是常在江湖行走的,不过也没听说他有过什么恶行。缪长风何以与他结仇,这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萧夫人道:“或许连城虎的闭门封笔,乃是为势所迫,心实不甘,佯作改过,暗中仍与官府往来的。”

  邵叔度道:“你是怀疑这个连甘沛乃是经他叔父的授意,暗中替官府出力的么?”

  萧夫人道:“不知缪长风是否反清的人物,或者犯过什么案件?”

  邵叔度笑道:“我和缪长风的交情不错,但这样的秘密他还是不肯和我说的。不过以他这样豪迈不羁,嫉恶如仇的性格而论,你这两个猜测,也是都有可能。”

  萧夫人叹口气道:“若然我猜得不错,今后的麻烦只怕是不会少了。”

  邵叔度道:“过两天我去拜访陈天宇,希望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

  萧夫人母女和邵叔度云紫萝四个人走在前面,谈论如何对付连甘沛的事情,邵鹤年和他的妹妹走在后头,也是在窃窃私议。

  邵鹤年因为萧月仙不理睬他,甚感尴尬,故意落后。邵紫薇情知哥哥怀有心病,便也特地放慢脚步,和他作伴,悄悄的问他道:“哥哥,你今天怎么啦?现在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你却像是春天的天气一样,阴晴无定!”

  邵鹤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邵紫薇笑道:“可不是吗?你舍了性命救萧大妹子,为什么突然又生她的气了?”

  邵鹤年闷声道:“你分明知道,还来问我?”邵紫薇道:“我知道什么?”邵鹤年冷冷说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邵紫薇面上一红,说道:“这都怪我不好。本来我也是为了你的缘故,才特地试探她的,可恨我笨嘴笨舌,不会说话,说呀说的,就和她吵起来了。我想她和我吵嘴时候说的话也定是一时之气,你又何必当真?”

  邵鹤年道:“我是样样比不上人家,我自己知道。”

  邵紫薇甚为后悔,说道:“哥哥,你这可是和我生气了。这话是我说的。但也是我为了故意激她,才这样说的。她可没有说你比不上人家,也没有说不喜欢你,只是不肯承认和你、和你‘相好’罢了。女孩儿家脸皮薄,她嘴里不说,心里可是对你好的。刚才她不是都要为你敷伤吗?唉,你却不该作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哥哥,你给她赔赔罪吧,赔一赔罪就没事了。”

  邵鹤年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不用替她掩饰,她对我如何,我自己心里明白。”

  邵紫薇叹口气道:“哥哥,我对她疑心已是错了。你不该也是这样多心。”

  萧夫人的谈话刚好告了一个段落,隐隐听得邵鹤年哼那一声,瞿然一省,说道:“我倒忘了鹤年受了伤了,走得动吗?”

  邵鹤年道:“没什么,只是受点轻伤,多谢伯母挂记。”

  萧夫人放慢脚步,等候他们兄妹上来,笑道:“年青人应该和年青人在一起,月仙,你的年哥为你受了伤,你也不去陪他?”萧月仙淡淡说道:“表姐刚来,我忙着听表姐和你说话,一时忘了。”云紫萝笑道:“我不会很快走的,咱们说话的时候多着呢,你还是去照料邵大哥吧。”邵鹤年道:“云女侠,多谢你出手相助,我真的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并不碍事,用不着人家照料。”他把萧月仙称作“人家”,冷淡之情,已是见之辞色。萧月仙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萧邵两家相邻,不知不觉,回到家门,萧夫人道:“你们不进来坐一会儿?”邵叔度道:“不了,你们姨甥久别重逢,我不打扰你们啦。”萧夫人道:“好,那么年侄你今晚早些安歇,养好了伤,明天我和阿仙再来看你。”邵鹤年淡淡说道:“不敢当。”这次他的父亲也感觉到了。邵叔度瞪了儿子一眼,说道:“你瞧萧伯母对你多么体贴,你要知道感激才好。”

  回到家中,萧夫人道:“仙儿,你是不是和你的年哥又呕气了?”萧月仙道:“没有呀,他不理睬我,难道要我去巴结他么?”萧夫人道:“还说不是呕气?不呕气怎会你不睬我我不睬你,唉,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搞的,一会儿好,一会儿吵,真是一对小冤家!”

  萧夫人只道这是小儿女的寻常事,却不知这次的“呕气”和以往大不相同。


 

十五、凄凉身世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陆游
 

  从未见过面的表姐妹相逢,本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但萧月仙为了日间之事,心里却是闷闷不乐。晚饭过后,陪表姐坐了一会,就和母亲说道:“妈,我有点头痛。”先去睡了。

  萧夫人摇了摇头,叹口气道:“这孩子才真是令人头痛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样样都要我为她操心。”

  云紫萝说道:“邵家那孩子很是不错,姨妈你何不早点作主,替表妹定下这头亲事。”

  萧夫人道:“前几年你表妹年纪还小,我本来想等她今年十八岁生日过后就和她订亲的,谁知他们近来却好似合不拢,也不知是什么原故,端的令我担心。”

  云紫萝道:“姻缘前定,他们若是彼此相爱,偶而吵吵嘴,那也算不了什么。不过再等一两年,等他们长大了订亲也好。”她是知道其中原故的,但却不便对姨母说出来,心里想道:“待到表妹性情定了,她自必知道应该选择谁的。但愿她不要像我这样,错过良缘才好。”

  萧夫人道:“对啦,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你嫁的是谁家儿郎?夫妻可和睦么。为什么这次没有和夫婿同来,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云紫萝的确是有难言之隐,给姨母触动了她心上的创伤,不由得眼眶红了。

  萧夫人怔了一怔,说道:“紫萝,你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好好的和姨妈说吧。说出来也好让姨妈替你想法。”

  姨妈虽亲,但她与孟元超的隐情,却怎能向姨妈吐露?在姨妈追问之下,只好忍泪说道:“姨妈,我现已经是没有亲人,唯有来投奔你了。”

  萧夫人吃了一惊,说道:“你的丈夫呢。是翁姑待你不好,还是丈夫遗弃你了?”

  云紫萝道:“你的甥女婿是蓟州杨牧,他、他待我一向很好。”

  萧夫人道:“啊,原来你的夫婿就是蓟州杨牧,我也曾听说过他的名字,听说他是一个很著名的武师,在江湖上也算得是闯出了万儿来的。既然他对你不错,何以你还如此伤心?”

  云紫萝眼泪掉了下来,说道:“他,他已经死了。”

  云紫萝是并不想对姨母说谎的,但一来是难以说出隐情,二来她的确是曾为丈夫举丧,亲友咸知,杨牧诈死之时,又曾一再叮嘱过她,要她保守秘密。她并不知道杨牧后来的事情,既然编造不出别的谎言,也就唯有顺理成章,遵守丈夫的叮嘱了。

  萧夫人呆了一呆,轻抚她的秀发,说道:“唉,苦命的孩子。别哭,别哭,姨妈会照顾你的。不过,我还要问一问你,你先别哭吧!”

  云紫萝抹去眼泪,说道:“多谢姨母,不知你老人家想要知道什么?”

  萧夫人道:“你夫家还有什么人?”

  云紫萝道:“我过门的时候,翁姑早已去世了。杨牧也并无兄弟,只有一个已经守寡了的姐姐。”

  萧夫人道:“你可有生养?”

  云紫萝道:“有一个孩子,今年七岁了。”说至此处,不禁面上一红,因为杨华这孩子其实并非杨牧的骨肉,而是她和孟元超所生。

  萧夫人道:“既然有了孩子,为何不留在夫家,那孩子呢?”

  云紫萝道:“他的姑姑把他带走了。”

  萧夫人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明白几分,说道:“杨牧的姐姐是否与你不和?”

  云紫萝不禁又是珠泪莹然,说道:“我讨不到大姐的欢心,那也是我的命苦。”

  萧夫人道:“她对你怎样?”

  云紫萝在姨母追问之下,无法闪避,只好半吐实情,说道:“她说弟弟死得可疑,不许我抚养他们杨家的骨肉。”

  萧夫人心道:“原来她是给大姑赶出来的。”她不知原委,禁不住心中火起,说道:“你这个大姑也未免太过横蛮无理了,好甥女,你不用担心,我一定替你出气。”

  云紫萝道:“孩子我当然是想要回来的,但目前我还不想与她大吵大闹,且待过了几年,孩子稍为长大了再说。姨母为我出头,我是十分感激,但请你老人家暂忍一时。”

  萧夫人道:“我也知道你的为难,但最少也得和她理论。她嫁的是那家人家,住在那里?”

  云紫萝道:“她嫁给保定齐家,这家人家,在武林中也是甚有名望的,丈夫名叫齐绍北,已经去世多年了。”

  萧夫人忽地呆了一呆,说道:“保定齐家?有一个浑号四海游龙的齐建业,是她夫家的什么人?”

  云紫萝道:“正是她丈夫的叔叔。”

  萧夫人一拍桌子,咬牙说道:“这老匹夫我本来就要找他算账,好呀,如今他们又欺侮你,旧恨加上了新仇,这件事情,我是非管不可的了!”

  云紫萝吃了一惊,说道:“姨母,你和那四海游龙齐建业结了什么梁子?”

  萧夫人道:“你的姨父就是因他而死的!这十几年来,我们东奔西跑,不敢回家,也就是因为要躲避这个老贼。”

  云紫萝大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心想:“齐建业脾气虽然不好,也算得是江湖上的侠义道,怎的却会与姨父结上如此深仇?”

  萧夫人道:“说起来这已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我刚怀着你的表妹。”云紫萝心想:“原来正是我到苏州的前一年。”

  “你的姨父有个朋友,名叫孟千山,为人仗义疏财,你姨父少时,家境贫穷,曾得过他的周济。后来这姓孟的开山立柜,做了饮马川的寨主。那时我和你的姨父已经结了婚,我不愿意你的姨父有绿林朋友,那姓孟的也不想连累你的姨父,是以他们也就断绝了来往了。但由于交情非比寻常,你的姨父虽然不便与他往来,也还是时常惦记着他的。”

  萧夫人追思往事,叹了口气,说下去道:“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你的姨父好管闲事之故。那一年孟千山劫了一支镖,这支镖是京师震远镖局保的。震远镖局的总镖头韩巨源是北方数十家镖行的领袖,你的丈夫是名武师,想必会知道他。”

  云紫萝道:“岂只知道,杨牧的大弟子闵成龙还是震远镖局的一个镖头呢,不过他是前两年才进镖局的。”

  萧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时间虽然隔了十多年,但你们的大弟子能够进震远镖局当镖头,和这件事恐怕也不无关系。”

  当下萧夫人喝了口茶,继续说道:“震远镖局所保的镖被劫,韩巨源自是不肯善罢甘休。本来他若是托人说情,孟千山一定肯还给他的,偏偏他恃势凌人,气焰之高,到了孟千山难以忍受的地步。他要孟千山邀请黑白两道的成名人物,把劫去的镖分毫不少的双手奉还,而且还要孟千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前,向他磕头赔礼!”

  云紫萝道:“孟千山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当然是不肯的了。”

  萧夫人道:“是呀,所以你的姨父就不能不卷入漩涡了。孟千山不甘屈服,自忖又敌不过韩巨源,只好邀你的姨父助拳。我劝你的姨父不要管这件闲事,但你的姨父说他欠了姓孟的交情,人家有急难求助,岂能袖手旁观?宁可在还了这次交情之后,以后就闭门封刀,不再涉足江湖。”

  云紫萝道:“江湖上以义气为先,姨父这样做也是应当的。”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韩巨源的武功委实太过厉害,当时我又有孕在身,不能和他同去,我实在是担心得很。”

  云紫萝想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伤的想必是姨父了。”是以她虽然急于知道比武的结果,却是不敢动问。

  萧夫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意,说道:“当初我也像你一样,只担心你的姨父伤在韩巨源之手,那知这位大名鼎鼎的韩总镖头竟是名过其实,比武的结果,反而是他险些丧命,这倒是我始料之所不及了。”

  云紫萝松了口气,说道:“那不很好吗?”

  萧夫人叹道:“可是还有我更想不到的事情。孟千山邀了你的姨父助拳,韩巨源也是有人助拳的。”

  云紫萝恍然大悟,说道:“韩巨源那位助拳的朋友,敢情就是四海游龙齐建业?”

  萧夫人道:“一点不错,就是那四海游龙齐建业!”愤恨之情,见于辞色,过了半晌,方始接下去说道:“我没有陪你的姨父同往,比武的情形是他后来和我说的。

  “他说他震于韩巨源的威名,不敢不用全力,双方恶斗之下,刀剑上又没长着眼睛,有一招韩巨源来势极凶,刀光闪闪,竟似一刀就想杀掉你的姨父似的,你的姨父当然不敢让他半分,迫得也使出了杀手绝招对付,这一剑就刺穿了韩巨源的小腹,韩巨源血如泉涌,登时倒地!

  “齐建业看见韩巨源倒在地上,变成了一个血人,以为他已经丧命,大怒之下,便即出场,要取你姨父的性命。本来按照江湖规矩,你的姨父已经打过一场,齐建业又是成名人物,应该顾着自己的身份,你的姨父是大可以不必应战的,但一来齐建业咄咄迫人,他说要凭一双肉掌挡你姨父手中的长剑,算不得是占车轮战的便宜,你的姨父若不应战,等于是在天下英雄面前示弱。二来你的姨父也以为自己是杀了韩巨源,这个祸闯得太大,一人作事一人当,你的姨父也唯有豁出性命,挺身应战了。

  “韩巨源虽说是名过其实,但也毕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武功比你的姨父差不了多少的。你的姨父和他恶斗了一场,胜得了他,已是强弩之末了。四海游龙齐建业当时还不是怎样有名,但真实的本领早已在韩巨源之上,你的姨父气力不加,如何能是他的对手?剧战之中,你的姨父终于输了一招,给他以绵掌击石如粉的功夫重重击了一掌!”

  云紫萝大惊道:“姨父敢情是在他这一掌之下受了重伤?”

  萧夫人黯然说道:“你的姨父保得住性命已属徼幸,焉能不受重伤?

  “当时韩巨源已有他的手下镖头抢救,敷上了金创药止了血了。也许齐建业是因为见韩巨源并没丧命,这才没有取你姨父的性命的。

  “其实韩巨源所受的创伤表面看来很重,你姨父所受的内伤却是比他更重!”

  云紫萝心里想道:“原来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结的仇,江湖上的汉子讲究的是为朋友两脇插刀,这可也不能完全怪责四海游龙。”当然这只是她的想法而已,不敢和她的姨母说的。

  萧夫人喘过口气,把激动的心情稍为平静下来,继续说道:“可怜你的姨父受了内伤,回到家中,却不能安心养病,不久又要避难了。”

  云紫萝诧道:“这却为何?难道那四海游龙已经重伤了姨父,还不肯放过他吗?”心想:“四海游龙当时只是一时火气,事后想必也有点后悔的吧?何况,他若要取姨父的性命,当场就可以取了。”

  萧夫人道:“这次倒不是四海游龙要来与我们为难,而是韩巨源要报你姨父这一剑之仇。”
 
  云紫萝皱眉道:“一掌还一剑,他这仇不是已经由齐建业报了吗?”

  萧夫人道:“可惜他不是你这样的想法。”接着说道:“韩巨源自命是全国镖行中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这次给你的姨父杀得一败涂地,当然是视为奇耻大辱的了。是以他在伤好之后,就四处打听,打听你的姨父住在什么地方,非报这一剑之仇不可。”

  “好在有一个热心的朋友,听到了这个风声,立即赶来告诉你的姨父,我们方得有所准备。

  “你的姨父内伤未愈,我又怀孕在身,除了搬家避仇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好想?

  “可怜我们东躲西避,过了十多年。你的姨父的内伤后来虽然医好,但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他,他是在三年前病死的。虽然说是病死,但若不是因为曾经受过内伤,身子虚弱,最少他还可以再活二十年!

  “追源祸始,你说我能够不恨齐建业这老匹夫吗?韩巨源虽然也是我们的仇人,毕竟还在其次。哼,若不是你姨父受了内伤,武功大减,我们那里会怕韩巨源的寻仇!”

  云紫萝听了结仇的经过,心里却在想道:“其实四海游龙齐建业的人品却是要比那个震远镖局的总镖头韩巨源好得多。”

  萧夫人继续说道:“你姨父死后的第二年,韩巨源这厮也病死了。震远镖局的总镖头由他的儿子韩威武继任,这个少年听说倒是比他的父亲明理得多,颇有与我们和解之意。

  “当年那位给我们通风报信的热心朋友知道韩威武有此心意,便出来给两边调解,不用我和韩威武见面,他就向那人答应今后不再记仇。这位热心的朋友本来和震远镖局也是有点渊源的。”

  云紫萝道:“这位热心朋友是谁?”

  萧夫人微微一笑,说道:“就是我现在的邻居邵叔度。我们避难之时也曾经在他的家里住过两年的。如今我搬回来住,他也跟着我们搬来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是新盖的房子,特地来作我们的邻居的。”

  今晚一整晚萧夫人和云紫萝说的都是不愉快的事情,直到此际,说至邵家之时,她方始脸有笑容。

  云紫萝笑道:“邵先生搬到这儿,恐怕是‘奉子之命’吧?”

  云紫萝说得有趣,萧夫人不觉也给她逗得笑了起来,说道:“他们小孩子在一起惯了,舍不得分开也是有的。不过令我担心的是,在搬回来之后,他们这两个孩子,反而好像没有从前那样好了。”

  云紫萝道:“年纪大了,当然是难免有点害羞了。”她口里是这么说,心里可知道并不是这个缘故。

  萧夫人叹口气说道:“还是你刚才说得对,儿女的事情让儿女大了自己去管,做父母的也用不着太过为他们操心。好,紫萝,咱们还是回到咱们原先的话题吧,他们小孩子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你受齐家的人欺侮,这件事情我却是非管不可!”

  接着又道:“本来我为了免得令你为难,最初我只是想替你出头,和他们理论的。如今我知道了四海游龙齐建业原来就是杨大姑的夫叔,这我可不能和他们齐家的人客气了。两件事情合做一件来办,我要为你出气,也要为我自己的丈夫报仇!紫萝,你肯不肯答应我抛下和杨大姑的情面,倘若我和齐建业动手之时,杨大姑插手的话,你就用你的蹑云剑法对付她?我自信苦练了十多年,大概也对付得了四海游龙了!”

  云紫萝对杨大姑殊无好感,但却不愿姨母与齐建业冤冤相报,永无已时。可是姨母口口声声说为她出头,她岂能反而拒绝帮忙?姨母伤心丈夫之死,念念不忘报仇,她纵然想要化解,一时也是化解不了,又如何能够劝阻她去报仇呢?

  大感为难之下,云紫萝讷讷说道:“这个,这个!”

  萧夫人皱眉道:“什么这个那个?你到底是肯是不肯?”

  云紫萝更深未睡,精神本来就不大好,此时给姨母迫问,忽觉胸口作闷,“哇”的就把刚才喝下的冷茶喷了出来。

  萧夫人是有经验的妇人,不觉怔了一怔,用目打量,仔细的看了看云紫萝的腹部,说道:“紫萝,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云紫萝低下了头,脸上泛起红晕,低声说道:“不错,是有了大概两个月了。”

  萧夫人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她支吾以对,原来是因为有孕在身。”问道:“杨大姑知不知道?”

  云紫萝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在离开杨家之后,方始发现自己有了孩子的。”

  萧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这还好些,若然这泼妇知道你怀有她弟弟的遗腹子,还赶你出门,那就更加不可饶恕了。”接着笑道:“我也是糊涂,没有看出你有孕在身,还想叫你帮我动手呢。”

  云紫萝松了口气,心道:“好在有这个藉口。”于是说道:“我就是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刚才不敢答应姨妈。”

  萧夫人道:“你有孕在身,当然是不便和人交手的了。你说得对,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找齐家算账之事,且待你生产过后,身体复原了再说吧。”
 

  云紫萝道:“但凭姨妈你老人家作主。”

  萧夫人道:“对啦,我还没问你,你妈不是和你们夫妻同住,她在那儿?”

  云紫萝说道:“妈说要回老家看看,我嫁到杨家之后,八年来却没有得过她的消息。”其实云夫人与女儿分手之时,是说要到小金川找孟元超的,云紫萝迫不得已,又向姨母撒了个谎。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你的命也是这样苦,但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姨妈会照料你的。你安心在这儿住下,让姨妈慢慢替你打听你妈的消息。你有孕在身,应该善自保重,有话咱们明天再谈,你去睡吧。”

  说罢站起身来,抬头看看天上的星辰,说道:“都是我的粗心不好,忽略了你有孕在身,老是和你说话,不知不觉都已经过了三更了。”

  云紫萝给姨母安排与表妹同房,她进了卧房,只见萧月仙睡得正酣,丝毫也没知觉,不禁暗暗好笑,想道:“毕竟还是个小姑娘,我以为她和邵鹤年闹了别扭,一定是满怀心事的了,亏她能够倒下身子,便即熟睡如泥。”

  云紫萝累了一天,本来很想睡觉,但不知怎的,辗转反侧,却是不能入梦。

  松风呼啸,心潮澎湃,浮想连翩。云紫萝一夜无眠。她一忽儿想起孟元超,一忽儿又想起杨牧,想道:“他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但我已经去找过孟元超了,还有脸回去再见他吗?唉,我虽然并不爱他,但他待我总算不错,他这孩子我将来总是应该交还他的。”随即又想道:“杨大姑不知道杨华这孩子不是她的嫡亲侄儿,想来一定会好好看待他的。但他是孟元超的骨肉,我也总得设法叫他们父子团圆。”可怜云紫萝对后来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还只当杨华是在他姑姑家里,却不知是已经落在点苍双煞的手上了。

  将近天明的时候,云紫萝疲倦不堪,这才矇矇眬眬的打了个盹。但没有睡了多久,又给姨母和表妹的说话声音惊醒了。

  云紫萝睁开眼睛,只见阳光已经透过纱窗。外面,萧夫人母女正在大声说话。

  只听得萧月仙大声说道:“他又不是不能走动,为什么要我先去看他?”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唉,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你的邵哥哥重伤也好,轻伤也好,他总是为你受的伤。你是应该去慰问他的。”

  萧月仙道:“我去也不打紧,但只怕他以为我要讨好他了。”

  萧夫人道:“唉,你们俩小口子怎么老是不能和和气气的相处?但既然闹了别扭,总得有一方先陪不是。既然本来是你的不对,你就先去向他陪个不是,又有什么打紧?”

  萧月仙本来是想去的,只是由于少女的矜持,希望邵鹤年先来向她讨好罢了。听了母亲的话,登时噘起小嘴儿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不对。哼,我偏偏不去看他。”

  云紫萝走了出来,笑道:“表妹,你别赌气,我和你去吧。”

  正在拉拉扯扯之际,忽听得一声咳嗽,随即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萧夫人满面堆欢,笑道:“邵伯伯来了,还不快去开门?这下你可应该高兴了吧,你瞧,人家才不和你一般见识呢!”

  萧月仙也以为是邵鹤年跟他父亲同来,不料打开大门,只见和邵叔度一同来的,却不是邵鹤年而是邵紫薇。

  邵叔度一进门就问道:“鹤年可曾来过你们这里么?”

  萧夫人怔了一怔,说道:“什么,鹤年不见了么?我们正想到你那边去看他呢!”

  邵叔度神色黯然,叹口气道:“不劳挂心,他的伤倒是好了。可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留下一封信就偷偷的跑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跑的。”

  萧夫人大吃一惊,说道:“跑了?他的信怎么说?”

  邵叔度道:“他说他要出外访求名师,学好武艺,方始回来。其实我的本领虽然有限,也还可以勉强教他。何况你又答应传授他的剑法,名师就在眼前,何必外求?我看,这恐怕只是他的一个藉口。所以我想来问问月仙侄女,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别的原因?可知道他是要去那儿?”

  萧月仙又是吃惊,又是后悔。在吃惊与后悔之中,还夹有几分气恼,说道:“他昨天就不理睬我了,怎么会和我说呢?”

  邵叔度听得萧月仙这样说,稍稍放了点心,心里想道:“果不出我的所料。是小两口子呕气。”

  萧月仙却是好生后悔,暗自想道:“想必他是为了那天我的几句说话,其实我并不是有意激他的,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太过多心。”

  陈家的“冰川剑法”据说是得自尼泊尔一位公主所传,这套剑法是从喜马拉雅山上纵横交错的冰川形势妙悟出来的,武林的传说,把它说得神奇无比。陈家的二公子陈光世来了之后,有一天萧月仙和邵紫薇在梅林练剑,恰值陈光世也到梅林漫步,碰上了头。萧月仙想起那个传说,禁不住好奇心起,遂请这位陈二公子练一趟冰川剑法给她们开开眼界。陈光世却不过她们的再三邀请,只好遵命。

  冰川剑法施展出来,果然与中原各家各派的剑术都不相同,端的是神妙无方,虚实莫测。萧月仙看了之后,不禁喜欢赞叹。和邵紫薇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两句老话当真说得不错。一向我跟妈和邵伯伯和邵大哥练武,对他们十分佩服,只道天下武技已尽于此。如今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邵紫薇轻轻一声咳嗽,萧月仙这才蓦然发觉,邵鹤年就在她的身旁。原来邵鹤年早已来了,只因萧月仙全神贯注在冰川剑法之上,是以没有留意。

  邵鹤年并没说什么,倒是陈光世有点不好意思,当时说了几句客气的说话,推崇萧邵两家的武功。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萧月仙并没放在心上。
 
  现在萧月仙听得邵叔度谈及他儿子留下的那一封信,这才蓦地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道:“邵伯伯以为邵大哥的出走是另有原因,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说谎。但愿他因此一气,会有大成。真的访得名师,学成绝技回来。我虽然不是有心气他,也算是无意中帮了他的忙了。”她却还未知道,邵鹤年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情。

  邵叔度却是另一种想法,他想“小两口子呕气”乃是闲事,邵鹤年气消了自会回来。不过父子毕竟是痛痒相关,邵鹤年又是没有什么江湖经验的,如今离家出走,他总是难以放心,于是决定去找儿子,说道:“陈天宇的二公子曾到咱们这里作客,我想去回拜他,顺便打听犬子的下落。陈天宇交游广阔,就是他不知道,也可以托朋友尽力。”

  萧夫人道:“都是我这女儿不好,不知她怎样得罪了鹤年,把他气走了。”

  邵叔度笑道:“小儿女的事何必这样认真,焉知不是鹤年不好,得罪了令爱呢?管它谁是谁非,我找他回来向令爱赔礼就是。我走了之后,还要请令爱过来陪伴小女呢。”

  萧夫人笑道:“你简直比我还要宠她。好,你放心去陈家吧,我决不会让她和紫薇再吵嘴了。”

  萧月仙嘟着小嘴儿道:“妈,你这么说,倒好像我是专门喜欢和人家吵嘴的了。”萧夫人笑道:“你不是么?”

  邵紫薇道:“伯母,你放心。我们以后是决不会再吵的了。”说话的神气似乎很是认真。原来她因为昨天和萧月仙吵架给哥哥听见,过后很是后悔。“我妒忌萧大妹子和陈光世好,不该从嘴里骂出来。哥哥的出走,多半是因为听见我们这番吵架的原故。”她想。

  萧夫人笑道:“这就最好了。好,仙儿,邵伯伯走了,你就过去陪薇姐吧。叔度,我不送你了。”

  邵叔度笑道:“我这次也不是出远门,少则七日,多则十天,就会回来的。”陈家在苏州木凟乡,正是在太湖边上,顺水行舟,不过两天就可到达。

  邵叔度走了之后,萧月仙也过邵家去了,屋子里只留下萧夫人和云紫萝。

  萧夫人道:“紫萝,你昨天来的时候,是不是正碰见她们在梅林里练剑。”云紫萝道:“不错。”萧夫人道:“她们是不是一面练剑一面吵嘴?”

  云紫萝不便把她们吵嘴的说话说出来,笑道:“我距离得远,没听清楚她们说些什么。不久,那姓连的汉子就来了。不过年轻人多半好胜,就是吵吵嘴也算不了什么。”

  萧夫人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不错,我倒是担心鹤年这次的出走,并非因为仙儿和他吵嘴的原故呢!”

  话题又回到邵鹤年出走这件事情,云紫萝怔了一怔,一时尚未明白姨母的意思。只见萧夫人若有所思,过了半晌,这才说道:“你们以前住在苏州,和陈家相去不远,可有往来么?”

  云紫萝道:“宋伯伯的一家和陈家是有来往的。我爹生前却没有去拜访过他们。”

  萧夫人道:“你可听得宋家的人谈过这位陈二公子,听说他的文才武功都很不错。少年得志,在江湖上已经是颇有声名的了。”

  云紫萝道:“我离开苏州已有八年,八年前这位陈二公子大概还没出道,所以我倒没有听得宋家的人说过。不过我昨天却见着他了。诚如姨母所言,这人的文才武功的确都很不错。”

  云紫萝将湖上碰见陈光世与缪长风之事告诉姨母,萧夫人说道:“他们二人都是人中俊杰,尤其这位陈二公子,年少未婚,更是做父母的理想佳婿。唉,我就担心这个——”

  云紫萝道:“姨妈担心什么?”

  萧夫人道:“你不是外人,我不妨将心事告诉你。我担心这次的风波恐怕就是因这位二公子而起。”

  云紫萝心中一动,想道:“知女莫若母,莫非姨妈已经知道?”

  果然便听得萧夫人说道:“邵叔度是你姨父生前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这次请缪长风和陈光世来他家里,为的就是要缪长风做媒,好让女儿得到佳婿。

  “可是陈二公子来了之后,我却发现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这就是仙儿对鹤年的态度,和以前大有不同了。

  “这两个孩子以前虽也常闹别扭,但闹过也就算了,最多隔一两天就会和好如初。但陈二公子在邵家这几天,他们二人倒是没有闹吵。”

  云紫萝笑道:“在客人面前,当然是不好意思吵闹的了。”

  萧夫人摇了摇头,说道:“仙儿没有和他吵闹,但那几天也从来没有和我提及他,倒是常常把这位陈二公子挂在口边,冰川剑法是怎样神奇啦,他又会做诗又会画画啦,他和紫薇说了些什么话,和她又说了些什么话啦,等等,等等。唉,紫萝,你是过来人,像这样的情形,想必你也是应该明白的了。”

  云紫萝默然不语,心里想道:“少年情侣,不怕吵嘴,最怕的是彼此冷漠。姨妈可算是观察入微。”

  萧夫人接着说道:“知女莫若母,月仙这丫头好动,好新奇的物事,又时时欢喜不切实际的空想。她和鹤年的性情确是有点不大合得来,不过她和那位陈二公子的性情其实也相差颇远,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云紫萝暗自想道:“姨妈倒是颇有知人之明,可惜她对四海神龙齐建业的月旦却不能恰如其份。大概这是因为涉及私人恩怨的原故,以至就不能冷静观人了。”

  萧夫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担心的就是怕这丫头爱上了她不该爱的人,伤了鹤年这好孩子的心暂且不说,我们两家的交情也要给她毁啦。”
 

  云紫萝沉默一会,说道:“男女间的事情微妙得很,姻缘前定之说,我以前是不信的,现在也有点相信了。依我之见,儿女的姻缘,还是让他们随缘遇合吧。这种事情,实是人力所不能勉强的。”

  萧夫人道:“你说得是,也只好由得他们去了。”说至此处,忽地望着云紫萝微微一笑,接下去说道:“不过说到姻缘二字,紫萝,你别见怪,我倒是想和你说几句知心的话了。”

  云紫萝怔了怔,说道:“我是个未亡人,还怎能说及姻缘二字?”

  萧夫人道:“你不比我,你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在你的处境,我以为若是找到合适的人,还是改嫁的好。”

  云紫萝红晕双颊,说道:“姨妈,你、你怎的说这个话?我肚子里还有杨家的一块肉呢!”

  萧夫人正色说道:“论理这个话我似乎是不该说的,但这个‘理’是世俗之‘理’,腐儒之‘礼’,也不见得就应该奉为金科玉律。

  “先谈世俗之见。妻子死了,丈夫续弦,人人都当作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谁也不会去责备丈夫。那么丈夫死了,妻子又为什么不能再嫁?

  “再谈儒家之礼。其实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也只是从宋代才开始提倡的。宋以前一般的儒生,并不认为这是大逆不道。汉代的司马相如娶卓文君,千古传为佳话。唐朝的皇后甚至也都有再嫁的寡妇呢。

  “甚至到了最讲礼法的宋代,真正读通了书的人,也认为年青的寡妇再嫁,合乎天道人情。王荆公(安石)的儿子死了,他亲自作主,把媳妇嫁出去,就是一般人所熟知的故事。

  “所以,‘夫死妇不再嫁’,这乃是从腐儒所定的‘礼’而变为世俗所依的‘理’的。这个‘理’其实并不合理。

  “何况你本是武林中人,江湖儿女,更无须拘泥于世俗之见了。”

  云紫萝听得出神,不觉笑道:“想不到引起了姨妈大发议论。不过,不过——”

  其实云紫萝之所以不愿再嫁,也并非她要遵从“礼法”,但萧夫人却那里知道她的心事,听得她连说两个“不过”,便打断她的话,接下去说道:“不过什么?我知道你肚子里有杨家的一块肉,但正是因此,我才劝你改嫁的。

  “你今年不过二十多岁,这个遗腹子还要你抚养十多廿年方得成人。如今你是无依无靠,只有我一个亲人。我是五十开外的人了,也不知还能伴你几年?再说,纵使你有亲人依靠,也总不如自己有一个家。到了老年,也有个老伴儿共慰寂寥。”说至此处,勾起丧夫之痛,不觉眼眶红了。

  云紫萝道:“多谢姨妈关心,但我已是心如槁木,根本就没有再嫁的念头了。”

  萧夫人道:“当然我说的人一定得要合你心意。我不勉强你,但你听我说说,又有何妨?”

  云紫萝只好默不作声,萧夫人便继续说道:“这个人不但是文学武功,两皆出色,更难得的是他胸襟气度,超迈俗流,当真称得上是个大大夫、真豪杰!”

  云紫萝笑道:“姨妈这样盛赞此人,想必是不会错的了。但可惜我——”

  萧夫人道:“你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吗?这个人就是你曾经见过的那个缪长风!”

  欲知后事,请看第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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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心事迷茫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青苦,商略黄昏雨。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姜白石
 

  云紫萝不禁心中苦笑,想道:“原来她说的是缪长风。不错,这个人的确是豪气干云,人中俊杰。但他再好,我也决不会嫁给他的。莫说我的丈夫还在人间,即使杨牧死了,我的心亦已另有所属。”当然这些话她是不能和姨母说的。

  萧夫人见她默不作声,以为她有点动心,继续说道:“刚才你笑我大发议论,其实这乃是我拾人牙慧,本来是缪长风说的,有一天邵叔度问他,何以年已四十,尚未娶妻,他说:娶妻并非只是为了传宗接代,一定得要合意才行。当时我也在座,我就向他打趣:要怎样的人才合你的心意?东不成,西不就,假如到你老了,再找到合意的人,那时只怕人家的姑娘,也不肯嫁给你了。他说:我也不是眼角太高,说来很是寻常,我要她有女性的温柔,内心复有须眉的豪气。邵叔度笑道:还说寻常,像这样的闺女,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没见过。他说若有这样的人,就是寡妇又有何妨,何须定要黄花闺女?跟着他就发了刚才我和你说的那一套议论。说了之后,又再叹道:姻缘姻缘,讲的恐怕还是一个缘字。我若无缘碰上一个我真正能够喜欢的人,今生我是宁愿不娶的了。”

  “紫萝,刚才你和我谈及仙儿和鹤年这孩子的事情,你曾说过让他们随缘遇合的话,我就觉得你和他的见解颇有暗合之处,而你也正就是他所要找的人!

  “倘若换是别人,我决不敢为你做媒,但是缪长风就不同了。他是言行如一的人,他说过那样的话,我敢担保他欢喜了你,就决不会嫌弃你是有了孩子的母亲。”

  云紫萝心里想道:“杨牧也何尝不是知道我有了孩子还要我的,我嫁了他却从未得到快乐。如今我又不是受情势所逼,我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孩子养下来,没来由何苦自招烦恼?”于是淡淡说道:“多谢姨妈好意,无奈甥女已是心如止水,井不扬波!”

  萧夫人见她态度冷淡,叹口气道:“好,那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吧。”

  果然从此之后,云紫萝的姨母就没有和她再提缪长风了。不知不觉过了七日,邵叔度还未回来。这一天早上,云紫萝起得早,独自无聊,走到梅林散心。梅花正在盛开,放目梅林,只见红满枝头,花光似海。云紫萝心中的郁闷登时消散许多,想道:“我已有好多天没练过剑法了,爹爹所传的那三招剑法,自从那次用它打败了点苍双煞之后,我似乎悟出了一些变化,却也没有试过,正好借这盛开的梅花,练练我的新招。”当下就在梅林展开剑法,使到疾处,轻轻的飞身一掠,削下了一朵梅花。

  梅枝轻轻一颤,除掉那朵梅花落下之外,还有两片树叶跟着落下来。云紫萝摇了摇头,心里想道:“我的剑法还是未曾学得到家。”

  原来她家传的蹑云剑法,最讲究的就是“轻灵”二字。中原各大门派的剑法,都有独到之处,但若论到轻灵翔动,却要推蹑云剑法第一。尤其她父亲晚年所创这三招剑法,变化虽然繁复奇奥,但却一气呵成,更是深得轻灵翔动之妙。

  这三招剑法倘若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可以在繁花密缀的枝头,随意削下一片花瓣,枝不摇,叶不落,同一朵花的另一片花瓣也决不会受到损伤。如今云紫萝削下了一朵梅花,却连带触落了两片树叶,离开炉火纯青之境,自是还有相当远了。

  云紫萝凝神静气,把得失置之脑后,灵台一片清明,意与神合,神与剑合,将参悟了的剑法重新施展,到了最后,终于随心所欲,削下了三朵梅花,枝叶毫不摇动。

  云紫萝满怀欢悦、但低头一看,只见遍地梅花,残红混染污泥,余香随风飘散,心中欢悦之情,不禁化为乌有。“为了练这剑法,糟蹋了如许梅花,此举何殊焚琴煮鹤?”她本来是最爱梅花的,叹息之余,突然连想到自己的身世,与这沾泥堕溷的梅花,难道没有相同之处?想到此处,不禁更是悲从中来,难以断绝。

  小时候读过的一首咏梅花的词忽地涌上心头,这首词是南宋诗人陆游所作的“卜算子”,词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本来陆游的这首词是以梅花的高风亮节自况的,但此际云紫萝却是将眼前“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梅花,和自己平生的不幸连想在一起了。想到丈夫死别生离,意中人后会难期,而姨母还要为自己做媒,禁不住心中苦笑。眼前虽是丽日晴天,心中却是雨丝风片的黄昏,翘首云天,有家归不得,她感到了自己就像是“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梅花一样。

  心头怅触,情难自己,不知不觉,就把在心中默念的这一词,从口中念了出来。

  忽听得有人赞道:“好剑法!好词!”

  云紫萝骤吃一惊,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短须如戟的黄衫客已是站在她的面前。

  这个黄衫客正是缪长风。

  云紫萝不禁面红过耳,就好像是在无意之中突然给人窥破了心底秘密的少女一样。

  缪长风施了一礼,说道:“我本来不该偷看姑娘的剑术,只是姑娘的剑法委实太过精妙,我经过此地,看了一眼,就禁不住自己不看下去了。”

  云紫萝裣袵还礼,说道:“缪先生过奖了,我这几手见不得人的剑法,在缪先生面前施展,只怕当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呢。”

  缪长风怔了一怔,说道:“请恕唐突,敢问姑娘高姓大名。我们以前好像没有见过?”心里有点奇怪,不知云紫萝何以会知道他的姓名。

  云紫萝说道:“小姓云,贱字紫萝。萧夫人是我的姨母,我来了才不过几天。”

  缪长风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前几天刚刚来过,却没有见着姑娘。”

  云紫萝说道:“我听得姨母说过,听说缪先生是和陈大侠陈天宇的二公子一同来的。”

  缪长风道:“不错,但这次我却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来的,陈二公子另有事情,他可不能陪我再来做邵家的客人了。”

  云紫萝道:“邵老伯刚好是在我来的第二天离家,他说要到陈大侠家里回拜,你们没有见着吗?”

  缪长风道:“是吗,这么说我倒是和邵叔度错过了见面的机会了。”

  接着说道:“邵叔度不在家,我见令姨母也是一样。不知云姑娘还要不要再练剑法?”

  云紫萝说道:“我陪缪先生去见姨母吧。”

  两人走出梅林,缪长风忽道:“我与姑娘初会,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云紫萝心里有点纳罕:“不知他要问我什么?”她本来是个端庄洒脱兼有之的侠女,不是小家气的姑娘可比,当下也就落落大方的说道:“缪先生请说。”

  缪长风道:“姑娘的蹑云剑法轻灵翔动,有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但和陆游那首咏梅花的词,却似乎并不相衬?”话中之意,即是要问云紫萝何以在练了如此洒脱的剑法之后,却会念出那样幽怨的一首词来?

  云紫萝淡淡说道:“没什么,我不过因见梅花零落,坠溷沾泥,偶而想起了这首词吧了。”
 
  缪长风笑道:“我素来是胡乱说话的,请姑娘不要见怪。我想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有时一个人也难免忽生感触,无端惆怅的。但多愁善感,却似乎不是我辈所宜。尤其是在这西洞庭山,放眼一看,就可以看见烟波浩淼的太湖,我们的胸襟是应该更加宽广了。嗯,我胡说一通,姑娘不会怪我交浅言深吧?”

  一个初相识的男子和她说这样的话,确实可算得是交浅言深。云紫萝心里想道:“这个人做朋友倒是不错。”当下笑道:“我自问还不是个太过多愁善感的女子,但缪先生的金玉良言,我还是要感谢的。”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或许是我浪迹江湖,已经惯了。纵使是有天大的烦恼,转眼间我也就会忘了。比如就说那些零落的梅花吧,我见了却想起了另外的两句诗来。”

  云紫萝给他引起了兴趣,不觉就问他道:“是那两句?”

  缪长风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想起了这两句诗,我就不会为梅花伤感了。”

  云紫萝心里叹了口气,想道:“我若是能够像他这样洒脱,到是可以免掉许多烦恼。”

  二人言语投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是回到云紫萝姨母的家中。

  萧夫人看见云紫萝带了缪长风来到,又是诧异,又是欢喜,说道:“什么风把你又吹来了?嗯,你已经认识了我的甥女,那就用不着我再给你们介绍了。”

  坐定之后,缪长风说道:“我是为了打听一件事情来的。”

  萧夫人是个急性子的人,说道:“且慢,我也要向你打听一件事情。你是从陈家来的吧?”

  缪长风道:“不错。陈天宇和陈光世两父子要到泰山去参加一个什么扶桑派在中原重建的典礼,所以那位陈二公子不能来了。”

  萧夫人道:“我问的不是陈二公子,我想问的是邵叔度有没有到过陈家?”

  缪长风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见着他。”

  萧夫人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陈家的。”

  缪长风道:“三天之前。”

  萧夫人不觉有点担忧,说道:“邵叔度离家已有七日,按说他两天就可以到达陈家的,但你却没有见着他,他到了那里呢?”

  缪长风笑道:“邵叔度本领高强,江湖经验又是极之丰富,你还怕他会失了吗?我想或许他也是赴泰山之会去了。听说扶桑派的掌门人牟宗涛,这次要在中原开宗立派,光大门户,是以大张旗鼓,遍邀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邵叔度虽然没有接到请帖,那是因为牟宗涛不知道他的住址之故。老邵想是听得这个消息,想去见一班平时难以见到的朋友。他料想牟宗涛是决不会嫌他不请自来的。”

  萧夫人心里想道:“不错,叔度赴泰山之会,要打听儿子的下落,自是比只去陈家打听,更为方便了。”当下笑道:“那你又为什么不去?”

  缪长风笑道:“我本来是想去的,就因为要到你这里打听一件事情,以至不能趁这热闹了。”

  萧夫人心里已然明白了:“想必他是要打听连甘沛那件事情。”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缪长风接下去说道:“萧大嫂,我走了之后,可曾有一个姓连的人到过这里找我?”

  萧夫人道:“不错,是有一个叫做连甘沛的人跑到这儿撒野。他不自量力,竟敢向我们讨人。大概是你的仇家吧?”

  缪长风道:“后来怎样?”

  萧夫人笑道:“你应该多谢我的甥女,是紫萝她帮你把这个姓连的打发了。嘿,嘿,这人敢来和你作对,我以为他的本领定然十分了得,谁知紫萝一出手,就叫他不能不卷着尾巴逃走,不过话说回来,这人的本领虽然不是十分了得,也可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若不是紫萝使出了蹑云剑法,只怕还当真不容易将他打发呢。”

  云紫萝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这人双笔点穴的功夫确是十分了得,我好不容易才徼幸胜了一招,结果还是邵伯伯和姨妈将他赶跑的。”

  缪长风道:“想不到却给你们惹了麻烦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姓连的来历?”

  萧夫人道:“大不了是‘惊神笔’连家的人,我虽然是女流之辈,本事低微,也还不至于就怕了连家。”

  缪长风道:“萧大嫂,你是女中豪杰,即使连甘沛的叔叔,那个当年曾与金逐流厉南星争胜的连城虎武功未废,也未必是你的对手。不过,咱们害怕的不是连家——”

  萧夫人道:“那又是谁?”

  缪长风道:“据我所知,连甘沛已经投在御林军统领北宫望门下。”

  萧夫人吃了一惊,说道:“你是说他已经做了清廷鹰犬?”心里想道:“这倒给邵叔度猜中了。”

  缪长风道:“不错,但他是为清廷暗中出力,江湖上一般人还是不知道的。像他这样的武林败类还有好几个呢,在江湖上突然消声匿迹了的那个石朝玑也是其中之一。”

  萧夫人口里说是不怕,心里其实却是有点顾虑的。要知得罪了御林军的人,是随时可能给加上反叛的罪名,招至灭门之祸的。不错,萧夫人虽然是同情反清的人物,但她还不愿意卷入漩涡。心里暗自想道:“我还有夫仇未报,若然变了‘钦犯’,这个麻烦倒真是不小了。”

  缪长风道:“萧大嫂,我真是过意不去,连累了你们。唉,这个地方,恐怕你们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萧夫人毕竟是个女中豪杰,虽然有所顾虑,随即就想道:“事已如斯,怕又有什么用?”如此一想,豪气陡生,笑道:“反正我也是四海为家惯了的。不过,缪大哥,我倒还未知你也是义军中人呢!”

  缪长风笑道:“义军中的人物,我倒是认识一些,说道加盟义军,做个头目,那我却还不配呢!”云紫萝道:“缪先生客气了。”缪长风道:“不是客气,我是匹不受羁勒的野马,即使我想参加义军,只怕他们也不敢要我呢。”说罢哈哈大笑。

  萧夫人道:“然则连甘沛这厮又何以要来捉你,难道竟是私怨吗?”
 

  缪长风道:“私怨也有一点,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约是五年前,有一天我经过连家庄,恰巧碰上他和一个农夫争路。那时他的惊神笔法大概还没有练成,也还没有投入北宫望的门下。

  “他和那个农夫各自一方行来,在一条独木桥上迎面碰上了。农夫是挑着两桶大粪的,自是不便在独木桥上倒退回去。他又不肯相让。

  “争持不下,吵了起来,俗语说得好,相骂无好口,那农夫自是不免说了几句粗话。连甘沛就发起怒来,冷笑说道:‘好,你不肯让路,那你就站在这里吧!’折扇轻轻一点,点了那农夫的穴道,又再慢斯条理的说道:‘好啦,你喜欢站多久就站多久,除非你向我求饶,求我放你,否则你是休想再走的了,谁也救不了你!’说罢,这才一捋长衫,翩如飞鸟般从那农夫头顶飞过。

  “我恼他欺侮乡下人,口气又太狂妄,遂决意将他戏耍戏耍。当他以‘黄鹄冲霄’的轻功身法掠过那农夫的头顶之际,我把两颗石子投入粪桶之中,他那件洁白的长衫登时给粪汁溅污。

  “这一下他当然勃然大怒了,气冲冲向我跑来,可是他终于不敢发作。”

  云紫萝听得有趣,笑道:“虽然恶作剧,但用恶作剧来惩戒恶徒,却正是最妙不过。那厮为什么又不敢发作呢?”

  缪长风道:“我接着掷出一颗石子,把他的独门点穴手法解开,那农夫突然能够走动,莫名其妙,以为是受了他的邪法作弄,而这邪法却给过路的神灵解了,于是一路骂不绝口的挑着两桶大粪回家。

  “连甘沛见我破了他的独门点穴手法,登时不敢发作,请问我的姓名。我这才和他说道,我不是有意和你为难,只因你说你的点穴功夫无人能解,我这才试试而已。连甘沛大概也知道江湖上有我这么一个人,听了我的名字之后,一言不发,就回去了。”

  萧夫人道:“小人眦睚必报,他吃了这样一个哑亏,自是难怪要怀恨在心的了。不过听说连家的点穴功夫,乃是武林一绝,不传之秘,你却是怎么会解的呢?”

  缪长风道:“连家的惊神笔法决非浪得虚名,不过要两人同使,使出四笔点八脉的功夫,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连甘沛一来是惊神笔法还没练成,二来只是一个人,点的又非隐穴,我才能够破解。若然真正交手,碰上了四笔点八脉的功夫,只怕我也是只能防御,不敢让他们点中的了。”

  萧夫人笑道:“虽然如此,但你破得连家的独门点穴手法,你这武学的广博,已经是足以令人深深佩服的了。”

  缪长风道:“萧大嫂,多谢你给我脸上贴金,好在我的脸皮厚,否则可真要给你说得脸红了。”他却不知萧夫人是有意在云紫萝面前夸赞他的。

  云紫萝说道:“但他那天来势汹汹,若然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恐怕不会如此。”

  缪长风道:“不错,他当然不仅是为了这件小事。他如今已是北宫望的手下,在御林军中,有了个挂名差事的。只能说他是因利乘便,假公济私,公报私仇。因为我虽然没有加入义军,但承北宫望‘看得起’,却也早已把我列名为朝廷的钦犯了。”

  萧夫人吃了一惊,问道:“你是怎样变成钦犯的?”

  缪长风道:“事情是这样的,江湖上有个天理会,你们可知道么?”

  萧夫人道:“听说天理会是个反清的组织,现任的舵主叫林道轩,年纪还不到三十岁,是武林第一高手江海天的徒弟。我说得对吗?”

  缪长风道:“不错,江海天有四个徒弟,大弟子叶慕华是大凉山的义军副首领,二弟子宇文雄是江湖游侠,林道轩排行第三,他还有一个师弟名叫李光夏,也是天理会的副舵主。我和江海天师徒并不相识,但在天理会却也有个老朋友,此人名叫戴谟,他的父亲就是曾经当过京师震远镖局总镖头的戴均。”

  萧夫人吃了一惊,说道:“震远镖局的前一任总镖头不是韩巨源吗?”
 
  缪长风道:“戴均就是给韩巨源排挤掉的,他做震远镖局的总镖头还在韩巨源之前。当然他离开镖局也还有一些其他原因,这里不必细说了。”

  萧夫人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心道:“原来如此,他和我的仇家也是有梁子的。否则我和缪长风说话,也要有所顾虑了。”

  缪长风继续说道:“去年我经过保定,到天理会总舵拜访戴谟,想藉此结识林李二人。不料林道轩和李光夏都不在家,我在天理会中作客等待他们回来,谁知第三天晚上,就遭遇了突袭!”

  云紫萝吃了一惊,问道:“是谁这样大胆,竟敢偷袭天理会的总舵?”

  缪长风道:“是北宫望派来的御林军中的高手,共有十八人之多,为首的是北宫望的师兄西门灼。此人武功据说不及师弟,但所练的血神掌却是歹毒之极。林李二人不在,敌强我弱,戴谟和我殿后,掩护天理会的弟兄逃走。一场恶战,戴谟不幸伤重身亡。我击毙了对方七名高手,也着了西门灼的一掌,徼幸还能逃得出来。但却从此变成了钦犯了。”说罢解开上衣,只见胸膛上有个掌印,好像火烙一般。缪长风苦笑道:“这就是那天晚上,西门灼在我身上留下的记号了。好在我刚练成了护体神功,否则真是不堪设想。”萧夫人和云紫萝看了,都是不禁骇然。

  缪长风说道:“去年连甘沛这厮已经在御林军中挂上名了,不过他是不露面而作虎伥的鹰爪孙,那天晚上,没有和西门灼同来。

  “北宫望和西门灼不知我的姓名来历,据我猜想,想必是连甘沛自告奋勇,要为朝廷缉拿我的。北宫望的手下只有他认识我,这差事也就顺理成章的落在他的身上了。”

  萧夫人道:“他前几天刚给我们赶跑,而且还受了一点伤,料想不会这样快就能邀了高手再回来的。不如你在这里多住几天,等到邵叔度回来,咱们再作计较,也还来得及吧?”

  云紫萝道:“邵伯伯若果是去赴泰山之会,恐怕就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缪长风知道萧夫人舍不得这里的家,说道:“我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一个主意,我不怕他们来找,只怕他们不来。”

  萧夫人诧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缪长风道:“他们到来,我和他们作个了断。无论如何,你们不要插手。这样,就不关你们的事了。”

  萧夫人怫然不悦,说道:“我虽是女流之辈,肩膊也还敢担当一点事情。”

  缪长风道:“话不是这么说,我怎敢小觑大嫂,只是不想连累你们而已。再说,若有两全之策,你们又何苦卷入漩涡?萧大嫂,你不答应,那我只好现在就走了。”

  萧夫人暗自思量:“暂且答应下来,当真到了迫不得已之时,说不得我也只好出手了。”主意打定,于是笑道:“这样说我倒要盼望那姓连的别这样快来了,最好他在一年半载之后才来,你可以多住一些时候。”

  缪长风道:“我担心的就是等不着他们,因为我恐怕只能在这里逗留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我走之后他们才来,那就要连累你们了。因此,我又为你们想好了一个主意。”

  萧夫人笑道:“我只知道你的武功超卓,却原来还是个很会出主意的小诸葛呢。”

  缪长风道:“大嫂你别见怪,我这个主意却是要委屈你们的。”说罢,拿出了几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接着说道:“这是十年前我从苗疆得来的人皮面具,制作十分精巧,轻柔软熟,且有弹性,可以张开来粘在脸上,决计不会给人看破。当时我为了好玩,搜罗了各式各样的十多张,送了一些给朋友,现在恰好还剩下四张,正好分给你们。如果我等不着他们,无法和他们在此作个了断,那么你们还是离开这里的好。”

  萧夫人道:“难为你给我们想得这么周到。”要知她和云紫萝邵紫薇萧月仙四人都是和连甘沛见过面的,尤其是她,在江湖上熟人更多,若然要远走他方避祸的话,当然最好是不要让人识破她的本来面目。

  缪长风笑道:“戴上这个面具,包保熟人也认不出你们。只是有一样可得请你们原谅,这几张面具的主人,生前都是丑女。”

  萧夫人笑道:“我都是鸡皮鹤发的老妇人了,容貌的好丑还会放在心上么?只是我这甥女花容月貌,要她变成个母夜叉,却确实是有点委屈了。”

  云紫萝道:“我只怕戴上这种人皮面具,难免会感到噁心。”
 
  缪长风道:“当然能够不用,那是最好。但有备无患,留下来也是好的。”云紫萝听得他这样说,只好接过一张人皮面具,多谢他的礼物。

  缪长风道:“令嫒和邵姑娘怎么不见?”萧夫人道:“想必是到外面玩耍去了,待我叫她们回来。”

  缪长风道:“让我叫她们吧,她们会听得出我的龙吟功的。”说罢一声长啸,果然是宛若龙吟。震得萧夫人都感觉耳鼓有点嗡嗡作响。云紫萝那日在湖上听过他的龙吟功,不以为异。萧夫人不禁暗暗佩服,心里想到:“怪不得叔度赞他天生异禀,是个不出世的武学奇材,他今年不过四十岁,但只凭他这份内功造诣,已是远远在我之上。”

  过了一会,邵紫薇和萧月仙飞跑回来,萧月仙道:“我和薇姐在后山练剑,不知道是缪叔叔来了。妈,你也不早点叫我们。”邵紫薇没有见着陈光世,却有点失望。

  缪长风笑道:“这次只有我一个人来,我还有点儿害怕你们不欢迎我呢。”当下将陈天宇父子赴泰山之会的事情,说给她们知道。

  邵紫薇给他说中心事,面上一红,说道:“缪叔叔真会说笑,我们练习剑术,正是巴不得有你这样一位大行家来指教呢。”

  缪长风笑道:“大行家就在你们自己家里,何用外求?”

  云紫萝道:“缪先生太客气了,我也正想请你指点几招剑法呢。”

  萧夫人巴不得他们接近,跟着说道:“对啦,紫萝家传的蹑云剑法,外人是很少知道的。你一见就说得出它的名字,我也有点奇怪呢。怪不得人家说你武学广博,果然名不虚传。你不要客气了,看在我的份上,你也该指点指点她们才是。”

  缪长风道:“大嫂,你又给我脸上贴金了。蹑云剑法的秘奥,我只是一知半解,云姑娘却是衣钵真传,当真要说到指点二字,那可得颠倒过来说才对。”

  萧月仙噗嗤一笑,说道:“缪叔叔,你一向都很爽快,从未见过你这样啰里啰唆的说客套话的。好啦,你们都不要客气了,不用指点二字,大家切磋好啦。你们切磋剑法,我也好沾光。”

  第二天缪长风果然和她们到梅林练习剑术,邵紫薇道:“缪叔叔,你没有带剑,却怎么练?暂且用我这一把如何?”

  缪长风微笑道:“不用。”随手折下一株树枝,说道:“云姑娘,请你展开蹑云剑法,尽管向我刺来,不必顾忌。”

  云紫萝知他武功超卓,倒不怕误伤了他,只是心里想道:“我这把剑虽然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但这树枝却是一削就断的,难道他还能够总不让我碰着不成?”

  缪长风说了一个“请”字,树枝轻轻一挥,使了一招普通的“请手式”,云紫萝恐怕一交手就削断他的树枝,于他面子不大好看,当下采取避实击虚的战术,剑尖一颤,避开他的树枝,唰的一剑,刺向他膝盖的“环跳穴”。

  那知缪长风这株树枝竟是活似灵蛇,吞吐腾挪,变化莫测,云紫萝一剑刺空,他的树枝已是突然从云紫萝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学武之人,抵御敌人的进攻乃是出于本能,急切间云紫萝无暇思索,立即回剑一圈,还招反击。

  缪长风赞了一个“好”字,霎那间身形步换,树枝没有给她碰着,又是从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了。

  云紫萝识得这是武当派的招数,名为“星汉浮槎”,这是上刺咽喉,斜削双目的凌厉绝招,不敢怠慢,连忙以蹑云剑法的“移星摘斗”一招化解,不料缪长风的树枝倏地中途一变,看似“星汉浮槎”,其实却不是“星汉浮槎”,只听得“嗤”的一声,云紫萝的衣袖已是给他的树枝拂着,云紫萝面上一红,连退三步,说道:“缪先生剑术果然神妙非凡,我输了招了。”

  缪长风笑道:“这是你还有顾忌之故,并非真的输招。再来,再来!”

  再度试招,云紫萝那里还敢轻视他手中的“树剑”,顾忌一消,把蹑云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缪长风亦是不禁暗暗佩服,心里想道:“蹑云剑法传到她的手上,似乎又多了许多变化,其中精微之处,我以前想都没有想到。嗯,像她这样能够把剑法推陈出新的聪明女子,在须眉之中也不多见!”

  缪长风眼中的云紫萝是如此,云紫萝眼中的缪长风更是令她心折,感到他的剑法难以捉摸了。只见他所出的招数,时而少林,时而武当,时而峨眉,时而崆峒,各家各派的剑法纷然杂陈,奇招妙着,层出不穷,但每招每式,尽管是脱胎自各大门派,却又都有别出心裁之处,或大同而小异,或大异而小同。
 

  转眼过了三五十招,缪长风的一株树枝使得虎虎风生,矫若游龙,虽是柔枝,劲道不亚刀剑。由于他的每一招都是制敌机先,攻敌之所必救,云紫萝被迫转为防御,拆了三五十招,仍然未能削着他的树枝。

  忽地缪长风一招刺来,竟是蹑云剑法的招数,云紫萝的本门剑法自是熟极如流,不用思索,立即便用相应的招数化解,不料缪长风陡然加以变化,又是从云紫萝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云紫萝吃了一惊,百忙中一个“风飐落花”的身法,这才堪堪避过。缪长风说道:“我这一招轻云出岫,按贵派的剑理,是应该先慢后快的,我改为先快后慢,不知也可以使得么?”云紫萝道:“缪先生别出心裁,令人佩服。不过若非内力足以驾御,恐怕不宜。”这话当然还是称赞缪长风的,意思是说,倘若是寻常的武学之士,没有缪长风这样的内功造诣,那就不宜更改原来的剑法了。一面是称赞对方,一面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话出了口,云紫萝这才突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想道:“我和他初初相识,他的武学造诣又远胜于我,我这话只怕是说得太直率了。”

  缪长风大为欢喜,说道:“云姑娘说得不错。”过了数招,缪长风又是一招略加变化的蹑云剑法,这次云紫萝已有准备,使出她最近参悟的三招剑法中的一招绝招,心里想道:“这次无论你如何变化,我总可以削着你的树枝了吧?”心念未已,缪长风的树枝果然给她的青钢剑碰着,可是那树枝却似一片木片似的附着在她的剑脊上,云紫萝突然感到一股粘黏之劲,青钢剑不知不觉给他带过一边,那根树枝仍然没有削断!

  缪长风霍地跳出圈子,扔掉树枝,笑道:“这次是我真的输了招了。云姑娘的蹑云剑法端的是出神入化,非我所及。”

  邵萧二女看得目眩神迷,在缪长风扔掉树枝之后,心神稍定。

  萧月仙诧道:“邵叔叔,这一招分明是你赢了表姐,怎的反而说是输了?”

  缪长风道:“我不过是在内力上稍胜你的表姐一筹,剑法上实是已经受制,不能不甘拜下风。”

  云紫萝道:“缪先生,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蹑云剑法或者是各有变化,我勉强够得上和你切磋。但你精通各家各派的剑术,这却是我望尘莫及的了。”

  邵紫薇笑道:“你们的剑法都是令我大开眼界,受益不少,大家都不必谦虚了。缪叔叔,你怎的懂得这许多门派的剑术,当今天下,恐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缪长风哈哈笑道:“好在这里没有别人,你这活若是给别人听见,只怕会笑掉别人牙齿!”

  邵紫薇道:“我不信还有别人在剑术比得上你。”

  缪长风道:“比我剑法高明的不知多少呢!如金逐流,如厉南星,如牟宗涛等人,他们就都是一派的剑术名家,远远在我之上。”

  萧月仙道:“你和他们交过手?”

  缪长风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盛名之下无虚士,何须交过手才知高下?”

  邵紫薇道:“焉知他们不是浪得虚名?何况即使如你所言,他们也不过只是一派的剑术名家,你却是精通各家各派?”

  缪长风笑道:“你这话就外行了。第一、我不过是对各派的剑法涉猎得多一些,距离精通二字,还差得远呢。第二、武学的最高境界,是要融会百家,自辟蹊径。融会百家我还未能做到,自辟蹊径,独创一派,那就更谈不上了。又怎能与他们早已成为一派宗师的相提并论?”

  云紫萝心里想道:“这人有狂放的一面,也有谦虚的一面,倒是难得。”不过,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但细细咀嚼他说的“融会百家,自辟蹊径”这八个字,亦是感到得益不少。

  邵紫薇和萧月仙却是不约而同的有另一种想法,他们昨日听得缪长风说过泰山之会的事情,此际心中都是想道:“牟宗涛是此会的主人,缪叔叔刚才说的金厉等人都是上客,另外还不知有多少武学高明之士?陈光世和他父亲也都去了。唉,倘若我也能赴会开开眼界,这该多好!”

  缪长风来了之后,萧月仙已经和邵紫薇搬回家里,把邵家的客房让给缪长风。她们合住萧月仙的卧房,云紫萝则住在萧夫人的房间。

  这晚云紫萝怕她姨母唠叨,说她不愿意听的话,一早就假装熟睡。到了午夜时份,忽然听得远处隐隐似有长啸之声!

  听这啸声,似是来自数里之外的梅林,云紫萝大为诧异,心里想道:“啸声从数里之外传来,依然听得清清楚楚,自必是缪长风的龙吟功无疑。半夜三更,他为何无端端跑到梅林发啸?”

  啸声未歇,忽地又听得两种异声,相继传来。如狼嗥,如枭鸣,难听之极,三种声音,相互纠缠,相互撞击,好像厮杀一般。缪长风的啸声似是在那两种异声包围之中,觅缝钻隙,摇曳而出,音细而清,宛如游丝袅空,若断若续。狼嗥与枭鸣这两种异声虽然宏亮,却也掩盖不了他这清冷的啸声。陡然间啸声大振,有如孤军奋战,突破重围。又如白居易“琵琶行”中所描写的那样:“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响遏行云,群峰回应,久久不绝!

  云紫萝是个武学行家,大惊之下,忙即披衣而起,说道:“姨妈,你听!恐怕是缪长风碰上劲敌了!”

  萧夫人早已坐了起来,说道:“不错,这两个人恐怕都是练有独门内功的高手,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缪长风大概也还可以应付得了。紫萝,你做什么?”只见云紫萝推开了窗门。

  云紫萝道:“我出去看看!”

  萧夫人道:“你忘了他的叮嘱吗?他这啸声想必就是要叫咱们躲开的。要去也只能我去!”

  云紫萝道:“姨妈,你是一家之主,你应该留下来照顾表妹和邵姑娘,还是我去的好!”

  萧夫人道:“我看缪长风是对付得了的,对付不了,咱们再出手不迟。何况,你、你——”

  她想说的是“何况你又有孕在身”,话犹未了,云紫萝已是跃出窗子,说道:“若然来的不止两个强敌呢?他纵然对付得了,咱们也不能让他独自对付强敌!”说到最后的几个字之时,身形已经翻过围墙,到了屋子外面了。

  萧夫人本来要阻拦她的,转念一想:“患难见真情,我不是要撮合他们的吗?那就让她的真情给缪长风知道也未尝不好。”同时心里又不禁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我年纪大了一些,侠气倒是不及她们小一辈的了。”

  云紫萝踏入梅林,只听得风声呼呼,人还未见,却已见到了满空都是飞舞的梅花!

  云紫萝向那声音来处走去,走得稍近一些,忽地感到一股热浪袭来,好像鼓风炉中吹出的热气,触人如炙。方自一惊,陡地又有一股寒飚袭来,登时又似从鼓风炉畔突然移到了冰窟之中,饶是云紫萝的内功已有相当造诣,也是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

  抬头一看,只见淡月疏星之下,红黑黄三条人影,倏合倏分,斗得正酣!

  原来围攻缪长风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披着黑色斗蓬的武士,一个是披着大红袈裟的和尚。

  那和尚披的是大红袈裟,掌心也好像涂满鲜血一样红得怕人,每一掌劈出,都挟着一股炙人的热风!

  那黑衣武士的打法却完全两样,远不如和尚的凶悍粗犷,一掌拍出,轻飘飘的若不经意,但一股侵肌刺骨的寒飚却随着他的手足起处,突然无声无息的袭来!

  云紫萝虽然尚未练成上乘内功,一看之下,亦已看出一些门道,暗自思忖:“姨妈说得不错,这两个人果然都是练有独门的邪派内功,黑衣武士似乎练得更纯。我的功夫和他们相差太远,明刀亮斫,只怕未必近得他们身子。”
 
  缪长风在这两人夹攻之下,双掌盘旋飞舞,掌力时而柔如柳絮,时而猛若狂涛,忽柔忽刚,变化莫测。旁人看来,似乎是他处在下风,其实却是个各有顾忌的相持局面。

  黑衣武士接连拍出连环七掌,内力有如排山倒海般的从掌心发出,直攻过去,只听得“𠳭嚓,𠳭嚓”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在他方圆三丈之内,无数的树枝给他的掌力折断的声音,但他的每一掌仍是轻飘飘的拍出,不带风声!缪长风头顶上发散出热腾腾的白气,白气越来越浓,似是正以绝顶的内功抵御对方的阴寒之气,抵御得相当吃力。可是黑衣武士却感到对方的内力坚韧非常,面前好像堆着一堵无形的墙壁,任凭他如何冲击,总是攻它不破。

  缪长风双掌一合,划了一道圆圈,冷冷说道:“西门灼,你纵然练成了玄阴掌,加上这个秃驴的火龙功,却又能奈我何哉?你们是不是还要再打下去,但在这里我可不想奉陪了!”

  西门灼喝道:“你说不怕,为何要跑?”与那和尚一前一后,堵住缪长风的去路。缪长风冷笑道:“我只是不想糟塌梅花,毁坏风景,你当我是怕了你么?有胆的你跟我来,咱们另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分个雌雄,决个高下!你们尽可放心,缪某决不会找人帮手!”

  云紫萝躲在一棵老梅树后,心里想道:“缪长风想必是已经知道我来到了,他这番话是有意说给我听的。他要把那两个人引开,他不想我卷入漩涡。可是看这情形,他要跑也难以跑开,我又焉能袖手旁观。”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西门灼喝道:“这里便是你丧身之地,何须另选地方?”那和尚也喝道:“任凭你花言巧语,你要跑就是不成!”两人联手夹攻,攻得更加紧了。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你有多大本领,胆敢口吐狂言?”轻轻的一掌拍出,把对方两个人的掌力化开。西门灼正在使到第七重的玄阴掌功夫,忽觉微风飒然,如受春风吹拂一般,竟有懒洋洋的感觉。西门灼大吃一惊,心里想道:“难道他竟练成了太清气功?”

  太清气功乃是道家的一种上乘内功,龙吟功则是从佛门的狮子吼功脱胎的,云紫萝未来之前,缪长风已经用龙吟功和他们较量过了,此时又再使出太清气功轻描淡写的化解了他们的攻势,饶是西门灼武学深堪,见多识广,也是不禁为之骇然,想道:“这小子的武学也真杂得可以,怪不得我的师弟素来是不佩服别人的,也不能不称赞他是当今武学最博之士,果然名不虚传!他不但通晓各大门派的剑法,居然还擅长佛道两家的正宗内功!看来我若不冒险一施杀手,今日只怕难逃一败。”

  三人各以正邪各派的绝顶功夫比拼,西门灼的玄阴掌有如严冬肃杀,那和尚的火龙功有如炎夏骄阳。但缪长风的太清气功却有如和煦的春日。肃杀的寒气,三伏的炎威都在春风之中溶解。

  西门灼也端的非同小可,一受太清气功的侵袭,仅仅退了两步,立即就默运玄功,片刻之间,真气周行全身三十六道大穴,消除了那股懒洋洋的感觉。随即化掌为指,轻轻的一指向缪长风胸口的“璇玑穴”弹去。”

  缪长风焉能给他弹着,吞胸吸腹,身形登时挪后少许,恰恰避开。可是虽然没有给他弹个正着,胸口却突然感到火烙一般,浑身发热。呼呼风响,那和尚的双掌又是连环击到。他是练有火龙功的,掌风如同鼓风炉中喷出的热风,令得缪长风热得更加难受,不由自己的接连退出七八步。

  缪长风也不禁吃了一惊,要知西门灼的玄阴掌发的本来是奇寒的阴煞之气,和他这一指所用的阳刚气功路子刚好相反,纵使武学高明之士,也很难把两种大相迳庭的内功迅速转换的,缪长风自忖:“败是不会败给他们,但只怕过后可得大病一场。”

  殊不知西门灼这“雷神指”的功夫也未练成,强自把玄阴掌迅速变化雷神指,本身真气亦是耗损不少,决计不敢多用。而缪长风每退一步,就消去了对方的一分劲道,退出了七八步,已是把对方那寒热的作用消除了。

  但云紫萝不明这种上乘武学的秘奥,她躲在树后伺机出手,看见缪长风接连退了七八步,却是禁不住心慌了!

  大吃一惊之下,云紫萝无暇思索,摸出了三枚铜钱,立即便向西门灼打去。

  云家的钱镖打穴功夫也是武林一绝,三枚钱镖分打西门灼上盘“太阳穴”,中盘的“愈气穴”,下盘的“归藏穴”,黑夜之中,认穴不差毫黍!

  西门灼喝道:“谁敢偷施暗算?”陡然间三枚钱镖都向着云紫萝反射回来。不但钱镖反射回,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也随之而至!

  云紫萝禁不住那股力道的冲击,大惊之下,迫出了她绝妙的轻功,一个“细胸巧翻云”,跳将起来,纤手一按梅枝,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觔斗,倒纵出数丈开外!幸而她内功颇有造诣,顺着那股力道的来势,轻轻巧巧的落下地来,这才得以没有摔倒!

  可是那三枚反射回来的钱镖,仍然如影随形的跟着她,她刚刚脚尖着地,那三枚钱镖也跟着到了。

  云紫萝听风辨器,听出钱镖来势已缓,既是无法闪避从三路打来的钱镖,便即伸指疾弹,铮、铮、铮三声,把三枚铜钱弹开!

  钱镖虽给弹开,但她的手指与反打回来的铜钱接触,却突然感到一股冷意,直透心头,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

  忽地有一双手从她后面伸来,拖着她就跑。云紫萝惊魂未定,又吃了一惊,正要挣扎,身边听得萧夫人的声音说道:“别慌,是我!”

  西门灼以劈空掌力反击云紫萝,这就给了缪长风一个可乘之机,当下身形一起,猛的就向他的琵琶骨硬劈下来!

  西门灼在对方强攻之下,不敢拼个两败俱伤,他的功夫也已到了能发能收的境界,双掌向前滚斫之势,倏然变为向上接招。

  只听得“蓬”的一声,西门灼双掌一合,夹着了缪长风的手掌。缪长风内力一震,西门灼虎口发热,双掌连忙松开,缪长风电光石火般的疾即转身,双掌齐出,十指如钩,只听得嗤嗤声响,那个和尚刚刚向他攻来,给他掌指兼施,反击回去。饶是这和尚闪避得快,身上披的那件大红袈裟已是给他撕去了一幅。

  缪长风暗暗叫声“惭愧”,心里想道:“若不是云紫萝助我一臂之力,只怕我还当真不容易脱身呢。但我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连累她了!”

  萧夫人把云紫萝拖入梅林深处,埋怨她道:“紫萝,你怎的可以如此冒险,不怕惊动了胎气吗?”

  云紫萝还未及得说话,忽听得长啸一声,宛若龙吟。霎那间缪长风已是出了梅林了。西门灼和那和尚紧追不舍,激战过后的梅林,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云紫萝道:“姨妈,你别只是顾我,缪先生恐怕——”话犹未了,就好像听得缪长风在她耳边说话一般,说道:“我不碍事,多谢你们。快照我那天说的话去做!”缪长风用的是最上乘的“传音入密”的功夫。云紫萝见他仍然能够运用这样上乘的内功,心头的一块大石方始落下。

  萧夫人道:“这你可以放心了吧,我早说过缪长风是可以应付得了的。咦,你怎么啦?手心如此寒冷!”云紫萝道:“没什么,大概是着了点凉。”

  萧夫人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以本身深厚的内功助她驱除寒气,过了大约半枝香的时刻,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颗颗从云紫萝的额上滴下来,云紫萝的脸色这才开始恢复红润。萧夫人嘘了口气,说道:“原来你是沾上了玄阴掌的寒毒,却还对我遮瞒,好在你只有两个月身孕,胎儿尚未成形,沾上的寒毒也不算多,否则你纵然可免内伤,腹中的胎儿却只怕是难以保全了。唉,我也想不到敌人竟是如此厉害的!”

  云紫萝低下了头,暗暗叫了一声“徼幸”,心里想道:“杨牧非常盼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幸亏我保得住腹中这一块肉,否则是更对不起他了。”

  萧夫人责备了她一顿之后,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些,接着笑道:“紫萝,你说你心如槁木,其实却是个热心人呢!经过了今晚的事情,我看缪长风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了。”

  云紫萝面上一红,说道:“我只问事情应不应为,他既然算得上咱们的朋友,换了另一个,我也会这样做的。”

  萧夫人微微一笑,为了避免甥女太过尴尬,说道:“为朋友固然紧要,但也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这次的事情已经过去,以后你可得谨慎一些。”云紫萝低头说道:“姨妈说得是。”

  萧夫人道:“咱们现在应该说正经的事啦,缪长风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我看明天一早,我们就应当离开这儿。”

  刚说到这里,只见邵紫薇和萧月仙上气不接下气的匆匆跑来,手中都拿着一把出了鞘的长剑,一见萧夫人,便即说道:“缪叔叔呢?咱们快帮他打架去!”

  萧夫人笑道:“缪叔叔早已把敌人赶跑了,还用得着你们赶来帮忙。你们还是赶快回去收拾东西吧。”

  萧月仙怔了一怔,说道:“收拾东西。上那儿去?”

  萧夫人道:“这里是不能再住的了,我想和你们回三河县的老家去,暂且躲避一时。”

  邵紫薇道:“爹爹和哥哥还未回来,我们走了,怎样和他们互通消息?”

  萧夫人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也是为了此事放心不下,还没有想到好的主意。唉,但也只好先走了再说吧。”

  萧月仙道:“妈,我倒有个主意。”

  萧夫人道:“你这丫头只懂玩耍,还能有什么好主意?姑且说来听听吧。”

  萧月仙道:“缪叔叔说,邵伯伯和邵大哥多半是前往泰山,去参加那个什么扶桑派的开宗立派的大会去了,因此,我想、我想——”

  萧夫人道:“你也想到泰山去凑这个热闹,是么?”

  萧月仙道:“妈,你让我去好不好?我戴上人皮面具,不会有人认识我的。你若还不放心,可以叫薇姐和我一同去。”

  萧夫人道:“我道是什么好主意?原来是找个藉口好去胡闹。不行!”

  萧月仙噘着小嘴儿道:“为什么不行?我答应你决不胡闹就是。”

  萧夫人道:“这样的一个盛会,不知有多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到场,你当是玩耍的么?你又没有半点江湖经验,你不闹事,只怕事情也会闹到你的头上来!别啰唆了,不行就是不行!”

  萧月仙大失所望,但见母亲说得这样斩钉截铁,也是不敢撒娇了。

  “这个主意我也曾想过的,我也不敢去呢。”萧夫人回过头来,接着对云紫萝说道:“震远镖局的人和四海游龙齐建业想必也会在场,我虽然不怕他们,但这样的场合,却不是我报仇的时机。”

  云紫萝忽道:“姨妈,我看还是让我去最好!”

  萧夫人吃了一惊道:“你去?”

  云紫萝道:“第一、我在江湖上没有仇家。第二、我戴上了面具,纵然瞒不过四海游龙,他总算是我的长辈亲戚,料也不会与我为难。第三、在这样的盛会之中,说不定我还可以碰到爹爹的朋友,打听得妈妈的消息。”说罢,悄悄的竖起两个指头,让萧夫人看见,表示自己只有两个月的身孕,姨妈大可放心。

  萧夫人道:“你不怕碰上连甘沛这一班人,给他们看出破绽?”

  云紫萝道:“泰山之会,有金逐流厉南星等许多名震江湖的侠义道在场,清廷鹰犬纵然混了进来,也决计不敢闹事。”

  萧夫人道:“听说泰山之会乃是重九召开,只怕你赶不上了。”

  云紫萝道:“如此盛会,总有几天,赶不上我就在山下等候邵伯伯他们回家。”

  萧夫人也想找到邵家父子,见云紫萝既然坚决要去,虽然她还是不大放心,终于也答应了。当下与云紫萝约定,若然见着了邵叔度父子,就和他们一同回到三河县的云家老屋来。


 

十七、道上相逢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吕本中
 

  依然是一叶扁舟,依然是极目无涯的水天景色,相隔不过十天,但去时的心情已是和来时两样了。

  云紫萝横渡太湖,看鱼跃鸢飞,涛惊波紧,不禁思如潮涌,难以自休。

  “这样的英雄大会,百载难逢,元超和腾霄大概也是会来的吧?”

  原来云紫萝的心底还藏有一个秘密,未曾和姨妈说的。固然她要为姨妈找寻邵家父子,但她更渴望的是能够再一次见到孟元超。

  “那一晚元超都认不出我,这一次我有缪长风的人皮面具,更是不怕给他看穿了。”云紫萝心想。殊不知废园喋血那晚,孟元超虽然没有立刻认得是她,过后却是知道的。

  “华儿是他的骨肉,我应该把这孩子的下落告诉他。最好是我能够单独见着宋腾霄,请腾霄为我代传消息。”

  心上的创痕当然是不容易磨灭的,不过她却没有来时的伤悲了。

  来时她是万念俱灰,觉得天地虽大,无处容身。但求找着了姨母,把孩子养下来,以后就无声无息的过这一世。

  此际,她虽然仍感往事辛酸,不堪回首,但胸襟却开阔了许多。

  是受了三万六千顷的太湖涤荡?还是受了缪长风的豪迈所影响呢?

  她不知道。或者这两者都有吧?

  这次她是要前往泰山,忽地心中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元超沉实坚毅,就像泰山一样。我在他的身边,是什么也不会感到恐惧的。但缪长风却像太湖,博大能容,在他的身边,一个人的胸襟就自然开阔。元超可以做一个好丈夫,可惜我今世已是与他无缘;缪长风可以做一个好朋友,就像我和腾霄一样。他和元超并不相识,如果他们也能够成为朋友,那该多好!”

  想至此处,不由得有点怀念起缪长风来,虽然和他不过才相识几天。

  这是她第一次除了孟元超之外,如此深刻的想到的第二个男子。宋腾霄和她相识最久,但在她的目光之中,却似乎还及不上缪长风这样的了解她。

  “他们三人倘能成为好友,那该多好!”云紫萝再一次心里想着。

  缪长风的一段话好似还在她的耳边:“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有时一个人也难免忽生感触,无端惆怅的。但多愁善感,却似乎不是我辈所宜。尤其是在这西洞庭山,放眼一看,就可以看见烟波浩淼的太湖,我们的胸襟是应该更加宽广了吧?”

  此际,云紫萝身在烟波浩淼的太湖之中,对这段话的体会自是更深了。

  当然她还是不能完全免于伤感。比如说她这次前往泰山,就是希望只见孟元超一面,却不让他知道,以后就不再见他的了。“可惜我还不能像缪长风的洒脱呢!”云紫萝不由得心中苦笑了。

  但此际当她想起了缪长风的这一段话,当她在期望缪长风和孟元超宋腾霄二人能够成为最好的朋友之时,心里却忽地有了另一个念头:“为什么我要终生避免再见元超?自苦乃尔!难道我和元超不能成为夫妻,就连朋友也不可以做了?”

  脑海里现出一个白衣少女的影子,是那天晚上,出现在孟元超那座书楼上的吕思美。云紫萝幽幽的叹了口气,又再想道:“但现在还不是我和他相见的时候,我只能设法转托腾霄把我要说的话告诉他了。唉,他的小师妹这样可爱,当真是我见犹怜,我岂能妨碍了他们的姻缘,要与元超重续友谊,也只能等待他们结婚之后,再过若干年了!”

  惆怅犹如柳絮,随风飘落心湖。虽说她的胸怀已是开朗许多,却又怎能不荡起一点涟漪,沾上几分惆怅?“元超赴泰山之会,他的小师妹想必是一定和他同行的了。我现在想着他,他会不会也想着我呢?唉,有小师妹在他的身边,但愿他能够忘记了我,那不是更好吗?”

  云紫萝以为孟元超必定和小师妹同在一起,却不知道孟元超乃是单骑独行,赶赴泰山之会。他的小师妹还在宋腾霄的家中养病呢。

  一路上孟元超也是情思惘惘,心事如潮。

  当然他最怀念的还是云紫萝,“泰山之会过后,我一定要到太湖找她!纵然破境难圆,也必须见她一面!”

  第二个他所怀念的人是吕思美,“腾霄和她的性情接近得多,但愿他们得到幸福。”他是怀着祝福的心情,怀念着吕思美对他的好处的。

  但还有一个少女,也曾在他心中投下不能磨灭的影子。虽然刚刚相识,和她的感情远远不能和云吕两人相比,孟元超也是怀念着她的。

  孟元超所怀念的第三个人可就不是云紫萝所不能知道的了。因为她只知道有一个吕思美,却不知道还有一个林无双。

  “这位林姑娘天真无邪,倒是有点像小师妹,不过没有小师妹的活泼。”孟元超心里想道:“牟宗涛是她的表兄,那天尉迟炯要我和她同赴泰山之会,我因为要先拜见金大侠,只能让她先走。想必她现在已经到了泰山了。”

  孟元超又再想到金逐流托她向自己报讯之事,自思:“后来我见了金夫人,金夫人又再三和我说及这位林姑娘。莫非这次的事情,乃是他们夫妇有意想让我和这位林姑娘相识?”孟元超并不糊涂,隐隐猜到了金逐流夫妻和尉迟炯的用意,心中苦笑:“可惜我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孟元超毕竟是个历尽风霜的豪侠,情场上失意虽然给他带来了心上的创伤,但他却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此际他正憧憬着泰山上的群雄盛会,英雄的豪气替代了儿女的情怀,纵然还是有一些郁闷的心情,也是像淡云盖遮不住燃烧的太阳了。

  孟元超跨下的这匹红鬃马本是御林军统领西门【北宫】望的坐骑,给尉迟炯偷了来给他的。离开了金家之后,孟元超生怕赶不上泰山之会,一路快马疾驰,不过三天,就从山东的东平踏入了泰安县的境,泰山在泰安县北部,已经是可以看得见了。距离重阳还有两天,孟元超松了口气,心里想道:“想不到这匹马跑得这样快,我倒是来得早了。来得早也好,可以多点机会结识各方豪杰。”
 

  这匹马跑得兴起,四蹄生风,仿佛不着地一般,轻快无比!孟元超豪兴勃发,想起了诗圣杜甫所写的一首咏骏马的诗,放声吟道:“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骏,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锋稜瘦骨”“竹批双耳”是写马的外表。据说马的双耳小而尖锐,有如削开的竹管一样,就是好马。而千里马也总是瘦骨突起,有如锋稜,决不会长着许多肥肉的。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是写骏马的脚力和主人对马的信赖。意思是说:当这匹马绝尘而去的时候,无远弗届,千里一跃。骑着这样好的马,一旦有患难的时候,真可以安心把生命付托给他了。

  孟元超反复吟了“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这两句诗,想道:“这两句诗倒也可以借用来赠给知己呢。”

  正在豪情与骏马竞驰之际,忽见前面也有三四匹骏马,跑得风一般的快!

  名马宝刀,英雄所重。似这样的骏马,等闲都不容易见着一匹,现在却突然发现三匹之多,孟元超不禁又惊又喜,心里想道:“这三个人想必也是和我一样,乃是前往泰山赴会的,倒不妨攀交攀交。”

  一来想和这三个人结识,二来也想试试自己这匹坐骑的脚力能不能赛过他们的马匹,于是孟元超快马加鞭,流星赶月般的疾追上去。

  三个骑客,两女一男,走在最前面的一骑是个衣裳淡雅的少妇,后面两骑并辔驱驰,靠得很近,态度亲热,似乎是对夫妇。男的三绺长须,女的鬓云高耸,大约都是四十左右年纪,装束不类中原人士。

  这对中年男女在听得孟元超朗吟之时早已回过头来,转眼间孟元超骑的这匹红鬃马已是来得近了。这两人看得清楚,吃了一惊,那男的陡地喝道:“你这匹红鬃马那里来的?”夫妻俩不约而同的拨转马头,迎将上来,一左一右,把孟元超夹在中间。

  这句问话大出孟元超意料之外,他本来是准备一追上了就和他们打招呼的,听得这样的问话倒是不禁怔了一怔了。

  要知孟元超是“钦犯”的身份,而这匹坐骑他又已经知道是尉迟炯偷来的,本来是御林军统领西门【北宫】望的坐骑。是以听得这样的问话,心中自然是不能不有所戒惧了。

  “牟宗涛的扶桑派是从海外搬回来的,这次在中原开宗立派,意欲重光门户,邀请来观礼的客人听说也是龙蛇混杂,未必都是吾道中人。这人一张口就问红鬃马的来历,只怕多少也是和西门【北宫】望有点关系的了。”

  俗语说:“逢人但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何况友敌未明,焉能推心置腹?孟元超想至此处,怔了一怔之后,便即反问他道:“阁下是谁?因何要问这匹坐骑?”

  那三绺长须的男子道:“你管我们是谁,快点实话实说!”

  孟元超心中有气,当下也就冷冷说道:“我这匹坐骑是怎么来的,你们也管不着!”

  那中年妇人哼了一声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匹马是从尉迟炯这老贼的手上得来的是不是?我们想要知道的只是:这匹马是送给你的呢?还是你从他的手上夺来的?快说出来,免得自误!”

  那男的接着冷笑道:“凭这臭小子的本事,焉能从尉迟炯手中夺得坐骑?我看你是不用多问了!”
 
  这两人一出口骂了尉迟炯,孟元超越发断定他们是清廷鹰犬无疑,当下勃然大怒,喝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拦住我的马头意欲何为?”

  那三绺长须的汉子喝道:“把这匹红鬃马留下来,我就放你过去!”

  孟元超一声冷笑,拍马就冲过去,喝道:“有本事的你就把牠留下吧!”

  话犹未了,只见青光一闪,那三绺长须的汉子已是唰的一剑迎面刺来!

  孟元超横刀一磕,“当”的一声,火花飞溅,跨下的红鬃马已是疾驰而过。

  这一招双方竟是旗鼓相当,但孟元超的坐骑较胜一筹,是以也就稍微占了上风。

  中年妇人喝道:“那里跑!”一捏剑鞘,轻轻一抖,鞘中的长剑突然飞了出来。这是纯凭内力的冲击,把剑从鞘中“射”出来的,和一般的“拔剑”,迥然不同!

  这一下颇出孟元超的意料之外,陡然间只见白刃耀眼,冷气森森,倒也不觉吃了一惊,心道:“这臭婆娘的内功倒是颇为了得!”

  心念电转之间,孟元超的快刀已是劈将出去,刀剑相磕,那柄长剑又再飞回。中年妇人的快马也业已赶上去了。只见她侧身一闪,皓腕一翻,就把长剑接到手中,手法的干净俐落,确是不同凡响。

  孟元超心里想道:“这对夫妻扎手得很,还有那个少妇,恐怕也是一个强敌。彼众我寡,必须速战速决!”刀随心转,用足了力道,立即就是一招“五丁开山”!

  中年妇人长剑转了一圈,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原来这霎那之间,刀剑已是碰击了七八下!中年妇人用的是“法轮三转”的连环剑势,绞着孟元超的快刀,化解了他的那股内力。

  可是这中年妇人的内功虽然了得,本身真力到底是及不上孟元超,勉强解了这招,虎口却给震裂。虽然不是重伤,但溅出的血花已是染红耦臂。

  那三绺长须的汉子见爱妻受伤,大怒喝道:“我不但要留下你这匹红鬃马,你的性命也要留下来了!”

  孟元超心道:“若不是我不想杀这个妇人,你的妻子早已没了命了。”他不愿向敌人讨好,淡淡说道:“是么?但只怕你留不住我吧!”

  他的红鬃马本来是已经跑到前头了,但前头还有一个少妇,忽地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鞭!

  这一鞭鞭风呼响,孟元超一听鞭风,就知这少妇的功力更在那个中年妇人之上,和那个三绺长须的汉子大约是在伯仲之间。

  他这匹红鬃马乃是惯经阵仗的战马,猝然遇袭,不待主人操纵,立即窜过一边。

  三绺长须的汉子快马赶到,一招“推窗望月”,长剑平胸刺到,孟元超一个“镫里藏身”,斜挂雕鞍,避招还招,快刀劈出。刀锋闪电般的转了一圈,旁边的人看来,似乎他只是使了一招,其实这一招之中,已是包含了十三个复杂的招式,只因他的快刀委实太快,旁人看来,就只见一片刀光,耀目生缬了!

  那三绺长须的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暗自想道:“这小子的快刀竟似不逊于尉迟炯当年,难道他是尉迟炯的弟子?但路数又好像并不一样。”想到自己苦练多年的剑法,本来是准备用来斗一斗尉迟炯的,如今却连一个后生小子也斗不过,假如这“小子”当真是尉迟炯的弟子的话,那尉迟炯的本领岂不是更非自己所能企及,想至此处,不由得暗暗气馁。

  说时迟,那时快,那中年妇人亦已拍马追来,孟元超已经知道在对方的三个人之中,她的武功较弱,意欲先行突破最弱的一环,不闪反迎,双腿一夹,红鬃马陡地跃起,孟元超站在马上,趁着这快马一跃之势,刀挟劲风,居高临下的就向那中年妇人猛劈下去。

  不料这中年妇人功力虽不如他,却是个擅于以柔制刚,以静制动的高手,一觉不妙,立即变招,俨似蜻蜓点水,一掠即过,而且在掠过之际,剑尖迳点红鬃马的眼睛。幸而这匹名驹惯经阵仗,一觉剑光耀眼,前蹄就屈下来,孟元超刀背磕下,那中年妇人已是收刀掠过了。

  红鬃马这一伏一跃,若不是孟元超骑术精妙,几乎给摔下马背。但那中年妇人躲过这绝险的一招,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孟元超大怒喝道:“好呀,你们以多为胜,我亦不惧!你们并肩子都上来吧!”

  那少妇这才回过马来,冷冷说道:“石师叔,桑师婶,请你们暂且退下,待我和这位英雄见个高低。嗯,你若胜得过我手中的软鞭,我就放你过去。”

  那对中年夫妇说道:“好,但为了防这小子逃跑,我们给你掠阵!”意思即是,倘若孟元超要跑的话,他们就仍要插手。

  那少妇尊称这对夫妇做师叔师婶,但她的本领却是比师叔婶还强得多,一条软鞭,使得活若灵蛇,而且在鞭法之中,竟然还夹有刀剑的招数,力贯鞭梢之际,那条长鞭抖得笔直,竟然就像利剑刺来一样。武学有云“枪怕圆,鞭怕直”,能够把软鞭使到如此境界,那是最上乘的鞭法了。单打独斗,孟元超本是不逊于这个少妇的,但还有两个强敌在一旁虎视眈眈,却令他不能不受多少影响了。

  正在吃紧,忽听得有人叫道:“练姐姐,住手!”孟元超听得这个声音,不禁又惊又喜,原来是林无双来了。

  那少妇“啊呀”一声,跳下马来,叫道:“无双,是你呀!我找得你好苦,听说你早已到了中原,你却躲在那儿?”

  林无双道:“我爹爹在渔村隐居,不过最近这两年却是住在金逐流的家里。不知他可来了没有?”

  那少妇诧道:“你就住在金大侠的家里?怎么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们?金大侠昨天已经来了。”

  林无双心中苦笑,想道:“半个月前,我自己也想不到我会改变主意,前来赴会呢!”原来正是因为金逐流知道她的心事,知道她不愿意和表哥见面,是以才没有把她的消息告诉牟宗涛夫妻的。

  此时那对中年夫妇亦已走上前来,叫了一声“林师妹”,说道:“师伯可好?这次本门大典,不知他老人家可会来么?”说话之际,眼睛还在瞪着孟元超。

  林无双道:“爹爹年老体衰,早已不问世事,恐怕不会来了。”

  正想给孟元超介绍,那少妇已先说道:“对啦,我还没有请教这位英雄的高姓大名呢,林师妹,你们是——”

  林无双笑道:“这位孟元超大哥是从小金川来,他是金逐流的好朋友,也是特地来做你们的客人的,怎的你这个主人却和客人打起来了。”

  那少妇很是不好意思,脸上一红,裣袵施礼,说道:“原来是孟大侠,这可真是应了一句眼前即景的俗语,我们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孟元超慌忙还礼,说道:“不敢。一点小小的误会算不了什么。”心里却有一点诧异,林无双和这少妇姐妹相称,这少妇叫那对中年夫妻做师叔师婶,而林无双和他们却又是师兄妹,“他们相互之间不知是什么关系?”孟元超心想。

  林无双接着说道:“她是我的表嫂,也就是这次泰山之会的女主人。这位是我的石师兄,单名一个卫字。这位是石师嫂桑青。”

  孟元超这才知道这个少妇就是牟宗涛的妻子。牟夫人名叫练彩虹,林无双第一次和他见面之时,早已经告诉他了。

  石卫唱了个喏,说道:“这都怪我的鲁莽,只是孟兄这匹红鬃马——”

  林无双恍然大悟,说道:“敢情你们认出了这匹红鬃马的来历,因此才生出这个误会?”

  石卫怔了一怔,说道:“林师妹,你也知道这匹红鬃马的来历么?”

  林无双道:“牠是御林军统领西门望的坐骑,后来给尉迟炯偷来的,对不对?”

  桑青道:“不错。那么,你知不知道我们和尉迟炯结有梁子?”

  林无双也好像有点诧异的神色,望了师嫂一眼,说道:“听说你们已经和宗神龙分道扬镳,难道还在给萨福鼎和西门望办事么?”

  这正是孟元超想要知道而不便发问的问题,当下留心听他回答。

  石卫哼了一声,说道:“我们夫妻以前听宗神龙的摆布,实是糊涂。不过我们虽然早已恢复了闲云野鹤之身,不受任何人的差遣,但和尉迟炯的这笔账却还是要算的!师妹,你不知道尉迟炯曾经如何欺负我们——”

  林无双微微一笑,说道:“我早已知道了。”

  石卫诧道:“你怎么知道?”

  林无双道:“是尉迟炯告诉爹爹的。有一件事情恐怕你们却不知道,爹爹和我回到中原,第一个交上的朋友就是尉迟炯。爹爹曾经吩咐过我,叫我倘有机会见着你们,就替他转达几句说话。爹爹说立身处世,大事不可糊涂,小节无须计较。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只是一点无关大节的私仇。因此爹爹希望你们和尉迟炯所结的梁子,能够看在他的份上,双方化解!”

  林无双的父亲在扶桑派中辈份极尊,石卫夫妻不能不卖他的面子,半晌,石卫说道:“林师伯既然有此盼望,我们怎敢拂逆他的意思。好,从今之后,此事休提!”

  话虽如此,但这话却是说得极为勉强,连林无双这个毫无机心的少女也可以听得出来。

  孟元超不知扶桑派的底细,心中更是藏着一个疑团,想道:“牟宗涛在中原开宗立派,遍邀武林同道观礼,他和金大侠又是朋友,按说应该是名门正派了。怎的他的同门,却又与清廷御林军有瓜葛牵连?这姓石的和尉迟炯结的也不知是什么梁子?”初次见面,不便盘根问底,疑团只好放在心中。

  练彩虹笑道:“无双,你的表哥前几天还在和我说起你,很是惦记你呢。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林无双勉强笑道:“对,我还得要你们请我补喝喜酒呢!”练彩虹笑道:“你是几时知道我们成亲的,你想不到我会变成你的表嫂吧?”林无双道:“真是意想不到,但我却真是为你们欢喜呢!”说话之际,她们已是跨上坐骑,并辔同行了。

  他们的坐骑都是骏马,放马疾驰,中午时份就到了泰山脚下。

 

十八、泰山之会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
 

  牟宗涛为了这次的开宗大典,筹备经年,十分周到,山脚下早就起了一间宾馆,以便招呼客人,派有得力门人作为执事。这样的措施,当然也含有防范不轨之徒充作客人前来捣乱的用意。

  到了宾馆,练彩虹道:“现在已经来了的客人,只是你的表哥的一些熟朋友,还不很多。不过后天就是正日,明天一定会有很多客人来到,新进的门人弟子,恐怕对本门中人都未能完全认识,所以我和师叔师婶想留在宾馆帮忙他们招呼客人。无双,你陪孟大侠上山吧。趁你的表哥现在还不很忙,你们表兄妹也可以相叙倾谈。他当真很惦记你呢。”

  林无双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分别多年的儿时所崇拜的表哥就可以见着了,却想不到是这样的情况之下相见,心情也不知是甜是苦是辣是酸。

  她正在浮想连翩,尚未开口,孟元超已是十分欢喜,先自说道:“好,听说金大侠已经来了,我也很想早点和他见面呢。”他这么一说,林无双自是只好应承陪他上山了。

  泰山号称“五岳之长”,虽然在现代的中国人眼中,它已经不算是最高最大的一座山了,但在交通未发达的古代,它是最受尊崇的一座名山,和中国的历史文明都有密切相联的名山。诗经说:“泰山严严,民具尔瞻。”孔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也有“挟泰山以超北海”之句。可见得泰山在人们心目的地位。它是帝王的“封禅”圣地——相传古代有七十二位君主,都曾在泰山上会诸侯、祭天地、定大位,并刻石记号。历代的名士诗人,如汉朝的司马相如、司马迁,晋朝的陆机、谢道蕴,唐朝的李白、杜甫,宋朝的苏轼、苏辙,元朝的李简、王奕,明朝的宋濂等人,都到泰山游历过,留下了无数的诗篇。登山途上,著名的刻字,随处可见。

  孟林二人从耸立在泰山南麓的“岱宗坊”开始登山,穿过了参天的古柏矗列两旁的“柏洞”,走出来便是泰山中部的“中天门”了。悬崖下的幽谷名为“鹰愁涧”,悬崖上的奇峰名为“龙虎蟠”。中天门上的黑风口,巨石冲天,有拔地而立的“大天烛峰”和“小天烛峰”,形似一对摩天的蜡烛,每当云霞飘过峰顶的苍松,真像“天烛”升起,袅袅紫烟。

  孟元超一路观赏风景,浏览碑刻,看到好的就禁不住停下来摩娑再三,不忍释手。林无双笑道:“似你这样走路,只怕天黑了都走不到山顶的玉皇观。”

  孟元超道:“你来看杜甫的这首‘望岳’五言古诗,写得真好!”林无双拂拭了碑上的尘土,念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眥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林无双道:“真是好诗。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读到这样的好诗,胸襟眼界,都好像开阔许多了。”

  孟元超道:“站得高,看得远,所以一个人决不能把自己局限在小天地里。嗯,这两句话真是至理名言。”

  林无双道:“不错。这两句俗语似乎也正可以拿来作老杜这两句名句注释呢!”

  两人感触各自不同,孟元超想到自己这一个月来,为了失掉云紫萝以至心情颓丧,暗暗警惕。林无双却想到了表哥在泰山顶上开宗立派,大会群雄,不禁又是为他高兴,又是有点儿为自己惆怅。在她的心目中,表哥就像泰山一样巍峨,自己站在他的面前,实在渺小得很。

  突然她想起了尉迟炯所说的那件事情,又想起史红英说过的“雾里看花”的说话,不觉打了个寒噤,心里想道:“红英姐姐的暗示该不是对我和表哥而发吧?呀,我把表哥设想得这样完美,我真是有点害怕只是一个幻像!呀,但愿尉迟叔叔说的那件事情只是捕风捉影,与我表哥无关。”尉迟炯说那晚他曾在御林军统领西门望的家里,发现牟宗涛所派的密使,这件事情,林无双兀是不相信。

  中天门在一座突出的山顶上,望上去云雾迷漫,南天门就好像隐现在云海之中似的。泰山的云乃是有名的奇景,“云以山为体,山以云为衣。”有时白云把山切成两段,这就是泰山八大景之一的“泰山扎腰”了。有时整个云雾隐没了主峰,人们叫做“泰山戴帽”,就将是有雨的象征了。

  天色忽转阴沉,云雾迷漫,极目所及,都是一望无际的茫茫云海在滚动,只有最高的玉皇峰,犹似海洋中的孤岛露出海面。孟元超道:“泰山戴帽,恐怕就要下雨了。”果然不久就下起雨来。

  幸而只是霏霏细雨,在雨丝飘拂中登山更饶情趣。云海翻腾,忽聚忽散,幻出种种千奇百怪的景物,如虎如狮,如大鹏展翼,如野马扬蹄,如西子捧心,如老僧入定……林无双看得呆了,心里想道:“秋云多变,正如世事一般。但表哥该不会变得令人难测吧?”

  心神不定,忽一步踏空,险些滚下悬崖,幸得孟元超及时将她拉住。孟元超笑道:“泰山的云,虽是奇景,但云封雾锁,却是令人视野不明。林姑娘,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嗯,你可是在想些什么?”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无双听了这番好似语带双关的说话,不觉怔了一怔,半晌说道:“多谢你的提醒,我可并没有想什么。”幸好云雾迷漫,孟元超没有看见她脸上泛起的桃花颜色。

  孟元超笑道:“你没有心事,我倒是在想着一桩事情呢。”

  林无双道:“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吗?”心里想道:“他一路沉默寡言,莫非也是藏有心事?”她天性纯真,对人富有同情心,是以虽然由于尉迟炯要为她和孟元超撮合,不免令她有多少芥蒂于心,此际却早已忘怀了。

  孟元超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说道:“倒不是我有什么心事。我想的是贵派的事情。贵派某些人的行事,令我有点莫测高深,却不知该不该向你请教?”

  林无双对人毫无机心,但却并非愚笨,听了这话,登时恍然大悟,说道:“尉迟炯是金大侠和我爹爹的好友,但却又是我的师兄师嫂的仇人,你莫非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是么?”

  孟元超道:“不知他们是怎样结怨的?”

  林无双道:“这事说来话长,要从我们扶桑派怎样来到中原之事说起。我们这一派的来历,想必你是已经知道的了?”

  孟元超道:“听说是唐代不出世的武学宗师虬髯客,在海外所建?”

  林无双道:“不错,本派的始祖是唐代的虬髯客,他本有逐鹿中原之心,后来见了唐太宗李世民,知道中原已有真主,故而推枰敛手,远走扶余,亦即后来改称扶桑的一个海岛的。他的大弟子也就是本派的第二代宗师名为牟沧浪,正是我表哥的远祖。”

  孟元超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贵派拥立辈份较小的你的表哥做掌门人,这原是顺理成章之事。”

  林无双接着说道:“是呀,所以我的师叔宗神龙就不肯心服了。

  “本派从唐代至今,时历千年,分成三支,分散海外,本门中人,往往有不相识的。我的表哥是嫡派正支,我的爹爹是另一旁支,宗神龙和我的石师哥等人又是别外一支。

  “我们父女最先回到中原,第二批是宗神龙和另外六位师兄师嫂,号称‘扶桑七子’,我的表嫂练彩虹本来也是名列扶桑七子之中的。

  “扶桑七子初到中原,不明世事,受了清廷大内总管萨福鼎的笼络,久而久之,宗师叔就变成了他的心腹,甘心情愿受他差遣了。

  “尉迟炯是朝廷所要缉捕的大盗,有一次碰上了扶桑七子,宗神龙败在尉迟炯的快刀之下,石师哥夫妻又给尉迟炯的妻子千手观音祈圣因暗器打伤,这就是他们结怨的由来了。

  “但对于依附清廷之事,扶桑七子之中也有三派不同的意见,因此后来也就分道扬镳了。”

  孟元超道:“是那三派?”

  林无双道:“一派认为和萨福鼎往来,得点便利,帮他一点小忙,也无所谓。但不可过于为他利用,以至失了‘高人’身份;一派是初起糊里糊涂,跟着宗神龙走。后来逐渐明白过来,因而对他不满的;还有一派则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宗神龙走的。我的石师哥夫妻是第一派,表嫂练彩虹是第二派。还有另外三人始终跟着宗神龙走,是第三派。

  “后来表哥表嫂成了婚,表嫂把师哥夫妻拉了过来,于是扶桑七子正式宣告分道扬镳,宗神龙和我的表哥也就处于誓不两立的地位了。这些事我本来都不知道,是金逐流大哥和我说的。

  “我的表嫂本是我的邻居,后来我们父女回到中原,与她分手。不知怎的,她却投到了宗神龙的门下,最后又叛了师门,嫁给表哥的。我和她一向姐妹相称惯了,也就不计较什么辈份啦。”

  孟元超道:“你的石师哥,师嫂,既然是已经明白过来,何以现在还那么仇恨尉迟炯?”

  林无双道:“他们为人素来自负,几年前为了金大哥说过一句得罪他们的话,且还曾和金大哥打了一架呢。”

  孟元超道:“你表哥这次在中原开宗立派,请不请追随宗神龙的那些人参加?”

  林无双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想了片刻,说道:“孟大哥,听说你是小金川义军中的豪杰,是么?”

  孟元超道:“豪杰二字不敢当,我只是为义军尽点力而已。”

  林无双道:“金逐流大哥和尉迟叔叔都是与义军有十分密切的关系的,听金大哥说,我的表哥和义军中人亦有往来,但他们的关系却又与金大哥和义军的关系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元超瞿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错,牟宗涛只能算是义军的朋友,甚或只是多少有点同情义军的人。我不应该对他太过苛求。他的同门和侠义道中的人不和,那也不算奇怪。”

  林无双却是想道:“表哥回到中原已有几年,和金大哥又是这样要好,想必他早就应该识得分辨是非,不会抛弃侠义道的朋友,反而依附朝廷了。”

  两人各怀心事,继续前行。山道越行越险,踏入了泰山著名险峻之处的“十八盘”路上了。“十八盘”是十八个盘旋曲折的山坳弯路,有俗语形容“十八盘”的道路是:“前人回头望,只见后人头;后人抬头望,只见前人脚。”可知它的险峻了。

  云霞迷漫,饶是他们艺高胆大,也不禁有点提心吊胆,走了一程,孟元超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咦”了一声。

  林无双以为他要滑倒,吃了一惊,连忙拉他一把,说道:“小心石上的苍苔。”

  孟元超道:“不是路滑。我好像听见有兵器碰击的声音。”

  前面是一片松林,风声过处,松涛大作,像是潮水上涨,像是怒涛拍岸,像是三军呐喊,像是万马奔腾。林无双笑道:“恐怕你听错了吧,说不定是狂风刮过树枝折断的声音。”

  孟元超道:“咱们过去看看,脚步放轻一些。”两人步入松林,林无双道:“这几棵松树真大,枝柯交接,叶叶相连,把天空都遮住了,倒是一个避雨的好处所。”

  孟元超道:“这几棵松树,名为五大夫松,正是因为它能够遮风蔽雨,所以才得到官爵的。”

  林无双笑道:“松树也有官衔,倒是稀奇古怪。是那个皇帝老儿,玩的无聊把戏。”

  孟元超道:“‘五大夫’是秦朝的官爵,传说秦始皇祭泰山时,走到这里天落大雨,幸亏这棵松树,使他免去捱受雨淋之苦。于是秦始皇便封这几棵松树为五大夫。”

  林无双笑道:“咱们可没有可以封赏它呢。不过说到姿态的离奇,我倒是更喜欢那边的两棵松树。”

  孟元超望过去,只见双峰夹峙,两边的悬崖上都有一棵横伸出来的松树。孟元超道:“这也是有名堂的,那两座似乎相连的山峰合名‘对松山’,这两棵松树一棵叫‘迎客松’,一棵叫‘送客松’,你看它们的根生在悬崖身,伸身外探,是不是就像打拱作揖,迎客送客一般?”

  这时雨已止了,浓雾仍然未散,他们和那两棵松树的距离大约还有十数丈之遥,林无双忽道:“你快来仔细瞧瞧,树上好像有人。”

  只见两棵松树之间,有几根树枝穿梭来往,一道电光闪过,果然隐约可以见到,在那两棵松树上,各有一人藏在繁枝密叶之中。

  孟元超悄声说:“这两个人似乎是在比斗上乘剑法,咱们不要扰了他们的清兴。”

  其实无须孟元超提醒,林无双已是看得口定目呆了。

  那两个人坐在树上,手里各自拿着一根树枝,空中又有四根树枝穿梭来往。每当有树枝飞到身前,那两个人就把手上的树枝轻轻一撩,树枝又向对方射去。树枝每次飞出,都带着刺耳的啸声,显见两人的内功非同小可!

  更令人惊诧的是,看来他们似是比拼暗器的功夫,但落在行家的眼里,却看得出他们是在较量上乘剑法!

  双方的树枝飞出,都是变化莫测。有时似箭一样的直射,到了中途,却突然拐了个弯,本来是射对方的咽喉的,却指向了对方的丹田,本来是射额角的太阳穴的,却射到了膝盖的环跳穴。四根树枝,穿梭来往,绝少碰着,偶然碰着了,也还是改了个方向,向对方射去。就像是两个隐形的高手,在空中斗剑,操纵自如,变化精绝!

  孟元超知道,藏在树上的那两个人,内力已臻化境,所以才能把树枝代剑,射将出去,劲力用得恰到好处。他看得呆了,心里想道:“似这样的把内功,暗器和剑法合为一体,隔着峰头比剑,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呢?”又想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两句话真是说得一点不错。我在小金川见了萧志远的青城剑法,自愧不如;前几天碰上尉迟大哥,他的快刀更是令我五体投地;如今这两个人的剑法奇幻无比,又更在萧大哥的剑法和尉迟大哥的刀法之上。嗯,这一‘剑’突然从对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若然换了是我,真不知该当如何防御?”

  云雾迷漫,距离也还有十数丈之遥,那两个高手似乎正在专心比武,尚未发现他们藏在附近。

  孟元超看得目眩神迷,殊不知林无双看得比他更是呆了。

  孟元超只是醉心于这两大高手的绝妙剑法,林无双却看得出来,这是她本门的剑法。

  空中树枝穿梭来往,俨如玉龙相斗,一近身就给藏在树上的人撩开,又向对方飞去,轻灵翔动,端的好似比剑一般。而这剑法,乃是和中土的各家各派都不相同的。孟元超不懂这些招数的奥妙,林无双却是心领神会,一看就知道是本门的剑法无疑了。

  那两人藏在古松的繁枝密叶之中,云雾迷漫,林无双未能看清楚他们的庐山真相。

  可是在本门之中,谁能够有这样高深的造诣,她却是心中清楚的。

  “除了爹爹,宗神龙也不会有这样的造诣,其中的一个,莫非就是我的表哥?但另外一个却又是谁?”

  正自百思莫解,忽听得𠳭嚓一声,两根树枝在空中碰个正着,一根树枝折断,一根树枝仍向对方飞去。

  藏在右边峰顶那棵松树上的人把对方的树枝挑开,说道:“金兄,我苦练了三年,毕竟还是输你一筹。”

  “哦,原来是金大哥,怎的他却也会使本门的剑法?”林无双心想。心念未已,忽又听得有人赞了一个“好”字,声音宛如金属交击,刺耳非常。

  原来比剑这两个人正是金逐流和牟宗涛。金逐流家学渊源,聪明绝顶。各家各派的剑术,只要他曾经见过,便即过目不忘。非但过目不忘,而且还能够别出心裁,自创新招。许多武林中人,认为他已经胜过了师兄江海天,是当今的第一高手。他和牟宗涛相识之后,每次见而,照例都要切磋剑法,是以他对扶桑派剑法的秘奥,已是尽悉无遗。但因他从没有与林无双提及此事,所以林无双虽然住在他的家中,却不知道他竟会通晓她这一派剑法。

  那人赞了一个“好”字,声音铿锵,顿时间山谷里响起一片回声,“好,好……”不绝。金逐流吃了一惊,叫道:“是那位高人,请来相见!”

  孟元超正自喜出望外,心道:“果然是金大侠。”但因适逢其会,金逐流请的那位“高人”,他不禁有点踌躇,不知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出来和他相见。

  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暗器破空之声,原来是牟宗涛折下了几枝树枝,用连珠箭的手法,向孟元超射来。

  内功练到了最高境界,有“摘叶飞花,伤人立死”之能。牟宗涛虽未练到这个境界,也是第一流的内家高手了。“树箭”射来,隐隐挟着尖锐的啸声。孟元超骤吃一惊,幸而他的快刀本领亦是不凡,快刀出鞘,连忙拨打树箭。

  快刀疾削,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那是“树箭”碰着刀锋的声音。孟元超一口气削了牟宗涛射来的七支树箭,但还有两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射来。

  这两支树箭是射向他的要害穴道的,孟元超正道要糟,忽地“奇迹”发生,大出他的意外,那两支树箭突然改了方向,插在他身旁的一棵树上。

  金牟二人虽然隔着一座山峰,但中间的裂口不过是一丈多宽,金逐流一跃即过,抢在牟宗涛的前面,来到了孟元超的藏身之所了。
 

  牟宗涛叫道:“金兄,擒下活口,待小弟问他。哼,我倒要看看是谁这样大胆,敢来偷看我的剑法!”

  林无双连忙在岩石后面现出身形,说道:“金大哥,这位就是你要我送信给他的孟大侠孟元超了。”

  金逐流哈哈笑道:“牟兄,你弄错了。你快来看看是谁?”

  牟宗涛怔了一怔,望着林无双过了半晌,失声叫道:“你,你,你是无双?”林无双道:“不错。表哥,难为你还认得我。”

  牟宗涛道:“刚才不是这位孟兄赞好么?”

  金逐流道:“那人早已去得远了。”牟宗涛暗暗道了一声“惭愧!”说道:“我竟不知那人逃向何方,几乎误伤了孟兄。”

  金逐流叹道:“这人来去无踪,端的是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异人,可惜不肯现身和我们相见。”

  牟宗涛若有所思,半晌说道:“宾客之中,除你之外,决无如此高手。嗯,我看他定是有所为而来,我倒是必须提防一二了!”

  金逐流心中一动,说道:“牟兄,你是否已经猜到是谁了?”心想:“否则他以主人的身份,决不会一闻声响,就立施杀手的。不怕误伤了客人么?”

  牟宗涛道:“可能是我初到中原的时候,曾经会过的一个怪人。当时也不知道他是为了试我的功夫还是有心害我,在一处险峻的山道相逢,他听说我是扶桑派的,突然就要和我比武,一说立即动手,招招凌厉,迫得我非与他悬崖搏斗不可。结果我给他打了一掌,病了三个月,他也吃了我一点小亏。迄今还未知道他的姓名来历。”

  金逐流诧道:“有这样的高人,居然能够将你打伤,我却毫无所知,这倒是奇了!”要知金逐流和他的师兄江海天,交遊极广,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无一不是和他们有交情的,倘若当真有牟宗涛所说的这样一个“怪人”,他不知道,他的师兄也该知道。

  但金逐流感到奇怪的却还不仅是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是这件事情,为什么牟宗涛现在才告诉他呢?他是牟宗涛初到中原之时就交上的朋友,彼此相识,业已数年,牟宗涛经常向他请教有关中原武林人物的来历,但这个令他病了三个月的“怪人”,他却从无一字提过。

  金逐流本是个对朋友十分热情的人,但这几年来在他师兄教导之下,多少也懂得了一点世故,心里想道:“或者他是有难言之隐,我倒是不便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于是说道:“早知如此,我刚才实是不该阻你出手。”

  牟宗涛哈哈笑道:“幸亏你接连两次阻我出手,否则我可要得罪了这位孟兄了。孟兄,请你恕我适才误会,冒犯虎威。”

  孟元超这才知道牟宗涛刚才已经向两个方向连发“暗箭”,而射向自己这边的“暗箭”乃是金逐流以绝顶内功,出手拨歪了的。他刚才削断了牟宗涛的几枝树箭,受他劲力所震,虎口兀是有点隐隐作痛,不禁心中骇然,想道:“金大侠号称天下武功第一,果然名不虚传,他救了我,我还不知,唉,我从前真是坐井观天,不知天下之大,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高明的能手,金大侠的武功固然远远非我所及,即如牟宗涛这样的本领,我再练十年,只怕也还是比不上他。”

  牟宗涛与孟元超寒暄过后,又道:“我对小金川方面的义军人物仰慕己久,难得孟兄到来,令敝派增光不少。以后还得请孟兄多多指教。”

  林无双一直插不进口,心中忽地感到一片茫然。

  这几年来,她常常在想,若然见着表兄,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情景?

  小时候那段“矇眬的爱情”虽然早已幻灭,但儿时的游伴,一旦重逢,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吧。

  他会喜欢得跳起来叫我的小名?还是意外的相逢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顿然呆了?他会提起多少儿时的旧事?他会诉说多少别后的惦记。

  牟宗涛只顾和孟元超谈论即将来临的盛会,不错,他有着不能自制的兴奋之情,但这兴奋之情,却是为了这样一位名闻江湖的年少英雄,义军中的一个重要的人物的光临而发。并不是为了他的表妹。

  还有,就是和金逐流谈论那个来去无踪的怪客,以至令他在兴奋之中透露出几分可以令人觉察的惊惶。

  “惊惶”与“惊奇”有时是会令旁人不易分别的,但不管是“惊惶”也好,是“惊奇”也好,林无双心里明白,都不是为了她!

  除了初见面时那片刻的惊奇之外,他的表哥竟好似忽略了她的存在了!

  许多美丽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的破灭,林无双不禁感到一片茫然了。

  倒是金逐流首先发觉冷落了她,瞿然一省,笑道:“牟兄,你想不到会见着表妹吧,说真个的,我也想不到无双会来呢。”

  金逐流倒确实是为了林无双的来到而惊奇的,他初时还有点担心,恐怕他们两人相见之后,会触动林无双心上的创伤。林无双外表的平静,颇出他意料之外。

  “红英的主张不错,看来她这移花接木之计已是得到成功,无双亦是情有所属了。”金逐流心想。

  他不知道孟元超和林无双是刚在山下相逢的,只道他们是苏州相识之后,就一路同来。因此当他看见林无双默默的跟在孟元超的身边,心上的一块石头就放了下来,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了。

  牟宗涛瞿然一省,说道:“无双,咱们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吧,你都长得这么高了。你见着表嫂了吗?”

  林无双道:“见着了,表兄,恭喜你啊!”

  牟宗涛道:“待你表嫂回来,咱们再叙叙家常。这两天我比较忙些。”

  林无双淡淡说道:“咱们又不是外人,你尽管忙你的事情,不用和我客气。”

  她口说不是“外人”,心中却感到表哥好像是外人了。

  雨收云散,天朗气清。牟宗涛走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继续登山的路程,过了险峻的“十八盘”,就是泰山最后的一重门户“南天门”了。刚劲的西北风从南天门的门洞中吹出来,山风振衣,令人颇有飘然欲举之感。

  出了南天门,往下眺望,眼前一片奇景:举目所及,平原无际,远处有一条闪动微亮的翠带,那便是数百里外的东海了。林无双胸襟一畅,笑道:“孟大哥,现在才真是一览众山小了。”

  金逐流道:“明天你们起个早,在泰山上看日出,那更是奇景呢!”

  林无双道:“是么?那么明天你来叫我。”

  金逐流道:“明天我恐怕要下山去接陈光照陈光世两兄弟,他们姑苏陈家和我是世交。你叫孟大哥陪你去吧。”

  牟宗涛却是如有所触,半晌说道:“一览众山小,杜老此诗真是令人胸襟开阔。我想此次天下英雄在泰山相会,若是有人能够领袖群雄,作番事业,倒也可以比美泰山呢!”

  金逐流笑道:“我但愿纵情山水之间,可没这样的雄心,只有期望于你牟兄了。”

  牟宗涛道:“金兄说笑了。我只求做个一派的掌门,于愿已足。”话虽如此,但连林无双也听得出来,他实是雄心不小。

  从“南天门”上去,到了“玉皇顶”,已是泰山的最高处了。玉皇顶上有座玉皇庙,给牟宗涛借了来招待宾客,周围还有许多新搭的木屋,准备给各派的门人弟子住宿。

  牟宗涛给林无双安排了住所,是庙中后进的一间雅致的小房子,本来是准备给江海天的夫人住的,江夫人已知是不会来了,是以就给了林无双。牟宗涛带她进了房间,忽道:“表妹,你今晚睡得早么?”林无双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事?”牟宗涛道:“没什么,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但恐要到晚上才有空闲。”林无双道:“也好。但到了二更,我可就要睡了。”牟宗涛笑道:“当然,若是过了二更,我也不会来了。”

  到了二更时份,却不见表兄来到。林无双正自胡思乱想,不知表兄要和她说些什么,忽听得“吱吱”的叫声,林无双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只见窗中有一只十分可爱的小鸟,羽毛碧绿,长啄却似晶莹的一条红珊瑚。

  说也奇怪,这翠鸟好似懂得人性似的,知道林无双喜欢牠,林无双看牠,牠也侧着头朝着林无双。

  林无双童心忽起,走过去要捉牠,小鸟从窗口飞出,却又停在树上朝着她叫。

  本来小鸟在晚间是不会飞出来的,林无双觉得奇怪,笑道:“你是有意来和我交朋友的么?”说着便追出去。

  林无双放轻脚步,走到树下,施展“一鹤冲霄”的轻功,抓那只停在树上的翠鸟。树枝一颤,翠鸟已是给她吓得飞起。

  林无双笑道:“小鸟小鸟,别慌别怕,我只是想和你作个伴儿。”

  说也奇怪,这小鸟真的就好像懂她的话似的,绕树三匝,缓缓又飞到她的头上盘旋。

  林无双抓不着牠,又舍不得用石子将牠打落,笑道:“你若是喜欢我,你就自己下来吧。”

  这次小鸟可不听她的话了,在她头上盘旋一会,又缓缓向前飞去,飞了一会,却又在前面的一棵松树上停下来。

  林无双童心未脱,给牠逗得心痒难熬,笑道:“且看你把我引到那儿?”

  不知不觉进了密林深处,那只翠鸟却不知飞到那里去了。

  林无双忽然想起儿时和表兄爬树捉鸟的情景,不禁哑然失笑,心道:“刚才若是给表哥看见,不知他可会笑话我么?唉!他现在只想做个比美泰山的英雄,那里还会记得小时候这些胡闹的事情?”

  月色朦胧,星河黯淡,泰山群峰在夜间更显得庄严肃穆。而对肃穆的群峰,心灵都好像在“净化”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幽美的感觉。
 

  林无双心道:“反正我回去也是睡不着觉了,不如在这里多坐一会。”

  静夜幽林,林无双坐在树下冥思默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似乎有人走来。

  林无双给脚步声惊起,凝神望去,只见有两个背影正在那边的山坳走过。

  虽然只是见着背影,她亦已可以认得出其中一个是她的表哥。

  另外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衣裤,头戴一顶阔边的毡帽,林无双可就不知是什么人了。

  山风正向着她这边吹来,林无双隐约听得表哥说道:“过了山坳,有一条小路下山。”那人说道:“我知道,牟兄,你请回吧。”牟宗涛道:“我再送你一程。”说到这里,两人已穿过山坳,背影不见,话声也听不见了。

  林无双有点奇怪,心里想道:“这人难道不是表哥邀来观礼的客人么?后天就是本门的开宗大典,为什么他不待这百载难逢的盛会过后才走?要走也该在白天光明正大的走才是,却又为何要在这深夜里悄悄离开。”

  林无双百思不得其解,蓦地想起尉迟炯和她说过的那件事情,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难道这个客人竟是那一方面派来的见不得光的密使?”林无双蓦地想起尉迟炯所说的那件事情,他说他曾经在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家中,见着牟宗涛派来的密使。“那么礼尚往来,说不定,说不定……”林无双不敢往下再想了。

  毕竟她还是相信她表哥,呆了一会,便又想道:“不会的,不会的。表哥正要开宗立派,结交天下英豪,他怎能与清廷密使私自往来,不怕身败名裂么?我这是瞎猜疑了!”想至此处,不禁有了几分内疚的心情,尽量回忆牟宗涛对她的好处。

  心潮起伏,不知怎的,她的思路突然转到了孟元超的身上来,“孟大哥是个极有见识的人,可惜这件事情我却不敢跟他商量。”

  她又想道:“表哥今晚和我的约会大概是取消的了,我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准备明天一早孟大哥来邀我去玉皇顶看日出吧。嗯,他现在一定是在梦中,想不到我却在这里观赏泰山的夜景?”

  林无双没有猜对,她以为孟元超还在梦中,殊不知孟元超此际也是在这山上,与她所在之处不过隔着一个山坳。

  这一晚孟元超也是和林无双一样:浮想连翩,心事如潮,辗转反侧,不能入寐。

  约莫三更时份,忽似听得有衣襟带风之声从瓦背掠过。孟元超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一听就知是有夜行人出没。不禁吃了一惊,心头好生骇异。

  “天下英雄在此聚会,难道竟有夜行人敢来窥探?但若是自己人的话,他又何必在这半夜三更的时份悄悄出来?”

  时机稍纵即逝,孟元超无暇细思,立即披衣而起,跑出去追踪这夜行人。

  月色朦胧,那条黑影向西北方奔去,转瞬间已是没入林中。

  孟元超暗自思量:“倘若是侠义道的前辈高人给他发觉我在追踪,可是不好意思。”于是借物障形,蹑手蹑脚,跟着进去。

  忽听得有人说道:“牟宗涛虽然不能尽如我们所愿,但他已是答应决计不会与我们为难的了。四海游龙这老头子明天上山,你可得好好演一出戏。”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事实上他是在同伴的耳边私语的。只因孟元超练过伏地听声的本领,是以仍然能够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咦,这人的声音好熟,似乎是在那里听见过的?”孟元超不禁大为诧异了。

  另一个人低声说道:“石大人,你放心。我胸口的掌印未褪色呢,那老头儿一定相信我的。”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带有浓重的蓟北乡音,“石”字和“叶”字很是相似的。

  孟元超隐约听得“石大人”三字,心头一动,蓦地想了起来,“石大人?敢情就是那什么御林军的副统领石朝玑,怪不得我觉得他声音好熟?”

  石朝玑就是孟元超在路上碰上的那个冒充药材商人的黑衣汉子,他颠倒是非,把尉迟炯说成是清廷的鹰爪,而自己则是与小金川的义军有过来往,因而受到鹰爪追踪的人。害得孟元超和尉迟炯打了一架。

  御林军的副统领竟会混在天下英雄之中,来到泰山,参加盛会,而且还与这次盛会的主人牟宗涛有所密商。对孟元超来说,这当真是不敢想像的事了!

  因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孟元超仗着“伏地听声”的本领偷听,虽然听得见,但却不是十分清楚。是以孟元超也就不禁自己怀疑起来:当真是石朝玑么?

  孟元超心里想道:“这人说的不知是石大人还是叶大人?若然是我听错,我可不该乱起疑心!”

  月色矇眬,密林深处,更为幽暗,孟元超想要揭开那人的庐山真相,只好冒险走近一些。

  不知是否那人发觉暗中有人,突然就加快脚步跑了。孟元超正来到山坳高处,居高临下,隐约看得见那人的背影,果然像是那天晚上,他所见的那个黑衣汉子。而且装束也很相似,一样的黑色衣裳,一样是头上戴着顶阔边毡帽。

  孟元超大惊之下,不顾一切就追下去。就在此时,忽觉微风飒然,另一个人已然袭到!

  孟元超反手一掌,那人功力似不及他,轻轻“哼”了一声,骂道:“好大胆的奸细!”身形一个盘旋,闪电般的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掌!

  掌法飘忽不定,掌力又是刚柔及济,忽如狂涛骤至,忽如柳絮轻扬。孟元超从未见过这套掌法,一时间竟然给他弄得眼花撩乱!

  孟元超使开雄浑的掌力,把他迫出一丈开外,看清楚了,不觉又是大吃一惊!

  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孟元超在金逐流家中所见过的那个杨牧!

  当时孟元超是和六合帮的副舵主秦冲在客厅里说话,另一位副舵主李敦替金夫人送客,和这个杨牧从客厅外面的院子经过的。因此,他是见着了杨牧,杨牧却未曾见着他。

  孟元超做梦也想不到会此时此地见着云紫萝的丈夫,这霎那间不觉呆了。

  杨牧趁此时机,猛扑过来,孟元超冷不及防,给他打了一掌,仗着内功深湛,虽然觉得很痛,却也没有受伤。但这一掌却把他打醒了。

  孟元超连忙斜跃丈许,叫道:“住手,住手,你可是蓟州杨牧么?”

  杨牧怔了一怔,喝道:“你是谁?”

  孟元超瞿然一省,心里想道:“杨牧正在四处乱造谣言,说我拐带了他妻子,我若表明身份,只怕更是难缠!”

  杨牧一怔之后,也是突然省起,心里想道:“我和石朝玑的说话,恐怕已给这厮偷听去了。管他是谁,杀之灭口可也!”

  孟元超心里想道:“我若伤了他,可是对紫萝不住。”可是杨牧又不给他以解释的机会,攻得越来越紧。孟元超不敢伤他,只有招架的份儿。一口气都几乎透不过来,当然更不能够从容说话了。

  林无双在幽林里独自徘徊,心乱如麻,正想回去睡觉,忽听得树叶沙沙作响,出现了一个人。林无双吃了一惊,叫道:“表哥,是你!”

  牟宗涛也好像吃了一惊,同时叫道:“无双表妹,原来是你!”

  月色矇眬之下,牟宗涛的面色显得似乎份外铁青,两道冷冷的目光盯着林无双。不知怎的,林无双忽然觉得表哥有点可怕!

  牟宗涛定了定神,说道:“无双,你为什么不睡觉,却在半夜三更,一个人跑到这林子里来?”

  林无双本来想说:“你为什么也是半夜三更出来送客?”可是这霎那间,她突然觉得表哥很是陌生,很是可怕,这话终于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你不是说来找我的吗?我等不见你,睡不着觉,出来走走。嗯,泰山的夜色,可是比白天还美呢!”林无双不惯作伪,说话的声音,不觉也有些颤抖。

  幸亏牟宗涛没有觉察,笑道:“你还是小时候的脾气,喜欢在黑夜里一个人静静的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无双涩声说道:“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

  牟宗涛似乎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咱们先别谈小时候的事情。你刚才说什么,说是一直等不见我,是么?”

  欲知后事,请看第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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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石窟奇遇
 

   紫府丹成化鹤群 青松手植变龙文 壶中别有仙家日
   岭上犹多隐士云 独座遗芳成故事 褰帷旧貌似元君
   自怜筑室灵山下 徒望朝岚与夕曛
                      ——李义山
 

  林无双道:“是呀,我以为你忘记了这个约会呢。等到三更,连你的影子都没见着。”

  牟宗涛放下了心上的石头,想道:“无双一向不会说谎,以她的脾气,刚才她若是见着了我,一定会追上来叫我的。”于是说道:“我怎会忘了你的约会呢。不过因为有个客人来和我聊天,他迟迟不走,我又不好下逐客令。好在你还没有睡觉,却在这里给我找着了。”

  林无双道:“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牟宗涛道:“咱们别了这许多年,我也不知有多少话要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林无双心中苦笑:“不知从何说起,这话倒是说得对了。”当下淡淡说道:“表哥,你是贵人事忙,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往事的回忆啦,别后的境况啦,等等,大可不必提了。你就说你现在要和我说的正经事儿吧。”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我以为你和从前一样,却原来也有点变了。”

  林无双道:“什么变了?”

  牟宗涛苦笑道:“你几时也学会了说锋利的话儿,一见面就讽刺起我来了。什么贵人不贵人的,我可还是你从前的表哥啊。”

  林无双似笑非笑的说道:“有点不同吧?你从前只是表哥,现在可就要当上掌门的人啦。我不会说话,掌门人大概也可以算作贵人了吧?”

  牟宗涛面色一端,说道:“无双,别开玩笑。不过,你说到掌门这件事情,我倒要向你表白表白。”

  林无双道:“表白什么?”对他的话,似乎颇感意外。

  牟宗涛道:“本来这个掌门人应该让你爹爹当的,这几年来我也一直在找他老人家。”

  林无双道:“爹爹早已闭门封刀,莫说掌门人他不会当,你就是请他做皇帝他也是不会做的。”

  牟宗涛道:“我也知道他老人家是要闭门纳福,不愿出山的了,所以对同门的拥戴,我才勉强依从。不过,本门的事情,可还得他老人家帮忙才成。”

  林无双道:“你已经知道爹爹不愿出山,他还能帮上你什么忙?”

  牟宗涛道:“不必他老人家亲自出来,只要,嗯,只要你代他说一句话,说是——”

  林无双天真无邪,但却并非愚蠢,怔了一怔之后,随即就明白了表哥的意思,说道:“是不是你要我代表爹爹,拥戴你做本派的掌门?”

  牟宗涛有点不好意思,说道:“你爹是本门辈份最尊的长辈,得他老人家一言九鼎,我才敢放心做这个掌门。”

  林无双心里想道:“本门之中实在也没有谁比他更适合当掌门的了,但他把掌门的位子看得这样重,竟似乎有点患得患失的样子,倒是不大像他从前的为人了。”当下笑道:“表哥,你何须如此客气,这个顺水人情我还不会做吗?爹爹一向也是夸赞你的。”

  牟宗涛心花怒放,说道:“表妹,咱们多年不见,难得如今见了面仍然像从前一样,并没生疏。我有几句心腹的话儿要和你说,你莫怪我多嘴。”

  林无双心头一跳,说道:“你这样说倒是显得生疏了。说吧。”心里却在暗自猜测:“他要和我说些什么心腹话呢?”

  牟宗涛道:“听说尉迟炯和你爹爹很是要好,有这事么?”

  林无双想不到他问的是这件事情,直言说道:“不错,尉迟叔叔是爹爹回到中原交上的第一个朋友,他对朋友十分热心,帮过我们父女不少的忙。”

  牟宗涛缓缓说道:“虽然如此,但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和他来往的好。”

  林无双诧道:“为什么?”

  牟宗涛道:“你不知道他是朝廷钦犯么?”

  这句话更出林无双意料之外,呆了一呆之后,冷冷说道:“表哥,你是怕惹事上身?”

  牟宗涛道:“不是我怕,我是为你们着想。对啦,还有一件事情我要问你,你和那个从小金川来的孟元超是怎样结识的?我瞧你们的交情似乎已经很是不错了,是么?”

  林无双面上一红,不禁发起娇嗔,说道:“是金大侠叫我给他送信结识的。我和他的交情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

  牟宗涛道:“本来这是你的私事,我管不着。但我忝属掌门,为了本门利害,还是不能不劝一劝你,少和他来往好些。年少的英雄多得很,胜过孟元超的人我认为你不难找到。嗯,你该懂得我的意思吧?”

  林无双忍耐不住,冷笑说道:“你这话说得太离奇了,我这个笨丫头可是一点不懂!请问,为什么我和孟元超往来,竟会关连到本门的利害来了?”

  牟宗涛好像把她当作小孩似的,教导她道:“孟元超是义军中的重要人物,咱们扶桑派这次在中原重建,为的是要光大本门,称雄武林,可犯不上和朝廷作对。当然我这样说,也并不是要和义军作对。你尽可以同情他们,但切莫和他们太过接近,免招朝廷之忌。要知咱们是新建的宗派,根基未固,可经不起朝廷的压迫啊!”

  林无双道:“那你为什么又和金大侠这样要好,他和义军不也是十分接近的吗?还有昨天你和孟元超不也是亲热得很?你就不怕招朝廷之忌了?”

  牟宗涛似乎有点尴尬,半晌说道:“我和你不同,黑道白道,都不会猜疑我的。”

  “黑道”本来是指绿林人物而言,但在牟宗涛的口中说出来,却变成了和清廷作对的侠义道了。林无双听他用这两个江湖术语,颇感刺耳,不过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想道:“表哥说的‘白道’,自是指朝廷的鹰爪了。”想起尉迟炯所说的那件事情,不觉疑心顿起:“为什么朝廷不会猜疑表哥?”

  牟宗涛似乎知道她想的是什么,接着说道:“无双,你不用猜疑。总之我自有我的权谋术数,可以避免卷入漩涡,令双方都不忌我。”

  林无双心里还是藏着一个闷葫芦,若在往日,她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虽然还是她的表哥,却不是往日那个表哥了。这个表哥变成了神秘莫测的陌生人,她只好把闷葫芦仍然藏在心里。
 

  就在此时,忽听得山坳那边似是有人喝骂打斗的声音,林无双吃了一惊,失声叫道:“是孟大哥!咦,他和什么人打起来了?”

  牟宗涛也是吓了一跳,心道:“杨牧怎的和孟元超打起来了?”原来牟宗涛送石朝玑过了山坳,便即回来。杨牧躲在那条路上,等候石朝玑来告诉他和牟宗涛会谈的结果,牟宗涛却还没有知道。

  杨牧的金刚六阳手乃是武林一绝,孟元超只守不攻,给他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不禁动了点儿怒气,腕底加了几分内力,呼的一掌,掌风刮过,杨牧的耳鼓给震得嗡嗡作响,脸皮火辣辣的发烧,大吃一惊,连忙退了几步。

  牟林二人匆匆赶到,牟宗涛叫道:“住手,住手,孟兄,住手!”

  杨牧听得一个“孟”字,怔了一怔,说道:“这人是谁?”

  牟宗涛哈哈笑道:“原来你们还未相识,怪不得有这场误会。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大哥,这位是小金川的孟元超大侠。”

  杨牧双眼一翻,忽地纵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刺耳:“嘿,嘿,嘿嘿!原来你就是孟元超,可真是久仰了,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了你!”

  孟元超淡淡说道:“我也想不到在这里又见到你!”强调一个“又”字,暗示给杨牧知道,他曾在别的地方见过了他。

  杨牧何等机灵,登时省起:“听说金逐流和他交情不错,那日我在金家,李敦不让我见的那个客人莫非就是这厮?时机未到,我还是暂缓发作为妙。”

  牟宗涛笑道:“两位原来早已彼此闻名,这可真是应了一句俗话不打不成相识了。但却不知两位因何生出这场误会?”

  孟元超心想:“此事关系重大,我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于是说道:“杨武师请恕冒昧,我想知道一件事情,要问阁下。”杨牧已知来意不善,心头一震,但仍是十分镇定的说道:“什么事情?”

  孟元超道:“刚才和阁下同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

  杨牧冷冷说道:“你查问此人,是何用意?”

  孟元超道:“此人小可似曾相识。”

  牟宗涛暗吃一惊,心道:“莫非石朝玑的行藏已经败露,给他识破?”当下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说道:“今日之间,新来了许多朋友,有孟兄的相识在内,也不稀奇。但却不知是那一位?”

  孟元超牙根一咬,缓缓说道:“是江湖上的独脚大盗石朝玑,不知他是否牟兄请的贵客?”石朝玑做了御林军的副统领,江湖上虽然有人知道,但并不多。孟元超碍着牟宗涛的面子,是以不想便即点破他的身份,先行试探口风。

  牟宗涛故作大为惊诧的神气,说道:“石朝玑?我可没有请他呀!敝派这次开宗大典,黑道上的朋友虽然也请了不少,但因这石朝玑在江湖上的声名不好,小弟可不敢请他。”他也装作糊涂,装作不知石朝玑的身份。

  杨牧“哼”了一声,接着说道:“若是石朝玑这厮,胆敢混进来,不劳孟兄动手,我早就将他拿下了。”

  牟宗涛道:“哦,杨武师,你是和他有仇。”

  杨牧咬牙切齿的说道:“小弟曾因避仇,假传死讯,此事两位想必亦是知道的了。不瞒你说,小弟这个仇家,就是石朝玑。”

  牟宗涛聪明绝顶,业已隐隐猜到杨牧是石朝玑的同党,装作又吃一惊的样子,说道:“杨兄因何与石朝玑这厮结上这么大的梁子?”

  杨牧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待后天贵派大典过后,我想当着一众英雄面前,说明此事。”

  两人一唱一和,倒把孟元超弄得糊涂起来了,心想:“难道我当真是看错了人。”

  杨牧似乎知道孟元超的心思,紧接着说道:“不错,我刚才的确是和一个人同在一起,这个人的身材也的确是有几分像石朝玑。孟兄要知道此人来历,可以问牟掌门。”

  牟宗涛怔了一怔,笑道:“我还未知道你问的是谁呢?”

  杨牧面对着牟宗涛,眼珠一转,神不知鬼不觉的便给牟宗涛打了一个眼色,说道:“是叶香主。”

  牟宗涛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哈哈一笑,说道:“哦,原来是他,这么说来,孟兄当真是误会了。这位叶香主是敝派弟子,今晚奉了我命令,下山巡逻的。”

  扶桑派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但牟宗涛说的却并非事实,这个人是在山上巡逻,而且是在鹰愁涧那边,并不是在这个山头。牟宗涛捏造事实,自是有心替杨牧圆谎的了。他料想孟元超决不至于要把这个人找来对质,即使找来对质,这个人是他的心腹,也决不会戮破他的谎言。

  杨牧说道:“叶香主下山巡逻,我陪他走一段路,趁这机会叙叙别情。不料这位孟兄突然窜出来,我还以为他是奸细呢。孟兄,真是对不住了。”

  杨牧的蓟州土话,石叶二字的发音颇为相似,孟元超自己也不禁狐疑起来,想道:“难道当真是我听错了?但我分明听得他叫那个人做‘石大人’,即使我把叶字听错,但一个香主,也不能称作‘大人’呀,难道这两个字我也听错不成?还有那个人为什么一发现我,便匆匆跑了?纵然他是有命在身,要下山巡逻,也不该在发现可疑的人物之时就跑开呀。”

  不过因为有牟宗涛以主人的身份出来替杨牧作证,孟元超虽然心有所疑,碍着牟宗涛的面子,也是不便对杨牧再盘问了。

  当下孟元超只好向杨牧陪了个礼,说道:“小弟看错了人,惹出这场误会。冒犯杨兄,请别见怪。”

  牟宗涛笑道:“一场小小的误会,揭过了也就算了,谁还能放在心上吗?对啦,孟兄,明天一早,你要陪无双看日出,时候不早,你们也该歇息了。”原来他虽然猜得到杨牧是石朝玑的党羽,但总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想问个清楚,是以叫孟林二人先行回去,好留下来与杨牧说话。

  林无双走出林子,忽地说道:“孟大哥,这段路我有点害怕,你送我一程,好吗?”

  孟元超料想她有话要说,答了一个“好”字,两人走了一程,估计牟宗涛是决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了,林无双低声说道:“孟大哥,你刚才怀疑的那个人,是不是身穿黑衣,头上戴一顶阔边毡帽的?”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不错,你也碰见了这个人么?”

  林无双说道:“我见着他,他可没有见着我。是表哥送他下山去的,从那林子的外面经过。”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是你表哥送他下山去的?这可真有点奇怪了,你当真没有看错吗?”

  林无双道:“我怎会错认表哥,我还听得他向那人指点下山的道路呢!”

  孟元超道:“他既然是个香主,又是奉命下山巡逻的,怎的还不熟悉道路,要劳你的表哥指点。”

  林无双道:“是呀,所以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以为是表哥半夜送客呢。”

  孟元超默默不语,低首冥思。这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离奇了!牟宗涛怎能与一个身为御林军副统领的人往来?此事若非从林无双口中说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

  林无双在他耳边的问话将他惊醒:“这石朝玑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清廷的御林军副统领。”孟元超一字一顿,缓缓的说了出来。

  其实石朝玑的身份,林无双早已从尉迟炯口中知道,她问孟元超,不过是再加证实而已。

  事情已经得证实,林无双不禁从初时的一片茫然,更进而为大为惶惑了。

  “尉迟叔叔说的果然不假,表哥真的是和朝廷勾结了,但只不知他这样做,是只为了扶桑派呢?还是兼为他的功名富贵呢?”“不,我不应该这样怀疑表哥,他不是对我说过,他只是想置身事外,避免卷入漩涡的吗?”

  林无双心乱如麻,越想越乱,忽地想起了史红英和她说过的几句话:“我们要驱除鞑子,恢复中华。凡是中华儿女,就不能置身事外!”

  “那么即使表哥只是想避免卷入漩涡,那也是大大的错了?”林无双想道。

  孟元超似乎知道她的心情紊乱,说道:“林姑娘,你先别胡思乱想,今晚之事,也不要随便说出去。待我和金大侠商量,设法务必探个水落石出。”

  林无双道:“我知道。好,咱们在这里分手吧,明天你早点来找我。”

  此时已是月过中天,孟元超也不想给人看见他送林无双回去,免招闲话。于是和林无双约好,明天破晓的时份在玉皇观门外见面。

  孟元超走后,林无双怅怅惘惘,独自前行。忽听得鸟鸣嘤嘤,抬头一看,只见那只翠鸟又在她的面前出现。

  林无双笑道:“我只道你到那里去了,却原来还在这儿,你是舍不得我,特地来找我的吗?”

  说也奇怪,那只翠鸟当真像是依依不舍一般,在她身旁飞来飞去。

  林无双正自心绪不宁,得这翠鸟作伴,愁怀顿解,见牠在自己面前缓缓低飞,不觉童心忽起,笑道:“刚才追不到你,你又飞来逗我,且看你要把我引到那儿?”

  这只翠鸟竟是似通灵性,林无双跑得快时牠飞得快,林无双走得慢时牠飞得慢,逗得林无双心痒难熬,不知不觉使出了上乘轻功,在乱山盘石之间,轻登巧蹤,一路直追下去。

  也不知跑了多少时候,眼睛忽然一亮,前面地势开旷,形成一个在山峰围绕下的小山谷,侧面山峰挂下一条瀑布,在月光下如珍珠四溅,景色清绝!

  林无双笑道:“多谢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真是无殊世外桃源。”

  话犹未了,奇事忽然发生,翠鸟竟然穿过水帘,不知去向。

  林无双大为奇怪,心里想道:“敢情瀑布后面亦有个水帘洞?这鸟儿不在树上作巢却在洞中栖宿倒是少有。”
 
  好奇心起,林无双遂也施展轻功,穿过水帘,意欲一探究竟。

  穿过水帘,果然发现一个葫芦形的山洞。林无双毫没心机。根本就没想到可能有人暗算,迳自进去,笑道:“且看你还能飞到那儿?”

  话犹未了,忽听得“轰隆”一声,一块大石突然滚下,堵塞了洞口,眼前一片漆黑!

  天下决没有这样的巧事,这么大的一块石头,迟不掉下,早不掉下,恰好在林无双踏入山洞的时候就掉下来的。林无双再没机心,亦是猜想得到,这块石头定是有人特地将它推下来的了!

  林无双惊魂稍定,用力推那石头,却那里推得动?

  困处洞中,但听得瀑布冲击岩石的声音仿佛雷鸣,休说在这荒僻的处在没人经过,就是有人经过,她在洞中呼救,那人也未必能够听见。林无双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道:“这里离玉皇观恐怕很远了,他们怎会想到我困在这儿,我呼救也没有用。”

  那只翠鸟再也不见出现,林无双气上心头,不禁骂道:“我把你当作朋友,你却引我坠入陷穽。”忽地瞿然一省:“不对,这只小鸟怎会布下陷穽?一定是有人养熟了牠,指使牠飞来引诱我的。”

  无计脱困,林无双索性拔出宝剑防身,借着剑尖的微光,摸索进去,看这山洞有什么古怪。

  走了一会,忽见角落处有闪闪发光的东西,拿起来一看,却原来是一串又圆又大的夜明珠!

  林无双对于鉴赏珠宝的学问,虽是浅陋之极,但见这串夜明珠光华耀目,亦知是世上奇珍。觉得好玩,就随手拿了起来把玩。

  这样的稀世奇珍,若给别人发现,定然大喜如狂,但此际落在林无双的手中,她却是唯有心中苦笑,想道:“我困在洞中,只怕是难以重出生天的了。明珠虽好,于我又有何用?”

  在这漆黑的山洞之中,本来是看不见东西的,如今明珠在手,吐出光华,虽然远远不及灯烛的明亮,却也可以隐约辨别一些物事了。林无双以珠代烛,摸索前行,笑道:“虽然不能当饭吃,却也还有一些用处。”

  忽见两边石壁,平滑如镜,上面似乎绘有图形。林无双好奇心起,凑近去看,只见画的是两个人像。左面绘的是个虬髯虎目的汉子,神态威猛;右面绘的是个桃腮杏脸,长眉入鬓的美人,宛若含情凝睇,对着那虬髯汉子,栩栩如生。更奇怪的是,他们手上都是拿着一把长剑,尽管那女的神态虽然似是含情默默,作出来的却是比剑的姿势,而且剑尖对准了那男的要害穴道。林无双虽然不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看之下,也知双方使的都是一招极为厉害的剑法。

  林无双觉得这虬髯汉子的相貌好熟,心里想道:“奇怪,这个人我好像在那里见过似的?”

  蓦地想了起来,原来这个画中男子正是她这一派的祖师虬髯客。林无双的父亲珍藏有一幅祖师的画像,轻易不肯拿给外人观看,但林无双当然是见过的。“怪不得似曾相识,原来是祖师爷!”林无双连忙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个女人却又是谁呢。听爹爹说,本派故老相传,祖师爷可是独身终老,没有娶过妻子的。嗯,且别管她是谁,且看她如何和祖师比剑?”林无双心想。

  两边石壁一共绘有十三幅图画,每一幅图画画的都是这两个人,在作出比剑的姿势。

  林无双从第一幅画看起,看了一会,不知不觉就入了迷。只觉不但是他们的剑法奥妙无穷,身法步法,亦是奇幻莫测。原来这十三幅图画,画的乃是连续性的动作,林无双初时没有发觉这点,看得久了,这才突然领悟,从剑法的奥妙进而领悟到身法和步法的奥妙了。

  这一发现,令得林无双不禁大喜如狂,当真好似天上掉下宝贝一般!比起壁上本派的武功秘图,手上的这串夜明珠直是如同粪土了。

  狂喜过后,林无双忽地心头一动,想道:“莫非那个人是有心叫翠鸟引我到此地的么?”

  林无双用心看石壁上的剑法,看得如醉如痴,可惜夜明珠的光亮,究竟比不上灯烛,看得十分吃力,仍未能看得仔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眼睛一亮,原来已是第二天的白天了。山洞上方有条狭窄的石缝,阳光从缝隙透过,射入了这个山洞。

  林无双想起了和孟元超的约会,心道:“他一定是到处在找我了,可惜我却不能陪他上玉皇顶看日出了。嗯,古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如今得睹本派的武功秘图,纵然饿死在这洞中,又有何妨?”

  石壁上有水珠滴下,林无双张开嘴吧,让它滴在口中,喝了一点水,解除了最难忘的焦渴倒也不觉饥饿。

  此时阳光满洞,眼前豁然开朗,石壁上的图形是看得清楚多了。

  林无双收拾了夜明珠,又再从头看起,看了两遍,这才发觉,原来每幅图形下面还有几个蝇头小字。第一幅图像男子的脚下写的是“走乾门,进离位。”女子的脚下写的是“转坎门,退震位。”林无双心里想道:“原来他们的步法是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走的,幸亏爹爹曾经教过我。”

  看懂了图中深奥的身法步法之后,对这十三幅有连续性的上乘剑法也就有了更深的领悟,终于豁然贯通了。

  原来那美妇人的剑法正是针对那扶桑派的剑法的,而虬髯客的剑法亦是解招还招,愈变愈奇。结果乃是打成平手的。

  林无双暗自想道:“原来我以前只是学得本派剑法的一些皮毛,若是用来对付这个妇人,只怕是当真不堪一击。”

  林无双把石壁上的剑法牢牢记在心中,当下盘膝跌坐,又在心中再温一遍,揣摩其中精微的变化。

  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把她从如醉如痴的境界之中惊醒过来,抬头一看,只见封着洞口的那块大石已经移开,倒挂洞口的水帘飞珠溅玉,水泡已经喷到她的脸上来了。
 
  林无双望空拜了一拜,说道:“多谢高人指引,使我得睹本派的武功秘笈。”话犹未了,忽然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不要给你表哥知道。”

  林无双钻出洞口,穿过水帘,游目四顾,但见空山寂寂,唯有山风摇树,惊鸟离巢,却那里有人的影子?林无双知道这位前辈高人不肯现出身形,求也没用。

  林无双心想:“他们一定找得我十分焦急的了,我还是回去一趟,以后再来。”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叫道:“无双,无双!”是牟宗涛的妻子练彩虹的声音。

  林无双应道:“我在这儿!”远远听得练彩虹叫道:“找着啦!”随即发出一支蛇焰箭,一道蓝色的火焰射天空。

  蛇焰箭是夜行人惯常用来作为联络信号的东西,现在虽是白天,但有一道蓝火升空,周围十数里内的人们,也是看得见的。

  林无双过去与她相见,笑道:“表嫂,你回来了。何必这样紧张?”

  练彩虹道:“我今早回来,听说你失了踪,可把我吓坏了。他们正在满山寻找你呢,你倒逍遥自在,还说别人紧张。”

  林无双抱歉道:“真是对不住,为了我惊动大家。”

  练彩虹道:“你昨晚躲在那儿?表哥还以为你昨晚是和孟元超在山间赏月,流连忘返呢。今早孟元超跑来找不见你,他才着了慌。”

  林无双面上一红,说道:“我昨晚回来的时候,路上看见一只翠鸟,十分可爱,我想捉着牠,不知不觉就追到这里来了。”

  练彩虹不觉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小鬼头还像从前一样淘气。”

  说话之间,只见牟宗涛和孟元超各自一方匆匆赶来,练彩虹笑道:“你瞧,着急的可不只是我呢。”

  牟宗涛吁了口气,说道:“总算是找着了,孟大哥一大清早就找你,可真是把他急坏了呢!对啦,你们刚才在笑什么?是笑无双淘气是不是?我可还未知道她是怎么样个淘气呢。”

  练彩虹把林无双刚才说的话告诉丈夫,牟宗涛诧道:“我在山上住了几个月,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碧羽丹喙的翠鸟。但你追不着翠鸟,也就该回去呀,怎的却在这里过了一晚,中午还不回来?”

  林无双想起了那人的咐吩:“不可让你的表哥知道。”但她又不擅于说谎,迟疑半晌,只好说道:“瀑布后面有个山洞,我见那只鸟儿穿过水帘,飞入洞中,我也就跟着进去了。”心里想道:“表哥是本派掌门,本派的武功秘笈,本来是不该瞒着他的。那人叫我不要让他知道,或者是指不让他知道我练过石壁上的剑法这件事吧。”

  牟宗涛吃了一惊,说道:“你在山洞里发现了什么?”

  林无双道:“山洞里黑漆漆的,在晚上那里看得见东西?天一亮我就赶忙出来,心慌意乱,不觉就迷了路了。”她迫不得已,为了遵守那人的咐吩,撒了个谎,指尖按着藏在袋里的那串夜明珠,不禁脸上微微发热。

  牟宗涛更是惊诧,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忽地说道:“哦,有这么一个山洞,我倒想进去看看。那条瀑布在什么地方,你总该记得吧?你现在就带我去探索如何。”

  练彩虹皱眉道:“表妹饿了一个晚上,半个白天,你就让她回去吃过了饭再来寻找吧。”

  牟宗涛道:“你知道什么,这是一件紧要的事情,岂容或缓!”

  林无双道:“多谢表嫂关心,我倒不觉得饿。”她是为了不想牟宗涛夫妻争吵才这样说的,心里则在想着:“敢情表哥是亦已知道了洞中的秘密,才会这样紧张?但壁上的图像不会自己跑掉,又何须急在一时?唉,这个表哥毕竟不是从前的那个表哥了。”想起“从前的那个表哥”对她的好处,不觉黯然。

  练彩虹嘀咕道:“山洞里有什么古怪,你好像非得马上去看个明白不可。”

  牟宗涛道:“不错,我正是马上要去看个明白。”一副无暇和妻子再说的神气,便催林无双快快走了。

  林无双赌着气一鼓劲儿的跑,把牟宗涛等人带到那条瀑布下面,说道:“山洞就在瀑布后面。”

  牟宗涛笑道:“表妹,多亏你啦!若不是阴差阳错,教你踏进这个山洞,只怕我再费力寻找,也是难以发现呢!”

  练彩虹道:“你究竟在寻找什么?”

  牟宗涛道:“进去了你自会知道。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所要找的东西是不是在里面呢?”当下一马当前,一个燕子穿帘式穿过水帘,进入山洞。

  孟元超带着好奇之心,跟在林无双后面,也进入了山洞。牟宗涛“啊”的一声说道:“孟兄,你也来了?”

  孟元超瞿然一省:“莫非这洞里有什么秘密,他不愿意给我见到?”但若马上退出,可又嫌太着痕迹。

  正自尴尬,忽听得牟宗涛失声叫道:“不好了!”

  林无双吃了一惊,定睛看时,这才发现石壁上的图形竟已化为乌有!

  只见地下铺满石屑,不问可知,石壁上的图形定然是给人铲平了的。
 

  林无双心中明白,想道:“一定是那位异人所做的事。我离开才不过半个时辰,他就把十三幅图形全部铲掉,真是俐落干净!”想至此处,又不禁暗暗叫了一声“徼幸”,心道:“原来这位异人是不想表哥知道本派的武功秘笈,好在我没有告诉他。”

  练彩虹尚自莫名其妙,说道:“什么不好了?”

  牟宗涛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告诉你们亦是无妨。你知道我们的远祖沧浪公是祖师爷虬髯客的大弟子,他曾传下一个秘密,只有牟家的后人知道。说是祖师爷在泰山的一个山洞之中,曾留下本派的武功秘笈。可是却连他也未见过。”

  练彩虹道:“你焉知就是这个山洞,或许那部武功秘笈藏在别的地方也说不定?”口里在安慰他,心中却是不由得感到丝丝寒意:“夫妻如同一体,本是应该没有秘密可言,这件事情他却一直在瞒着我!唉,难道他竟对我也不敢信任了?”

  牟宗涛则在想道:“无双是不会说谎的。她又没携刀剑,以她的掌力,决不能把这石壁削得如此光滑平整,这是谁的所为呢?石壁上一定是写有什么东西的了,但却不知是不是那部武功秘笈?”胡思乱想,蓦地想起了一个人来:“莫非就是昨日在那浓雾之中长啸之人?”想到这个可能是他的大对头的人,心里更是怔忡不安,只好勉强和妻子笑道:“但愿如你所言。”

  练彩虹道:“这里既然没有什么武功密【秘】笈咱们就该回去啦。你别忘了……”

  练彩虹想要说的本是:“你别忘了表妹还没有吃早饭呢!”话犹未了,牟宗涛已是接着说道:“不错,明天就是正日,有好几位贵客还未见来,今天想必也应该来了,咱们是该赶快回去准备迎接贵宾了。”

  林无双与练彩虹心意相通,练彩虹那句话虽然只是说了一半,她已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了。此时听了表哥的打岔,不觉心中苦笑:“表哥全心全意,想的只是他的事业,那里还会记得我呢?”看练彩虹时,练彩虹也是露出了尴尬的苦笑。

  牟宗涛正在患得患失,也没留心她们的神态,一个转身,便窜出水帘洞了。

  一行人出了水帘洞,还没走上几步,果然就看见一个扶桑派的弟子匆匆跑来,说道:“牟掌门,请你赶快回去,有贵客到!”

  牟宗涛道:“是那位贵客?”

  那弟子道:“有好几位呢。一位是四海游龙齐建业。还有苏州陈大侠父子三人全都来了!”

  牟宗涛大喜过望,说道:“陈大侠是江南的武林领袖,我还怕请不动他的大驾呢,想不到他老人家不但自己来了,两位公子也都来了。还有齐老英雄,他一向是四海为家,行踪不定的,我正愁请帖送不到他的手上,不知他会不会来呢?他也来了,这可真是更难得了!”

  那弟子道:“石师叔正在陪着他们上山,请掌门从这里抄捷径赶往‘五大夫松’相候。”

  牟宗涛熟悉路径,当下便即施展轻功,前面带路。一行人到了“五大夫松”,正好碰见石卫带领四位贵客上山。牟宗涛与他们寒喧过后,依次替孟元超介绍。四海游龙齐建业听了孟元超的名字,忽地哼了一声。

  孟元超不知这齐老头儿乃是杨牧的长亲,甫经相识,见他对自己竟似有不悦之色,倒是不禁一愕。

  齐建业哼了一声,侧目斜睨,盯着孟元超冷冷说道:“原来你就是孟元超,这几年你在江湖闯出的‘万儿’(名气)不小啊!”

  孟元超莫名其妙,只好和他客气一番:“不敢。江湖上的朋友替我脸上贴金,言过其实。还望老前辈指教。”

  齐建业淡淡说道:“我老了,不中用了。那里还敢在年少英雄面前摆老前辈的架子?指教二字,再也休提。”心里却在想道:“待我问清楚了杨牧这件事情,总得教训教训你这无名的小辈!”

  孟元超正自尴尬,幸得金逐流及时来到,给他解窘。金逐流和陈天宇父子乃是世交,和齐建业也是相识的。

  金逐流和他们见过礼后,说道:“这位孟兄是从小金川来的,小金川的义军近几年干得轰轰烈烈,孟兄的功劳是不小。”

  齐建业道:“小金川的冷铁樵和萧志远等人,我是一向佩服的。但可惜他们两位都是有个缺点,对手下管束不严,以致龙蛇混杂,良莠不齐。义军中固然多的是英雄豪杰,但只怕也有一些无行之辈!”

  这几句话分明是在指桑骂槐,不但孟元超吃了一惊,金逐流也是甚为诧异,不知他这话是因何而发。

  孟元超忍不住说道:“义军兄弟有数万之多,有良莠不齐,恐怕亦属难免。但不知齐老前辈风闻是谁有劣德败行之事,还望赐告。我一定转禀冷大哥严加惩处。”

  齐建业冷冷说道:“待我拿到了确实的证据,我自会告诉你们的冷大哥。”

  金逐流知道其中定有蹊跷,但因和齐建业不是很熟,不便多问,想道:“少林寺的大悲禅师和这老头儿是老朋友,请他帮忙,或者可以问个水落石出。”当下只好把这闷葫芦暂时藏在心里,转个话题,和陈天宇说道:“陈叔叔,这位孟兄,原籍虽然不是苏州,却是在苏州长大的。你们算得是半个乡亲。”

  陈天宇忽道:“苏州城外,有一位云重山云老英雄,孟兄不知是否相识?”

  云重山乃是云紫萝的父亲,孟元超听得陈天宇提起他,不觉心里一酸,说道:“可惜云老英雄早已去世了。”

  陈天宇道:“我知道,我也可惜我在云老英雄生前未得和他相会呢。我是因为最近碰上了一位朋友,因而想起这位云老英雄的。金世兄,说起我这位朋友,他倒是很想和你结识呢。”金逐流道:“陈叔叔的朋友想必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了,不知是那位前辈?”陈天宇笑道:“他与我是忘年之交,才不过四十岁左右年纪。缪长风这个名字你听过么?”

  金逐流道:“是不是那位曾经帮过天理会的大忙,在保定力战清廷七名高手的缪大侠?”

  陈天宇道:“不错,正是此人。那年他在保定的天理会总舵作客,恰巧碰上清廷派来的高手偷袭,幸而得他拔剑相助,这才救出了天理会的许多兄弟。”

  金逐流叹道:“听说此人豪迈不羁,是个笑傲江湖的侠士,可惜我和他只是闻名,无缘相识。”

  陈天宇道:“这次他本来要和我一同来此参加盛会的,可惜临时有事,到西湖的西洞庭山去了。”

  牟宗涛道:“听说有一位萧景熙萧老英雄住在西洞庭山?”

  陈天宇道:“萧景熙早已去世了,他的妻子正是云重山的大姨。萧景熙膝下无儿,只遗一女。萧家母女二人,现在还是住在西洞庭山上。缪长风和萧家乃是世交。”说至此处,微微一笑,指着他的次子陈光世接着说道:“金世兄,不瞒你说,缪长风是想为这孩子做媒,说的就是这位萧家的姑娘。”金逐流道:“恭喜,恭喜。”

  陈光世羞得满面通红,说道:“我可不想成亲。我已经和缪叔叔说过了。”

  陈天宇道:“哦,你不喜欢萧家的姑娘,那么你是喜欢邵家的姑娘吗?”

  陈光世道:“缪叔叔这么大的年纪还未成亲,爹,你何必为我着急?那两位姑娘我不过是刚刚相识,那里就谈得上喜欢二字?”

  金逐流笑道:“终身大事,让他们自己作主也好,省得父母操心。但不知那家邵家又是什么人?”

  陈天宇道:“是萧景熙生前的一位好友,名叫邵叔度。他们两家乃是邻居。两家姑娘的年纪差不多。”

  陈天宇和金逐流闲谈家常,孟元超插不进口,他也无心应酬,一颗心已是飞到云紫萝那里去了。

  “原来紫萝有个姨母在西洞庭山,怪不得金夫人说有人曾在西洞庭山见过她,敢情她是投奔姨母去了。唉,现在总算知道了她的下落,但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去找她?”孟元超正自遐思,不知不觉落在后面,林无双放慢脚步,趁着牟宗涛和陈天宇说话的当儿,悄悄的和孟元超说道:“明天一早,请在梅林等我。”

  孟元超从沉思之中惊醒,云紫萝的幻影消失了,替代云紫萝的幻影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是林无双。孟元超不觉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林无双道:“你听见我的话吗?记着明早在梅林等我!”


 

二十、泰山之会
 

   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无迹。
                                  ——刘克庄
 

  孟元超不觉有点诧异,心里想道:“扶桑派的开宗大典定在明日日出之时举行,她是决不能和我单独到玉皇顶看日出的了。怎的她还有这样闲暇的心情,在本派的开宗大典之前的片刻与我约会?嗯,莫非她是有甚么紧要的事情和我说么?”

  心念未已,忽见又是一个扶桑派的弟子匆匆跑来。

  金逐流笑道:“又是那位贵客来了?”

  那名弟子向牟宗涛禀道:“有一个名叫邵叔度的人来到,他是没有请帖的。不过他说他和陈大侠认识。”

  牟宗涛笑道:“陈大侠,这可真是巧极了。你刚刚说到那位邵老前辈,他就来了。”回过头来,吩咐那弟子道:“你还不赶快去请这位邵老前辈上山。”

  这天各方豪杰络绎上山,孟元超给牟宗涛拉去作陪,也忙了整日。

  忙了一个白天,孟元超在晚上辗转反侧,不能入寐。

  “待明日闭会之后,我就可以赶往太湖去找紫萝了。但不知杨牧是否要找我的麻烦?他正在找他的妻子,这消息我又要不要告诉他呢?”

  再又想到:“冷大哥叫我拜访的各路英雄,差不多有一半已经来到这里了,今天我不便和他们详谈,会散之后,只怕还得请金大侠陪我去找他们,多躭搁几天了。”

  接着又再想到:“无双与我相识不久,对我倒似十分信赖。唉,她也真是一位可爱的姑娘,可惜我的心早已给了紫萝,虽然我和紫萝无缘结合,我的心也不能再给他人了。唉,紫萝,紫萝,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见到你呢?”

  辗转反侧,心乱如麻,不知不觉,东方已白。

  孟元超澈夜无眠,不过,纵然是他做梦的话,他也梦想不到云紫萝此时已经来到泰山来了。

  那日云紫萝与姨母分手之后,在太湖北岸的一个小镇上买了一匹坐骑,小镇上当然不会有良驹出卖,只不过是一匹普通的瘦马,因为云紫萝白天不便施展轻功,用牠聊以代步而已。

  好在云紫萝本来的计划是并不准备赶去赴会的,她只打算在山下相候,希望碰见邵叔度,把姨母的遭遇告诉他。当然她也希望见着孟元超,但并不打算和他会面。马走得慢,那也无关紧要了。

  她戴上缪长风留下的人皮面具,一路前行。这日到了山东境内的徂阳,离泰山大约还有二百里路程,经过一片几乎找不着路的红草荒原,正行走间,忽听得一声胡哨,乱草丛中突然飞出许多暗器!

  幸而云紫萝身手矫捷,应变得宜,骤然遇袭,虽惊不乱,闪电般的拔剑出鞘,一招“夜战八方”,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三支飞镖和两柄飞刀已是给她打落。可是暗器如蝗,防不胜防,护得了人,护不得了马,她的坐骑中了一支见血封喉的毒箭,登时倒了下来。

  云紫萝滚下马背,那些人只道她已经中了暗器,纷纷从乱草丛中窜出,拍掌欢呼:“倒也,倒也!”“哈哈,你这臭婆娘号称‘千手观音’,想不到也有今日吧!”云紫萝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又打落两支袖箭。还有几份份量较轻的暗器,打不到这么远,在她后面落下。

  忽听得有人叫道:“不对,你们弄错啦,不是这个婆娘!”三骑快马跑来,其中的一个是和“千手观音”交过手的,他也是这帮人的指挥。

  那些人叫道:“啊呀,不好,果然弄错了!”有一个叫道:“错索性错到底,这婆娘还没有死,咱们可不能留下活口,毙掉她!”那首领道:“说得对,是要毙掉她!嘿,嘿,你可别怨我们心狠手辣,你碰上了这是你的晦气!”

  暗器又再纷纷打来,那三个骑在马上发出的暗器,尤其打得又狠又准,云紫萝使出超卓的轻功,腾挪闪展,兀是避不开暗器的围攻。那三个人所发的暗器碰着她的青钢剑。她的虎口就是一阵酸麻。云紫萝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想不到我竟枉死在这帮强盗之手!”

  正在十分危急之际,云紫萝自分是必死无疑,忽听得马铃声响,红草荒原上又出现了一匹白马,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个中年妇人,人未来到,声音已是传了过来:“千手观音在此,鼠辈休得猖狂!”

  那首领把手一挥,喝道:“快,快用暗青子喂她!不要慌乱?”暗器转移了方向,向那妇人打去,有如雨落!

  “千手观音”冷笑道:“你们这些雕虫小技,居然也敢在我的面前卖弄?”只见她一只手挥长鞭,防卫坐骑,另一只手就腾出来接暗器,随接随发。片刻之间,“哎哟,哎哟!”的呼号之声此起彼落,对方有几个人接连中了暗器,慌忙滚入乱草丛中,忍着痛溜走。不中暗器的也都慌了,逃得更快。

  云紫萝并不擅长暗器,却也是个行家。见了这妇人的惊人绝招,不由得目定口呆,佩服无已:“怪不得外号千手观音,果然是名不虚传!”

  那个首领见手下伤的伤,逃的逃,他也只好拨转马头逃跑。“千手观音”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宗神龙的替死鬼。哼,宗神龙不敢露面,却叫你来送死。你想跑得这么容易?给我留下一点记号吧!”

  冷笑声中,一手连环三暗器飞出。那人的身手也是委实不弱,一个“镫里藏身”,避开了打他上盘太阳穴的袖箭;横刀一封,又拨开了射他中盘丹田的一支透骨钉,可是却终于避不开打他下盘的一柄飞刀,飞刀掠过,削掉了他膝盖的一大片皮肉。那人一个倒栽葱跌落马背,他是和另外一个同伴并辔奔驰的,幸亏这同伴出手得快,一把将他提了起来,随即一刀插进马臀。这一插用的力恰到好处,不会伤着马的骨头,却能令牠负痛狂奔,绝尘而去!

  那匹失了主人的骏马受了惊吓,在草原上盲目乱跑。“千手观音”说道:“这位姐姐,请你稍等一会。”快马加鞭,追上那匹无主的坐骑,跳过去骑上马背。那匹马起初不肯服她,跳起一丈多高。“千手观音”抓着鬃毛,轻轻拍牠后颈,抚弄一会,那匹马不再发脾气了,俯首贴耳的让她骑了回去。云紫萝看得有趣,心里想道:“原来千手观音不但暗器精绝,驯马的功夫也是人所罕及。”她却不知这“千手观音”祈圣因乃是尉迟炯的妻子,尉迟炯是关东马贼出身,祈圣因的驯马本领是跟丈夫学的。

  祈圣因回来说道:“我名叫祈圣因。祈连山的祈,圣贤的圣,因缘的因。这帮强盗本来是要偷袭我的,几乎连累了你,我实在过意不去。你失了坐骑,这匹坐骑就赔给你。牠已经给我驯服了,你可以放胆骑牠。”说罢,跳下马背,将那匹坐骑交给云紫萝。

  云紫萝道:“多谢祈女侠救了我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尽,厚赐如何敢当?”祈圣因笑道:“反正我是顺手牵羊拿过来的,你又何用客气?我是个爽直的脾气,你为我遭殃,我都未曾多谢你呢!姐姐,你贵姓大名?去的那儿?”

  云紫萝捏了一个假名,说道:“我叫孟华娘,想到泰安去的。”

  祈圣因道:“你的本领很不错啊。恕我冒味,请问你是不是要上泰山观礼的?”泰山在泰安县境,祈圣因心里想道:“孟华娘这名字我可没听过,不过她的武功这样好,想必是牟宗涛邀请的客人了。”

  云紫萝说道:“牟宗涛在泰山开宗立派,此事我也曾听人说过。不过我还不够资格做他的客人。我有一个朋友或许会到泰山观礼,因此我想去泰安县城,等他回来。”

  祈圣因笑道:“何用这样麻烦,你和我一同去好了。我也是没有请帖的,不过我担保你可以顺利上山。”

  云紫萝见她性情爽朗,也想结交这样一个朋友,暗自思忖:“我戴了这张人皮面具,料想孟元超不会认识我的。”于是说道:“得祈女侠带我去一开眼界,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当下跨上那匹坐骑,两人就结伴同行了。

  路上云紫萝问道:“这帮强盗是些什么人?”

  祈圣因道:“他们的首领名叫宗神龙,但刚才尚未露面。这姓宗的是清宫大内总管萨福鼎手下的第一号鹰爪,不过江湖上的朋友知道的还不多。他也是扶桑派掌门人牟宗涛的师叔,这次牟宗涛开宗立派,我猜想他多半也是会来的,因此我才要赶上泰山。”

  云紫萝愕然问道:“牟宗涛不是侠义道么?怎么他的师叔……”

  祈圣因道:“牟宗涛早已和他的师叔翻脸了,不过……”云紫萝道:“不过什么?”

  祈圣因心里想说的是:“不过牟宗涛恐怕也不是如你所想像的侠义道呢!”但她的性情虽然爽,和云紫萝毕竟乃是初交,这话终于没有说出来。说道:“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牟宗涛是海外归来的一派掌门,我和他也并非相知很深呢。”这话答得模棱两可,云紫萝关心的只是孟元超,对牟涛宗的为人倒是不想深究,因此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幸亏云紫萝换了一匹坐骑,跑路比她原来的那匹坐骑快得多。两人兼程赶路,第三日一大清早就到了泰山。

  这时正是牟宗涛的扶桑派开宗大典,隆重的典礼刚刚开始的时候。

  泰山之巅,“玉皇顶”的草坪上,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孟元超和林无双也在其内。

  天空飘浮着灰白色的云朵,玉皇顶好像涂上一层铅白,夜色沉沉,四周还是那么静谧。不过透过云层的缺口,已经可以瞥见半角天穹闪耀的曙光。但日头还未露面。

  牟宗涛的开宗大典是定在日出的时候举行的。所有的客人为要赶得上看日出的奇景,早都来了。

  林无双像孟元超一样,昨夜也是整夜无眠。

  她的表哥和石朝玑往来之事已经给她发现,虽然她还不能断定表哥是否就与朝廷勾结,却总是不能无疑了。

  她想起了自己答应过尉迟炯的诺言,不由得心烦意乱,“我难道真的要和表哥作对吗?”这是她从来不敢想像的事,“唉,但愿我所猜疑之事,不是真的。”林无双只好这样想了。

  在来到这个草坪之前,她和孟元超已经在梅林见过面,这是他们在昨晚约好的。林无双也已经把自己的心事和石洞中的奇遇告诉他了。

  孟元超也不敢断定牟宗涛就是坏人,不过他对牟宗涛的怀疑却要比林无双更多。为了预防祸患,他向林无双提出一个主意。
 
  这个主意是:不让牟宗涛做掌门!

  “不让他做,谁做?”

  “你!”

  “我?”林无双做梦也没有想到孟元超会叫她来做掌门,和表哥作对,已经是她不敢想像之事,何况是和他争夺掌门呢?

  “不错,是你。我想来想去,要找出一个人来,不让牟宗涛当上掌门,只有你最适合了,你的爹爹在扶桑派中辈份最尊,德高望重,你出来和他争做掌门,本门弟子,即使是拥护牟宗涛的人,也得给你爹爹面子,决不敢公然反对。若以武功定夺,你已经学成了祖师的秘传法,也可以胜得了他。”

  “可是……”

  “可是什么?”

  “说不定他是另有用心,才与石朝玑来往。并不像尉迟叔叔所想那样坏。”

  “唉,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这只是预防万一。与其贻患无穷,不如弭祸于无形!”

  “我,我什么也不懂,怎能当掌门?”

  “大家会帮忙你的。”

  “我不过昨天才见到石壁上的祖师剑法,距离‘学成’二字还差得远。剑法上也未必胜得过他。”

  “我相信你能够取胜的。即使不能,试一试也总比不试的好!”

  “唉,我……”

  “这事关系重大,你要从大处着想,千万别让私人恩怨纠缠不清,无双,你莫三心两意了!”

  孟元超在梅林和她谈话,已经向她再三剖除利害。可是林无双却仍是踌躇未决。

  此际她与孟元超肩并着肩,坐在人堆之中,孟元超可是不便再和她说了。

  “看,日出啦!”人丛中有人说道。许多人都把眼睛朝向东方。

  牟宗涛的开宗大典是定在日出之时举行的,就要开始了,孟元超突地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无双,要有勇气!”

  在泰山看日出当真是一大奇景,东方现出了鱼肚白,只见云层下面抹上了一层迷人的红色,和天空渐渐分清了界限。凌乱的淡红的云朵满天飞舞,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云朵越集越浓,好像砌成了一座金黄色的宫殿。猛然间天际射出一道耀眼的金光,像一条金龙在云端飞动。大地披上了红色的彩霞,宁静的泰山甦醒了。

  举目遥观,凝神注视,在东方天际的红光下边,隐隐出现了一条闪动微亮的水平线,像是在风中飘动的彩带。有人说那是千里之外的东海,也有人反驳说在泰山上不可能看到东海。但不管是不是东海,眼前的景象,那一轮旭日却的确是像海中跳出来似的。(羽生按:这是一种光的幻象,但古代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科学的解释,就以为在泰山上看到的是海景了。)

  突然,鲜红的旭日露出了一角,远远望去,好像是碧蓝蓝的海水摇摇晃晃的承托着它。跳起来,用力,再跳起来!一团火球猛的跃出“海面”,射出万丈光芒!

  天空由灰变白,由白变黄,由黄变橙,由橙变紫,由紫变红,红艳欲滴的朝阳喷雾而出,开始像一盏扁圆的宫灯悬挂在空中,霎眼间便变成了滚圆的火轮高高升起!

  扶桑派担任赞礼的弟子唱道:“日出扶桑,光辉中土,泰山之巅,立吾门户。”扶桑派在中土重新开宗立派的典礼开始了。

  宾客有人窃窃私议:“牟宗涛的口气未免太大了!”但也有人说道:“口气虽然狂傲一些,但扶桑派从海外归来,却的确是为武林添一异彩。”

  在弟子的礼赞声中,牟宗涛缓缓登上草坪当中平台,向四周作了个罗圈揖,开始致辞。

  他的话倒是说得很客气,首先多谢武林前辈各派掌门和四方豪杰赏面前来,参加他的开宗典礼。跟着叙述扶桑派的历史:“红花绿叶,同是一家。泾渭分派,源头则一。本派的始祖是唐代的虬髯客,各位武林前辈想必知道。是以本派虽然创于海外,其实源出中土。时历千年,今日方得归来……”接着讲述扶桑派在海外发展的经过,怎样由盛而衰,由式微而又中兴;怎样分为三支,如今又重行合并,是以要在中土开宗等等。

  扶桑派的历史有许多人已经知道,对他冗长的叙述不耐烦听了。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既然有了不耐烦听的人,草坪上也就不能保持初时的肃静了。来参加大典的人,不乏草莽英豪,来自四方,平时难得见面。如今突然在这里发现,便有好些人在人丛挤来挤去,找寻相识的朋友谈话。

  孟元超紧紧握着无双的手,悄悄说道:“无双,你的主意打定没有?”

  林无双唯有苦笑。这话已经是孟元超第二次问她了,她的主意却还没有打定。

  正在她心情紊乱之际,忽然有一个人挤到她的身边,轻轻的拍一拍她,笑道:“无双,我找得你好苦!”

  林无双又惊又喜,说道:“婶婶,原来是你。尉迟叔叔呢?”原来这个挤到她身边的妇人,正是尉迟炯的妻子祈圣因。

  祈圣因道:“你叔叔没来,我是和一位朋友来的。这位是孟元超孟大侠吧?嗯,你们的事情,我那当家的(丈夫)已经和我说了。他还担心孟大侠你不能及时赶到与林姑娘相会呢。”

  孟元超和祈圣因见过了礼,说道:“多谢尊夫赠我良驹,我是前天来到的。”

  祈圣因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不知道,偷或劫别人的好马是我们夫妻的拿手好戏。说来倒是无独有偶,这次我在路上也交了一位朋友,她的坐骑也是我从一个鹰爪的手中抢来送给她的。”

  林无双道:“对啦,婶婶你的那位朋友在那里,何不请她过来相见?”

  祈圣因道:“她在那边。她因为是没有请帖跟我来的,不想到处走动惹人注目。我和她亦是初交,有些说话不便当着她的面说,所以她既然不愿意过来,我也就不勉强她过来了。”

  孟元超与林无双顺着祈圣因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黑衣少妇,独自坐在一个角落,低头若有所思。可能因为她穿着寡妇的服饰,也没人和她交谈。

  孟元超心中一动,想道:“咦,这个女人我好像在那里见过似的?”但因云紫萝戴着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虽是薄如蝉翼,却遮掩了本来面目,孟元超在人群之中发现了她,仍是认不出她!

  林无双道:“婶婶,你这朋友叫什么名字?我看她孤伶伶的坐在一边,没人理会,倒似怪可怜的。”

  祈圣因道:“她姓孟名叫华娘。听她说也是来找朋友的,大概还没有找着。无双,闲事少理,我有十分紧要的事情正要和你说呢。你附耳过来!”

  林无双笑道:“婶婶什么事情这样紧张?”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得心头一震,隐隐猜到几分。当下与祈圣因坐得更贴近一些,听她耳语。

  祈圣因暗运内功,把声音凝成一线。送进林无双的耳朵。这种上乘的传音入密的功夫,可以在十数丈外,把话声传进对方耳朵,不让旁人听见。何况祈圣因如今是在林无双的耳边说话,即使是坐得最近的孟元超,也只是见到她的嘴唇微微开阖而已。

  孟元超也不想偷听她们的谈话,不知不觉,他的目光又投向云紫萝那边了。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可是他仍然做梦也想不到会是云紫萝!

  孟元超做梦想不到云紫萝会上泰山,自思自想,不禁哑然失笑:“紫萝远在太湖,怎会是她。唉,这也是我对紫萝思念太深之故,发现一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就怀疑是她了。其实这个女子不过仅仅是体态和她稍为相似,却怎比得上她的艳世容颜!”

  他那里知道云紫萝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在漠然似是毫无表情的外貌掩盖之下,正有着一颗火热的跳动的心。

  云紫萝低下了头,若有所思,好像是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其实她亦已是偷偷的看见孟元超了。

  “原来他是和小师妹在一起,我的希望总算没有落空了,咦,又好像不是他的小师妹,这女子是谁呢?”

  林无双的相貌和吕思美有几分相似,云紫萝初看之时,几乎错认作吕思美。发觉不是之后,心中不觉一片茫然。

  好像孟元超那样,云紫萝自思自想,不禁也是哑然失笑:“只要他找着了合意的姑娘,是小师妹也好,是别的女子也好,我都应该为他欢喜。何必管她是谁?唉,他怎的老是看我,难道,难道他已认出我了?”心念未定,忽见孟元超回过头去,不再看她了。原来祈圣因已经把要告诉林无双的事情都说给她听了,此时林无双正在和孟元超说话。

  “啊,原来他还是没有认出我。他怎能认得我呢?或许他是看别个人,都是我瞎疑心了。”云紫萝本来是不想给孟元超认识她的,但不知怎的,孟元超真的不认识她了,她却又不禁有点心酸,不由得心中苦笑了。

  人丛中忽地有人窃窃私议:“咦,那不是蓟州的名武师杨牧吗?你来看看,是不是我的眼花了?”“不错,是他。奇怪,杨牧不是已经死掉的么?”

  陡然听得“杨牧”的名字,云紫萝几乎给吓得跳了起来。那几个窃窃私议的人坐在她的附近,她朝着他们目光注视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人丛之中发现了她的丈夫!

  这一发现,比刚才发现孟元超还更令她心情波动。发现孟元超是在意料之中,但发现丈夫却是在她意料之外!

  “怎的他也来了?他做什么?他不是不许我泄漏他假死的秘密的么?为何他自己却又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前出现?”云紫萝惊诧无比,唯有心中默祷:“但愿他不要和元超闹出事情才好。”

  杨牧和两个扶桑派的弟子在一起,那两个弟子此时正向平台走去。

  牟宗涛冗长的致辞刚刚完毕,那两个弟子神色张皇的走到他的面前,低声禀告:“宗神龙带了一班人来,有几位本门的师叔在内。”虽然压低了声音,坐在前面的人已是听得清清楚楚,登时传遍全场。像一颗石子投下湖心,登时也就引起了场中的骚动。大家都在睁大眼睛,看牟宗涛如何应付。

  牟宗涛淡淡说道:“他已经不是本门中人,但还是武林一脉,既然要来观礼,就让他来吧。石师兄,请你去作知客,不可待慢了他。”石卫应了声“是”,和那两个弟子去了。众人暗暗称赞牟宗涛应付得体。要知开宗立派乃是一件喜庆之事,能够避免厮杀总是避免的好。

  宗神龙一班人来到,赞礼的弟子正在唱道:“本门弟子参拜祖师。”平台上挂起祖师虬髯客的画像,林无双一看,果然是和她在石壁上所见的那画像相同。

  宗神龙也要挤进来,牟宗涛道:“宗朋友,请那边坐。”他客客气气的叫宗神龙一声“朋友”,那即是把宗神龙当作普通宾客看待,不承认他是本门的长辈了。
 

  宗神龙“哼”了一声,说道:“牟宗涛,你不认我作师叔,那也罢了。我来参拜祖师,你凭什么身份阻拦?”双臂一振,推开了做知客的石卫。一班人都挤了进来,到来平台之下。

  牟宗涛道:“你早已被逐出本派门墙,还有何颜参拜祖师?”

  宗神龙哼了一声,冷笑说道:“牟宗涛,你现在还未是掌门人呢!你凭什么身份胆敢驱逐师叔?”

  宗神龙接连两次质问他是凭着什么身份,这一问倒是把牟宗涛问住了。要知牟宗涛的掌门人身份,虽然获得了本门弟子的公认,但未经公告武林同道,究竟还不能算是正式的掌门。

  牟宗涛心里想道:“且待大典完成之后,我再正式以掌门人的身份,宣布把他逐出门墙,也不为迟。”于是,暂忍一时之气,淡淡说道:“念在你心中还有祖师,就让你行个礼吧。”

  不料,不仅是宗神龙一人磕头,他带来的那班人也都向虬髯客的图像行了大礼。其中只有两个人是本来属于“扶桑七子”之列的,其他的人,牟宗涛都不认识。

  一来是不便在这庄严的典礼之际吵闹,二来即使是别派中人对本派的祖师行礼,那也只能说是“逾份的礼貌”,若用武力阻拦,未免不近人情。是以牟宗涛也就只好由得他们跪拜了。

  行过礼后,赞礼的弟子朗声说道:“请掌门人牟宗涛即位,让众弟子参拜!”

  宗神龙陡地喝道:“且慢!”

  牟宗涛轻摇折扇,傲然说道:“姓宗的,你意欲何为?”这把折扇乃是他的兵器,心里想道:“动口也好,动手也好,我都稳操胜算。你就是存心来此捣乱,我又何惧?”

  宗神龙冷笑道:“你这掌门是谁封的?”

  图穷匕现,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宗神龙是要来争夺掌门。

  石卫说道:“牟掌门是我们一众弟子公推的!”扶桑派弟子登时围拢上来,对宗神龙怒目而视,大声吆喝。

  宗神龙冷笑道:“牟宗涛,你叫他们摇旗呐喊,就以为可以篡夺掌门了吗?”

  牟宗涛把手一挥,叫众弟子退下,说道:“本派之事,不容外人置啄。姓宗的,你再无理取闹,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宗神龙道:“怎见得我是无理取闹?你开口本派,闭口本派,把我身为师叔的排斥于本派之外,这才是无理呢!”

  牟宗涛道:“我以掌门人的身份,正式宣布,将你逐出本派门墙!”

  宗神龙哈哈大笑,说道:“你这掌门不过是私相授受,岂能服众?你要讲理,就不能先以掌门人自居!”

  牟宗涛道:“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歪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宗神龙道:“你说是本门弟子公推你做掌门吗?”

  牟宗涛道:“不错。本门纵有一二不肖之徒或许会跟你,那也只是大树的枯枝而已。”这两句话是针对“扶桑七子”之中那两个宗神龙的党羽说的。

  宗神龙道:“好,那么我再问你,除了石卫夫妻,你们夫妻和林无双这五个人本来就是扶桑派的之外,其他这些弟子那里来的?”

  牟宗涛道:“是我这几年来所收的弟子!”

  宗神龙又是哈哈一笑,指着他带来的那班人道:“他们是我这几年来所收的弟子,你问问他们,是不是拥护你?”

  那些人齐声呐喊:“论辈份,论武功,都轮不到你姓牟的做掌门!”

  果然是一番歪理!但这番歪理却也不是完全“无理取闹”,因为牟宗涛既然尚未能够以掌门的身份把宗神龙逐出门墙,那么牟宗涛收的弟子是扶桑派弟子,宗神龙收的弟子也就应该算是扶桑派的弟子了。

  石卫说道:“掌门人唯有德者居之,辈份的尊卑尚在其次……。”

  话犹未了,宗神龙“呸”的一声,说道:“牟宗涛在你们眼中是正人君子,在我眼中也不过是小人而已。不见得他就有那桩德行胜过我了!”

  石卫怒道:“放你屁,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和牟掌门相提并论?”

  宗神龙冷冷说道:“你目无尊长之罪,慢慢我再和你算账。现在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德行虽不敢说一定好过牟宗涛,与他相提并论,却无论如何也不算是辱没他!”

  牟宗涛折扇一挥,说道:“石师兄,请你退下,我和他说。”心里想道:“莫非他亦已知道了我和北宫望是有来往?唉,其实我和北宫望套套交情,不过是出于光大本门的一片苦心。但这片苦心却是不便当众揭露。”

  牟宗涛恐怕宗神龙揭露他的秘密,有了顾忌,不能不客气一些,说道:“你也说得不错,德行二字,见仁见智,实难比较。我也不敢自居是有德之人。那么你说,本派的掌门,应该是以什么来定?”

  宗神龙大声说道:“本来我是师叔,应该先论尊卑。现在看你已退一步的份上,我也退一步让你占点便宜吧。不论长幼,胜者为雄!”

  此言正合牟宗涛的心意,当下微笑说道:“那么就是大家较量本派的武功,谁胜谁做掌门了!”

  宗神龙道:“正是如此!”

  牟宗涛道:“好,我本来不想以力服人,但本门弟子,要我做掌门,我也不能就让了你。如果有那一个胜得过我的,我也可以让他做掌门。”

  牟宗涛因为宗神龙提出“不论长幼,胜者为雄。”自己已经同意,故此乐得显示大方。心里想道:“石卫桑青一班本派弟子当然是不会和我争的,宗神龙带来的这一班人,即使有高手在内,也决不能用本派的武功胜得了我。”

  宗神龙冷笑道:“你胜得了我,再说这样的话也还不迟!”

  五年前宗神龙曾败给牟宗涛,几乎给牟宗涛废了武功,故此牟宗涛自忖是稳操胜算。但此际见宗神龙好像极有把握样子,心里却又不禁有点惊疑不定,想道:“他是我手下败将,若不是自问有胜得过我的功夫,像他这样老奸巨滑之人,决不敢如此鲁莽跑来挑战?”

  此时扶桑派弟子已向四面退开,腾出了一片空地,宗神龙道:“闲话少说,下场吧!”

  牟宗涛把折扇一合,正要下场。人丛中忽地出来一个少女,说道:“表哥,不用你来对付这老贼,让给我吧!”这少女正是林无双。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无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无双道:“谁闹着玩。我可是认真得很,宗神龙想做掌门,先得过我这关!”

  宗神龙哈哈大笑,说道:“无双,我可怜你的痴心,但你来帮表哥,可是太不自量力了!”


 

二十一、争夺掌门
 

   何处淬吴钩,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当年龙战地,飕飕。塞草霜风满地秋。
   霸业等闲休,跃马横戈总白头。莫把韶华轻换了、封候。多少英雄只废邱!
                           ——纳兰容若
 

  林无双倒不生气,淡淡说道:“是谁不自量力,可要比过方知!只盼你这次别像上次那样,未待终场,便又夹着尾夹【巴】匆匆逃跑!”

  宗神龙上一次曾给林无双与孟元超联手杀败,听了此言,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臭丫头,这次可没有姓孟的帮你了。你既然胆敢口出大言,不自量力,我做师叔的只好教训教训你这臭丫头了!”说罢刷的一剑便刺过去。

  这一剑平胸刺出,将到未到之际,剑尖陡地一翻,划了半个弧形,变成横卷之势,名为“暴卷天河”,变化奇幻,当真是凌厉之极!

  场中不乏剑术的大行家,看见宗神龙一出手便是如此凶猛的攻势,无不替林无双捏了一把冷汗。扶桑派的若干弟子,识得本门剑法的精妙,更是吓得叫出声来!

  惊叫声中,只见林无双不慌不忙的斜退两步,好像漫不经意的随手还了一招“玉女投梭”,宗神龙那一招凌厉之极的剑招竟连她的衣角都未沾着,给她这一招轻描淡写的“玉女投梭”一下便化解了先手攻势,迫得要回剑防身了。

  “玉女投梭”乃是一招甚为普通的招数,中土各大剑派之中都是有这一招的。扶桑派的剑术与中土各派不同,但这一招却也不过是与各派大同小异,并无特别精奇之处。是以扶桑派的弟子见林无双用这样普通的一招“玉女投梭”,不但化解宗神龙的攻势,而且还能立即转守为攻,不由得都是呆了一呆,感到莫名其妙,呆了一呆之后,这才爆出了震耳如雷的彩声!

  众弟子莫名其妙,宗神龙可是有苦说不出来。原来林无双这招虽是平平无奇,但却是恰到好处的指向他的要害。若然不是他见机得快,迅即回剑防身,只怕已是要给林无双乘虚而入了。

  牟宗涛看得大为惊诧,心里想道:“想不到无双这小妮子居然懂得上乘剑法中攻敌之所必救的诀窍。”他起初本是想拦阻林无双出手的,此时定下了心,转念一想:“宗神龙胆敢向我挑战,不知他是练成了什么高明的武功,让无双试试他也好。打下去无双当然是要输给他的,但看她现在的造诣,只怕最少也可以抵敌个五七十招,宗神龙的底我就可以摸透。”

  宗神龙一惊之后,还道林无双是仗着身法的巧妙和剑法配合得宜而已,不信她的真实本领能在自己之上。是以虽吃一惊,却是惊而不乱。当下转采攻守兼施的绵密剑法与林无双交手。不料林无双见招拆招,见式拆式,竟是随意挥洒,俱成佳妙!宗神龙使出浑身解数,兀是占不到半点便宜!

  牟宗涛本来只希望她能够抵敌五七十招的,不料她过了百招,仍是未露败象,牟宗涛不禁暗暗惊奇,疑心顿起,想道:“难道她昨天在那石窟之中找到了祖师所藏的武功秘笈?”但留心观看,却又不见林无双的本门剑法,有什么特异之处。

  原来林无双并未使出石壁上的剑法,但因她已领会了本门上乘剑法的神髓,宗神龙所使的任何一招,都已在她意料之中。旁人看来,宗神龙的招数招招凌厉,在她眼中,却是等同儿戏;用不着使出祖师所传的剑法,随意挥洒,已是足以应付有余!

  宗神龙屡攻不胜,不由得心中烦燥,暗自想道:“我若不使出看家本领,只怕是胜不了这臭丫头了。胜不了这臭丫头,怎能和牟宗涛争夺掌门?”

  原来扶桑派的剑法,经过了将近辗转千年的传授,每一支弟子所得的都不过是断简残篇,一鳞半爪。但也正是因此,所学的虽是大同小异,却又各有各的不传之秘。宗神龙因年前败给了牟宗涛之后,苦心钻研他这一支的秘传剑法,自创新招,练成了一套他自认为足以出奇制胜的剑法。他就是因为练成了这套剑法,才敢向牟宗涛挑战的。

  这套剑法,他本是准备用来对付牟宗涛的,现在却迫得要先用来对付林无双了。

  酣斗中宗神龙剑法突变,只见剑花错落,剑势如环,连绵不断。东划一圈,西划一圈,大圈圈,小圈圈,圈里加圈,式中套式。一个圈圈接着一个圈圈,重重叠叠,好像波浪般的涌上来,圈上来,登时把林无双的身形套在他的剑圈之内。

  林无双衣袂飘飘,在他剑圈之内腾挪闪展,似乎是只有躲避的份儿,给他迫得越来越紧了。

  牟宗涛暗暗惊心,想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宗神龙这厮真的是在暗中练成了一套剑法来对付我。唉,他这一招如何解呢?”自忖倘若是换了自己下场,恐怕也只能与宗神龙打个平手而已,要想破解他这套剑法,实是没有把握。

  石卫看得捏了一把冷汗,悄悄的和牟宗涛说道:“牟掌门,你赶快下场替换林师妹吧。否则林师妹不肯认输,只怕会遭了宗神龙的毒手。”

  牟宗涛正自用心揣摩应该如何破解宗神龙的剑法,石卫说了第二遍他才听见。但听见之后,仍是淡淡的说道:“你急什么,让她再过十招八招,实在不行,我再出去也还不迟。”

  石卫越看越惊,急得顿足说道:“牟掌门,她可是你的表妹啊!再迟片刻,恐怕就要后悔莫及了!我倒想出去,可惜我的本领不济,不能给她化解。”石卫本来是悄悄的和牟宗涛说的,不知不觉,声音越来越大,场中的人,都听见了。

  场内群豪也在窃窃私议,陈天宇和金逐流说道:“金世兄,你看如何?这小姑娘似乎还可抵敌几招。”金逐流道:“我看不用担心,这位林姑娘不仅可以抵敌,而且在十招之内,必能取胜。”陈天宇是一位剑术大行家,但听了金逐流的话,却也不敢相信。

  牟宗涛给石卫说得不好意思,正要出去,就在此时,忽听得林无双笑道:“宗神龙,我看你这十八盘连环剑法,练得还不到家!”

  此言一出,宗神龙不禁大吃一惊,心想:“她怎么知道我这剑法?”

  原来这套剑法乃是虬髯客从泰山“十八盘”的地势得到灵感,别出心裁创立的。宗神龙获睹的不过是断简残篇,一鳞半爪。他根据这一鳞半爪而演变,以为是自创新招;其实不过是略得原来的“剑意”而已,远远不及虬髯客原来剑法的精妙。

  宗神龙冷笑道:“小妮子懂得什么,你说我练不到,你练给我看看。”

  林无双笑道:“我练给你看,你也不懂。我也没有功夫陪你练了,干脆破了你的剑法,叫你输得心服口服吧!”

  话犹未了,林无双在剑圈笼罩之下,倏的欺身直进,闪电般一剑插去,笑道:“这一招叫做大漠孤烟直,正好破你的长河落日圆!”

  旁人连她怎样出手都未看得清楚,只听得宗神龙失声惊呼,剑光电射,他手中那柄长剑已经飞了出去,刚好插在一棵松树上,剑柄颤动,久久未休。

  金逐流估计她十招之内可以取胜,谁知说话之后,才不过一招,她就迫得宗神龙的长剑脱手飞出。连金逐流都不禁大为惊诧,旁人自是不用说了。

  这霎那间,全场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大家才不约而同的突然拍掌大叫起来:“好啊!”其实这一招剑法到底是怎么个“好法”,场中群豪,十居八九,仍是莫名其妙。

  牟宗涛惊诧之余,却在想道:“这一招似乎不大像是本门的剑法?”但一来因为他知道林无双从没有学过别派剑法,二来是扶桑派分为三支,剑法本来是各有秘传,是以他虽然觉得“剑意”不大似,却只以为是自己没有学过的一招,唯有惊诧而已。

  原来林无双用的是石壁上那女子所使的剑法,这一招是她用来破解虬髯客的剑法的,如今林无双用来对付宗神龙,简直可以说得是牛刀割鸡了。

  宗神龙像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忽地说道:“你这一招是什么剑法?”原来牟宗涛所怀疑的他亦已想到了。

  林无双道:“我不是告诉了你么,这一招名叫大漠孤烟直,正好破你的那招长河落日圆。”

  宗神龙道:“我是问你是那一派的剑法,你别装蒜。”要知争夺掌门之位,当然是必须用本门的武功。

  林无双道:“当然是本派的了。本派剑法,有一招就必有相应的解招。你学了这许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心里想道:“那个女子与祖师切磋剑法,即使不是本门中人也一定是和本门关系极深的了,我这话也不算说谎。”

  宗神龙道:“我不相信,除非你也会使我那一招。”

  因为林无双说过本派剑法必有相应的解招,宗神龙就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办法与她为难,心里想道:“我这一招是自创的,不信你也会使。”

  林无双笑道:“这有何难?”随手执剑一挥,划出了七个圈圈,旁人还看不出其中妙处,宗神龙可是看得出来,她使的这一招“长河落日圆”,确是比自己不知高明了多少。

  林无双笑道:“本来所谓相应的解招,指的是‘拆解’而非‘破解’,你给我破了,那是因为你学未到家的原故。现在你服了么?”林无双用的是虬髯客与那女子的“拆招”,倘若双方所用的招数达到了他们的境界,确实是应该打成平手的。

  牟宗涛笑道:“你若不服,我也试给你看。”拔出剑来,刷的刺出,其直如矢,果然极像林无双刚才使的那招“大漠孤烟直”。原来牟宗涛聪明无双,看过的剑招,便能牢记心中。林无双虽然知道他只是“形似”而非“神似”,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牟宗涛使了这招之后,说道:“你还敢说她使的这一招不是本门剑法么?这只怪你自己未曾学得完全。”原来牟宗涛巴不得林无双替他打发了宗神龙,生怕宗神龙节外生枝。

  宗神龙不由得心灰意冷,长叹一声,说道:“好,我认输了!”他一走,他带来的那班人也都跟他走了。祈圣因冷笑道:“宗神龙,今日我不打你这只丧家之犬,迟日我还是要和你算账的。”宗神龙那里还有心思和她争斗,垂着头只当听不见,匆匆下山。

  宗神龙一走,牟宗涛只道再也无人与他争夺掌门,心中欢喜无限,说道:“表妹,想不到你本门剑法练得精妙如斯,一出手就叫那老贼夹着尾巴逃走,当真是难为你了。你回去歇歇吧。”

  可是林无双仍然站在场中,并不回去。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表妹,你怎么啦?”

  林无双淡淡说道:“没什么。多谢你称赞我的剑法,我却不知比不比得过你呢。”

  牟宗涛笑道:“过两天有空的时候,我陪你练招就是。”

  林无双道:“你现在没有空么?表哥,我并不是要和你练招。”

  牟宗涛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你是说现在就要和我比剑?唉,你真是太孩子气了,我现在那有功夫陪你玩呢?”他已隐隐感到不妙,但还希望这只是林无双孩子气的说话。

  林无双脸上毫无笑容,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说道:“表哥,我可不是和你说着玩的,你再没有功夫,可也得和我比剑呀!”

  牟宗涛做梦也想不到林无双要抢他的掌门,每一个字他虽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兀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阵茫然,问道:“为什么?”

  林无双道:“难道你不想当掌门了么?”

  牟宗涛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失声叫道:“无双,你究竟是开玩笑还是当真?难道你也想做掌门?”

  祈圣因在人丛中站了起来,冷冷说道:“林无双为什么不可以当掌门?‘不论长幼,胜者为雄。’这话可是你自己刚才说过的!”

  牟宗涛强作镇定,暗自想道:“去年我派密使入京谒见北宫望,听说那天晚上恰巧碰上了尉迟炯前来盗马,莫非这秘密已经给他们夫妻知道,告诉了表妹了?”

  牟宗涛尚未知道他只是猜中了一半,另一半更出他意料之外。

  原来石朝玑前晚得杨牧之助,虽然徼幸避开了孟元超,可是在他下山之后,第二天在路上却又碰见了尉迟炯夫妇。尉迟炯追他去了,祈圣因则独自上山把这秘密告诉林无双。祈圣因是先碰见石朝玑,之后才碰见云紫萝的。

  其实牟宗涛与石朝玑往来,林无双早已知道,不过尚未敢十分确定。如今由祈圣因口中说出来,可就完全证实了。

  “抢牟宗涛的掌门”这主意是孟元超出的,林无双初时尚未下决心,听了祈圣因的话,她可不能不下了决心了。

  牟宗涛强作镇定,低声说道:“表妹,你不要听外人挑拨。”他的传音入密功夫尚在祈圣因之上,旁人只见他嘴唇开阖,只有林无双听见他说什么。

  但林无双却装作听不见他的说话,朗声说道:“表哥,我并不想做掌门,万一我徼幸赢了你,我也不当就是。”

  她说的是“我也不当掌门就是。”话中这个“也”字可是刺耳非常。

  牟宗涛不禁老羞成怒,暗自想道:“她的开蒙剑法还是我教的,我怕她什么?即使她得了祖师秘传的剑法,也只是一天的功夫,她胜得了宗神龙,未必胜得了我。”当下哈哈一笑,说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说过话岂能不算?无双,你若胜得了我,这掌门你尽管去做,也不必客气了。进招吧!”

  林无双道:“表哥,你教过我的剑法,我不敢有僭。”

  牟宗涛冷笑道:“你现在已经是翅膀硬了,我那里还能教你?好吧,你要我献拙,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语含讥刺,咄咄迫人,林无双不禁一阵心痛,想道:“区区一个掌门,看得这样重。唉,从今之后,只怕表哥定要恨我一生。但他本来的面目,却也露出来了。掌门之位,确实是不该让他这样的人来坐。恨就恨吧,今天我是一定要抢他的掌门了!”

  心念未已,牟宗涛折扇一张,已是向她拨来。牟宗涛用一柄扇子使出本派的剑法。招数虽然还是本派的招数,但由于以扇代剑,却是另有一套特异的变化。而且他这柄扇子即可以当作五行剑用,又可以当作点穴镢使,扇子一张一合之际,功能更可以随意变化,和普通的剑法尤其大不相同。

  林无双见他一出手就是十分狠毒的招数,心里想道:“幸亏我看过石壁的剑法,否则只怕是难免给他伤了!”要知虬髯客在石壁所留的剑法,已是包罗了扶桑派剑法的精华。牟宗涛所加的变化虽然奥妙,总也离不开这个范围。当下霍的一个“凤点头”,轻轻巧巧的就避开了这一招。

  牟宗涛得理不饶人,欺身扑进,扇子一合,点林无双胁下的“愈气穴”,双指一旋,倒转扇柄,又刺向她的虎口。这两招之后跟着还有一招极狠毒的后着,可用双指旋转之力,张开折扇,“拨打”林无双面上双睛。以牟宗涛的功力,扇风拨眼,林无双一个应付不当,双眼定盲。

  旁观的金逐流见牟宗涛使出如此狠毒的连环三招,不禁大吃一惊,想道:“牟宗涛怎能对表妹下得这样杀手,纵然十分想做掌门,也尽可以点到即止呀。”金逐流和牟宗涛的交情本是相当不错的,见他这样,也难以同情他了。当下暗暗拈了一枚铜钱,藏在掌心,只待牟宗涛最厉害的第三招使出之际,林无双若然不能应付,他就要飞出钱镖,打落牟宗涛的折扇。

  石壁上的剑法有一招是可以恰到好处的破解牟宗涛这连环三招的,但使出那一招,牟宗涛就非受伤不可。林无双却不忍刺伤表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见扇影千重,剑花错落,衣袂飘飘。“叮”的一声,林无双头上插的一支玉簪飞了出去。扶桑派弟子的惊叫声中,林无双翩若惊鸿的掠出数丈开外。原来林无双因为不忍刺伤表哥,只好舍弃最适当的一招不用,改用一招仅足自保的招数。本来也还可以全身而退的,但因临时变招,又见表哥恶狠狠的攻来,未免有点慌乱,是以对付牟宗涛的连环三招,就只能避开两招半。最后那招扇风拨眼的招数,林无双霍的一个“凤点头”闪避,虽然没有给他伤着眼睛,头上的玉簪却已给他拨落。

  一众英雄松了口气,他们还只道牟宗涛是顾念表兄妹之情,才只是吓吓林无双而没有下辣手的。江南大侠老英雄陈天宇微笑道:“林姑娘年纪轻轻,剑术造诣精妙如斯,也算是很难得了。表兄妹不必再比了吧。”这话似褒实贬,其实即是叫林无双认输算了。不过,这也是他想要保全林无双的一番好意。

  金逐流却笑道:“林姑娘还未尽展所长呢,反正是表兄妹,何妨再比下去,也好叫我们一饱眼福。”原来他的眼力比江南大侠更胜一筹,他本来是捏了一枚铜钱,准备在必要之时,发出钱镖救林无双的,一看到林无双的身法,就知她不但可以应付,而且足有余力反击的,她不反击,这是她手下留情,并不是牟宗涛手下留情。金逐流收起那枚铜钱,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道:“原来我还是看错了。”

  金逐流这几句话说得很响,大家都听见了。金逐流是武林公认的数一数二的高手,大家不敢不信他的话,可又不禁都有一点怀疑,禁不住窃窃私议。陈天宇悄悄说道:“金世兄,万一牟宗涛有甚么失手……”颇有怪责金逐流不作调停,反而鼓励林无双打下去之意。金逐流微笑道:“世叔不用担心,咱们还是看下去吧。”陈天宇心道:“难道这次又是我看走了眼了?”

  牟宗涛听得众人窃窃私议,心中一动,趁着林无双似乎立足未稳之际,立即扑将过去,折扇一张,抢先占了有利的攻势,口里却笑道:“愚兄承让了!”即是以战胜者自居,最好林无双就此认输。若不认输,他已抢先占了攻势,也有取胜的把握。

  那知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却令林无双更加有气,心里想道:“我不信你就这样糊涂,竟看不出我是手下留情?”心头火起,冷冷说道:“不错,你是赢了一招,但胜负却还未决呢!”按照比武的规矩,当然是要到了最后分出胜负,才能作为定论的。

  众人听了金逐流刚才那几句说话,都是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看下去。只见牟宗涛的折扇倏张倏合,着着抢攻,喘喘【咄咄】迫人。林无双似乎只有招架的份儿。

  陈天宇不禁有点为林无双担心,说道:“金世兄,好像有点不对吧?”金逐流道:“还未曾到五十招呢。”孟元超坐的地方和他们距离不远,金逐流说的这句话他也听见了。他本来是手心捏着一把冷汗的,听了这话,心上的一块石头方始落了下来。但仍然不禁有点怀疑,想道:“金大侠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说无双在五十招之内,就可反败为胜。恐怕不见得吧?能够转守为攻,已是好了。”

  心念未已,只见牟宗涛的折扇盘旋飞舞,扇影千重,把林无双的身形都笼罩了。那柄折扇,时而当作五行剑使,时而当作点穴镢用,当真是变化莫测,难以捉摸。林无双衣袂飘飘,倏进倏退,看来似乎尚是神色自如,但额角上却已沁出几滴汗珠了。孟元超见了,更是担心。

  原来林无双虽然参悟了石壁上的剑法,但剑法可以在旦夕之间精进,功力却是不能精进的。由于她让了牟宗涛一招,牟宗涛抢了先手攻势,立即用重手法对付。幸而双方功力尚未至于相差太远,否则林无双早已受伤了。但林无双要用剑法补功力之不足,必须逐步化解牟宗涛的先手攻势,急切之间,仍是未能转守为攻。

  林无双心中着恼,想道:“我不想伤他,他却要伤我。我本来想令他知难而退,没奈何如今只好叫他丢个大大的面子了。”当下脚踏五行八卦方位,斜进三步,复退五步,这八步一走,牟宗涛的先手攻势,已是给她化解于无形。旁人见她进三步退五步,还只道她是困势未解,只能挣扎而已。
 
  牟宗涛见她剑法无懈可击,而且往往意在剑先,好像料到自己后着似的,抢先攻向自己必救之处,心中不由得暗暗吃惊,想道:“她的剑术已经到了似拙实巧,反璞归真的境界。我苦练多年,也还未能达到如此境界。她一定是在那山洞之中,得到祖师所传的武功秘笈了。”心中隐隐知道不妙,但仍希图徼幸,在败象未露之前,以内家真力,打伤表妹。

  算盘打得如意,可惜林无双已是不肯再让他了。剑光扇影之中,只见林无双剑光暴起,闪电间划了七个圈圈,正是宗神龙曾使过的那招“长河落日圆”,剑圈套着了牟宗涛的折扇,倏的便一剑刺去,剑直如矢,从“长河落日圆”一下子又变成了“大漠孤烟直”!

  单独一招,牟宗涛或者还可以勉强应付,两招精妙绝伦的剑法混合使用出来,叫他如何还能抵挡?牟宗涛只觉虎口一麻,手掌一颤,折扇已是飞了出去!败得和宗神龙一模一样。那柄折扇恰好落在一滩污泥之中,更是令他面上无光,黯然失色!

  林无双微微一笑,收剑凝身,说道:“承让一招。表哥,你还要不要拾起扇子再比?”

  按照比武的规矩,兵器给人击落,可说已是输得一败涂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牟宗涛的身份,如何还能够厚颜再比?

  而且牟宗涛心里亦是明白,林无双这一招实在也还是手下留情的。她的剑尖刺着了牟宗涛的虎口,所用的力道非常巧妙,刚好令得他掌握不牢,扇子非得落地不可。倘若加多一分力道的话,牟宗涛的手少阳经脉就要受伤,终生不能使用右手与人动武了。

  但牟宗涛也是有苦说不出来,他知道“长河落日圆”是本派的招数,“大漠孤烟直”似是似非。但他刚才在宗神龙给林无双击败之时,为恐宗神龙多生枝节,还曾亲口替表妹辩护,说这两招都是本门剑法的,如今又焉能自相矛盾,指责表妹用的不是本门剑法?

  牟宗涛又是气愤,又是羞愧,只好苦笑说道:“表妹,恭喜你啦,练成了这样高明的剑法!愚兄再也比不过你的了,只好认输罢了!不过,我却想不到你也会骗我。”

  林无双淡淡说道:“表哥,你似乎有些事情也没有对我说出真话!”

  牟宗涛瞿然一省,心道:“莫非她业已知道前晚那个人是石朝玑?若然给她当众揭破我的谎言,那就更不妙了。”连忙勉强装出笑容,说道:“表妹,你得到祖师的秘授,这也是天缘凑合,愚兄替你欢喜还来不及呢,那有怪责你的意思?”

  林无双在困势之中突然轻描淡写的两招就击败了牟宗涛,那霎那间,所有在场的人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家都呆住了。直到牟宗涛亲口认输,众人方始醒觉这是事实。诧声,赞叹声,喝彩声纷然而起。

  金逐流微笑道:“比我预料的还少了十招。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两句老话当真说得不错。”陈天宇暗暗叫一声“惭愧”,笑道:“从今之后,我可不敢小视后辈了。”

  牟宗涛的妻子练彩虹心情复杂之极,为丈夫难过,却也有点高兴,心里想道:“当掌门有什么好处,他为了要当这掌门,不知用了多少精神,连妻子都冷淡了。我但求得与他白头偕老,与世无忤,与人无争,徜徉于山水之间,于愿已足。”于是在污泥中拾起那把折扇,走上前去,说道:“宗涛,你还没有向新掌门道贺呢。本派的开宗大典,现在应该请表妹主持了。”

  牟宗涛恨不得把折扇撕破,拂袖而去。但转念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终于还是忍住了。

  牟宗涛心里想道:“无双这小妮子会当什么掌门,只要讨得她的欢心,她做了掌门,大权还不是落在我的手上。何况本派弟子十居八九都是我所收的,即使她不喜欢我,也是非得依靠我不行。罢,罢,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若一走了之,给天下英雄耻笑还不打紧,以后就难有东山复起的机会,这一生恐怕就要默默无闻了。”

  主意打定,说道:“对啦,我真是糊涂了。表妹,你如今已是本派掌门,请你继续主持大典。”

  林无双笑道:“这话说得早了一点,不知还有那位师兄师姐出来来指教?”

  牟宗涛为了掩饰窘态,打了个哈哈说道:“我都败在你的剑下,还有谁能和你争夺掌门?”

  石卫以监誓人的身份按规矩问了三声,果然没人站出来。于是石卫就正式宣布扶桑派的掌门由林无双担任。

  众弟子正要上来行参见掌门之礼,林无双说:“且慢。”石卫怔了一怔,问道:“掌门有何吩咐?”

  林无双道:“你且慢叫我掌门。我说过的,我若徼幸胜了表哥,我也不想当这掌门人。石师兄,你为人老成持重,我想还是你当掌门的好。我让给你。”其实石卫也配不上“老成持重”这四字,不过为人还相当正直,林无双一时想不出更适当的人,是以就想做个顺水人情送给石卫。她把让位的理由说成是因为石卫“老成持重”,而不说是因为他的正直,那是因为不想令得表哥太过难堪之故。

  石卫连忙摇手道:“掌门大任,那有私相授受之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怎配当这掌门?”

  石卫坚决不肯接受,牟宗涛夫妻也都劝她不要推辞。当然牟夫人练彩虹乃是真心,牟宗涛则是假意。

  林无双见推辞不掉,想了一想,说道:“石师兄不愿挑这重担,我只好勉为其难了。但你可得帮我的忙才行。”石卫说道:“这个当然。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林无双立即说道:“多谢石师兄答允,那么请你委屈当个副掌门吧。”石卫愕然说道:“没听说那派有副掌门的?”林无双笑道:“咱们这派本来是海外归来的,我想也不必尽依中原规矩。此例自我首创,又有何妨?”石卫对牟宗涛亦已渐有不满之心,见林无双如此倚重自己,想道:“我若不答应,只怕大权还是要落在牟宗涛手上。”便答应了。

  林无双说道:“我是个女孩儿家,恐怕不能经常留在本派总舵。我不在的时候,请石师兄代行掌门职权。”接着说道:“牟师兄,我还得请你帮忙。”牟宗涛心里暗喜,想道:“石卫都可以当副掌门,无双不好意思叫我屈居石卫之下吧。”便道:“请掌门吩吩。”

  心念未已,只听得林无双缓缓说道:“我想仿效少林寺达摩院的办法,设立虬髯堂,请牟师兄做虬髯堂主,专心研究和传授本派的武功。”

  达摩是少林寺的开山祖师,少林寺的“达摩院”之设,就是尊崇这位祖师的。能够选入达摩院的弟子,必须是本领超群之辈。达摩院的“长老”身份尤其尊贵,往往是掌门人的长辈,对本门的武学,有极其深湛的研究的。“虬髯堂”既是相当于“达摩院”,那么牟宗涛在扶桑派的地位就等于是少林寺的长老了。

  牟宗涛听了大为失望,心里想道:“这臭丫头倒是想得好主意,这不分明是把我踢上神楼,当作菩萨一样供奉吗?菩萨虽然得享人间香火,但却一点权柄都没有,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偶像罢了!”继而一想:“或许她是这样想,但这小妮子能有多大道行,岂能摆布得了我牟宗涛,哼,她让我做了虬髯堂的堂主,我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叫她把本派的武功秘笈交我保存。”当下说了几句谦虚的话,也就答应了。

  大典告成,扶桑派弟子行过参见掌门之礼,众宾客也都纷纷来向林无双道贺。林无双道:”各位辛苦了,请到玉皇观用斋吧。”话犹未了,忽听得一苍老而宏亮的声音说道:“且慢!”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这个站出来说话的人正是在武林中足以与江南大侠陈天宇并驾齐驱的老英雄——“四海游龙”齐建业。

  林无双怔了一怔,说道:“齐老前辈有何指教?”

  齐建业说道:“难得天下英雄在此相聚,老朽想沾贵派的光,趁这机会,向各位英雄解释一件事情。还有一个小小的纠纷和这件事情有连带关系的,也希望能够趁着双方当事人都在这儿,得到解决!”言下之意,竟似有一桩要付之公议的事情,要请与会诸人,判断个是非曲直!

  众人窃窃私议,不知他要说的是什么事情?只有孟元超心里明白,想道:“杨牧唆使四海游龙替他出头,今日这场风波,看来我是难以避免的了。”饶是他胆气豪雄,但碰上这种尴尬之事,也是禁不住惴惴不安了。

  林无双莫名其妙,只好说道:“老前辈请说。”

  齐建业朗声说道:“杨牧出来!”杨牧应声而出,站在场子当中,向四周作了个罗圈揖。刚才有些人还未曾看见他的,此时都是不禁啧啧称异。

  齐建业接着说道:“各位大概知道我这世侄是三个月前逝世了的,或者还有人参加过他丧礼,怎么他又从棺材里走出来呢?想必大家愿意知道吧?”

  杨牧交游广阔,场中好友颇多,齐声说道:“是啊,杨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出此下策?”
 
  杨牧苦笑道:“还是请齐老世伯给我说吧。”

  齐建业说道:“我和杨家有姻亲关系,但我可不是因为姻亲之故,称赞这位世侄。他的骨气,的确是令人钦佩。”这几句话好像文章的“破题”一样,顿一顿才接下去说道:“他是为了逃避清廷笼络,避免鹰爪找他的麻烦,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

  “石朝玑这个人大家想必听过他的名字吧,他现在是御林军的副总领了。他就是替清廷来作说客,对杨牧威迫利诱的人。”

  有些还未知道的人甚为惊诧,说道:“原来石朝玑这厮竟然做了御林军的副统领,怪不得这几年不见他在江湖露面。”

  齐建业接下去说道:“石朝玑在御林军任职,但却是大内总管萨福鼎的人。他要杨牧入京去见萨福鼎。当然他不敢说出萨福鼎的真正企图,只能把萨福鼎说成是个礼贤下士的好官,慕我这世侄之名,因而请他去见面的。但若当真上了他的圈套,却又不肯就范的话,那还能够生出都门吗?”

  众人说道:“是啊,杨武师当然不会上这个当!”

  杨牧不觉内愧于心,但听得众人这样信任他,羞耻之心迅即消失,又不禁得意起来了。当下满面堆欢,再次向一众英雄作了个罗圈揖,说道:“多谢各位信得过我杨某人!”

  孟元超心中冷笑,想道:“想不到杨牧竟是这样一个无耻小人!居然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捏造谎言,沽名钓誉!紫萝嫁了给他,真是一个天大的错!唉,可是为了紫萝,我又不忍揭破他的谎言。倘若我说出他前晚还和石朝玑同在一起,紫萝以后如何能够做人?”

  林无双心里也在暗骂杨牧的无耻,可是她亦是有所顾忌。一来此事牵涉了她的表哥牟宗涛,她已经夺了表哥的掌门,不忍再令他当众出丑。二来她虽然知道那晚的人是石朝玑,但既然没有当场捉获,她的表哥一口咬定是另一个人,她也没有办法。

  齐建业继续说道:“我这世侄只好诈死避他,唉,可惜还是躲避不了。”

  “我这世侄本来是想从此隐姓埋名,不在江湖露面的,但为了家庭一件意想不到的变故 ……这件事待会儿再说,他迫不得已前往苏州。不知怎的给石朝玑探出了风声,追踪前往,又再与他纠缠。杨牧躲避不开,只好与他动武,把他打走,但却也受他打了一掌了。”

  场中还有一个心情激动得比孟林二人还更厉害的人,她是悄悄的躲在一角一直默不作声的云紫萝。

  她倒不知道杨牧存有中伤孟元超的企图,她是因为听得丈夫给石朝玑打伤而激动的。

  云紫萝心里想道:“石朝玑来作说客,替萨福鼎来拉拢他的这件事情,怎的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他的诈死他分明是说了要成全我和元超,却怎的突然又变成了是为了躲避石朝玑了?难道他是怕我担心,才把这件事情瞒着我吗?他想到以后不能在人前露面,又知道我不是真心欢喜他,因此才想成全我和元超的?唉,若然真是这样,杨郎你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再又想道:“石朝玑之事虽然他没对我说过,但他给石朝玑打伤之事,齐老伯已经给他证实,这就决不会是假的了。我一直希望他做个反清的义士,如今是如我所愿了。这件事情过后,我一定要和他相认,把我怀着他的孩子的事情告诉他。”

  云紫萝胡思乱想之际,齐建业继续说道:“我这世侄给石朝玑打伤,情知以后躲避也躲避不了,他倒是有点后悔从前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反清了。现在他算是再世为人,以后的杨牧就大不一样了。”言下之意,当然是说以后的杨牧就更其是个“侠义道”中的人了。

  众人大声赞好。齐建业待赞好之声稍稍平静,接着说道:“现在我要说到他的那件家庭变故了,虽然是他私事,却与此地一位英雄有关……”

  孟元超心头正在卜卜的跳,忽听得有一人大声说道:“且慢!”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髯须如戟的汉子,业已站在“四海游龙”齐建业的面前。这个人是关东大侠尉迟炯。

  尉迟炯比杨牧还更交游广阔,场中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见他突如其来,都是不禁有点诧异。

  齐建业怔了一怔道:“尉迟大侠有何话说?”

  尉迟炯道:“大侠两字不敢当,但事情必须分清黑白,鱼目不可混珠,这种粗浅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齐建业皱起眉头,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尉迟炯道:“杨牧当真是给石朝玑打伤吗?恐怕不见得吧!”

  齐建业怫然说道:“杨牧,你解开衣裳给尉迟大侠看个清楚。陈大侠,你是识得雷神指功夫的,请你也来作个证明。免得有人怀疑我和杨牧弄假!”

  杨牧解开上衣,露出胸膛,只见胸膛有淡紫色的掌印。陈天宇给齐建业拉了出来,看了一看,说道:“不错,这是雷神指之伤。”

  “雷神功”是一种邪派内功,功夫深的练成“雷神掌”,功夫浅的只能使用指力就是“雷神指”了。懂得这门功夫的天下只有一家,住在华山的一家复姓欧阳的人家。主人名叫欧阳坚,只有一个徒弟,这个徒弟就是从前的独脚大盗,现在的御林军副统领石朝玑了。师父练成了“雷神掌”,徒弟则只是练成了“雷神指”,这也是许多人都知道的。是以陈天宇一说出这是“雷神指”之伤,那么打伤杨牧的这个人不用说也就是石朝玑了。

  齐建业继续说道:“尉迟大侠要不要再看个清楚?”

  尉迟炯望了杨牧一眼,缓缓说道:“齐老先生切莫见怪,我也只不过是想求个水落石出罢了。”

  齐建业道:“那么,现在算得水落石出了吧?”

  尉迟炯哈哈一笑,走近两步,说道:“杨武师受了雷神指之伤,居然还能够把石朝玑击败,佩服,佩服!”口中说话,向杨牧伸出手来。杨牧只道他是当真对自己表示敬意,遂也坦然和他握手。

  不料一握之下,尉迟炯的五根指头好像变成了钢钩,杨牧痛澈心肺,不由得面如土色,“哇”的一声大叫起来。

  齐建业喝道:“你这是干嘛?”呼的一掌向尉迟炯右臂关节击下,尉迟炯把杨牧拧了半个圈,左掌拍出,双掌相交,“蓬”的一声,双方各退三步。彼此功力相当,不过齐建业的身形却多晃两晃。那是因为他年纪老大,气力上自然比不过正在壮年的尉迟炯。

  齐建业大怒道:“尉迟炯,你为什么无端欺负我这世侄?”

  尉迟炯笑道:“老先生,你误会了,我只不过是试试杨武师的功夫。”

  齐建业道:“哦,你要试他功夫,什么意思?”

  尉迟炯道:“杨武师的功夫我已试出来了,唔,好像有点不对!”

  齐建业喝道:“什么不对?”

  尉迟炯道:“实不相瞒,我和石朝玑曾经交过两次手。最近这次还是昨天的事情,就在这泰山脚下。他的‘雷神指’功夫如何,我是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大为惊诧,想道:“石朝玑怎的会在泰山脚下出现,难道他曾经偷偷到过此间?”

  齐建业亦是有点惊诧,不过他在目前却是无暇盘问这件事情,怔了一怔之后,双眼盯着尉迟炯冷冷说道:“你知道石朝玑的功夫那又怎样?”

  尉迟炯淡淡说道:“没怎么样。不过依我看来,杨武师的说话就似乎不能尽信了!”

  杨牧面色铁青,跳了起来,叫道:“尉迟炯,你敢说我说谎?”

  尉迟炯扳起脸孔,双目圆睁,毫不客气的说道:“不错,我确实是有这怀疑!”

  齐建业道:“尉迟大侠何所见而云然?”

  尉迟炯说道:“以杨牧的本领而论,石朝玑不当败在他的掌下。他受了雷神指之伤,至少也应该大病一场,决不能才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就好得这样快。”

  杨牧冷笑道:“欲加以罪,何患无辞?你说我‘不应当’打得过石朝玑,偏偏我却打赢他了。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当时石朝玑是给我先打了一掌,这才用雷神指伤了我的。不错,我的功力是比不上你尉迟大侠,但也不至于就会死在石朝玑的雷神指之下吧?何况,你不许我有善治内伤的灵丹妙药么?”

  杨牧振振有辞,这些话亦是说来有理。要知武功的比较,本来就是极为微妙的事,尉迟炯虽然是武学的大行家,眼光也不见得就完全正确。

  众人窃窃私议,十之七八,倒是觉得尉迟炯似乎有点无理取闹。

  齐建业吁了口气,说道:“这既然只是尉迟大侠的揣度,那就似乎没有争论的必要了。咱们还是回到正事来吧。除非尉迟大侠可以找到人证。”

  齐建业这话本来调侃尉迟炯的,不料尉迟炯却是一脸孔认真的神气,冷冷说道:“你要找什么样的人证?”

  齐建业道:“请尉迟大侠把石朝玑抓来,和杨牧对质,不就是可以水落石出了么?抓不着石朝玑,最少也得抓一个他们的人!”

  话犹未了,尉迟炯忽地朗声说道:“好,我就给你找这么一个人证!”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为惊诧,眼光集中在尉迟炯的身上。

  只见尉迟炯从人丛中拖出一个人来,武学行家一看,就知他早已点了穴道的。

  齐建业吃了一惊,说道:“这是什么人?”

  尉迟炯朗声说道:“这人是萨福鼎手下的一名大内侍卫。各位请看!”说罢,从这个人的身上掏出一面金牌,金牌上刻有一只孔雀,涂着红色。

  满州人的神话,传说他们的始祖是吞服朱雀的卵而生的。是以满州人把朱雀当作“神鸟”,(羽生按:原始部落大都有这样一种众所尊崇,视为禁忌的“神物”,民俗学者称为“图腾”。)清宫大内的侍卫每人佩有一面朱雀金牌,这面金牌不但可以出入宫禁,出差的时候,也可以作为身份的凭证的。场中不乏和大内侍卫打过“交道”的人,例如陈天宇和金逐流就曾见过这样的金牌。

  欲知后事,请看第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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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9 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二、“家丑”外扬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斓斑里。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龚自珍
 

  陈天宇道:“不错,这是清宫侍卫的朱雀金牌。小时候我曾在先父的衙门见过的。”原来陈天宇乃是宦官人家的子弟出身,他的父亲曾经做过清廷派驻拉萨的“安抚使”,经常有大内侍卫来到他的衙门的。

  金逐流道:“尉迟大侠,这个鹰爪孙是怎样给你抓来的?”

  尉迟炯道:“昨日我在路上碰见石朝玑,这厮是他的接应。我追拿石朝玑,惭愧得很,只捉着这厮,却给石朝玑跑了。不过,从他的口中也还可以盘出一些东西!”

  金逐流笑道:“尉迟大侠,你真是神通广大,捉了这么一个人来,我们都未知晓。好,有了这个活口,事情的真相就不难大白了。”

  原来尉迟炯将这人带上泰山,点了他的穴道,在人丛中一搁,这才出来质问杨牧的。当时大家都在留心听齐建业和杨牧的说话,尉迟炯悄然来到,竟是谁也没有发觉。

  齐建业铁青着面,说道:“这个鹰爪孙的说话就能够相信吗?”

  陈天宇道:“问问他的口供,又有何妨?”

  金逐流也道:“不错,让他和杨武师对质,是真是假,总可以听出一点端倪。”口气之中,显然已是对杨牧有了怀疑,比较相信尉迟炯的说话了。

  齐建业面色越发难看,说道:“真金不怕烘炉火,尉迟大侠信不过我这世侄,那就尽管盘问你这‘人证’吧。不过杨牧并非犯人,可不能由你审问。”言下之意,即是许那个卫士和杨牧“对质”,只能由杨牧去盘问他。这话固然是在发尉迟炯的俾气,同时也是针对金逐流的。

  金逐流心中暗笑“这个老头儿火气倒是好大。”说道:“这也好。尉迟大侠,你解开这鹰爪孙的穴道,咱们且听他说些什么?”

  尉迟炯解开那人穴道,喝道:“快说实话!”

  这人却也相当倔强,闭着嘴哼也不哼。尉迟炯冷笑道:“你说不说?”轻轻在他背上一拍,这人登时面如上色,冷汗迸流。原来尉迟炯用上分筋错骨的手法,只是这么轻轻一拍,那人浑身的关节穴道,便似有无数利针插了进来似的。那人抵受不住,颤声叫道:“你要我说些什么?”

  尉迟炯道:“石朝玑是不是曾经暗中来过这儿?”那人点了点头,“不错。”尉迟炯问:“他偷上泰山,图谋何事?会见过什么人?”

  牟宗涛站在一旁,听尉迟炯盘问这人的口供,听到此处,饶是他如何故作镇定,脸上已是不由得微微变色,心头更是有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再也装不出那副悠然的神态了。

  就在牟宗涛心中颤栗,众人也都在凝神静听,要听这名大内侍卫说出石朝玑偷上泰山是和什么人勾结的时候,忽听得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那名大内侍卫突然倒地,七窍流血!

  尉迟炯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施救,只见这人的脑门插着一枚小小的梅花针,早已气绝了。

  尉迟炯大怒喝道:“是谁偷施暗算?”目光不知不觉的盯在杨牧身上。

  杨牧故意大惊小怪的嚷道:“尉迟大侠,你的分筋错骨手法也未免太厉害了!怎不小心点儿,把这活口扼毙了!”

  尉迟炯怒道:“什么,你是说我扼毙的么?你不见他的脑门插着一枚梅花针?”

  杨牧这才慢慢走近,装作开始发现的神气,冷笑说道:“你总不至于怀疑是我吧,我可没有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

  尉迟炯一想不错,杨牧的本领有限,这暗器若然是他所发,决计瞒不过自己的眼睛。目光于是不知不觉的又移到了牟宗涛身上。

  但牟宗涛站立之处和他距离颇远,而且是在平台上正面向着会场的,场中多少高人,他若出手,焉能瞒过这么多人的眼睛?所以最合理的推断应该是:发暗器的人是混在尉迟炯背后这一堆人丛中的。但尉迟炯也注意过了,在他背后这一堆人中,并没有足以令他也难以防备的暗器高手。

  这人是谁呢?尉迟炯不禁大为惊异了。

  牟宗涛负手闲立,意态悠然。当尉迟炯的目光和他接触的时候,他这才缓缓说道:“尊夫人号称千手观音,若论暗器的功夫,在场的人恐怕没有谁比尊夫人更高明的了!”

  祈圣因柳眉一竖,站了出来,怒道:“牟宗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牟宗涛道:“尉迟夫人,你切莫误会,我可没有说是你暗算的,我的意思只是想请你参详一下,你是暗器的大行家,或者可以从这枚梅花针看出那人的门派来历?”

  尉迟炯用目光询问他的妻子,夫妻两心意相通,祈圣因微微的摇了摇头。原来她早就提防牟宗涛可能谋杀人证,因此一直都在注意着牟宗涛的。牟宗涛的确是未曾发过暗器。

  祈圣因心里想道:“可惜我只是注意一个牟宗涛,却没提防他们还有本领高明的党羽,看来这人的暗器功夫只有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当下拿出一块磁石,将那枚梅花针吸出来一看,一看之下,不觉皱了眉头。

  尉迟炯道:“怎么样?”祈圣因道:“这是用孔雀胆药液淬炼过的毒针,伤人立死。”尉迟炯不觉也皱起了眉头,说道:“名门正派是决不会用这种歹毒的暗器的。”祈圣因道:“这种毒针,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邪派中最歹毒的暗器,我曾经见过的,也不过是鹤顶淬炼的而已。”牟宗涛冷冷说道:“我所邀请的宾客,可并没有邪派中人。”

  金逐流道:“尉迟大侠,这厮可曾透露过什么口风?你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咱们再行判断。”

  尉迟炯缓缓说道:“他并没有透露石朝玑偷上泰山是约会什么人,不过却也透露了一点口风,石朝玑和杨牧并不是对头冤家,恰恰相反,他们是好朋友!”

  杨牧冷笑道:“死无对证,现在只好任凭你说了!”

  尉迟炯怒道:“你是说我捏造的吗?”

  杨牧道:“不敢。但你既然可怀疑我,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哼,我受了石朝玑的雷神指之伤,如今尚未痊愈,又怎能突然变成了他的好朋友了?”

  齐建业忽然纵声大笑,说道:“尉迟大侠,你上当了!”

  尉迟炯怔了一怔,说道:“我上了什么人的当?”

  齐建业道:“你上了石朝玑和这鹰爪的当了。你是个老江湖,难道还不明白吗?”

  此言一出,有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叫出来道:“不错,这是栽赃反诬的离间之计。”

  齐建业道:“对啦!正因为石朝玑不能迫使杨牧就范,反而成了仇家,是以他们才故意造杨牧的谣言!嘿嘿,这样的诡计,想不到尉迟大侠居然也会相信。”

  尉迟炯道:“今日之事是死无对证,但事情总还会有水落石出之时。”

  杨牧道:“好呀,尉迟炯你现在还在怀疑我吗?哼,你这是什么居心,倒是值得我思疑了!”

  尉迟炯虎目圆睁,喝道:“你思疑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齐建业连连摇手道:“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你们还争吵什么?”他知道尉迟炯极不好惹,心里倒是希望息事宁人。

  不料杨牧却不听他劝阻,冷冷说道:“尉迟大侠,孟元超是你的好朋友吧?”

  话题突然扯到孟元超身上,在孟元超是意料之中,在尉迟炯却是意料之外,怔了一怔,说道:“不错,孟元超是我新近结交的好朋友,这又怎样?”

  杨牧摇头晃脑的说道:“这就难怪了!”

  尉迟炯大怒道:“你倒底要说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杨牧长叹一声,装模作样的缓缓说道:“家丑本来不便外扬,但事已如斯,我也只好请各位主持公道了。孟元超,你站出来!”

  这几句话宛似晴天霹雳,独自悄悄的躲在一角的云紫萝几乎给它震晕,她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杨牧会说出这种话来,来得太过突然,这霎那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只是感到一片茫然:“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此事虽然早在孟元超意料之中,但在要来的终于来到之际,他也不禁有点惊惶失措了。

  杨牧喝道:“怎么,孟元超你不敢站出来回答我么?”

  孟元超一咬牙根,大步跨出场中说道:“杨牧,你莫含血喷人!”

  齐建业冷笑道:“你怎知他是含血喷人?哼,哼,他还没有说话你就害怕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杨牧沉声说道:“各位前辈,各位朋友,我杨牧是忍无可忍,只好说了。孟元超这厮,他,他勾引我的妻子!我要请各位主持公道!孟元超,你敢否认有这事么?”

  孟元超道:“那有此事!”但他心中不无多少怯意,说出话来,声音并不响亮。

  好奇之心,人人都有。尤其对于别人的阴私,某些人更是特别感到兴趣。这霎那间,全场寂静无声,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过了片刻,窃窃私议之声才突然爆发,虽然只是耳语,但四方纷起,场中亦是显得相当乱哄哄的了。好些人心里都是想道:“此事若然是诬赖孟元超的,孟元超还能不暴跳如雷么?如今他却并无理直气壮的模样,这事看来只怕是真的了?”

  云紫萝又是羞惭,又是吃惊,又是气愤!在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之中,还有几分受骗的悲哀!她和杨牧做了八年夫妻,虽然她不真爱丈夫,但在她的心目之中,杨牧却总是一个爱她敬她的“好丈夫”的。为此,她还曾深深的感激过杨牧。想不到这个“好丈夫”现在露出了本来面目,把她过去的幻想都弄得好像肥皂泡般的破灭了。

  云紫萝一阵眩晕,幸亏她是戴着人皮面具,旁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身子摇摇欲坠,坐在她旁边的人却是注意到了。

  那人说道:“咦,你怎么啦?尉迟夫人,你的朋友——”这人本来想伸手扶云紫萝,但因云紫萝是个陌生女人,穿的又是寡妇孝服,他略一迟疑,想起了这个寡妇,是和祈圣因一同来的,因此便把祈圣因叫来。

  云紫萝瞿然一省,连忙镇摄心神,说道:“没什么,我只是稍稍感到有点头晕,不必惊动尉迟夫人啦。”

  祈圣因走过来道:“大概是人多气浊的关系,我和你到清静一点的地方去,好吗?”云紫萝道:“多谢夫人关心,我只是偶然不适,现在已经好了。”

  祈圣因是有经验的妇人,早看出云紫萝是身怀六甲,心想她昨天经过一场剧战,今天又起得早,昨晚想必没有好睡。是以听云紫萝说是头晕,也就不觉得什么奇怪了。

  云紫萝道:“尉迟夫人,你那边有事,请不必为我操心了。”

  祈圣因道:“杨牧也真是太不要脸了,他这分明是自己抹污脸孔,来转移别人的视线。让人家议论他的家庭丑事,这样一来,就不会深究他和石朝玑勾结的事情了。哼,真是无耻!”

  发了一个议论之后,接着说道:“我有诸葛武侯秘方配制的行军散,你服一包试试。好好歇歇,待会儿,我再来看你。”

  云紫萝听了祈圣因的说话,心里十分难过,暗自想道:“尉迟炯为人正直,爹爹也是曾经称赞过他的。他该不至于无中生有,诬赖杨牧吧?唉,但若说是杨牧真有那事,我又怎敢相信?”跟着又想道:“他和石朝玑勾结之事,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他当着天下英雄面前,破坏孟元超的名誉,这却是大大的不应该了!唉,我真想不到他是想的一套,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反复小人!”想起那晚杨牧还口口声声对她说是要“成全”她和孟元超,因而才要诈死的事情,不觉心中苦笑:“我倒宁愿他是小人,不愿他是伪君子。”八载夫妻,此时方始露出本来面目。云紫萝苦笑之际,不由得一股冷意直透心头!

  场子里闹哄哄的,杨牧和孟元超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倒没有注意到祈圣因与云紫萝。

  一阵刺耳的笑声把云紫萝从沉思中惊醒,原来她的丈夫正在指责孟元超。

  “并无此事?嘿、嘿,你是不是要我抖露出来?”

  孟元超曾经托快活张带过一封信给杨牧,希望杨牧能让他见见自己的孩子的。他不知道这封信并不是在杨牧手上,心中不无怯意,想道:“抖露出来,我不要紧,紫萝以后如何能在人前抬起头来?”

  杨牧冷笑道:“怎么,不敢说话了吗?”

  孟元超道:“不错,我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马之交,但自九年前分别之后,可就没有见过她。更不会有如你所想像的苟且行为。”

  杨牧冷笑道:“孟元超,你还是老实点吧。只要你交还我的妻子,我倒可以不再追究。”

  孟元超又气又急,说道:“你,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根本就没有见过尊夫人!”

  杨牧冷冷说道:“你倒抵赖得干净!我下丧那天,你跑来抢了我的孩子,那贱人则在你来之前离开杨家,难道还不是和你约好私奔的么?这件事情,是我的姐姐和我的六个门人都亲眼见到的,难道还能有假?”

  齐建业道:“不错,这件事情我也是知道的!”

  把杨华从杨大姑手中抢走的是宋腾霄,宋腾霄当时是蒙着面的。是以齐建业听得侄媳说起此事,也把宋腾霄当作是孟元超了。

  不过杨牧后来却是知道并非孟元超的,他现在一口咬实是孟元超,当然是存心诬赖孟元超的。

  孟元超不知此事,大吃一惊,说道:“什么,我、我、我,你、你、你——”

  杨牧冷笑道:“什么你你我我?”

  孟元超瞿然一省,心道:“我几乎露出真情。”定了定神,说道:“什么,你的孩子竟然给人抢走?但这事却的确是与我无关!”

  杨牧“哼”了一声,说道:“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这样着急?别抵赖了,你把那贱人藏在何处,快快从实招供吧!”

  云紫萝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听了丈夫一再骂她“贱人”,几乎气炸心肺,心里想道:“他这样侮辱我,我还何必顾他体面?”正要不顾一切的站出来大叫“我在这儿!”幸好在她心念方动之际,有一个人却站出来替孟元超解围了。

  这个人是邵叔度。

  邵叔度缓缓说道:“杨武师,恐怕你误会了。尊夫人在什么地方,我倒知道。”

  杨牧也是认识邵叔度的,怔了一怔,说道:“邵老前辈,你怎么会知道的?”

  邵叔度道:“尊夫人有位姨母,嫁给我的好朋友萧景熙。我们两家乃是邻居,住在太湖的西洞庭山。尊夫人是上个月来到西洞庭山投奔她的姨母的。杨武师,你若然不相信,可以和我一同到西洞庭山去,包管你们可以夫妻相会!”

  陈天宇也出来作证道:“不错,我有一位朋友名叫缪长风,那几天正好在邵家作客,他也曾亲眼见到尊夫人。”

  两位老前辈相继出来作证,杨牧自是不敢再向孟元超讨还妻子了。牟宗涛哈哈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揭过了就算吧。”他另有顾虑,倒是不愿意这件事纠缠下去的。

  众人正以为可以风平浪静,不料杨牧却道:“且慢,事情还没了呢!”

  孟元超料不到他又枝节横生,怔了一怔,冷冷说道:“尊夫人的下落已经分晓,证明与我无关,杨武师还有什么指教?”

  杨牧却回过头来,向邵叔度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说道:“邵老前辈,杨某尚有一事未明,要想请问。”
 
  邵叔度道:“请说。”

  杨牧问道:“拙荆投奔她的姨母,不知可有携带小儿?”

  邵叔度道:“令郎老朽倒是没有见到。”杨牧道:“这么说只是拙荆单身一人了?”邵叔度道:“不错。”

  杨牧问完了邵叔度之后,又再回头来,向孟元超冷笑说道:“私奔之事,算我是错怪了你。但我的儿子是你抢去的,这你总不能抵赖吧!妻子我自己去找,儿子可还得向你讨还!”

  孟元超又气又恼,怒道:“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没有这一回事,你怎么老是纠缠不清!”

  杨牧也大声说道:“难道我的姑姑【姐姐】和我的六个门人眼睛都是瞎的么?他们亲眼见到你的!”

  孟元超冷笑道:“他们亲眼见到我?这倒真是天大的怪事了!你是那天‘下葬’的?”

  杨牧道:“七月初四。”

  孟元超冷笑道:“七月初四那天,我在苏州。你不相信,我可以找人作证。”

  陈天宇道:“人有相似,齐大哥,你的侄媳或者是看错了人也说不定。”

  齐建业道:“那人蒙着面的,不过,除了是孟元超,谁还会去抢杨牧的孩子?”

  孟元超“哼”了一声,说道:“你们根本没有见到我的面,怎么可以一口咬定?”

  齐建业怒道:“孟元超,你好歹也算是个小金川义军中的人物,怎可以这样胡赖?除非你能够把那个蒙面人找出来,否则你的嫌疑就是跳进黄河也是洗不清的了。”

  正在双方争论不休之际,忽地有一个人朗声说道:“杨牧的孩子在那里,我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我也知道!”

  只见一个中年书生摇着折扇,从人丛中走了出来,走到杨牧面前,笑吟吟说道:“杨武师,你总该还认得我吧,你那天虽然是化了装,我可是认得你的!”

  这一瞬间,饶是杨牧如何老奸巨滑,也不由得陡然一惊,面色苍白如纸了!

  原来这个中年书生不是别人,正是“点苍双煞”之一的段仇世。

  “点苍双煞”僻处滇南,不过在场的各路英雄,也还是有人认得他的。

  “咦,这不是滇南双煞中的老二,冷面书生段仇世吗?”

  “滇南双煞是什么人?”

  “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这人是老二,还有一个老大名叫卜天雕,绰号八臂灵猿。听说他们平生足迹不出滇南,这次万里迢迢的跑来泰山,倒是怪事!”

  “不,他们两个月前曾在苏州出现,听说还曾和孟元超打过一架呢!”

  “那么他应该是帮杨牧的了,但看样子又不大像呀!”

  “这个冷面书生段仇世性情怪诞,行事不经,他是来帮谁的,倒是难以预测!”

  识得点苍双煞的人都在诧异不已,议论纷纷。

  站在场中的孟元超和躲在角落偷看的云紫萝更是惊骇莫名了!

  “他怎么会知道华儿的下落。莫非他是因为那晚伤在我剑下,故而抢了我的孩子报仇?但他怎么知道那晚伤他的人是我?”云紫萝心想。

  “点苍双煞和我结了这么大梁子,怎的这个段仇世却会站出来为我洗脱嫌疑?”孟元超心想。

  就在众人窃窃私议声中,段仇世轻摇折扇,已经走到杨牧的面前来了。

  杨牧面色铁青,喝道:“你胡说什么?我可从来没有见过阁下!”

  “你没有见过我?哈哈,你没有见过我?杨武师,你是善忘呢还是装蒜?嘿,嘿,你还没有听我说话,又怎么知道我是胡说?”

  金逐流道:“杨武师,你不是要想知道孩子的下落吗?那就听他说说,又有何妨?”

  杨牧恨不得把段仇世撕成两片,但有金逐流在一旁主持公道,他可是不敢胡来,只好硬着头皮,心中好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似的,七上八落,听段仇世说了。

  段仇世缓缓说道:“齐老先生,你猜错了。那个在灵堂劫走杨华的蒙面人,不是孟元超,是宋腾霄!”

  齐建业道:“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也吃了一惊,不由自己的叫出来道:“我不相信,宋腾霄为什么会抢那孩子?”

  杨牧则嘀咕道:“孟元超也好,宋腾霄也好,谁不知道他们是好朋友?即使那个蒙面人是宋腾霄,他也是受孟元超指使的!”

  段仇世道:“这个原因我也打听出来了。杨牧诈死,初时杨大姑还未明真相,以为是他的妻子云紫萝害死他的。杨大姑赶走了云紫萝,留下了这个孩子。孩子不肯跟她,受她虐待。宋腾霄不值她的所为,是以把这孩子抢走。”

  齐建业道:“这是你后来才去打听的,是么?”段仇世道:“不错。”齐建业道:“那么最初你是怎么知道这孩子是落在宋腾霄的手中?”

  段仇世把折扇一合,指着杨牧,说道:“是他告诉我的。哼,哼,他分明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却要诬赖是孟元超,我看不过眼,所以我虽然是和孟元超结有梁子,也不能不挺身出来作证了!”

  杨牧硬着头皮抵赖,叫道:“胡说八道,你是白日见鬼了!”

  段仇世张开折扇,摇了两摇,哈哈笑道:“一点不错,那天我确是白日青天见鬼了,这个鬼就是你!”

  “才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情,杨武师,你想必还不至于这样善忘吧?那天你和我谈一桩交易,你要我们点苍双煞替你抢这个孩子!”他的双眼冷冷的盯着杨牧,口里说的一直是“这个孩子”,而不是说“你的孩子”。盯得杨牧心里发毛,孟元超心里也是思疑:“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孩子的来历?”

  杨牧又惊又怒,喝道:“谁能相信你的鬼话,我为什么要你抢我的孩子?”

  段世仇打了个哈哈,又用扇柄指着杨牧,说道:“你不仅要我抢这孩子,还要我利用这个孩子,帮忙你去报仇!”

  齐建业莫名其妙,道:“报什么仇?”

  段仇世道:“他以为孟元超是我和他共同的仇人!却不知道我姓段的虽然是和姓孟的结有梁子,可不能干这样卑鄙勾当!”

  齐建业道:“你的说法太奇怪了,杨牧怎能利用自己的孩子向孟元超报仇?”

  段仇世道:“内里原因,杨牧心里明白!我是心存忠厚,不愿意当众说出来。哼,杨牧,你若是一定要迫我非说不可,那——”

  杨牧心里发慌,喝道:“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说什么也难以令人入信。”

  陈天宇是个老于世故的人,情知内中定有见不得人的隐私,说道:“别要节外生枝,这孩子现在何处?”

  段仇世缓缓说道:“我从宋腾霄的手中把这孩子抢了过来,现在他已经是我的弟子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为惊诧。杨牧又叫道:“胡说八道,我的孩子怎会拜你为师?”
 

  齐建业摇了摇头,说道:“孩子你又没有带来,你说他在你门下,我怎知是真是假?”

  段仇世道:“我有凭证!”说罢,拿出一块晶莹的白玉珮。

  这块玉珮一亮出来,孟元超和杨牧都是不禁大吃一惊,孟元超的心情尤其激动。

  原来这块玉珮正是孟元超与云紫萝分手之时,留下来给云紫萝的。他还记得当时说道:“世事多变,你我将来是否能够团圆,只怕——”云紫萝连忙掩住他的嘴说道:“不许你说不吉利的说话。任凭海枯石烂,我总是等着你的。”他轻轻移开了云紫萝的手,说道:“我当然也是但愿如此,但意外的遭遇,也不能不有所提防。这是我给孩子的信物,他年倘若咱们在战乱之中失散,难以团圆,这玉珮你留下给咱们的孩子,也好有个父子相认的信物。”

  想不到海也未枯,石也未烂,他与云紫萝已是破镜难圆!

  想不到如今见着了这块玉珮,却没有见着自己的孩子,饶是孟元超如何铁石心肠,也不禁心内凄然,目中蕴泪了。幸好他还能够极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了出来。

  在孟元超是心情的激动多于吃惊;在杨牧则是吃惊多于激动。

  云紫萝与他结婚以后,以为孟元超已死,什么都不瞒他,这块玉珮的事情也对他说了。他就是偷了这块玉珮,在和“点苍双煞”谈那桩“见不得光的交易”之时,说出这块玉珮的来历,叫点苍双煞抢了杨华,就拿这块玉珮去威胁孟元超的。

  不料结果“交易”不成,这块玉珮却给段仇世拿了去不还他了。

  “这厮不知道还会抖露我什么秘密?”杨牧不由得内心颤抖了。

  还有一个心情比孟元超更为激动,而吃惊又比杨牧更甚的人。她就是悄悄的躲在一角的云紫萝了。

  激动的是她更进一步的发现了丈夫的本来面目,竟是如此丑恶,丑恶到令她难以想像的地步。“八年来,他总是在我面前装出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口口声声说是定必把华儿视同己出。谁知他竟然要暗害华儿!”这可比丈夫要陷害孟元超还更令她痛心。吃惊的是:她的孩子落入了点苍双煞手中,而点苍双煞又正是和她结有梁子的。

  杨华弥月之时,云紫萝曾经把这块玉珮挂在他的身上,齐建业也曾见过。

  齐建业呆了一呆,说道:“这块玉珮倒似不假。”

  杨牧杀机陡起,说道:“点苍双煞是邪派中著名的魔头,他抢了我的孩子或者不假,在这里胡说八道,却分明是想陷害我的。牟兄,这厮可是你请的客人?”

  牟宗涛何等聪明,立即便知他的用意,摇了摇头,说道:“我怎会邀请这等邪派中人!”

  段仇世瞧出牟宗涛目光有异,冷笑说道:“姓牟的,你打算杀、杀——”话犹未了,牟宗涛和杨牧不约而同的陡然出手,牟宗涛一把向他的琵琶骨抓下,喝道:“刚才偷发毒针的人是不是你?”他要杀害段仇世,当然必须找个藉口。杨牧则更加阴狠,一声不响,便用金刚六阳手击他背心要害。

  只听得“乒”的一声,双掌相交,牟宗涛晃了一晃,退了两步。但这个击退牟宗涛的人却不是段仇世,而是尉迟炯。原来尉迟炯亦已瞧出牟宗涛是目露凶光,暗藏杀机的了。可是他只是提防牟宗涛,却还没有提防杨牧。

  孟元超大吃一惊,抢救已来不及。只见杨牧“呼”的一掌击下,“咚”的一声,倒下了一个人。

  倒下的却是杨牧。

  段仇世腾身飞起,翩如飞鸟般越过石台,向后山逃走。只见空中破布飞扬,他的背心衣裳恰好穿了巴掌般大小的洞。段仇世喝道:“姓杨的,你这一掌之仇,老子记下了。哼,你——”原来他是早就预防杨牧暗袭他的,杨牧那一掌击下之时,他已是运了内家真气护着背心。可是杨牧的金刚六阳手也委实厉害,结果杨牧固然是给他震得跌了个仰八交【叉】,他也稍稍受了一点内伤,不敢分出心神多说话了。他本来想要更进一步揭发杨牧的阴谋的。

  牟宗涛内功深湛,却敌不住尉迟炯的神力,晃了一晃,身形未稳,恐防尉迟炯再来打他,连忙横掌护胸,喝道:“你们还不上去捉人?邪派魔头,不请自来,格杀不论!”

  尉迟炯冷笑道:“牟宗涛,你想杀人灭口么?”刚才段仇世未能说出的话,终于由他说出来了。

  牟宗涛大怒道:“尉迟炯,你这是什么意思?”两人剑拔弩张,看看又要动手。

  牟宗涛在扶桑派一向是被当作掌门人的,他说的话就是命令,大家都已习惯了。他发出命令,叫本派中人去追击段仇世,不但他的门人弟子唯命是从,石卫桑青这对夫妇本来对他有恶感的,也不知不觉的遵命追去。其中还有几个人已经发出暗器。

  林无双当机立断,喝道:“不许加害客人,你们给我退下!”

  石卫瞿然一省,朗声说道:“谨遵掌门之命!”“掌门”二字,说得特别响亮,众弟子这才骤吃一惊,大家想了起来:“不错,牟宗涛已经不是掌门人啦,我们当然应该听掌门之命。”于是也都跟着石卫夫妻退下了。

  林无双回过头来,牟宗涛苦笑道:“掌门师妹,请恕我乱发号令之罪,但我也是为了本派之故。”

  牟宗涛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本派的开宗大典,给邪派中人混了进来,不加惩处,焉能树立声威?”

  林无双道:“我以为还是以德服人的好,纵然不请自来,好歹也是客人。”

  牟宗涛冷笑道:“对客人不可无礼,对凶手似乎不必宽容!我看他多半是杀害那个活口的凶手。”

  林无双道:“他为什么要杀人灭口?杀掉那个活口,不是对杨武师有利吗?他却分明不是来帮杨武师的呀。”

  林无双心直口快,一口道破其中关键。杨牧此时已给齐建业扶了起来,听了这话,又惊又急,冷笑说道:“林掌门,你这么说,咱们倒是非把那个偷发毒针的人找出来不可了,否则只怕我杨某人也洗脱不了嫌疑。”

  林无双道:“杨武师你别多心,我并没有说你。”

  孟元超插口道:“我曾和点苍双煞交过手,据我所知,点苍双煞都是不擅长暗器的。”

  牟宗涛强辩道:“或许他当时是故意藏一手呢。至于掌门师妹问他为何要杀人灭口,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他是邪派魔头,说不定就是特地要来捣乱的。杀了人证,让咱们正派中人互相猜疑。”

  尉迟炯冷冷说道:“但是要杀人灭口的不是他!”

  牟宗涛怒道:“尉迟炯,你说谁?”尉迟炯道:“谁人心里有鬼我就说谁!”两人争吵起来,双方都是面色铁青,眼看又要动手,林无双连忙调解。

  段仇世已经跑上玉皇观侧面的山峰,但牟宗涛、尉迟炯和杨牧等人的吵闹声音,他还是听得见的。他心里感激林无双对他维护,想道:“大不了拼着和唐家的人结怨,我就替他们揭发这个凶手吧。”

  林无双正在进行劝解,忽听得段仇世在山上朗声说道:“偷发毒针的人在那边!”拾起一颗石子,向平台右侧一个地方飞去。只见一块大石头后面,突然窜起了一个人,是个青衣老者。

  青衣老者一窜出来,立即便向段仇世追去,喝道:“冷面书生,你竟敢和老夫作对,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白光一闪,一柄飞刀向山头飞去。段仇世受了一点内伤,刚才又用传音入密的功夫,耗了若干真力,不敢接他暗器,只好加快脚步飞奔。

  幸亏一个是在山顶,一个是在山坡,青衣老者的飞刀从下面飞上去,飞不到这么远,铮的一声,插进了石壁。但飞刀所着之处,却也正是段仇世刚才站立之处,如果段仇世走慢一步,那就难免要中了他的飞刀了。青衣老者这一掷的力道如此厉害,众人都是不禁骇然,对段仇世在受伤之后还能飞跑,大家也是暗暗佩服。

  邵叔度识得此人,吃了一惊,说道:“这老头儿不是唐家三老中的唐天纵吗?咦,怎的他会做出这种勾当?”

  四川唐家是世传的暗器名家,分为三房,长房家主唐天横,三房家主唐天直,二房家主就是这个唐天纵了。三兄弟人称“唐家三老”,尤以老二唐天纵的暗器功夫最为厉害。

  不过唐家虽然以暗器著名,一向却是很少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的,是以邵叔度觉得有点奇怪。

  和邵叔度站在一起的丐帮帮主仲长统说道:“不错,是唐老二。这样看来,那个消息竟然是真的了。”

  邵叔度道:“什么消息?”

  仲长统道:“听说他为名利所动,受了萨福鼎的重金礼聘,到他的总管府传授暗器的打造方法。我初时还不敢相信呢。”

  此时已有十多个轻功较好的扶桑派弟子追了上去,宾客中也有若干见义勇为之士帮手擒凶。陈天宇的两个儿子陈光照和陈光世也都去了。陈天宇叫道:“你们小心了!”他是武林中的领袖人物,顾着身份,可不便自己出手。

  唐天纵哈哈笑道:“对不住,少陪了!”笑声中把手一扬,梅花针、飞蝗石、透骨钉、铁藜蒺、蝴蝶镖,各种暗器,雨点般打来。登时有四五个扶桑派的弟子中了他的暗器。

  陈光照光世兄弟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叫你也见识见识我们陈家的暗器!”

  陈家兄弟的暗器名为冰魄神弹,是普天下最奇怪的一种暗器,是用额尔唐古纳山上冰窟中亘古不化的寒冰炼成的。普通的暗器仗的是准头,必须打中了方能伤人。只有冰魄神弹是用奇寒之气伤人,无须碰着对方身体。当然,若是打个正着,威力就会更大。

  冰魄神弹飞了过去,在唐天纵的头顶上方裂开,化成了一团寒雾,饶是唐天纵内功深湛,也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战。

  唐天纵怒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嘿、嘿,冰魄神弹何足道哉,且叫你尝尝我这火龙珠的滋味!”
 

  只听得霹雳连声,三枚“火龙珠”打了出来。这火龙珠其实即是一种硫磺弹,中贮火药,出手爆开,喷发火烟。虽然比不上冰魄神弹的奇妙,却比冰魄神弹更为霸道。

  陈光照飞身掠出三丈开外,陈光世闪得稍慢,衣角着火焚烧,连忙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才把火头灭了。虽没受伤,亦是十分狼狈了。

  说时迟,那时快,尉迟炯夫妇已是疾风似的追上去。祈圣因喝道:“好,我来领教你唐家的暗器功夫!”

  唐天纵哼了一声说道:“你就是江湖上号称千手观音的祈圣因吗?老夫正想瞧你有多大能为!”话犹未了,火龙珠已是向他们夫妇打过来了。

  尉迟炯一声大喝,身形侧立如弓,双掌平推似箭,这一记劈空掌用上了十成功力,劲道非同小可,只听得“乒乓”连响,三枚火龙珠给他的劈空掌力反震回去,在唐天纵的背后爆炸,幸而双方距离颇远,反震回去打不到这样的距离,这才在他的背后爆炸,刚好让他躲过。

  唐天纵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发这太霸道的火龙珠。但仍是手不停挥,向尉迟炯夫妇发各式各样的暗器。

  唐家暗器,果然是名不虚传,只见有的暗器直线飞来,有的暗器弯弯曲曲的走着弧形,还有的暗器竟是打着圈圈来到。有的暗器呜呜作响,有的暗器却是无声无息的突然就飞到了面前。

  场中不乏暗器高手,人人都是看得心惊胆战,想道:“若然换了是我,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只怕我也是躲避不了。”

  祈圣因防他暗器有毒,早已戴上了鹿皮手套,把对方飞来的暗器随接随发。对方的暗器打得快,她接得更快,而且还时不时腾出手来,发出自己的暗器。尉迟炯则仍然使用劈空掌护身。

  场中群豪方始松了口气,俱是想道:“尉迟夫人果然不愧这千手观音的雅号!”

  但唐天纵也并非相形见拙,和祈圣因一样,他也是随接随发。有时来不及接,就用暗器将祈圣因飞来的暗器打落,百不失一。在旁观者看来,出手的迅捷,他虽然似乎稍有不如,但手法的巧妙,打法的狠准,却又似乎还在祈圣因之上。

  棋逢敌手,各有千秋。暗器在半空中穿梭来往,蔚为奇观。

  杨牧刚才口口声声迫尉迟炯找出谋杀人证的凶手,心里以为那个凶手是早已溜走了的,乐得出个难题难一难尉迟炯。不料如今真的找了出来,他可是不由得暗暗着慌了。“这唐老头儿在萨福鼎手下的身份和石朝玑相等,我的秘密他一定知道。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给尉迟炯捉着了迫供才好。”

  心念未已,只见祈圣因身形疾掠,追过山坳,一声叱咤,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洒出了一把铜钱。

  出手是“满天花雨”,钱镖飞出之后却又与各家各派的这种手法大不相同。那些铜钱竟然在半空中互相碰撞,而不是迳直的向对方飞去。

  但这是瞬息间事,转眼又不同了!

  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十二枚铜钱在空中互相激撞,却没有一枚落下。有的绕着圈儿盘旋向前,有的如箭疾射,每一枚铜钱,依然是向唐天纵飞去。

  唐天纵或闪或接,同时还发出暗器将钱镖击落,并且还击对方。十二枚钱镖,给他闪过四枚,接了三枚,击落三枚。另外两枚钱镖初时来势甚缓,唐天纵一时未曾留意,不料那两枚钱镖却是后发先至,待到唐天纵霍的一个“凤点头”之时,闪避已是来不及了。一枚钱镖擦过他的额角,刮出了一条血痕,一枚钱镖打着了他的左肩井穴,幸而他有闭穴的功夫,距离稍远,打中了也只是稍感疼痛而已。

  可是他是天下闻名的暗器大名家,比暗器输在千手观音手下,如何还有颜面再比下去?顾不得山坡上荆棘丛生,只好一抱头就滚下去了。

  祈圣因纵声大笑,忽听得丈夫“哼”了一声,骂道:“好呀,你这老贼有种的就莫逃跑!”祈圣因听得丈夫声音有异,吃了一惊,回过头来问道:“你怎么啦?”尉迟炯苦笑道:“天天打雁,却给雁啄了一口啦。不过也没什么,那老贼喂毒的暗青子料想也还不能奈何得我!”

  原来尉迟炯看得高兴,一个疏神,给唐天纵的一枚透骨钉打着。尉迟炯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寻常的武学之士沾着他的衣裳便会摔倒,暗器碰着他的身体也会弹开。但唐天纵的功力与他相差无几,那枚透骨钉却是剌穿了他的衣裳才跌落的。钉头稍稍刮破一点表皮,以尉迟炯深厚的内功,唐天纵这枚透骨钉虽然是淬了毒的,亦是毫无妨碍。

  尉迟炯回到牟宗涛面前,冷冷说道:“可惜给这老贼跑了,如今是什么人证也没有啦!”说话之时,眼睛朝着杨牧望去。杨牧暗暗欢喜,嘴里却道:“可惜我本领不济,帮不上你尉迟大侠的忙。”

  牟宗涛也冷冷说道:“让他跑的可不是我!”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林无双劝道:“事情总有水落石出之时,他们跑得过今天,跑不过明天。自己人可别伤了和气。”

  陈天宇接着说道:“点苍双煞的说话当然是不能相信的,不过,他既然说杨兄的令郎是在他那里,杨兄和齐老前辈也不妨去察看察看。”

  尉迟炯跟着说道:“对啦,这件事情你总不能说还是和孟元超有关了。”

  杨牧徼幸逃过两次难关,心里已是暗暗叫了几声好险,当然也就不敢再追究了。他自觉无颜,说道:“好,我马上赶去点苍山查究这件事情,孟元超,我错怪了你,告罪啦!”交代了这几句场面话,灰溜溜的便走了。

  齐建业道:“林掌门,贵派大典业已告成,老朽也该走了。”林无双怔了一怔,说道:“难得齐老前辈来到,何故匆匆便走,莫非是怪我们招待不周么?”齐建业道:“杨牧是我带他来的,他和鹰爪结了大仇,如今伤尚未好,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我如何对得住他的姐姐。所以我必须和他回去。”言下颇有为杨牧不平之意,也不再听林无双挽留的说话,便即迈开大步,追上杨牧,和他一同下山去了。

  尉迟炯哼了一声,说道:“这老头儿不是怪你,他是怪我冤枉了杨牧。哼,把杨牧说得好像受尽委屈的样子,总有一天我要把杨牧的真面目揭开来,让这老头儿看个明白。”陈天宇说道:“齐老头儿有点糊涂,不过心地还是好的。”

  风波平静,雨过天青。林无双笑道:“都快是近午的时分了,想不到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拖到现在,累得大家受饿,我真是过意不去。”当下便叫石卫宣布礼成,请一众宾客回玉皇观用斋。

  祈圣因惦记着云紫萝,说道:“我也该去找那位朋友了,她刚才还有点不舒服呢,不知好了没有。”
 
  孟元超心中一动,说道:“尉迟夫人,我陪你去。对啦,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还未曾知道呢。”

  祈圣因笑道:“我不是和无双说过的么,当时你在旁边,难道没有听见?怎的就忘了?”

  孟元超说道:“当时我顾着听杨牧的说话,你们说些什么,我可没有听得清楚。好像你说她是姓孟?”

  祈圣因道:“不错,她和你正是同姓,名叫孟华娘。”这是云紫萝乱口捏造的假姓名,祈圣因不懂它的含义,孟元超听了,心里可是更加疑惑了。

  “孟华娘,这名字倒是有点古怪!嗯,不知是我的瞎猜疑呢,还是她当真就是紫萝?”孟元超心想。

  祈圣因走到原来的地方,却没看见云紫萝,吃了一惊,诧道:“咦,她到那里去了?我和她说好了请她在这里等我的。”

  正要仔细找寻,忽见一个人来到他们面前,说道:“尉迟夫人,你的朋友留下一封信给你。”这个人正是刚才坐在云紫萝旁边的那个人。

  祈圣因道:“为何要留信给我,她走了么?”

  那人说道:“不错,刚才走的,她叫你不必去找她了。”

  祈圣因摇了摇头,说道:“她也真怪,匆匆而去,为的什么?”把那封信拿过来一看,却原来是请她转交给邵叔度的。

  孟元超瞿然一省,心里登时就明白了。

  祈圣因“咦”了一声,说道:“你的面色怎的这样苍白,也是不舒服么?”

  孟元超道:“没什么,或许是有点饿了。”

  祈圣因暗自想道:“他适才受了杨牧的诬蔑,心情自然是很不好过,也怪不得他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当下笑道:“好,那么咱们赶快找着邵叔度,把这封信给他。好放下心来吃斋。”

  邵叔度听说祈圣因的朋友有一封信留给他,初时也颇惊诧,因为他是一个隐士,尉迟炯祈圣因这对夫妻则是关东马贼,和他一向没有来往的。按说不应该有共同的朋友。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叫孟华娘,是个寡妇。”

  “孟华娘?是个寡妇?奇怪,我可并不认识有个姓孟的寡妇呀!”邵叔度说道。

  祈圣因不由得也纳罕起来,说道:“她的信封上是写明交给你的,你就拆开来看看吧。”

  邵叔度看了这封信,这才知道“孟华娘”就是云紫萝。

  原来云紫萝因为不愿在人前露面,这封信她是早写好了的。准备万一找不到邵叔度单独谈话的机会,就托人转交给他。但却也想不到自己会走得这样匆忙,以至不能不托祈圣因代为转信,作为不辞而行的交待。

  云紫萝这封信是把他离家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的,告诉他清廷的鹰爪曾到过西洞庭山骚扰,萧夫人只好迁地为良,带了自己的女儿和他的女儿回三河县原籍去了。信上没有署名,但邵叔度看了这封信,当然也就知道是云紫萝了。

  “这个孟华娘到底是谁,现在知道了吧?”祈圣因问道。

  信上没有署名,邵叔度知道云紫萝是不愿意他说出来的,他看了看孟元超,想要不说,但尉迟炯夫妻在武林中是何等身份,他可又不愿意在尉迟夫人面前说谎,只好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她并不是寡妇,她,她就是杨牧的妻子云紫萝。”

  祈圣因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悄悄溜走,原来她是杨牧的妻子。唉,有这样一个丈夫,当真是宁可做寡妇更好。”

  孟元超虽然早已料到了是云紫萝,但从邵叔度的口中得到了证实,都仍是心情激荡难以自休。“我们的孩子名叫杨华,其实是应该叫做孟华才对。怪不得她取的假姓名要叫做孟华娘了。唉,只从这点看来,我已经知道她是永远不能忘记我了。唉,紫萝,紫萝,你又为什么总是不肯让我见一见呢?”

  孟元超不禁暗自神伤了!

  孟元超暗自神伤,想道:“紫萝受了这样大的刺激,此际正不知是如何伤心!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可有谁能够安慰她呢?”

  祈圣因暗暗叹息:“他和杨牧的妻子想必是少年爱侣,至今尚未能够忘情。可惜云紫萝已经是为人妻母,他们的这段情缘,不了也应该了结了。我应该想个办法解开他心上的结才好。唔,对了,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找一个可以在他的心里替代云紫萝的人。”

  “你瞧,金大侠和林无双在前面等着咱们呢,咱们赶快过去吧。”想至此处,祈圣因微笑说道。她的丈夫想替孟元超做媒人之事,她也是早已知道了的。

  四人会合之后,祈圣因暗暗使了一个眼色,金逐流懂得她的意思,故意放慢脚步,和祈圣因走在后面。

  孟元超和林无双不知不觉的走在前头,正当孟元超心烦意乱之际,忽听得林无双低声说道:“孟大哥,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的两句话吗?”

  孟元超怔了一怔,道:“那两句话?”

  林无双缓缓说道:“那天我和你登上泰山,不是在路上看见有一方刻着杜诗的石碑么?”

  孟元超道:“不错,那是诗圣杜甫的一首‘望岳’五绝。”

  林无双道:“我喜欢最后那两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时你曾为这两句诗意发挥,你说:‘站得高,看得远。这是千古不易的名言!’”

  孟元超瞿然一省,说道:“一个人是应该站在高处,眼界才能开阔。”

  林无双又道:“我觉得还应该加上两句,意思就更完全了。”

  孟元超不知不觉给她引起了兴趣,说道:“是那两句?”

  林无双道:“还应该只向前看,不向后看!”

  孟元超如受当头棒喝,喃喃自语道:“啊,只向前看,不向后看?”

  林无双叹了口气,说道:“一个人往往免不了为往事所苦恼,你说是么?”

  孟元超蓦地想起了宗神龙奚落林无双的那些说话,想道:“她和牟宗涛也是青梅竹马的伴侣,或许她对表哥也是尚未能忘情?不过牟宗涛却怎能和我的紫萝相比,他们之间的情感,也决没有我和紫萝的深厚!”但虽然如此,他亦已是有了同病相怜之感,对林无双的说话比较听得进去了。当下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一个人是唯有向前看不向后看,才可以免除这种苦恼。”

  林无双微笑道:“不瞒你说,我以前也是有过这种苦恼的,现在可没有了。”

  灿烂的阳光下林无双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容像是一朵蓓蕾初绽的鲜花。

  孟元超受了她的感染,心上的阴霾也好像是在阳光下渐渐消散了。“她抢了牟宗涛的掌门,不知需要多少勇气?她是一个女子,都能够摆脱感情的困扰,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岂可不如她了?”

  苦恼是减轻了许多,但要他忘怀云紫萝却是谈何容易!

  孟元超禁不住又想道:“我有无双给我开解,却又有谁给她分担心上的愁烦?嗯,她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了吧!不知已经过了十八盘没有?”

  想至此处,不自觉的就向山下眺望。山间云雾迷漫,那里看得见云紫萝的影子!

  山间云雾迷漫,像是波翻浪涌。孟元超的心里也是思潮起伏,如浪难平了。

  林无双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笑道:“孟大哥,你在想些什么?”

  孟元超定了定神,说道:“没什么。嗯,无双,无双,我、我——”

  林无双笑道:“你怎么样?”

  孟元超道:“无双,我感激你,感激你对我的关心。但我却要向你告辞了。”

  林无双怔了一怔,笑容顿敛,说道:“你不是还有未了之事吗,怎的这样快就要走了?”

  孟元超道:“我的未了之事,可以拜托尉迟大侠。”

  此时尉迟炯刚好走来,见他们停下脚步,笑道:“你们在背后说我什么?”

  孟元超道:“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尉迟炯哈哈笑道:“老弟,用不着客气,你要我替你做什么,说罢。”心想:“最好是替你做媒。”但见孟元超一本正经的样子,可不敢开他玩笑。

  孟元超道:“金大侠、厉舵主等人我已经见过了,还有几位前辈我还未曾拜会,请大哥代为转达萧冷二兄的心意。”“萧”是萧志远,“冷”是冷铁樵,这二人乃是小金川义军的领袖。

  尉迟炯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个容易,但你何须这样快走?”

  孟元超道:“我还有点另外的事情,倘不现在就走,怕有躭误。”

  尉迟炯只知道是义军方面的事情,不便多问,说道:“那么待吃过了斋再走,也不迟吧?”

  他却不知孟元超是要去追踪云紫萝。

  孟元超道:“后会有期,我想还是现在就走吧。”

  尉迟炯笑道:“饿着肚皮走一大段山路,恐怕不是很好受的啊。你把我的这袋干粮拿去吧。”

  孟元超与众人道别过后,循着来时的原路下山。走过南天门,走过十八盘,想起和林无双初上泰山的景情,不禁喟然兴叹,想道:“世事变化,真如苍狗白云。想不到我又错过了一次和紫萝见面的机会,却不知紫萝现在是怎么样想?”又想道:“除了正事之外,我结交了许多好朋友,总算是不虚此行了。尉迟大侠的古道热肠固然可感,无双的交情更是弥足珍贵,唉,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够报答他们的情谊?”

  林无双的影子在他脑海中闪过之后,接着又是云紫萝的影子浮现了。孟元超想道:“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先找着紫萝,唉,我欠她的比欠谁的都多!”

  他一口气跑到山下,却没有见着云紫萝。只好在宾馆取了尉迟炯送给他的那匹骏马,心想云紫萝必定回三河原籍探她姨母,当下便即快马加鞭,朝着往三河县的那条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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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紫萝在一条小路上踽踽独行。

  她是从北面下山的,和孟元超所走的路并不相同。

  回头望上去,南天门、玉皇顶等等名胜之地已是在云封雾锁之中,只有那黑龙潭的瀑布宛似银河倒挂,飞珠溅玉,在阳光下蔚成七彩虹霞,远远的还可以看得见。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云紫萝也不禁喟然兴叹了。

  云紫萝当然也是免不了有所伤感的,不过,却并不如孟元超所想像的那样软弱,那样可怜。

  “我虽然不比泰山的岩石,但也要受得住瀑布的冲击。唉,说什么逝水年华,恨什么凄凉往事。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

  心潮起伏,云紫萝又再想道:“这次给我发现了杨牧的本来面目,对我固然可悲。但若是一直给他瞒着,那就恐怕比现在更可悲了。

  “孩子养了下来,我可以托姨母交给他。这一生我是决不愿再见到他了。”

  跟着就想到了孟元超,想到了他,云紫萝是又有难过又有欢欣。“看他们的情形,元超和林无双恐怕已经是很要好朋友了。嗯,他们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元超能够找到这样好的一个妻子,我也就可以放下心事了!”

  想至此处,纵有些忧郁的心情,也好像淡云遇上燃烧的太阳了。云紫萝心情变得轻快起来,在灿烂的阳光下加快了脚步!

 

二十三、落拓江湖
 

   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份。
                                  ——朱竹垞
 

  记挂着云紫萝、想要找寻云紫萝的,除了孟元超之外,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缪长风。

  虽然只是相处几天,云紫萝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日他离开了西洞庭山,渡过太湖,仗着超卓的轻功,终于摆脱了西门灼和那胖和尚的纠缠。可是盘拓在他心头的云紫萝的影子,却是摆脱不了。

  “中年心事浓如酒。”缪长风不禁为自己这份感情苦笑了。

  他本来是和陈天宇父子约好在泰山见面的,但为了这件意外的事情的躭搁,算算日期,已经是赶不上泰山盛会了。

  “天下英雄,但得结交一二,已是快慰平生。我又不是去趁热闹的,酒阑人散,又有何妨?”他想天下英雄来赴泰山之会,大典过后,也不会立即就全部离开的。于是仍然按照原来的计划,前往泰山。

  他并不知道云紫萝也赴泰山之会的事情,他只希望能有机会可以见着尉迟炯和金逐流等人。

  这一日他经过一个小镇,已经是下午未时的时份了,忙于赶路,未吃中饭,肚子觉得有点饿了,便在小镇上找了一间门面比较整洁的酒馆进去。

  小镇上的小酒家,平时的客人已经不多,这个时候又正是一天之中生意最淡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客人。

  这家酒店不但门面整洁,里面布置得也很雅致,倒是颇出缪长风意料之外。

  “奔波了几日,难得有这样一个清静的地方喝一喝酒。”缪长风心想。

  “有什么好酒,给我来上三斤。”缪长风点了几个小菜,随口这样吩咐店小二。他可不敢指望小酒店里能有什么好酒。

  不料又是一个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店小二给他端来的酒竟是又醇又香。“哈,真是好酒!”缪长风喝了一杯,不禁大声赞叹了。

  “这是我家主人自酿的美酒,许多外来的客人都称赞的。”店小二微笑说道。

  缪长风道:“你家主人高姓大名?在这里么?”

  店小二道:“家主姓陈,名德泰。他住在乡下的,因为喜欢结交朋友,所以开了这间酒店。”

  缪长风道:“原来如此。”心里想道:“敢情这个姓陈的乃是乡下的小孟尝之流。”

  喝了几杯酒,缪长风抬起头,看墙上挂的一幅中堂,只见写的是国初词人朱竹垞的一首“解珮令”,铁划银钩,笔力甚为遒劲。

  缪长风有了几分酒意,低声念那首词:“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份。”

  有了几分酒意,念了这首词,不觉颇生怅触。“我虽然不是词人,朱竹垞这首自慨生平的词,倒是有几分好似为我写照。唉,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生平涕泪都飘尽。我不也正是如此么?我今年已是四十有二了,未敢云老,两鬓亦已微霜。只是我落拓江湖,却那里去求红颜知己?”情怀历乱,蓦地想起了云紫萝来:“奇怪,我怎的老是想着她?唉,就不知她愿不愿意把我作为知己?”缪长风心中苦笑,不知不觉已是把壶中的美酒喝了一大半了。“这家酒店的主人倒是一个雅士,可惜不在这儿。”缪长风心想。

  正在浮想连翩之际,忽觉眼睛一亮,有一对青年男女走了进来。男的俊眉朗目,神采飞扬,女的则是衣裳淡雅,笑靥如花,令人一见,就生好感。

  “真是一对璧人!想不到在这小镇上却有如此人物!”缪长风不禁暗暗赞叹了。

  这对青年男女找了一个靠窗的座头,男的笑道:“这地方倒是很清雅,酒也不错。小师妹,你也喝一点吧。”

  那“小师妹”笑道:“我怕喝醉了不能赶路。宋师哥,请你自便吧。”

  那男的笑道:“怕什么,反正咱们也是赶不上泰山的盛会了。”

  缪长风怔了一怔,心里想道:“原来他们也是到泰山去的。”

  那女的浅尝即止,笑道:“我的酒量实在不行,可惜孟师哥不在这儿,否则你们倒可以喝个痛快了。”

  那男的说道:“我的酒量比不上孟大哥。嗯,小师妹,咱们这次到了泰山,说不定可以见着他。”

  那女的忽地笑道:“宋师哥,你说实话,你赶上泰山,到底是想要见谁?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孟师哥吧?”

  那男的道:“小师妹你又来开我玩笑了,我不是为了孟元超还能为谁?”

  “小师妹”噗嗤一笑,说道:“我还没有说出来呢,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开你玩笑?可见得你是着实有着心病了。”

  那男的连连摇首,说道:“你这张小嘴儿越发厉害了,好,我倒要请你说说,你以为我是有了什么心病?”

  “小师妹”笑道:“我看你恐怕是为了云紫萝的原故,才这么着急赶上泰山的吧。”

  缪长风听得“云紫萝”的名字从那少女口中说了出来,不禁心头一震,不知不觉的放下了酒杯,想道:“原来他们是云紫萝的朋友,听这女的口气,难道、难道她的这个宋师哥竟是云紫萝的情人?也是为她害了相思病的了?”

  缪长风猜中了一半,原来这一男一女正是宋腾霄和吕思美。

  宋腾霄确实是曾为云紫萝害过相思,但自从他知道了孟元超和云紫萝的秘密之后,尤其是在和吕思美重逢之后,他对云紫萝的感情也早已经净化了。

  当然往事难以忘怀,云紫萝的影子也总是不能在他心头抹去的。不过这份思念之想却已不是爱慕的“相思”,而是好友的怀念了。

  宋腾霄强笑道:“这回你可是说得没有道理了。”

  吕思美道:“何以见得?”

  宋腾霄笑道:“紫萝怎么会赴泰山之会?她又不是一个爱管闲事、喜趁热闹的人。”

  吕思美道:“那你又何以认为孟大哥十九会赴泰山之会?”

  宋腾霄道:“孟大哥当然不同,他是要会天下英雄的。”

  吕思美笑道:“你说我没有道理,我说你才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

  宋腾霄笑道:“我怎地糊涂了?”

  吕思美道:“云紫萝不想见别的人,只有孟大哥她却是想要见的。我们猜想孟大哥会上泰山,难道她会想不到吗?”

  宋腾霄笑道:“你倒好像很懂得云紫萝的心事?”

  吕思美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云姐姐,但从那天晚上的事情看来,我知道她是决计忘怀不了孟大哥的。”

  宋腾霄道:“那天晚上,她不是本来可以见着元超却又避而不见的么?”

  吕思美道:“你这话有点语病。”

  宋腾霄道:“什么语病?”

  吕思美道:“她不是已经见着孟大哥了?只是孟大哥没有见着她的本来面目而已。不错,她是不愿意让孟大哥见着她,可是她却是要偷偷去看一看孟大哥的。说老实话,我倒是很为她的这点痴情感动呢。”

  宋腾霄默然不语,满满的喝了一杯酒。

  吕思美看他一眼,低声说道:“宋师哥,对不住,我惹起你的伤感了。”

  宋腾霄道:“不,我不是为了自己感伤,我是慨叹造化弄人,云紫萝和孟元超本来应该是很好的一对的。阴差阳错,却弄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吕思美道:“哦,你只是为着好友叹息,我还以为你也是痴情种子呢。你这样快就能忘记云姐姐了?”

  宋腾霄叹了口气,说道:“每个人都是情有所钟,但情之为物,却也是不能勉强的,不错,我还在想着紫萝,但请你相信我,在我的心中,是早无杂念了。”

  吕思美脸上忽地泛起一片红潮,半嗔半喜的笑道:“你有杂念也好,没杂念也好,关我什么事,何必要我相信?”

  宋腾霄看着她宜喜宜嗔的粉脸,禁不住心头一动,想道:“小师妹为什么老是喜欢拿我开玩笑?啊,不错,她说我糊涂,我可真糊涂了。我忘记了思美早已不是当年不懂事的‘小师妹’啦!”

  对着吕思美的笑靥如花,宋腾霄禁不住心神一荡,停杯在手,呆了。

  吕思美道:“宋大哥,你又在想些什么?”

  宋腾霄道:“没什么,小师妹,咱们别谈不愉快的事情好不好?”

  吕思美道:“好,那么咱们谈些什么呢?对啦,你最近学了什么新曲子,我倒想听听你的箫声呢。”

  宋腾霄笑道:“这里又不是小金川,我怎能在酒楼上吹箫你听?”

  吕思美不觉也笑了起来,说道:“不错,在小金川的时候,我记得你是最喜欢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吹箫给我听的。唉,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尽管她是用着感伤的口脗追思往日,她的心情还是愉快的。

  在一旁落漠寡欢的只有缪长风。听着他们笑语喧喧,他的心里不觉一片茫然,“想不到云紫萝还有一个旧情人。”

  正在他茫然自思之际,又进来了一个客人,手拿折扇,书生打扮。

  宋腾霄一见此人,登时就跳了起来。

  原来这个书生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他手里抢了杨华那个段仇世。
 
  宋腾霄跳了起来,叫道:“好呀,我正要找你算账!”吕思美连忙问道:“这厮是谁?”宋腾霄道:“这厮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点苍双煞中的老二段仇世。”

  说话之际,宋腾霄已是身形倏起,向段仇世扑过去了!

  段仇世冷笑道:“想必你还未知道泰山之会发生的事,不错,我是抢了他们的孩子,可我是收他作徒弟的,孟元超和云紫萝都还要感激我呢!你要不要听我细道前因后果?”

  宋腾霄如何能够相信他,喝道:“谁听你的花言巧语?”段仇世怒道:“好呀,你不相信,那咱们就再打一架,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酒店里是摆有许多桌椅的,宋腾霄嫌这些桌椅碍手碍脚,腾的飞起一脚,将当中的一张桌子踢翻,桌子好似车轮般向段仇世滚去,段仇世双掌一按,“乒”的一声,那张圆桌面四分五裂,木块纷飞,其他桌子也被波及,茶杯碗筷,跌了满地。哗啦啦一片响,杯碗的破片向缪长风飞来,缪长风衣袖轻轻一拂,破片连他的袖角都没沾着,就掉下来了。

  段仇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暗暗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人不知是谁,他这沾衣十八跌的内功只怕还在宋腾霄之上,倘若是宋腾霄的朋友,那就糟了。”

  说时迟,那时快,宋腾霄已然扑到,段仇世折扇一指,点向他的脉门,宋腾霄一个转身,反手夺他扇子。段仇世左掌拍出,宋腾霄顾忌他的毒掌,掌锋斜斜切出,抢攻空门。两人的身体交叉插过,都没有打着对方。却又有两张桌子给他们碰翻了。

  吕思美在他们动手的时候,早已拔出剑来,抢占了门口,防备段仇世逃走。点苍双煞长于轻功,她是曾听宋腾霄说过。

  店小二瑟瑟缩缩的躲在一角,颤声叫道:“客官,你们打架不打紧,可别打坏了小店的东西,我们做伙计的赔不起!你们到外面去打好不好?”

  宋段二人正在打得吃紧,那有心神听店小二的说话?吕思美说道:“你别害怕,打坏了多少东西,待会儿我赔给你就是。”

  缪长风神色自若的仍然坐着喝酒,但心中却在暗自思量:“我要不要管一管这件闲事呢?”

  原来段仇世不认识他,他却是知道段仇世的。他有一位朋友是滇南大侠管昆吾,曾经和他说过段仇世的为人行事。去年他到大理畅游,本来想请管昆吾作介,与段仇世结交的,不巧点苍双煞却都外出去了。

  管昆吾曾经与他言道,点苍双煞虽然被人目为魔头,其实也无多大恶行,不过是喜怒随心,性情比较怪僻而已。师兄八臂灵猿卜天雕据说是母猴养大的野人,不通世务,粗鲁无文,却也有他质朴可喜之处。至于师弟冷面书生段仇世,这人就更值得结交了,他本来是贵家公子,不知怎的,突然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人,此人不但是文武全材,而且颇重言诺,可惜崖岸自高,轻易不肯与人接纳。

  缪长风暗自思量:“他们算的不知是一笔什么糊涂账?宋腾霄指责段仇世抢了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孩子,紫萝不是杨牧未亡人吗,怎的又和孟元超有了孩子?泰山之会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惜宋腾霄不肯听他分辩,我这个外人就更不便打听人家的私事了。不过这两个人都是值得结交的人物,我好不好充当一次鲁仲连呢?”

  缪长风莫名其妙,满腹疑团。由于真相未明,也就不敢冒然劝解。正自踌躇未决之际,忽听得有人喝道:“好呀,看你这次还能跑掉!”有两个客人冲进这家酒店,一个是童颜鹤发,身材高大的老头,一个是短小精悍的中年汉。大声呼喝的是中年汉子。

  缪长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个壮健的老头儿,莫非是名震江湖的四海游龙齐建业?”要知四海游龙的声名极大,缪长风虽然没有见过他,也曾听得人家说过他的特殊相貌。

  缪长风猜得不错,这个身材高大的老头果然就是四海游龙齐建业。那个短小精悍的中年汉子当然就是杨牧了。

  杨牧跑在前面,气势汹汹的冲进这家酒店,站在门口的吕思美首当其冲。

  由于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吕思美突然看见杨牧向她冲来,自是免不了心头一震,以为这两人是清廷的鹰爪。要知她和宋腾霄乃是义军中人,过去曾经不知多少次碰上鹰爪的追踪。免不了有这怀疑。

  杨牧也不知她是什么人,一掌向她推去,喝道:“小丫头给我滚开!”吕思美使出穿花绕树的身法,杨牧扑了个空,身形倾侧,吕思美立即唰的一剑向他刺去,斥道:“你是何人,如此无礼!”

  这一剑势道极为凌厉,不过却只是一招刺穴的剑法。因为吕思美还不能断定对方的身份,是以虽然心有所疑,也不敢立即就取他的性命。

  杨牧武功非同泛泛,险些跌了个狗吃屎,不由得怒从心起,喝道:“原来你这野丫头是点苍双煞的党羽!”使出金刚六阳手的刚猛掌力,呼的便是反手一掌!

  这一掌的力道非同小可,吕思美只觉胸口如受重物所压,几乎透不过气来。幸而她练成了穿花绕树的身法,身法轻灵,随着杨牧的掌风飘闪,这一掌仍然没有打到她的身上。吕思美怒道:“胡说八道,谁是点苍双煞的党羽!”剑尖划过,“嗤”的一声,划破了杨牧的衣裳。

  齐建业喝道:“问清楚了再动手!”衣袖一拂,吕思美的长剑脱手飞去,“当”的一声,正巧插在缪长风的那张桌子上。

  缪长风装作大大受惊的模样,摔出酒杯,连人带椅,跌在地上,叫道:“你们打架,怎么打到我头上来了!”

  杨牧正在向段仇世奔去,缪长风那一杯酒向他照面而来,杨牧躲闪不及,给泼个满头满面,火辣辣的作痛,双眼也睁不开来!

  杨牧是练过内功的人,寻常的人打他一拳,他也未必会痛。如今给一杯冷酒泼着,竟然火辣辣的作痛,自是不由得大吃一惊,生怕对方暗算,慌忙把双掌掩着面门。

  齐建业朗声说道:“你既然不是点苍双煞的一伙,那就退下吧。”迈步上前,伸手就要抓段仇世的背心。缪长风深知齐建业的功夫厉害,他可不能用对付杨牧的法子来对付四海游龙,若要帮段仇世的忙,非得亲自出手不可。他是装作受惊跌倒的,此时还没有爬起来,要救段仇世也来不及了。

  正在他为段仇世暗地捏着一把冷汗的时候,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那个店小二本来是瑟瑟缩缩的躲在一角的,忽然跑了出来,抱着齐建业叫道:“客官,客官!求求你们,可别要在小店打架!”

  四海游龙齐建业是何等身份,岂能出手打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酒店小厮?也正是因此,他才会给那店小二抱着的。

  齐建业只好轻轻的将他拉开,那店小二却仍然伸开双臂拦着他和他纠缠。齐建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你别害怕,打坏了多少东西,我照价赔偿就是。”店小二道:“那位姑娘也是说过这样的话的,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可是当真?”

  杨牧抹去了脸上的酒水,向着缪长风怒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缪长风爬了起来,冷笑说道:“我是喝酒的客人,好好的在这里喝酒,又没惹着你们,你们打架,却几乎打坏了我吃饭的家伙,如今还向我发脾气,哼,哼,天底下那有这样的道理!”

  杨牧双眼一睁,哼了一声,冷笑说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倒是我杨某走了眼了。待会儿再领教阁下的功夫。”

  缪长风淡淡说道:“杨先生,你莫开玩笑,我那有什么功夫啊!”此时那店小二尚在和齐建业纠缠不清,缪长风又是好笑,又是有点奇怪,心里想道:“这店小二适才怕成那个样子,怎的忽然又胆大了。”

  此时吕思美已经退过一旁,宋腾霄知道来的是齐建业和杨牧,也不禁怔了一怔,招数略缓。

  段仇世急中生智,忽地说道:“宋腾霄,这祸是你闯出来的,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你不与我分担,也还罢了,还要倒戈相向,以求免祸,这是正人君子所为么?嘿、嘿,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宋腾霄怒道:“你胡说什么?”话犹未了,段仇世已是一个“移形易位”避开了宋腾霄的攻击,俨如海燕掠波,从他身旁掠过,倏的从窗口跳出去了。

  齐建业无可奈何,只好用轻巧的手法,点了店小二的麻穴,这才摆脱了他的纠缠。喝道:“往那里跑!”可是已经迟了一步,从窗口望出去,段仇世的背影都不见了。也不知躲进了那个横街小巷。

  杨牧呆了一呆,陡地喝道:“你就是宋腾霄么?”

  宋腾霄道:“不错,你待如何?”

  杨牧喝道:“好呀,你抢了我的孩子,捣乱我的灵堂,侮辱我的徒弟,这还不算,又居然欺侮我的姐姐。如今撞在我的手上,你还想置身事外么?哼,哼,跑得了段仇世,跑不了你!”

  宋腾霄冷笑道:“你的孩子?嘿、嘿,就算是你的孩子吧。你的姐姐折磨这个孩子,我是云紫萝的好朋友,岂能不将他带走?”

  杨牧大怒道:“气死我也,你居然还敢在我的面前承认和那贱人、和那贱人——”大怒之下,口不择言,可是话到口边,“私通”二字,究竟是不便说出口来。
 

  云紫萝是宋腾霄最敬的人,听了这话,也不禁大怒喝道:“杨牧,你莫含血喷人!含血喷人,只能自污其口!”两人正面相对,剑拔弩张,就要动手。

  那日杨牧的姐姐辣手观音杨大姑吃了宋腾霄的大亏,回家之后,曾向齐建业泣诉,央求齐建业替她报仇。不过她当时还未知那个蒙面人是宋腾霄。但齐建业在泰山之会过后,则是知道了。

  齐建业心里想道:“段仇世轻功超卓,现在去追他未必追得上,不如先抓着了这个姓宋的再说。免得顾此失彼!”

  杨宋二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齐建业忽地喝道:“且慢!”

  宋腾霄冷冷说道:“齐老先生有何指教?”

  齐建业缓缓说道:“杨大姑是我们齐家的人,这件事应该由我来管。杨牧,你先退下。”原来他因为在泰山之会见过孟元超的本领,心想宋腾霄和孟元超并驾齐名,姓宋的本领决不会比姓孟的差到那里去,只怕杨牧不是他的对手,若待杨牧败了,自己才出手对付他,未免更是有失身份。是以赶忙先把事情揽到自己的身上。

  杨牧应了一个“是”字,垂手退过一旁,说道:“是,请姻伯主持公道,替家姐出一口气。”

  齐建业道:“我自有分数。”说罢,才回过头来,指着宋腾霄道:“念在你也是个侠义道中的人物,俗语说得好: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也不愿太过将你难为。你就借这酒家摆个和头酒吧,只要你给我们磕个头赔个不是,这件事嘛,也就算了。”

  宋腾霄气往上冲,冷笑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姓宋的自问并无不是之处,如何要向别人磕头赔罪?”

  齐建业道:“那么咱们就只有按江湖规矩,用拳头说理了!你可别怪老夫恃强凌弱,以大欺小!”

  宋腾霄一向心高气傲,最恨别人小觑自己,听了这话,冷笑说道:“齐老前辈比我年长,我是该对长者尊敬。待会儿请长者先行赐招就是!”言下之意,只承认齐建业比他年长,“以大欺小”的说法勉强可以同意,“恃强欺弱”云云,他可是不敢苟同!

  齐建业不由得也是气往上冲,喝道:“好狂妄的小子,居然要和老夫动手,还敢口出大言,让我出招!你可知道,老夫出手,就是决不留情!”

  宋腾霄冷笑道:“我的剑上也没长着眼睛!”

  杨牧说道:“姻伯,你就教训教训这浑小子吧!别让他多说废话,我听了也有气。”

  宋腾霄道:“咱们到外面去打,免得惊吓店子里的人。”

  齐建业冷笑道:“好,谅你也跑不了!”

  宋腾霄和吕思美先走出去,齐建业跟在后面,杨牧回过头来,瞪了缪长风一眼,最后也走出去了。

  缪长风待杨牧前脚走出大门,立即便走过去替店小二解开穴道,笑道:“你的胆量可不小啊,佩服,佩服!”

  那店小二揉揉酸麻之处,说道:“客官,原来你是大有本领之人,我可真是肉眼不识高明了。”

  缪长风听他说话不俗,更觉奇怪。正要问他,外面的齐建业和宋腾霄已经在开始交手了。

  齐建业喝道:“亮剑吧!”他是武林前辈的身份,而且在中年过后,从未用过兵器与人对敌,亦是人所共知,故此他要用一双肉掌来与宋腾霄的宝剑过招,当然也就不能算是一种藐视了。宋腾霄纵然心高气傲,对他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当下拔出剑来,说道:“好,晚辈领教了。”唰的一剑刺去。

  这一剑平胸刺出,剑尖轻轻颤了两颤。这招有个名堂,叫做“东岳朝宗”,乃是对前辈表示敬意的“起手式”。不过虽然只是平淡无奇的起手式,但剑尖轻颤,也自发出嗡嗡声响,显见宋腾霄的功力委实不弱。旁观的杨牧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好在我刚才没有和他动手,否则只怕就要先吃眼前亏了。”

  齐建业冷冷说道:“不用客气!”拂袖成风,把那柄长剑的剑尖震得弹了起来,表示拒绝受礼。宋腾霄也不禁心头一凛,想道:“这老头儿果然是功力深厚,名不虚传。”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呼呼风响,齐建业已是还招出击。虽然没有打到宋腾霄的身上,掌力已是迫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宋腾霄长剑一圈,身形疾转,倏时冷电精芒,缤纷飞舞,不见人影,只见剑光。斗到紧处,只见四方八面,都是宋腾霄的影子。就像有十几个宋腾霄持剑从四面八方而来,向齐建业展开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旁观的吕思美看得眉飞色舞,不觉喝起釆来,心里想道:“宋师哥陪我练了几年穿花绕树的身法,这门功夫,看来他似乎是比我要高明了。这老头儿浪得虚名,未必就胜得过宋师哥。”她的武学造诣究竟是较逊一筹,看不出四海游龙乃是采取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功,要待看清楚了宋腾霄的强弱优劣的所在之后,方始以最有效的反击方法,克敌制胜。

  宋腾霄感到对方的掌力有如暗流汹涌,越来越紧,可是有苦说不出来。只好仗看轻灵的身法,奇诡的剑招,继续采取攻势。心知倘若剑招稍缓,便难抵挡对方的反击了。

  吕思美心念未已,陡地听得齐建业又是一声大喝,双掌翻飞,只见剑光流散,四面八方的人影突然消失。宋腾霄踉踉跄跄的接连退了几步。

  齐建业喝道:“好小子,还不甘心认输吗?”宋腾霄冷冷说道:“大丈夫宁折不弯,要我向你认输,那是万万不能!”在他说这三句话的时间,齐建业已是接连劈出七掌,可是却没有打着宋腾霄。宋腾霄也还了五招。

  这次吕思美是看出来了,宋腾霄的确不是四海游龙的对手,只是仗着穿花绕树身法,趋避得宜,才能勉强支持,暂时不至落败而已。

 

二十四、陌路相逢
 

   花底新声,尊前旧侣,一醉尽生平。司马无家,文鸳未嫁,赢得是虚名。
                            ——彭骏孙
 

  杨牧站在一旁,得意洋洋的为齐建业喝釆。

  吕思美正在思量怎样去帮宋腾霄的忙,蓦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瞅了杨牧一眼,冷笑说道:“杨武师,听说你在蓟州也有不大不小的名头,原来就只会摇旗呐喊么?”

  杨牧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思美道:“我们乡下有个笑话,二人吵架,其中一个卷起衣袖,气势汹汹,似乎非得立即和对方打上一架不可。可是当对方起而应战的时候,他却是只敢动口不敢动手了。他骂一句,退一步,大叫大嚷的要人家等他,等他回家去把‘姻伯’请来!”

  这个笑话其实是各地都有的,不过多数说的是回去请“哥哥”。吕思美说成是请“姻伯”,当然是调侃杨牧的了。”

  杨牧大怒道:“不是看在你是个黄毛丫头的份上,我非得教训你不可!”

  吕思美笑道:“好呀,那正是求之不得!要打就赶快打吧,趁你的姻伯还在这儿,有你的便宜呢!”

  宋腾霄叫道:“小师妹,这不关你的事,你走吧!”

  吕思美笑道:“我可不想做笑话中的主角。你们打得这样高兴,我岂可不凑凑热闹?哈哈,杨武师来吧,来教训我吧!”说到“教训”二字,她已是唰的拔剑出鞘,朝着杨牧的面门,就是一晃。

  杨牧大怒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双掌划了一道圆弧,一招“游空探爪”,左掌拍出,右掌向吕思美的肩头抓下。

  这一招本是他家传的“金刚六阳手”的绝招,左掌以阳刚之力荡开对方的剑尖,右掌就可以抓着对方的琵琶骨。刚才在酒家里吕思美曾给他一掌推开,他以为吕思美纵然通晓剑术,也不会高明到那里去,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内。满以为一定可以手到擒来,心里还在打算要怎样来折辱她呢。

  那知吕思美是谋定而动,早有准备。在空地动手,不比堆满了桌椅的酒店难以腾挪,杨牧一抓抓来,她早已是一飘一闪,使出了穿花绕树的身法,绕到了杨牧的背后了。

  杨牧一抓抓空,陡觉金刃劈风之声,心知不妙,反手一掌拍出,身形转了一个圈圈。

  他的武功也确是委实不弱,这一招化解得妙到好处,吕思美功力稍逊一筹,剑点歪斜,倘若硬刺过去,刺着了他,也不会伤得很重,却得提防给他抓着。

  吕思美当机应变,仗着轻灵的身法,迅即变招,杨牧刚刚转了一圈,脚步未曾站稳,只见剑光耀眼,吕思美又已是从他面前刺来了。

  吕思美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展开了穿花绕树的身法,和杨牧游斗。端的是俨如蜻蜓点水,彩蝶穿花,衣袂飘飘,绕得急时,就如随风飘舞的一团白影。

  杨牧虽然是功力稍胜一筹,打不到吕思美的身上,也是无奈她何。

  掌风剑影之中,杨牧一招“阴阳双撞掌”击去,左掌阳刚,右掌阴柔。刚柔两股力道互相牵引,吕思美滴溜溜的转了个身,冷笑说道:“金刚六阳手也不过如此,见识了!”杨牧一掌击空,陡然间只见剑光一闪,耀眼生缬,饶是杨牧躲闪得快,只听得“嗤”的一声,衣襟已是被她的利剑穿过,幸而没有伤着。

  齐建业呼的一掌,将宋腾霄迫退两步,叫道:“杨牧,过这边来!”迫退了宋腾霄,他的身形也向杨牧这边移动。

  吕思美“噗嗤”一笑,说道:“对啦,快去求你的姻伯庇护吧!”杨牧刚才险些给她利剑所伤,吓出了一身冷汗,性命要紧,顾不得她的耻笑,慌忙便窜过去。

  吕思美如影随形,跟踪急上,说时迟,那时快,一招“玉女投梭”,明晃晃的剑尖,又刺到了杨牧的背心。

  此时杨牧刚好和齐建业会合,齐建业自是不容吕思美伤他,中指一弹,“铮”的一声,正巧弹着无锋的剑脊。

  齐建业施展的是“弹指神通”的功夫,虽然只是用了五成力道,吕思美已是禁受不起,虎口一麻,青钢剑脱手飞上半空。

  宋腾霄连忙一剑向杨牧刺去,这是“围魏救赵”之策,攻敌之所必救,杨牧惊魂未定,身形未稳,如何能够抵挡?当然又唯有依靠齐建业替他解困了。

  三方面动作都快,齐建业左肘一撞,用了个巧劲,将杨牧撞过一边,横掌如刀,一招“斜切耦”的招式!右掌向宋腾霄臂弯削下。这一招也是攻敌之所必救,宋腾霄一个“盘龙绕步”,收剑回身。

  就在这霎那之间,吕思美飞身一掠,也已把青钢剑接到手中,退而复上了。

  宋腾霄埋怨道:“小师妹,你何苦管这闲事,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的事不用你管。”

  吕思美笑道:“我本来就是爱管闲事,何况你的事怎能说是与我无关?”

  宋腾霄知道她的脾气,无可奈何,只好说道:“齐老头儿的擒拿手十分厉害,你可要小心了!”吕思美又笑道:“我知道。刚才我已经领教过了。嘿,嘿,我只是一个初出道的晚辈,难得有这机会向名震江湖的四海游龙请教,伤了也是值得的啊!”

  四海游龙是何等身份,听了这话,不觉脸上一红,心里想道:“我若用重手法伤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只怕要给天下英雄所笑。”当下说道:“谁叫你这女娃儿不知好歹,你若不和杨牧纠缠,我也不会难为于你,你走吧!”

  吕思美道:“你们这边两个,我们也是两个。我若走了,你们岂不是占了便宜?”口中说话,手上的那柄青钢剑招数可是丝毫不缓,剑剑攻向杨牧的要害。杨牧空手斗不过她的长剑,齐建业无可奈何,又只好骞【腾】出手来替杨牧解招。杨牧不敢离开他的靠山,于是变成了双方都是二人联手作战的局面。齐建业本来是被迫应战的,却给她颠倒来说,弄得他啼笑皆非。

  杨牧连遇几次险招,怒道:“这野丫头刁滑得很,她自讨苦吃,可怪不得咱们,姻伯,你还是把她先打发了吧,免得她来歪缠。”吕思美“噗嗤”一笑,说道:“原来那个笑话并不是我们乡下才有。”对准杨牧,唰的又是一剑。

  齐建业道:“我自有分数。”沉下了面,喝道:“女娃儿,你再不知好歹,我可不客气了!”

  吕思美笑道:“老头儿,你一把斑白的胡子,生了气胡须也会动的,很是有趣!”

  齐建业给她弄得啼笑皆非,想道:“这女娃儿也确实是有点可恶,好,待我想个法儿,不伤她的身体,点了她的穴道。”

  可是吕思美的“穿花绕树”身法,运用得十分精妙,她好似窥破了齐建业的心思,身子滴溜溜的老是绕着杨牧来转,无形中等于拿了杨牧来作盾牌,教齐建业无法点着她的穴道。

  齐建业不由得动起怒来,蓦地一声大喝,加重了掌力,向宋腾霄猛扑。转换目标,心里想道:“待我毙了这个小子,看你这野丫头还能不束手就擒?”

  吕思美所受的压力稍松,立即又向杨牧加紧攻击,叫齐建业不能全神去对付宋腾霄。

  如此一来,变成了互相牵掣的局面。不过吕思美的功力毕竟是和四海游龙相差太远,而杨牧虽然空手,却可以与她勉强周旋,是以始终还是齐建业和杨牧这边大占上风。

  宋腾霄给齐建业的掌力迫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心里可是感到甜丝丝的,“想不到小师妹竟要为我拼命,这次倘若能够脱难,我真不知应该如何报答她才好。”

  缪长风坐在店中观战,心里可是焦急非常,正想出去帮宋腾霄的一把,忽见一个手拿旱烟杆,披着粗布大褂的老头儿在街头出现,正向着打斗的地方走来。

  那店小二跳了起来欢呼道:“这可好了,我的东家来了!”

  缪长风心中一动,想道:“莫非这个老头儿乃是隐于市肆的风尘异人,为了结交江湖朋友,才开这间酒店?”

  心念未已,那老头儿已是走得近了。店小二站出门口大叫道:“老东家,不好了,快来呀!这几个客人在咱们的店子里打架,去了一拨,又来一拨,屋内打得不够,又打到了大街上。咱们店子里的东西毁了还不打紧,闹出了人命来可不得了!”

  杨牧喝道:“识趣的走远一些,别来多管闲事。打坏了多少东西我们自会赔给你。”此时正打到紧要的关头,杨牧这边大占上风。宋腾霄被齐建业的掌力笼罩,虽然奋力解拆,已是力不从心。吕思美气力不加,身法亦已渐见迟滞,远不及刚才的轻灵了。

  那老头儿慢条斯理的拿起旱烟杆,吸了口烟,缓缓说道:“老兄,你这话可说得不对了。你们在我的店子里闹出事情,焉能说是我多管闲事?东西可赔,人命可是不能赔的。打死了人,你们一走了之,事情还不是到了我的头上?”

  口中说话,脚步逐渐走近。突然就插进打斗的圈子当中!
 
  齐建业本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料想这老头儿定非常人,正想问他。未曾出口,对方已然出手。

  此时杨牧正在一掌向吕思美劈去,吕思美则在全副心神用来帮忙宋腾霄抵御四海游龙的攻势,眼看杨牧这一掌就可以把她的琵琶骨打碎,那老头儿陡地插进当中,把吕思美轻轻一推,推出了三丈开外!他用的是一股巧劲,吕思美好似是给他拉开似的。身形只是转了一圈,就站稳了。

  杨牧一来是煞不住势,二来也是怒火头上,心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双掌掌力尽发,“蓬”的一声,竟然打到了那个老者的身上。

  齐建业大吃一惊,叫道:“杨牧,住手!”话犹未了,杨牧已是四脚朝天,跌在地上。那“蓬”的一声,却是他身子触着硬地的声音。
 

  齐建业大惊之下,也不知杨牧有没受伤,无暇思索,一把抓去,抓着了老头儿的烟杆。那老头儿笑道:“齐老先生,你也喜欢抽烟么?”

  以齐建业的功力,这一抓石头也要裂开。他满以为这烟杆是非断不可的,不料只觉触手如烫,一股力道反震他的掌心,手指一松烟杆已是掌握不牢。这招一试,齐建业方始知道对方的功力不在他下。

  齐建业蓦地想起一人,连忙问道:“来的可是烟杆开碑陈德泰陈老先生么?”

  原来陈德泰这根烟杆乃是一件宝物,外表看来,似是漆木,其实却是青铜混合玄铁铸的。玄铁是一种稀有金属,比凡铁重逾十倍。有一次陈德泰和几位朋友喝酒,酒酣兴起,曾用这根烟杆试演武功,一敲敲碎了一块石碑,是以得了“烟杆开碑”的外号。齐建业刚才拗不断这根烟杆,反而给震得虎口发麻,也就是因为它是玄铁之故。

  陈德泰打了个哈哈,说道:“贱名有辱清听,陈某不胜惶恐。齐老先生的大名,我也是久仰的了。此次光临小店,请恕有失迎迓之罪。不知齐老先生何以和这两位客人为难,可否看在小老儿的面上,大家一笑作了?”

  齐建业心道:“你倒说得这样轻松?”眉头一皱,说道:“此事一言难尽。本来冲着陈老英雄的金面,齐某是应该罢手的。但好不容易碰见了这两个人,若不趁此作个了断,以后就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请恕碍难从命!”

  陈德泰淡淡说道:“齐老先生不肯给我面子,那我可没有办法了。”

  齐建业道:“不是我不肯给你面子——”话犹未了,陈德泰已是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说了!”不听他的解释,回过头来,却对宋腾霄说道:“请问宋时轮是阁下何人?”宋腾霄道:“正是先父。”

  陈德泰哈哈笑道:“怪不得你的追风剑法使得这样到家,原来果然是宋时轮的儿子。那么,你想必就是在小金川和孟元超齐名的宋腾霄了?”宋腾霄道:“不错,陈老先生敢情是先父旧交?”

  齐建业见他们攀亲道故,心里已知不妙,果然便听得陈德泰说道:“二十年前,我与令尊缔交,以后就没有见过面,不料他已经仙逝,实是可惜。好,今日碰上了这件事情,你就让我替你了结吧。闲话少说,你们走吧!”

  齐建业是个久享盛名的人物,怎能丢这面子,喝道:“不许走!”

  陈德泰冷笑说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撇开私人的交情不说,我是这间酒店的主人,你们两位和他们两位都是客人,客人在小店闹事,我就有权来管。是我叫他们走的,齐老先生不肯甘休,问我要人就是!”

  齐建业年纪虽老,火气很大,听了这话,勃然大怒,说道:“好吧,那我就只好领教你陈老哥的烟杆开碑的功夫了。不过,这两个人可还不能够现在就走!”

  陈德泰烟杆一横,说道:“只要你有本领抓得住他们!不过,可先得过我这一关才行!”

  宋腾霄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声冷笑,说道:“为朋友两胁插刀又有何妨?齐老先生,你不用担心,宋某既然敢为朋友出头,就不怕三刀六洞。你叫我走,我也是不会走的。陈老伯,小侄多蒙你的爱护,但还是让我自己了断吧。老伯的盛情,小侄心领了。”

  陈德泰道:“不行,事情是在我的店子里闹出来的,我就非管不可!”

  局面一变,突然变成了宋腾霄和陈德泰争执,大家争着要和四海游龙齐建业交手,倒是颇出齐建业的意料之外。

  试了刚才那招,齐建业已知陈德泰的武功不亚于他,心中自忖,和陈德泰单打独斗的话,或许还可以有几分取胜的把握,加上了一个宋腾霄,自己就是必败无疑了。

  当然以陈德泰的身份,决不能和宋腾霄联手打他,可是倘若自己出手攻击宋腾霄的话,陈德泰有言在先,那就是迫得他非和宋腾霄联手不可了。

  齐建业虽然是在怒火头上,也不能不有点踌躇了。

  缪长风从酒店走了出来,说道:“两位老先生可肯听小可一言么?”

  店小二跟在后面说道:“老东家,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这位客官正在喝酒,几乎殃及池鱼,给他们打破头颅。事情的经过,这位客官也是曾经目击的。”

  陈德泰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人精华内敛,双目炯炯有神,显然是个武学行家。不知他是来帮谁的?”虽然店小二的口气,这人似乎是站在自己这边,心里也不能不有点戒备。当下说道:“客官有何指教?”

  缪长风道:“依小可之见,冤家还是宜解不宜结的好。”

  陈德泰说道:“我是但愿息事宁人,就不知齐老先生愿不愿意。这话你应该和齐老先生去说。”

  齐建业方自沉吟,杨牧记起刚才所吃的亏,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管闲事?”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天下人管得天下事,我虽然是个无名小卒,也总可以说句话吧。嘿、嘿,依我看来,你们还是和解的好。”

  杨牧道:“不和解又怎么样?”

  缪长风道:“若然大家都是有仇必报,有账必算,那么我和你也有一笔账未曾算呢!对啦,刚才你不也是口口声声要和我算账的么?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和解的好。”

  言下之意,齐建业和杨牧若是不肯接受调停,没奈何他也是要和杨牧算账的了!

  杨牧仗着有齐建业作靠山,正要发作,齐建业却忽地瞪他一眼,说道:“让我来说。”口中说话,足尖暗运内力。
 

  这条街道是用石块铺的,齐建业暗运内力,当他移开脚步之时,只见石块上已经给他用脚尖打了两个交叉十字。就好像用斧头凿出来似的,凹痕一般深浅。用脚踏碎石块不难,似这等只是划开两道深浅相等的裂痕,而不波及其他部份,必须内力能够集中一点、操纵自如才行。陈德泰见他显露这手上乘的功夫,也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想道:“这老头儿果然名不虚传,内功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若然只是较量内功,只怕我也未必能够胜他。”

  缪长风淡淡说道:“愿聆齐老先生高见。”

  齐建业移开脚步,缓缓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话是说得不错,但也不可一概而论。有的梁子,比如打破了的茶杯,踩裂了的石头,那就恐怕是补不回来,抹不平净的了。”

  话中有话,所谓“打破了的茶杯”,只不过是个陪衬,“踩裂了的石头”才是他想要打的比喻。言下之意,除非缪长风可以抹平了石上的裂痕,否则这“梁子”就是终不可解。

  这分明是给缪长风出了一个难题。要令缪长风知难而退。

  原来齐建业是个武学大行家,陈德泰看得出缪长风是个身怀绝技的人,他当然也是早已看出来了。不过却未能够准确估量缪长风功夫的深浅如何,是以要试他一试。

  缪长风不慌不忙的踱着方步,从那块石块走了过去,说道:“天下除非是杀父杀母的不共戴天之仇,否则决没有化解不了的梁子!”

  移开脚步,那两个交叉十字已是无影无踪,而且他不仅是“抹平”了那两道凹痕而已,整块石头就好似给削去了一层似的,平平整整,什么痕迹都不见了。

  这份功夫,纵然不能说是在四海游龙齐建业之上,至少也是旗鼓相当!

  齐建业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想不到后辈之中,竟然出现了这许多高手。”

  只是和陈德泰单打独斗,他已经没有必胜的把握,倘若不肯接受调停,缪长风一定要和杨牧“算账”的话,他和杨牧二人,那是必败无疑的了。更何况对方还有宋腾霄和吕思美二人,这二人也是决不肯袖手旁观的。

  饶是四海游龙火气再大,在这样强弱悬殊,众寡不敌的形势之下,那也是无可奈何,必须罢手的了!

  缪长风显露了这手功夫,仍然恭恭敬敬的说道:“不知齐老先生以为晚辈的话是否得当?”

  齐建业道:“阁下高姓大名?”

  缪长风道:“小可是蓬莱缪长风。”山东蓬莱县乃是他的籍贯。

  齐建业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陈天宇盛赞他。果然了得。”当下明知故问:“江南陈大侠是你的好朋友?”

  缪长风道:“陈大侠折节下交,我可不配称作他的朋友。”

  齐建业哈哈一笑,说道:“好,看在两位陈大哥的面上,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后会有期。”他先提陈天宇,然后才说“两位陈大哥”。“两位陈大哥”虽然也包括了陈德泰在内,显然是主从有别了。还有一层,他只是说“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却并没有说就此解开与宋腾霄所结的“梁子”,意思当然只是暂且罢手而已。

  陈德泰明知他是遮羞的说话,心里暗暗好笑。但陈德泰但求息事宁人,也就不想再给他难堪了。当下说道:“我还未曾得尽地主之谊呢,齐老先生请进小店再喝一杯。”

  齐建业冷冷说道:“多谢你了,不啦!”回过头来,拂袖便走。他一走杨牧当然也是灰溜溜的跟着他走了。

  吕思美“噗嗤”一笑,说道:“这老头儿真是死要面子,可笑得紧!分明是自知不敌,偏要说是看在江南陈大侠的份上。这事却与陈天宇又有什么相关了?”

  陈德泰笑道:“原来是缪大侠,小老儿是久仰大名的了。多亏缪大侠显露了这手神功,否则只怕还吓不走这四海游龙呢!”

  缪长风笑道:“陈老前辈给我脸上贴金,我可担当不起。”

  宋腾霄因为是久居在边荒之地的小金川,却不知道缪长风的名头,但见陈德泰这样称赞他,对他也不由得另眼相看。不过由于缪长风刚才在酒店里曾经暗助过段仇世一臂之力,宋腾霄却是不免对他尚有芥蒂。

  陈德泰哈哈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我得见故人之子,又得与缪兄幸会,就请大家都来同喝一杯。”

  宋腾霄忽地淡淡说道:“缪先生,你刚才在酒店里显露的那手功夫,更是令我佩服!”

  陈德泰不知就里,说道:“缪大侠,你刚才显露了什么功夫,可惜我没有眼福见到。”

  缪长风道:“没什么。刚才那姓杨的几乎打到我的头上,我和他开个玩笑,泼了他一脸酒。”

  陈德泰哈哈笑道:“这姓杨的最是可恶,缪兄,你这个玩笑开得好。”

  吕思美心直口快,禁不住就说道:“缪先生,想不到点苍双煞也是你的朋友。”

  缪长风淡淡说道:“我是个浪荡江湖的人,三教九流的朋友识得不少。不过点苍双煞却不是我的朋友。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也想和他们结交结交。”

  陈德泰道:“不错,我听说点苍双煞乃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行事虽然有点怪僻,却也并无多大过错。尤其是冷面书生段仇世,文才武艺俱都出色当行,的确是值得交一交的朋友。你们为何提起了他?”

  一来是因为涉及好友孟元超的私德,宋腾霄不便说给陈德泰知道;二来陈德泰的口气对段仇世又颇有赞许之意,宋腾霄就更不便说了。当下悄悄向吕思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叫她不可多言,便含糊其辞的说道:“没什么,不过老伯所说的那个冷面书生段仇世,适才恰好到过这里,是以我们随便问问。”

  陈德泰道:“哦,他到过这里,可惜我来迟了一步。想必他是已经走了?”

  那店小二接着说道:“他还未曾来得及坐下来喝酒,那齐老头子就跑进来要找他打架了。缪先生暗中帮了他一把忙,他才能够逃跑的。”他故意隐瞒了宋腾霄曾和段仇世打架之事,说成了好像段仇世是和宋腾霄站在一边的。

  陈德泰说道:“原来如此。这位冷面书生行事怪僻,得罪了四海游龙也不稀奇。哈哈,如此说来,你们虽然都是并不相识,却倒是同仇敌忾呢!”

  陈德泰这么一说,宋腾霄自是更不便再提了。只好甚是尴尬的应道:“是呀,我也希望有机会能够再碰见他。”

  缪长风微微一笑,跟着说道:“宋兄和吕姑娘,你们的一位好朋友倒是和我相识。”

  宋腾霄怔了一怔,道:“是谁?”

  缪长风道:“云紫萝。”

  吕思美喜欢得跳了起来,说道:“原来你听见了我们刚才的说话了。我们正想找云姐姐呢,她在那里,你知道么?”

  缪长风道:“她在她的姨母萧夫人那里。”

  宋腾霄诧道:“她有一位姨母,我倒未知。是住在那里的?”

  缪长风道:“在太湖中的西洞庭山。不过她们现在是否还在那儿,我可就不知道了。”

  吕思美道:“为什么?”

  缪长风道:“说来话长——”

  陈德泰笑道:“对啦,咱们还是进去一面喝酒,一面再说吧。”

  店小二打扫干净,重整杯盘,缪长风把他和云紫萝相识的经过,与及云紫萝在西洞庭山的遭遇,一一告诉了宋腾霄。

  吕思美道:“啊,这个消息咱们应该尽快传报给孟大哥知道。”又道:“缪先生,你帮了云姐姐这样的大忙,我们都很感激你。孟大哥知道了,更要感激你。”

  缪长风道:“你说的这位孟大哥可是孟元超、孟大侠么?他和云女侠——”

  吕思美道:“云姐姐、孟大哥,和这位宋师哥,他们三人是从小就在一起,一同长大的。”缪长风道:“哦,原来如此。”

  宋腾霄忽地冷冷说道:“缪先生,你对云紫萝倒似乎很是关心。”

  缪长风本来想从吕思美的口中,探听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关系的。听了宋腾霄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也就不便再问吕思美了。当下苦笑说道:“我这个人是有点好管闲事。”

  陈德泰笑道:“我也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对啦,说起了孟元超,我倒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吕思美怔了一怔,说道:“孟大哥有什么可笑的事情传之众口。”

  陈德泰道:“做出这件可笑事情的人不是孟元超,但却把他牵涉在内。”

  吕思美道:“那人是谁?”

  陈德泰喝了一杯酒,说道:“宋世兄,你们敢情是要到泰山去的。是吗?”

  宋腾霄道:“不错,但只怕是赶不上泰山之会了。”

  陈德泰道:“扶桑派的开宗大典已经举行过了,但一定还有许多客人未散去的。”

  接着说道:“这件事情,就是发生在大会上的。做这件可笑的事情的人是杨牧。我有一位参加泰山之会的朋友,昨天经过这里,告诉我的。

  “杨牧请齐建业替他出头,硬说孟元超勾引了他的妻子,后来水落石出,才知道云紫萝是在西洞庭山,根本就没有见过孟元超的面。

  “家丑不宜外扬,古有明训。何况是在别人开宗立派的大会之中,当着一众英雄的面?而且整个事情又只是捕风捉影!天下竟有如此疑心之重,重到连面子也不要的丈夫,你说可不可笑。”

  宋腾霄可是笑不出来。陈德泰以为是“捕风捉影”,他却是知道“事出有因”的。对这件事情,他只是为孟元超感到难过。当下陪着干笑几声,便即扭转话题,逗引陈德泰谈论泰山之会的奇闻异事。

  宋腾霄感到难过,缪长风则是感触更多了。

  欲知后事,请看第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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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9 08:4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五、破镜难圆
 

  前事销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彩凤远,玉箫寒,夜悄悄,恨无穷。难黄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
                                  ——孙道绚
 

  宋腾霄对他心怀芥蒂,只顾和陈德泰说话,不知不觉把他冷落一旁。

  缪长风大口大口的喝酒,酒意有了几分。酒在杯中摇晃,云紫萝的影子在酒中摇晃。

  湖上相逢,梅林练剑,花下谈心。与云紫萝的许多往事,蓦地里都兜上心头了。

  “唉,我是落拓江湖,她是飘蓬人海。我们都是一样的运蹇时乖。不过她的遭遇却比我更难堪得多,不知她能不能支撑得住?”

  陈德泰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发觉缪长风似乎落漠寡欢,瞧出有些不对,遂举杯笑道:“缪兄,今日难得相逢,我敬你一杯。喝过了酒,我还有事要求你呢。”

  缪长风一饮而尽,说道:“陈老先生有何吩咐?请说。”

  陈德泰道:“久仰缪兄文武全材,请缪兄给我留个墨宝。”

  缪长风笑道:“老前辈开我玩笑了!文武全材四字,我怎么当得起?老先生,你才是令我钦佩的文武全材,我怎敢班门弄斧?”

  陈德泰道:“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缪长风道:“这幅中堂想必是老前辈的笔迹?”

  陈德泰笑道:“写着玩的,我是老去无聊,故此对朱竹垞这首词特别喜爱。”

  缪长风道:“这首词我也喜欢。词中固然是有满腔抑郁,也有一股豪情。嗯,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晚辈落拓江湖,对这几句也颇有同感呢。”

  陈德泰笑道:“听说缪兄尚未娶妻?”

  缪长风怔了一怔,一时不懂他的意思,未曾接口,陈德泰已接着说道:“落拓江湖,且吩咐歌筵红粉。这也是朱竹垞的词句。缪兄游侠江湖,恐怕是没有闲情侧帽歌场的了。不过若能求得个红颜知己,共偕白首,那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缪长风笑道:“人过四十不娶,不宜再娶。再说红颜知己,又岂易求?”

  陈德泰道:“这种古人的迂腐之言,岂能奉为金科玉律?”

  吕思美笑道:“陈老前辈,你劝缪先生娶妻,莫非你是有意为他做媒?”

  宋腾霄却冷笑说道:“缪先生的心目中恐怕是早已有了人了。”

  缪长风的酒意已经有了七八分了,对他们的话恍若听而不闻。他此时正在想着云紫萝:“红颜知己,我本已有幸相逢,可惜又交臂失之了。”一时间颇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的感慨了。

  陈德泰见他若有所思,笑道:“缪兄可是正在思索佳句么,我替你准备纸笔。”

  忽听得脚步声响,进来一个女客。

  店小二迎上前去,陪笑说道:“小店正在修理,今天不做生意。请女客人见谅。”这店小二其实是陈德泰的徒弟,他知道师父此时一定是不愿意有人来打扰的,故此也不请示,就替师父挡客了。

  他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的,因为陈德泰和缪长风他们正在喝酒,这女客说不定要提出质问。

  不料这女客却好像着了定身法似的,刚刚踏进门口,忽然就似呆住了。

  这女客头上戴着孝,穿的是黑色的寡妇衣裳,脸上木然毫无表情。站在门口,就似一尊石像。

  店小二吃了一惊,忙道:“女客人,你怎么啦?”

  话犹未了,那女客已是倏的转过了身,就这样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了。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店小二大为诧异,哼了一声,笑道:“这女客人不是神经病就一定是哑吧。”

  陈德泰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这女客人身法轻灵,走得甚快,心里起疑,正想问在座之中有谁认得这个女客,话未出口,缪长风忽地站了起来,说道:“我有急事,请恕少陪。他日归来,再替老先生涂鸦补壁。”匆匆忙忙的说了这几句话,好像生怕陈德泰不许他走似的,话一说完,旋风似的便冲出去了。

  吕思美道:“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腾霄冷笑道:“真没礼貌,我瞧多半是他看中了人家的小寡妇。”

  吕思美道:“宋师哥,我不许你说这样轻薄的说话。”宋腾霄面上一红,拿起酒杯,掩饰窘态,说道:“他走了也好,咱们喝酒。”
 

  陈德泰心道:“缪长风一定是和这女客人相识。”他是老成长者,不愿谈论别人私事,于是也举了起酒杯,笑道:“对,咱们还是喝酒吧。”

  吕思美拿起酒杯,却不喝酒,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似的,半晌忽地说道:“宋师哥,这个女人我好像是在那里见过似的?”

  宋腾霄刚才没有怎么留意,此时给吕思美提醒,想了一想,“咦”了一声说道:“不错,的确好像是那个熟人似的,她是谁呢?不对,不对!”陈德泰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不对?”

  吕思美道:“宋师哥,你以为是云紫萝?”

  宋腾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是有点相似。但云紫萝烧变了灰我也认识,怎会变了个人!”殊不知这女客人可正是云紫萝!

  原来云紫萝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这张面具是缪长风所送,故此只有缪长风知道是她,旁人都看不出来。

          ╳                  ╳                ╳

  “腾霄还是从前的模样,而我已是历尽沧桑。唉,旧梦尘封休再启,此心如水只东流。西子湖边,姑苏台畔,三人同游的往事,今生是恐怕不能再有的了!”

  友情并未淡忘,往事已是不堪回首。云紫萝为了不想给孟元超知道她的行踪,是以只好连宋腾霄也避而不见了。

  “离巢乳燕,各自分飞。值得高兴的是他们也都找到了伴侣了。元超性情沉毅,朴实无华,配上那位林掌门一定可以创出一番事业。腾霄风流文采,潇洒不羁,配上这位聪明活泼的吕姑娘,也似乎更为适合。”云紫萝在心里暗暗为他们祝福。

  跟着就想到了缪长风,“我本来希望他和元超能够成为朋友的,想不到却是腾霄和他先结上了。缪长风想必会知道是我吧,他会不会告诉腾霄呢?”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叫道:“紫萝,紫萝!”来的人可不正是缪长风!

  云紫萝心乱如麻,低首疾行。缪长风走到她的身边,笑道:“紫萝,难道你也要躲避我么?你有什么心事,可不可以让我替你分忧?”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其中却包含了多少关怀,多少情意?两人目光相接。好像有一股暖流流过全身,云紫萝深深感觉到一份友谊的温暖了。

  “终于还是瞒不过你的眼睛,”云紫萝苦笑道:“腾霄呢?你一个人追出来,他们不起疑么?”

  “你看见我们,一言不发,立即就走。我猜想你大概是不愿意给宋腾霄认出你吧?所以我也就不告诉他们了。”缪长风笑道:“至于他们是否起疑,那我可顾不得了。”

  云紫萝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来应该见一见宋腾霄的,小时候我们是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好朋友。……”缪长风插口道:“我知道。宋腾霄已经告诉我了。”云紫萝低下头续道:“但想了想,还是不见的好。”

  缪长风道:“紫萝你怎么会来到这儿?”

  云紫萝忽地脸上一红,好像想说甚么,事情难于出口似的,对缪长风问她的说话,也不知是听不见还是不想回答,目光中透露着一派迷茫,只是在看着缪长风。

  缪长风道:“紫萝,你想说甚么,说吧!”

  云紫萝一咬银牙,终于说了:“我的事情慢慢再告诉你。我先问你,你可见着了他没有?”

  缪长风见她欲说还休的样子,怔了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说道:“你问的可是尊夫?”云紫萝银牙一咬,涩声说道:“我问的是杨牧!他已经不把我当作妻子,我也不能把他当作丈夫了!”“尊夫”二字,刺耳钻心,云紫萝积压在心头的悲郁,终于像冲破堤防的洪水,发泄出来了。

  缪长风吃惊道:“紫萝,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

  云紫萝道:“我现在的心乱得很,你先别问我。只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话。我要知道杨牧和宋腾霄是否已经见了面,闹出了些什么事情来了?”

  原来云紫萝踏进这个小镇之时,正是杨牧跟着齐建业逃出去的时候。幸亏云紫萝戴着人皮面具,她闪过路旁,杨牧匆匆而逃,对她似乎没有留意。

  缪长风道:“你定一定神,我慢慢告诉你。”两人并肩走了一会,云紫萝没有刚才那样的激动了,缪长风这才把在酒店里发生的事情,说给云紫萝知道。

  谈及杨牧和宋腾霄冲突的经过之时,缪长风的措辞已经是力求审慎,避免刺激云紫萝的了。但云紫萝听了,仍是不免再次激动起来。心上的伤口本来未曾复合,现在又好像给利针扎了一下似的,滴着鲜血了!

  半晌,云紫萝叹了口气,说道:“他作践我也还罢了,还要辱及我的朋友,甚至不惜制造谣言,把四海游龙请出来难为我的友人。你说,我怎么还能够重作夫妻?”

  缪长风道:“夫妻分手,固然是一大不幸,但也不可一概而论。好比身体长了一个毒瘤,忍得一时之痛,割了或许更好。紫萝,你别难过。你的事情可以和我说吗?”

  云紫萝抹去了眼泪,说道:“我知道你心上有许多疑团。好吧,你要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忍着心头的绞痛,云紫萝把难堪的往事,从头说起,全都告诉了缪长风。有些事情,过去母亲问她,她不愿意说的,现在也告诉了缪长风了。要知道她在深受刺激之余,实在是需要一个了解她的朋友,让她可以倾吐心中的抑郁啊!

  说了半个时辰,云紫萝方始把这前因后果说完。说完了之后,这才忽地自己也感到诧异起来,缪长风不过是自己新相识的朋友,为什么自己竟然肯把藏在心底的最隐秘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呢?

  但说也奇怪,对缪长风倾吐之后,她的眼泪虽还是在流,心中却已是平静得多,舒服得多了。

  缪长风缓缓说道:“有句话说得好,过去种种比如昨日死,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

  云紫萝道:“当真死了倒还好些。可是,可是,唉!”

  缪长风一时误解她的意思,涩声说道:“夫妻的情份,本来是不容易一刀两断,不过——”

  话犹未了,只见云紫萝已是珠泪盈眶,哽咽说道:“我和杨牧还有什么夫妻情份!你不懂,唉,你不懂的!我,我,我已经有了……夫妻可以一刀两断,母子是不能一刀两断的,你,你明白吗?”

  缪长风瞿然一省,说道:“你怀有杨牧的孩子,我早已知道。你不用担忧这个孩子将是无父孤儿,如果你不嫌冒昧,我,我——”

  毕竟是一个上了四十岁的中年人,临到求婚之际,反而比一个年青人更为害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措辞才好。对云紫萝他虽然是早就有了爱慕之心,也还想不到这样快就要向她求婚的。

  云紫萝心头鹿撞,脸上发烧,幸亏她是戴着面具,脸上的神情没有让缪长风瞧见。

  这件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云紫萝也不知如何是好。但在她定了定神之后,终于得了一个主意,装作听不懂缪长风的意思,说道:“缪大哥,多谢你的关怀,这个孩子,将来我也是要托你照顾的,你若不嫌冒昧,我想和你结为异姓兄妹。不瞒你说,我没有兄长,在我的心里,我是早已把你当成哥哥的了。”

  缪长风呆了一呆,想不到她是这样回答,同样的一句“不嫌冒昧”,意义却是大不相同。

  云紫萝强抑心神,微笑说道:“缪大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呀?莫非是嫌我配不上做你的妹妹吗?”

  缪长风苦笑道:“不,不。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云紫萝笑道:“好,那么咱们就撮土为香,当天一拜。”

  两人结拜过后,云紫萝道:“缪大哥,你上那儿?”

  缪长风道:“我是浪荡惯了的,没有一定的去处。你呢?”

  云紫萝道:“我想回三河原籍跟我姑【姨】母。”

  缪长风道:“我和你一同去好吗?”

  云紫萝怔了一怔,说道:“这个,这个恐怕不大方便吧?人言可畏——”

  缪长风恢复了豪迈的故态,哈哈一笑,说道:“紫萝,我只道你是女中丈夫,怎的也有这许多顾虑。咱们如今已是兄妹,要避什么嫌疑。只要你信得过我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别人的闲话,又何必管它?”

  云紫萝正自踌躇未决,忽听得有人飞跑的步声。跟着说话的声音也听得见了。

  说话的那两个人竟然是四海游龙齐建业和她的丈夫杨牧!

  只听得齐建业说道:“杨牧,我看多半是你的瞎疑心吧。你的媳妇儿在西洞庭山,怎会突然跑到这里?”

  杨牧说道:“你老人家刚才恐怕没有看得清楚,那个女人确实有点像云紫萝。”

  齐建业道:“你敢情是想媳妇儿想得疯了?你说的那个女人分明是个乡下妇人,有那点和云紫萝相像?云紫萝怎样变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杨牧说道:“面貌虽然两样,可是我和她是做了八年夫妻的,她走路的姿态和一些我日常看惯了的举止可是瞒不过我。我一见她就觉得似曾相识,叫我如何不起疑心?”

  幸亏是隔着一个山坳,云紫萝和缪长风还没有给他们瞧见。

  云紫萝心里暗暗叫苦,想道:“我只道他没有留意,却原来他是看得这样仔细,早已起了疑心。”

  缪长风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别慌,你现在还不想和他们撕破脸,是不是?”云紫萝六神无主,点了点头。缪长风道:“好,那咱们就暂且躲他一躲,躲不过去,由我出头应付。”

  他们是在一条山边的小路行走的,两人刚好躲进松林,齐建业和杨牧也已经走过山坳,来到了他们原先所在的地方了。

  齐建业似乎有点不耐烦的样子,说道:“从这小镇出来,只有两条路。东面那条路我们已经追出十里之外,没有见着。如今在这条路也走了十多里了,也仍是鬼影不见一个。我看那个农妇恐怕是早已回家了。”

  杨牧说道:“我知道你老人家不相信那女人是云紫萝,但我若然不再见她一见,心里的疑团总是难以消除。”

  齐建业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说泄气的话,媳妇儿已变了心,她回来也没有用。我劝你还是放手了吧!”

  杨牧说道:“我宁可把她找了回来再把她扔掉,这口气我受不了!再说我们杨家出了这样贱人,辱及家门,杨家的亲戚也没面子!”

  云紫萝听了这话,气得发抖。缪长风在她耳边说道:“忍耐点儿,他们就要过去了。”

  不料他们忽然停下脚步,不走了。

  杨牧说道:“这里有一片松林,说不定她是躲在里头,咱们进去搜搜。”

  齐建业无可无不可的说道:“好吧,你既然有这疑心,那我也不妨陪你进去看看。”

  云紫萝手心淌汗,说道:“缪大哥,我不能连累你,让我出去!”

  缪长风紧紧握着她的手,说道:“天塌下来我也不怕,我只怕坏了你的名声!你不许动,让我出去!”

  云紫萝苦笑道:“我的名声反正是已经坏了,让我出去!”

  两人正在争着出去,杨牧也已经走到林边,忽听得有个人叫道:“齐大哥,怎么你还在这儿呀,咱们可是巧遇了!”

  缪长风喜出望外,说道:“有救星了,来的是江南大侠陈天宇,他是我的好朋友,一定会帮我的。”

  云紫萝道:“那你也不用出去了,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在树林里小声谈话,路上陈天宇和他的两个儿子已经来到。

  陈天宇说道:“齐大哥,你那天走得太快,我本来想请你到舍下盘桓几天的。不过,好在现在又遇上了。令亲若无别事,也请一同去吧。”原来陈天宇父子是后一天才下山的,他们只道齐建业早已走远了,是以在这里遇见,颇有意外之喜。
 
  齐建业道:“多谢陈兄厚意,不过我还有点小事在身,他日再到贵府叨扰陈兄吧。”

  陈天宇道:“齐大哥,你有何事,可能见告?”

  齐建业本来就不相信那个女人是云紫萝,说出来恐怕惹陈天宇笑话;二来陈天宇在泰山之会那天,是帮孟元超说好话的,换言之也就是他对杨牧根本就不相信。齐建业是更不方便说了。当下只好说道:“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不过我这世侄受了点伤,我想还是陪他回家调治的好。”

  陈天宇道:“杨兄不是伤得重吧?不如到我家里,一样可以调治,还可以省得扶病再走长途。”

  杨牧知道瞒不过陈天宇的法眼,说道:“多谢陈大侠好意,我只是一点点轻伤。”

  陈天宇哈哈笑道:“既然你们两位没有什么紧要的事,那么这个东道主我是作定的了。齐大哥,我知道你是喜欢结交朋友的人,有两位朋友,我希望你和他们结识,所以你非接受我的邀请不可!”

  齐建业不得不问:“是那两位朋友?”

  陈天宇笑道:“一位是烟杆开碑陈德泰。齐大哥想必还未知道,陈德泰就在这小镇上开了一间酒店的。我此来正是要拜访他。”

  齐建业甚是尴尬,说道:“这位烟杆开碑我已经见过了。”

  陈天宇道:“啊,你已经见过他了,那更好啦。咱们一同回去,找他喝酒。”心里可是有点奇怪:“陈德泰素来好客,他既然见着了四海游龙,为什么不留佳客?”

  齐建业道:“还有另一位朋友是谁?”

  陈天宇道:“就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那位缪长风。上个月他去了西洞庭山,说过还要到舍下一趟的。”

  齐建业更是尴尬,说道:“这位缪长风我也见过啦!”

  陈天宇大感意外,说道:“什么时候,在那里碰上的?”

  齐建业淡淡说道:“就是刚才在烟杆开碑陈德泰的酒店里。”

  陈天宇见他面色甚是难看,吃了一惊,说道:“敢情你们是,是有了什么误会?”

  齐建业忍不住爆发出来,说道:“误会没有。只是你这两位朋友和敝亲杨牧倒是结了一点梁子。”

  陈天宇道:“啊,什么梁子,可以冲着我的面子化解么?”

  杨牧道:“不必再提它啦,这梁子也已经化解了。”

  涉及私人的恩怨,本来就是江湖中人视为禁忌的一种事情,杨牧不肯说,陈天宇自也不便多问,当下哈哈一笑,说道:“这么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俗语说得好,不打不成相识。你们大概还未至于动上手吧?就是打过架,那也无妨。咱们一同回去喝酒,彼此哈哈一笑,也就是了。怎么,你们不肯赏我这个面子吗?”

  陈天宇有江南大侠之称,乃是武林中的领袖人物之一,论起武林中的地位,他还在四海游龙齐建业之上,他既然说到这样的话,齐建业自是不能不卖他的面子,心里想道:“那个姓宋的小子,这个时候,大概也该走了。哼,就是不走,我四海游龙也不怕见他。”于是就答应了陈天宇的邀请。

  一场虚惊,终于过去。缪长风听得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去得远了,松了口气,笑道:“紫萝,咱们也可以走啦。”

  云紫萝揭开面具,深深吸了口气。缪长风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吃了一惊,说道:“紫萝你怎么啦?”

  云紫萝道:“让我再歇一歇。”原来她刚气得发抖,此时气还未过,想站起来,只觉得全身乏力。

  缪长风道:“一个人但求问心无愧,别人诬蔑,又何必去理会它?不过,紫萝,你有孕在身,我实是放心不下,你让我伴你回家吧,咱们已经是兄妹了,做哥哥的照料妹妹,你要避忌么?”

  云紫萝一跃而起,说道:“你说得对,但求无愧我心,又何须害怕人言可畏!”本来她是有点顾虑的,受了这场刺激之后,反而下了决心了。

  云紫萝抖落身上的尘沙,与缪长风步出幽林,迎着耀目的阳光,心上的阴霾也好像在阳光下消失了。

  自此两人兄妹相称,一路同行。这种微妙的感情,起初大家还有点不习惯,渐渐也就习惯了,相处得当真就像兄妹一般。缪长风固然是个豪迈不羁的汉子,却也颇能以礼自持。云紫萝对他越发敬重,心境也是逐渐开朗了。

  一路平安无事,这日到了蓟州,云紫萝的故乡就是在蓟州属内的三河县的,相去不过是两日的路程了。

  “近乡情更怯”,云紫萝微喟说道:“我离开故乡的时候,未满十岁,现在虽非老大回乡,只怕也是儿童相见不相识了。”

  缪长风笑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重来旧地,山水有情,又何须定要有人相识?何况你至少还有一亲人在乡下呢。”

  云紫萝笑道:“你说得真美。故乡的山水也许比不上江南,但却确是常在我的梦中重现的。这座北芒山就是我小时候常常游玩的地方。”

  北芒山是蓟州境内的名山,绵延百余里,云紫萝的故家就在山的那头,此时他们正从山下经过。

  行走间忽听得有人叫道:“威——震——河——朔,远——近——闻——名。”是四个人的声音,周而复始的连接着唱出来的。抬头一看,只见前面人影绰绰的约有十多个人。打着一面绣着黑鹰的镖旗。

  缪长风道:“原来是震远镖局的人。”震远镖局是北五省最大的一间镖局。镖局习惯,经过他们认为可能有强人出没的地方,走在前面的四个“趟子手”(走镖时喝道开路的伙计)是要拉长声音,唱出本镖局的名字的。“威震河朔,远近闻名。”就包含有“震远”二字。

  不过缪长风也有点奇怪,心里想道:“从未听说北芒山聚有强人,而且这里接近都门,正是震远镖局的地头(震远镖局开在北京),他们何用这样大张旗鼓?”

  回头一看,正想和云紫萝说话,忽见云紫萝面上变色,匆匆忙忙的把人皮面具拿了出来戴上。

  缪长风听她说过她的姨母和震远镖局的总镖头结有梁子的事情,心里想道:“莫非她是不想给震远镖局的人认识。但这是她姨父母的事情,结这梁子时候,她还是小孩子呢,却又与她何干?何须这样避忌?”他却怎知云紫萝乃是另有原因。

  缪长风还未来得及问她,那班震远镖局的人已经走近。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班镖局的人,忽地一字摆开,拦住他们的路。

  缪长风大为惊诧,说道:“我们是赶路百姓,又不是强盗。你们拦了路不许我们走,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满面麻子的年青镖师走了出来,冷冷说道:“这娘儿是你什么人?”

  缪长风气往上冲,怒道:“关你什么?”

  一个像首领身份的人说道:“成龙不可无礼。阁下可是缪长风缪大侠?”

  缪长风道:“大侠两字不敢当,缪长风正是在下。请问阁下可是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

  那人说道:“不错,我正是韩威武。”

  缪长风抱拳说道:“久仰了。请问韩总镖头:何故留难?缪某自问可没有得罪贵镖局!”

  韩威武道:“缪大侠言重了,我们怎敢留难阁下。我们只是想要知道,这位娘子究竟是何人?”

  缪长风道:“是我的妹妹,怎么样!”

  那麻子忽地冷笑道:“恐怕不是吧!”

  缪长风大怒道:“是也好,不是也好,与你何关?你意欲如何,爽快说吧!”

  韩威武仍然保持一份礼貌的微笑,说道:“缪大侠切莫误会。他是好意。”

  缪长风正自莫名其妙,只见那个麻子已经走到云紫萝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说道:“弟子闵成龙特来拜见师娘。师娘驾到,请恕迎接来迟。”

  原来这个麻子正是杨牧的大弟子闵成龙。他本来是个英俊少年,只因那次宋腾霄来到杨家,“灵堂”夺子,他在宋腾霄与杨大姑的恶斗之中受了池鱼之殃,给宋腾霄反打回来的梅花针变成麻子的。

  伤他的人虽然是宋腾霄,但事情却是因云紫萝而起。何况他也曾为追索师父的拳经剑谱之事,和师娘闹翻,还给云紫萝打了他一记耳光,他怎能不把云紫萝恨入骨髓!

  云紫萝又是生气,又是吃惊,心里想道:“杨牧都不能马上认出我,他怎么知道我呢?”此时想要不承认也是不行,因为只要一开口说话,就难以隐瞒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闵成龙又冷笑道:“师娘何故遮掩本来面目,是因为出了杨家,有了新人,故而羞见故旧么?师娘,你虽然出了杨家,弟子也还是不敢不认师娘的,师娘,你又何必如此?”

  云紫萝给他气得几乎炸了肺,一怒之下,剥下面具,斥道:“闵成龙你给我滚开!”刚要给他一记耳光,还未打到他的面上,忽地又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你这贱妇还敢打人,给我住手!”

  云紫萝心头一震,又气又怒又惊,手掌微颤,只听得“拍”的一声,那记耳光略失准头,没有打着闵成龙的面门,却打着了他的肩头琵琶骨下三寸之处,这一下痛得更加厉害,闵成龙口喷鲜血,摔出一丈开外。幸而琵琶骨没给打碎,否则更是不堪设想。

  那个毒骂云紫萝的人走出人丛,扯下了面具,冷笑说道:“你有人皮面具,我也有人皮面具,你以为瞒得过我吗?哼,哼,捉奸捉双,捉贼拿赃,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不过令我想不到的,原来你的奸夫不是孟元超,却又换了缪长风了!水性杨花,真是可耻!”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云紫萝的丈夫杨牧!

  原来杨牧那天找不着云紫萝,疑团莫释,一直耿耿于心。四海游龙齐建业被江南大侠陈天宇邀去作客,而且他是武林领袖身份,也开始觉得此事有点无聊,不愿意再陪杨牧到处去找云紫萝了。

  杨牧没有办法,想起了大弟子闵成龙是震远镖局的镖师,总镖头韩威武和他的交情也很不浅,于是快马入京,跑到震远镖局求韩威武帮忙。韩威武一来是也有利用杨牧之处,二来他也想做出几件惊动武林的事情,以求扬名立万,三来听说云紫萝所要投奔的姨母,正是他仇人的妻子,于是便立即答应了。

  他们既然知道了云紫萝要回三河原籍,北芒山正是她必经之路,韩威武就带了几个得力镖师,和杨牧师徒一齐,赶来这里拦截,果然恰巧给他们碰上。杨牧计划周详,先叫闵成龙出面,逼使云紫萝露出本来面目,他这才以丈夫的身份,出来“捉奸”。

  云紫萝气得几乎晕倒,强自支持,颤声骂道:“你,你含血喷人……”

  杨牧冷笑道:“含血喷人。嘿,嘿,你这奸夫可是活生生的站在这儿!”口中说话,一抓就向紫萝抓下!

  缪长风担心云紫萝有孕在身,大怒喝道:“杨牧,你狗嘴里不长象牙,你敢动她一根毫发,我决不将你放过!”

  杨牧冷笑道:“天下可没见过这样凶横的奸夫,不过你这样一来,可也是不打自招了!各位朋友请作见证,杨某今日拼了受奸夫淫妇所害,也叫你们决计难逃公道。”口中说话,手腕一翻,又向云紫萝抓去!

  缪长风怒不可遏,喝道:“是非黑白,终有水落石出之时。管你说些什么,我都不怕!”飞身一摇,人还未到,掌风已是震得杨牧退了一步。

  忽觉背后生风,缪长风心头一凛,知道此人掌力非同小可。本来他也不想取杨牧的性命,震退了他,便即反手一掌,先御敌。

  双掌相交,声若郁雷。缪长风身形一晃,斜跃三步,回头看时,只见背后袭来的这个人果然是震远镖局总镖头韩威武。

  韩威武喝道:“你拐了人家的妻子,还敢行凶,韩某本领纵不如你,也非主持公道不可!”

  云紫萝正在危急之中,缪长风那有闲心和他分辩?当下哼了一声,冷笑说道:“你要狗拿耗子,那也随你的便!”

  “狗拿耗子”即是多管闲事的意思,本来是一句北方民间的俗语,缪长风随口说了出来,韩威武听了,却是禁不住勃然大怒了。须知他是以北五省的武林领袖自居的,岂能让人以狗相比。

  韩威武大怒喝道:“你敢口出污言,辱骂于我!”话犹未了,只听得乓乓两声,原来是他手下的两个镖师,上前拦阻缪长风,给缪长风的连环飞脚踢翻了。

  缪长风喝道:“镖局的朋友,这不关你们的事,你们硬要插手,可休怪我不再客气!”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缪长风向杨牧冲过去的时候,韩威武亦已赶至,又是一掌,向他的背心劈来了。

  缪长风心中焦燥,想道:“他既不知进退,不给他一点厉害瞧瞧,只怕是不行了!”一个迥身抝步,身形侧立如弓,双掌平堆如箭。左掌用的是阳刚之力,右掌用的是阴柔之力,两股力道,互相牵引。韩威武所发出的力道,给他化解于无形,陡然间只觉对方的掌力便似排山倒海而来,饶是韩威武功力深厚,胸口也好像给大石压住似的,身不由己的打了一个盘旋!

  韩威武闷哼一声,脚步未稳,一个旋盘,又已从缪长风侧面扑到!嘶哑着声音喝道:“缪长风,我与你拼了!”缪长风只道可以摔他一跤的,不料他立即便能反击,亦不禁心头一凛:“果然不愧是威震河朔的总镖头,一场恶战,恐怕是难以避免了!”

  韩威武看似身形歪斜,脚步不稳,其实却是最难练的“醉八仙”身法。韩威武见识过他的本领,此时早有提防,掌法用得虚实莫测,飘忽不定,登时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他影子。缪长风只要稍有不慎,就要着了他的道儿。

  那两个给缪长风踢翻的镖师各自一个鲤鱼打挺,同时跃起,只觉并不怎么疼痛,都是甚感意外。原来缪长风用的是一股巧劲,并非有意踢伤他们的。

  可是震远镖局的镖师在江湖上一向是横行惯了的,仗着镖局这块威震河朔的招牌,谁不给他们几分情面,几曾吃过如此大亏?是以这两个镖师虽没受伤,镖局的人却已动了公愤,一窝蜂的扑上来了!

  缪长风冷笑道:“贵镖局果然不愧是自称威震河朔,当真是人人了得,个个威风!”话中有话,当然是讥讽震远镖局以多为胜了。

  韩威武面上一红,喝道:“惩戒武林败类,用得着讲什么江湖规矩!”他是五行拳的高手,口中说话,招数丝毫不缓,拳打、掌劈、指戮,全取攻势,前招未收,后招即发,连用“劈、钻、炮、横、崩”五字诀,蕴举着五行生克的深奥武学,攻势展开,俨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缪长风兀立如山,不为所动,在掌法中兼施擒拿化解之技,韩威武疾攻了五十余招,兀是占不到他的便宜。有两个镖师迫得太近,给缪长风一个分筋错骨手法,只听得𠳭嚓连声,两个人的手腕,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给他抝断!

  蓦地风生两侧,一刀一枪,左右斫刺,也是在这霎那之间,同时攻来。缪长风挥袖一拂,把长枪引开,刚好和大刀碰上。可是他的衣袖亦已给枪尖刺破,划穿了一点皮肉。缪长风的铁袖功已是接近炉火纯青之境,他以为这拂拿捏时候,恰到好处,应该可以把那一刀一枪都得脱手的,不料结果虽然化解了敌人的攻势,自己仍然不免“挂彩”,亦是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两个人乃是韩威武最得力的助手,使长枪的名叫徐子嘉,使大刀的名叫石冲,也都是在武林中早已成名的人物。

  韩威武叫道:“周、罗、邓、王四位兄弟,你们退下把风。”山边小路,地势狭窄,人多反而不易施展,韩威武把本领较弱的四个镖师遣开之后,攻势是更加凌厉了,缪长风咬牙狠斗,总是无法突围。

  缪长风在这边陷于苦斗,另一边,云紫萝更是险象环生。

  云紫萝避了几招,险些给杨牧抓住,又是伤心,又是气愤,心里想道:“他如此待我,还有什么夫妻情义可言!”把心一横,倏地身形一转,小臂一弯,手指点向杨牧胸膛。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弯弓射雕”,正是她家传的蹑云掌法的一招杀手,原来她虽然痛恨丈夫,但八载夫妻之情,总是不能一下抹掉。是以直到给杨牧迫得无可奈何之际,方始狠了心肠。

  不过,虽说是狠了心肠,待到指尖堪堪就要戳着杨牧胸膛的“璇玑穴”之时,毕竟还是狠不起来。因为“璇玑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若给重手法点着这个穴道,纵然不死,也成残废。

  云紫萝心肠一软,强自把已经发出的力收回,涩声说道:“杨牧,你别欺人太甚好不好?”不料话犹未了,杨牧已是一掌向她的天灵盖劈了下来!

 

二十六、一纸休书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陆游
 

  缪长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见此情形,不由得大吃一惊,陡地喝道:“杨牧,你敢伤她,我毙了你!”

  他这一喝,用的乃是佛门的“狮子吼功”,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

  杨牧心头一震,这一掌虽然仍是劈了下去,去势已缓了两分,给云紫萝霍的一个“凤点头”避开了。这倒不是他怕了缪长风的恐吓,而是给“狮子吼功”震慑了心神。

  “狮子吼功”颇伤元气,韩威武手下的镖师给霹雳似的一声大喝,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手上的劲道都发不出来,不由得都是后退几步,但韩威武功力深湛,却是不惧“狮子吼功”,趁这时机,呼的长拳捣出,狠狠的打中了缪长风一拳。

  不过这一拳虽然打中,韩威武也没占到多大便宜。缪长风练有护体神功,韩威武的拳头好像打着了一团棉花,忽地一股力道反弹回来,韩威武竟然身不由己的像他手下的镖师一样,退了几步,心头大骇,“今日以众敌寡,若然还是胜不了他,震远镖局的招牌,可就要给我自己亲手毁了。”

  殊不知他固然是心头大骇,缪长风也是暗暗叫苦。他的功力不过胜韩威武少许,在运用“狮子吼功”之际,着了这拳,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来!幸亏韩威武不知虚实,刚刚给他震退,不敢立即扑上,缪长风这才得以缓过口气,运气三转,活血舒筋,消除了可能受到内伤的隐患。

  韩威武毕竟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缪长风没有趁这个机会冲出去,登时省悟:“敢情他也是受了伤?”所料虽然不中,缪长风的弱点已是给看出了。韩威武哈哈大笑,喝道:“缪长风,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啦!”大笑声中,与众镖师又再扑上。

  云紫萝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劈,气得咬牙骂道:“好呀,杨牧,我不想伤你,你却要杀我!”刷刷的连环三剑,这一回可是不再让他了。

  云紫萝的武功本在杨牧之上,杨牧是仗着有震远镖局这个大靠山才敢和她动手的,不料韩威武和他手下的得力镖师给缪长风一个人绊住,剩下四个本领不济的把风镖师,又不敢过来帮他。

  杨牧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道:“这回可是糟糕透了!”想要求饶,又搁不下这个面子。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又是刷的一剑刺来了。

  杨牧一个倒蹤,叫道:“紫萝,饶——”“饶命”二字尚未说得完全,忽见云紫萝一个跄踉,一剑刺空,反而自己险些跃倒!

  这一剑若是给云紫萝刺个正着,丧命虽不至于,受伤那是免不了的。杨牧徼幸逃过,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可又是有点莫名其妙,想道:“以她的本领,这一剑是不应该失手的,难道她当真是还念着夫妻之情?”

  闵成龙此时已爬了起来,喘息已定了。他不过给云紫萝打了一记耳光,虽然跌倒,并没受伤,看见师父好像逐渐占了上风,登时胆壮,拿出了一对五行轮,冷笑说道:“云紫萝,你眼中已是没有师父,可休怪我眼中也没有你这个师娘!”杨牧哼了一声,说道:“对啦,这话你早就应该说了!”

  云紫萝腹内隐隐作痛,见他们师徒联手攻来,心头的气苦实是难以形容,想道:“我死了不打紧,腹内的婴儿却是何辜,要死在他父亲的手下!唉,夫妻之情我是顾不得了,婴儿的性命我必须保住!”

  五行轮的边沿是锋利的锯齿,是一种很厉害的奇门兵器,闵成龙乘着云紫萝给杨牧的掌势罩住之际,一个盘龙绕步,绕到她的背后,双轮向她背心推去。

  云紫萝斥道:“你这小子也敢助纣为虐,前来欺我!”飘身一闪,反手一剑迳刺他的胸膛。只听得𠳭嚓一声,五行轮断了两齿锯齿。但云紫萝的青钢剑竟也损了一个缺口,并没有刺着闵成龙。

  杨牧此时亦已看出云紫萝气力不加,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喝道:“云紫萝,你谋害亲夫那是不成的了,你若能自知悔改,乖乖的跟我回家,说不定我还可以覆水重收。”

  云紫萝遭受了这么重大的刺激,神经都已经麻木了,听了这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冷笑说道:“杨牧,须要悔改的恐怕是你而不是我吧?”

  杨牧大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怒形于色,心中可是有点虚袪,“难道她已经知道了我和石朝玑勾结的事情?”想至此处,登时动了杀机,加强掌力,狠下杀手!云紫萝也横了心肠,咬牙苦战。可是腹中的疼痛越来越是厉害,渐渐已是力不从心。

  缪长风在韩威武与一班镖师的围攻之下,无法冲开缺口,眼见云紫萝迭遇险招,性命即将不保,忍不住大怒骂道:“虎毒不食儿,杨牧,你,你还算得人吗?”说话稍一分神,韩威武一个“龙形穿掌”拍来,“蓬”的一声,缪长风又着了他的一掌。这一次他的护体虽然还是发生作用,反弹的力道却已减了许多,韩威武只不过是身形晃了一晃,就站稳了。

  杨牧听了这话,却是不禁呆了一呆,心道:“虎毒不食儿,这是什么意思?”

  “虎毒不食儿!”当云紫萝听得缪长风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禁不住身躯陡地一颤,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如纸了。幸亏此时杨牧也呆了一呆,未能抓紧这个时机,对她施展杀手。

  云紫萝几乎想要叫喊起来:“缪大哥,不要再说下去,不要再说下去啦!不要责骂他,更不要替我求情,因为我早已是对他绝望了!”只恨喉梗塞,想说也说不出来。不过,也用不着她叫喊,缪长风此时又正在应付韩威武的急攻,再也不能分神说话了。

  “缪长风这话是什么意思?”偶然一瞥,刚好碰着云紫萝射来的目光,那两道如寒冰,如利剪的目光,那两道有着七分气愤,却带着三分凄怨的目光!这霎那间,杨牧也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心中感到一片茫然了!

  其实杨牧也并非毫无夫妻之情,尽管他娶云紫萝的时候是别有用心,尽管他也知道妻子一直没有爱过他,但这八年来夫妻相处的日子,对他总还是甜密的回忆,纵然甜密之中也有辛酸。

  爱恨之间,往往只是相隔一线。而又往往是一开始走错了一步,跟着就错下去了。终于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杨牧初时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心胸宽大的丈夫,本来以为假以时日,当可获取妻子的芳心。谁知得到的只是妻子的尊敬。

  当然由敬也可以生爱,但可惜的是,当云紫萝刚要对他发生爱意的时候,发现了孟元超还在人间。

  多好的伪装也是不能永远保持的,何况杨牧对妻子的爱且还混有许多杂念。妒火蒙蔽了理智,使得“聪明一世”的杨牧做出了糊涂事来。他以诈死来试探妻子,继而一错再错,错到要用毒辣的手段来谋杀孟元超。终于给石朝玑抓到了他的把柄!

  碰着了云紫萝气愤的而又凄怨的目光,这霎那间,杨牧的心头也未尝没有一丝悔意,“我怎能这样对待紫萝,难道我当真要把她置之死地么?她纵然没有爱过我,也曾经是对我十分体贴的妻子啊!”杨牧心想。

  迷茫中忽似听得石朝玑那狞笑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我正是要你这样对待她!因为我要陷害孟元超,我也要令缪长风声名扫地!你应该知道,这两个人都是朝廷的对头,是朝廷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物!谁叫云紫萝刚好沾惹这两个人,管她是冤枉也好,不冤枉也好,都得牵累她了!你必须替我出面干这件事情。在武林中制造风波,杀不了他们,也要叫他们自己人互相猜疑!哼,哼,你若敢不听我的话,那你就准备尝我的毒辣手段,准备尝尝自己身败名裂滋味吧!”

  想到了违抗石朝玑的后果,杨牧不禁又打了一个寒噤。他现在已是操纵在石朝玑手中的傀儡,实在没有胆量违抗他了。“哼,说什么虎毒不食儿?你姓缪的那里知道杨华根本就不是我儿子!何况杨华落在点苍双煞的手中,这也根本不是我的罪过。”杨牧只道缪长风说的乃是杨华,怎知是云紫萝肚里的孩子,是云紫萝和他的孩子!

  一半是由于畏惧石朝玑的威胁,一半是妒火中烧,杨牧咬一咬牙,又狠起心来对付妻子了。

  “好呀,你杀了我吧!”云紫萝不顾一切,硬冲过去!为了保全孩子,她是不能不作死里逃生的打算了。

  剑光闪处,一片红光,闵成龙的肩头给划开了一道五寸长的口子,鲜血泉水般似的喷出来,五行轮也猛的朝云紫萝砸下去。

  “贱人,你跑不了啦!”杨牧横身一挡,左肘一撞,把闵成龙撞开,“咕咚”一声,闵成龙立足不稳,倒在地上。杨牧不理会他,右臂一伸,跟着就向云紫萝抓去,用的是一招极为厉害的大擒拿手法!不过他用的招数虽然厉害,心里却是这么想的:“活的总比死的好,只要废掉她的武功,我就能够看管着她,不让她再跑了!哼,就算她恨我一辈子,那也算不了什么。总比她跟了孟元超或者这个姓缪的好!”原来他若是不把闵成龙推开的话,闵成龙固然免不了要在云紫萝的剑下送命,一对五行轮砸了下去,云紫萝跳跃业已不灵,只怕也未必保得住一条性命。

  可是杨牧打的算盘虽然如意,却是不能如他所愿。

  就在他的五根指头堪堪要抓着云紫萝的琵琶骨之际,只听得尖锐的“呜呜”声响,一块盾牌飙轮驭电似的向他飞来,杨牧大吃一惊,那还顾得活擒妻子,连忙伏地一滚,那块盾牌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飞过!

  原来是缪长风看见云紫萝将遭毒手,一急之下,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神力,此时恰好一个镖师用盾牌向他背心击下,这个镖师是有名的“铁牌手”,这面铁牌重达三十多斤,一击有千斤之力。缪长风反手一拿,抓着他的手腕,以硬碰硬,双方虎口震裂,那面盾牌却给缪长风夺过去了。缪长风立即把盾牌向杨牧飞去,他虽然不长于暗器,掷牌的手法却也巧妙非常。

  镖局那个“铁牌手”怎能禁起缪长风的内功真力,虽然缪长风虎口也震裂,但比较之下,那个“铁牌手”伤得却是厉害得多。虎口震裂,跟着“𠳭嚓”一声,腕骨也断折了。那人狂喷鲜血,另一个镖师连忙将他拖走。看来只怕十九不能活了。

  韩威武大怒喝道:“好呀,你杀了我的镖师,我非要你的命不可!”

  怒气填胸,缪长风反而纵声大笑,“缪某人只有一条性命,有本领的你们尽管拿去!”陡地一声大喝,双掌翻飞,韩威武手下的两个镖师,给他掌力一震,又像皮球般的抛了起来,摔出三丈开外!

  说时迟,那时快,韩威武已是飞身跃起,凌空扑下,左掌划了一道弧形,右掌五指如钩,抓向他肩上的琵琶骨,这一招名为“鹰击长空”,正是韩威武独门擒拿手法中最厉害的一招杀手!

  双掌相击,声若郁雷,只见韩威武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着地之时,竟似风中残烛般的摇摇晃晃,嘴角沁出血丝,缪长风迈上一步,嘶哑着声音喝道:“韩总镖头,你是不是还要拼命?”

  徐子嘉见势不妙,只道缪长风是乘胜追击,要伤他们总镖头的性命,连忙一个旋身,枪尖从左往右一领,刷地点奔缪长风胁下的“愈气穴”,枪尖堪堪刺到,这才猛地喝道:“贼子休得逞凶!”这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按武学的道理来说,这一招缪长风是不宜力敌的,不料他已拼着豁了出去,突用险招,身躯只是微微一矮,闪过枪尖,反手一拿,就拿着了枪杆,大喝一声“撒手!”两股力道争持之下,“崩”的一声响,那支浑铁枪竟然当中断为两截!半截枪杆反戳回来,徐子嘉的肋骨断了两根,口喷鲜血,跌了个四脚朝天。

  缪长风亦是嘴角淌下鲜血,脸如金纸,显然受到内伤了。

  原来他和韩成武硬拼那掌,韩威武固然是受伤不轻,他也好不了多少。再和徐子嘉以力相拼,受的伤已然比韩威武更重!

  韩威武身为全国第一大镖局的总镖头,岂甘败在缪长风手下,他把喉头涌上来的鲜血吞下,喝道:“不错,我正是要和你拼命!”

  缪长风一声凄厉的长笑,苦笑道:“也好,那咱们就同归于尽吧!”口中说话,手上那半截枪杆便当作标枪掷出去。不过却不是掷向韩威武,而是掷向他的另一个得力助手石冲,因为这时石冲正在舞着一柄大斫刀向他斫来。

  “当”的一声,半截枪杆撞着大刀,大刀坠地,枪杆去势未衰,“𠳭嚓”一声,撞着了石冲的胸膛,石冲是练有铁布衫的功夫的,也禁不住这猛力的一撞,半截枪杆又再一分为二,可是石冲的肋骨却断了四根,伤得比徐子嘉更重!

  就在这一霎那,韩威武已是兀鹰般的凌空扑下,缪长风双臂一振,乓乓两声,两个人同时跌翻,可是缪长风一个鲤鱼打挺,便即跳起身,韩威武却还是在地上打滚。

  缪长风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双眼圆睁,喝道:“那个还要拼命的就来!”

  韩威武手下七个镖师,有四个业已受伤,余下三人,有两个又是一开始就领教了缪长风的厉害,给韩威武叫他们退下去把风的,那里还敢过来?另一个本领较高还没受伤的镖师也赶忙过去照料他们的总镖头了。

  其实只要他们胆大一些,敢于上去和缪长风缠斗,缪长风一定跑不了。原来缪长风和韩威武硬拼了三掌,受的伤不过是仅仅比韩威武稍轻一些,纵然能够免强支持,也是强弩之末了。不过他们都是惊弓之鸟,怎能有这胆子?

  缪长风提一口气,猛冲过去,喝道:“杨牧,你还敢伤人!”杨牧也不知缪长风已受内伤,见他一来,先自慌了!说时迟,那时快,缪长风使了一招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一抓就抓着了杨牧肩上的琵琶骨。

  云紫萝叹口气道:“饶了他吧。”

  琵琶骨是人身要害,倘被捏碎,多好武功,也成残废。不过,练武之人,要害被袭,本能的也会生出反应。缪长风在杨牧的那股反弹之力刚要开始发出之时,掌心轻轻一旋,将他推开,冷冷说道:“紫萝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你还要害她,惭不惭愧?”杨牧立足不稳,咕咚一声,倒在地下。

  这一招缪长风若是用重手法捏碎杨牧的琵琶骨,他本身也必将受到对方的反弹之力伤上加伤。不过,缪长风却并非为爱惜自身,而的确是为了看在云紫萝的面上,才放过他的。
 

  只见云紫萝面如金纸,毫无血色,摇摇欲坠!缪长风吃了一惊,连忙将她扶稳,说道:“你怎么啦?”

  云紫萝道:“缪大哥,你也受了伤了,是不是?我不能再牵累你了,麻烦你给我姨母报个讯,我恐怕不能跟你走了!”原来她已是油尽灯枯,刚才只是勉强支持的。此时这口气一松,只觉腹痛腰酸,双腿已是不听使唤。

  缪长风道:“别说丧气的话,你走不动,又有何妨?难道这个时候,你我还须嫌男女之嫌吗?他们爱怎样想,就让他们怎样想好了。”反手一抱,把云紫萝背了起来,迈开大步就走。

  剧斗半日,天已黄昏。杨牧爬了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暮霭苍茫之中消失,不由得眼眶微湿,呆立有如石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闵成龙道:“师父,一时胜败算不了什么,可是缪长风和我们镖局的这个仇是结定的了。咱们也不愁没有机会报仇啦!”杨牧恍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半晌才喃喃自语:“报仇,唉,报仇?”闵成龙从没有见过师父这副神情,不由得吃了一惊:“师父敢情是疯了?”

  缪长风揹着云紫萝飞跑,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脑袋一阵阵眩晕,缪长风强运内功支持,心里想道:“好在刚才没有和杨牧拼个两败俱伤,否则我此刻恐怕是已经支持不住了。我死不足惜。紫萝却依靠谁?杀了杨牧,也不能抵偿这个损失!”

  幸亏镖局的人都不敢追来,缪长风跑上了北芒山,到了山深林密之处,把云紫萝放下,这才得以喘过口气。

  “缪大哥,你为了我们母子,冒这么大的危险,我,我真不知道要怎样感激你才好!”云紫萝哽咽说道。

  “你先别说话,歇息一会。咱们现在总算是暂时得到平安了。你歇一会,我去找点食物。”

  云紫萝盘膝坐在地上,目送缪长风的背影没入林中,心头不禁思如潮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欢喜的是自己有这么一个知心的朋友,悲伤的却是自己的命运,命运如斯,只怕今生也是难以报答缪长风的了。“缪大哥,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可惜我的心早已死了。我已经害苦了孟元超,不能再害你了。”云紫萝想至此处,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心乱如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缪长风一手提着一只野兔,一手拿着一个水囊,举步蹒跚,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面前。

  云紫萝见他好像落汤鸡似的,衣上沾满污泥,湿漉漉的,吃了一惊,说道:“缪大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缪长风苦笑道:“我去打水,一不小心,跌在山涧里。只不过擦伤一点皮肉,并不碍事。”接着又道:“我只打了一只野兔,想要再打一只,可惜追它不上。”

  原来缪长风已是精疲力竭,猎取一只野兔,已是竭尽所能,再去打水,精神可就支持不住了。

  云紫萝心中难过,说道:“你歇一会,我来生火烤兔。”

  缪长风道:“且慢,你的面色不大好,我这里有颗小还丹,你先服下。这是少林寺秘制的丹药,大悲禅师送给我的,功能固本培元。不但对内伤有效,还是安胎的灵药呢?”

  云紫萝道:“你呢?我看你的伤势恐怕也不轻吧?”

  缪长风道:“我已经服了一颗了。”其实他只有一颗小还丹,说谎骗云紫萝,那是为了免她心里不安。

  云紫萝服下了小还丹,哽咽说道:“大恩不言报,我肚里的孩子若能保得平安,你愿意做他的义父吗?”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把缪长风当作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但另一层却也不啻是向缪长风再一次表示,她是决不能嫁给他的了。所以才要他做孩子的义父。

  缪长风苦笑道:“你放心,我今生是不会有妻儿的了,我一定把你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云紫萝香腮绽笑,像是一朵苍白的小花。这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但却不知是喜悦还是凄凉。半晌,幽幽说道:“缪大哥,得你千金一诺,我,我是可以放心了。嗯,天已黑啦,咱们也该晚饭了。我去生火烤兔,你歇歇吧。唉,缪大哥,你今天也实在太累了。”

  缪长风心里好似有一股暖流通过,他深深感觉得云紫萝对他的体贴,以及超乎体贴之外的那份感情!但这是怎样一种感情呢?他心里懂得,要说却又说不上来。当然不是普通的朋友之情,和兄妹之情也好似有些两样,但却又不是爱情!

  云紫萝走入树林拾取枯枝生火,夜幕降临,缪长风的眼睛跟着她转,她的背影已模糊了。

  “但得两心相对,无灯无月何妨!”缪长风心里想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原就不必一定要做夫妻!”心头最后的一个“结”解开,缪长风顿觉灵台一片清明,当下就盘膝运起功来,不知不觉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缪长风张开眼睛,只见云紫萝拿着一只烤熟的野兔,正是站在他面前,向他微笑。

  “呀,野兔烤熟了,你为什么不先吃?”

  云紫萝微笑道:“刚才你几乎把我吓坏了,你的头顶散发着热腾腾的白汽,我知道你是默运玄功,到了紧要的关头,只恨我的功力不济,却又没法帮忙你。”原来自我运功疗伤,这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情,功力不足,或者偶有不慎,就可能带来了走火入魔的危险。轻则半身不遂,重则有性命之危。

  缪长风笑道:“好在难关已经渡过了,你看我现在的精神是不是好多了?”

  云紫萝道:“缪大哥,我真是佩服你的内功深厚,面色的确是红润多了。不过,你也应该吃点东西啦。”

  “我现在倒不觉得饿了。”缪长风道。

  云紫萝笑道:“不吃那怎么行?总得有点气力才能走到我姨母的家里呀。难道还能要我背你吗?唉,我只盼早点到姨母家里,过几日安静的日子。”缪长风给她说得笑了起来,这才分了她一条兔腿吃了。

  他们以为到了云紫萝姨母的家里,便可以最少得到暂时的安宁,那知却又是事与愿违。

  第二天一早动身,由于他们在昨日的剧斗中大伤元气,不敢施展轻功,黄昏时分,才走到云紫萝的三河县故乡。

  隔别了故乡十多年,云紫萝凭着糢糊的记忆,好不容易找到了姨母的家,此时已是三更时分了。半夜敲门,突如其来,她的姨母见了他们,又惊又喜!

  “咦,你们怎的弄成这个样子?”

  “说来话长,表妹呢?”云紫萝不见她的表妹萧月仙和邵紫薇,心里有点奇怪,想道:“她们都是练过武功的人,怎会不知醒的?她现在已经听到我的声音了,照表妹的性情,她还不大叫大嚷的跳起来?”

  萧夫人面色一沉,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来告诉我她们的消息呢,怎么,你没有见着她们吗?”

  云紫萝吃了一惊,说道:“怎么,她们不是跟你回家的么?”

  萧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进屋子里再说。”

  坐定之后,萧夫人说道:“你还记得吗,在西洞庭山的时候,她们不是吵着要到泰山去趁热闹吗?给我说了一顿,她们不再嘈吵,我以为她们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谁知她们在半路却偷偷的瞒着我跑了。那天我们在一个小镇投宿,她们说是到市集买点东西,一去就不回来。”

  云紫萝吃惊道:“我在泰山可没有见着她们。”

  萧夫人道:“你见着了邵伯伯没有?”

  云紫萝道:“邵伯伯我倒是见着了,不过我没有和他说,我是托一位很可靠的朋友,把你们的消息告诉他的。”
 
  萧夫人不禁又叹了口气,说道:“我那个野丫头失了不打紧,紫薇这孩子倘有什么意外,却叫我有什么脸见她爹爹?”

  云紫萝只好安慰姨母道:“她们都不是小孩子,本领也很不差。我想该不至于有什么意外的。”

  萧夫人涩声说道:“但愿如此。好在你们今天来到,若是再迟两天,恐怕就只能看见我留给你的信了。”

  “姨母,你又要离家么?”

  萧夫人道:“这里离京城不过一天多的路程,我这次虽然是悄悄回来,但听说震远镖局已经知道我回来的风声了。不过我也不是害怕他们,我是想去找寻女儿,暂且也避避风头。”

  缪长风禁不住哼了一声,说道:“又是震远镖局,我倒想再扫一扫他们的威风!”

  萧夫人诧道:“怎么,你也和震远镖局结有梁子?啊,紫萝,你们遭遇了一些什么,弄成这个样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云紫萝看了缪长风一眼,说道:“让缪大哥早点安歇,我和你慢慢再说。”

  萧夫人笑道:“对,我都忘记安顿客人了。”心想:“看他们的样子,只怕是早已经孟光接了梁鸿案了。紫萝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她那里知道她所想像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萧夫人和甥女进入卧房,只见云紫萝未曾说话,珠泪已是盈眶。萧夫人柔声说道:“紫萝,你受了什么委曲,和姨妈说吧,说出来就舒服了。”

  那知云紫萝说出来的事情,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本来是要安慰姨甥的,听了一半,却先自吃惊了。

  “怎么,原来杨牧是还在人间的吗?你怎么不和我早说!”

  “不错,杨牧是还活着。但在我的心里,他是早已死了!”

  “唉——”萧夫人叹了一声,说道:“本来我是很想撮合缪长风和你的姻缘的,但现在可又不同了,你和杨牧毕竟是做了多年的夫妻,何况你还怀着他的孩子,能够不分手总是不分手的好!”

  “姨妈,你不知道——”云紫萝咬牙说道:“若不是多亏缪大哥,我这孩子那天恐怕是早已丧在杨牧之手了。”

  萧夫人皱了皱眉,说道:“那么,你是不是决意嫁给长风?咱们虽说是江湖儿女,不必像读书人那样注重名节,不过——”

  “不,姨妈,你误会了!”云紫萝打断她的话说道,“我和缪大哥是结拜的兄妹,我是决不会嫁给他的!”

  萧夫人道:“那你为何不愿与杨牧破镜重圆?你不是和我说过,杨牧根本就不知道你怀有他的孩子吗?你们这次的误会虽然很大,但夫妻之间,只要有一方肯让一步,僵局未必就不能挽回。”

  “姨妈,你不明白,这,这不是误会!”

  “那又是什么?”

  萧夫人一再盘问,云紫萝倒是感到有口难言了。她和杨牧之间的恩怨纠缠,实在太过复杂。她不愿意再提起她与孟元超的旧事,也不愿意把她怀疑杨牧与石朝玑勾结的事情说出来。而后面这个原因却是比杨牧作践她还要令她痛心的。不过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杨牧能有一天幡然悔改,是以不愿说出这个秘密,以至毁了杨牧一生。

  萧夫人凝视着她,说道:“你是不是心乱得很?好吧,那你先睡一觉,明天待你精神好了,冷静下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云紫萝道:“我睡不着。”心中正自踌躇,不知是否应该向姨母稍为透露一些,忽听得门外似有人声和脚步声。萧夫人吃了一惊,披衣起立,说道:“山村午夜,那来的这许多人,只怕是仇家到了!”

  话犹未了,只听得两个声音同时说道:“齐建业韩威武求见萧夫人!”他们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功夫,静夜中传入萧夫人的卧室,说得并不大声,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紫萝苦笑道:“姨妈,你还劝我和他破镜重圆,他却不肯放过我呢!”她只道齐建业和韩威武都已来了,杨牧当然也是来了。

  萧夫人道:“他们和我结有梁子,未必是为你而来。让我去应付他们,你和长风暂且不要露面。”

  大门打开,只见门首站着四个人,齐建业与韩威武之外,萧夫人认得其中一个是韩威武的师弟白武子,另一个面如黄蜡似带病容的汉子却不认得。

  萧夫人冷冷说道:“齐老英雄和韩总镖头光临寒舍,当真是足书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可惜先夫早已去世,不能招待贵客了。不过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也还担当得起,先夫与你们结下的梁子,你们尽管朝着我划出道儿!”(“划出道儿”即是问对方意欲如何,只管提出来的意思。含有以武力解决的意思在内。)

  齐建业哈哈一笑,说道:“萧大嫂你误会了。过去的事,我也颇为后悔,只恨不能到萧大哥的灵前磕头赔罪。不过韩老镖头亦是早已死了,你们两家的仇冤也应该可以化解吧?”

  韩威武接着说道:“我早有这个意思,曾经拜托邵叔度老前辈转达萧夫人,但愿能够得到萧夫人的谅解。”

  萧夫人心里想道:“你们说得倒是轻松,我的夫仇岂能不报?这十几年来所受的苦楚又岂能轻易算了?”不过敌强我弱,萧夫人虽然是宿怨难消,却也只好暂且忍住。当下不置可否,淡淡说道:“你们既然是不想来为难我这妇道人家,那又是什么来意?”韩威武道:“请问缪长风和云紫萝是不是在你这儿?”

  齐建业接着说道:“我知道云紫萝是你甥女,但她也是杨家的人,她与杨家的事情未了,我是杨家的长辈姻亲,特地来为杨家了结这件事情的,请你叫她出来吧!”

  韩威武跟着又道:“缪长风和我们震远镖局的事情也未了结,不过此事与你萧夫人无关,你不必误会。只要你不插手,决不至于牵连到你头上。”

  萧夫人情知瞒不过他们,心里不觉踌躇,不知是爽快承认的好,还是索性抵赖到底的好。正在踌躇未决,云紫萝和缪长风却已走出来了。

  云紫萝道:“齐伯伯,我和杨家的事,不敢劳烦你老人家,你叫杨牧来亲自和我说!”她不见杨牧在内,颇是有点奇怪。

  缪长风则是哈哈笑道:“韩总镖头,你们来得好快啊!你说得好,此事与萧夫人无关,缪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就冲着我来吧!”眼光朝着震远镖局的那三个人扫去,看见那面如黄蜡的汉子之时,不觉吃了一惊。

  原来这人正是邪派中一个有名人物,名叫欧阳坚,所练的“雷神掌”功夫十分歹毒,只因十年前败在丐帮帮主仲长统手下,此后江湖上就不再见他露面。萧夫人不认识他,缪长风却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缪长风心里想道:“听韩威武说话的声音,中气充沛,看来他的功力至少也恢复了六七分,今日他们的人数虽然比那天少得多,却个个都是一流高手。只是个欧阳坚,就抵得上震远镖局的十个镖师。今日此战,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缪长风天生傲骨,明知敌强己弱,却也傲然不惧,冷笑说道:“韩总镖头真是看得起在下,请来了四海游龙齐老前辈不算,还邀得欧阳先生下山,缪某今日得会当世的两大高手,幸何如之!”

  齐建业眉头一皱,正想说话,欧阳坚已是哈哈一笑,先自说道:“缪兄,十年不见,你在江湖上闯出的名头可不小啊,不过你的消息却似乎太不灵通了。”

  缪长风侧目斜睨,冷冷说道:“什么意思?”

  欧阳坚笑道:“听你口气,你似乎以为我是给韩威武助拳来的?”

  缪长风冷笑道:“你不是么?”

  欧阳坚哈哈笑道:“你错了,我现在的身份是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震远镖局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啊!”言下之意,即是表明他是当事人之一,决非寻常的助拳者可比。助拳的朋友可以点到即止,当事人动手,那就是决不留情的了。

  欧阳坚在江湖上的名头和本身的武功均在韩威武之上,他肯屈居韩威武的副手,倒是颇出缪长风意料之外。

  缪长风怔了一怔,冷笑说道:“原来欧阳先生荣任了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恭喜,恭喜!缪某与贵镖局结下梁子,该当何罪,决不躲避!嘿,嘿,你是一个人上呢,还是和你们的总镖头并肩子上呢?”

  欧阳坚道:“缪长风你莫瞧不起人,你胜了我的雷神掌再说!”

  缪长风道:“很好,我正是想领教你的雷神掌功夫!”

  两人就要动手,齐建业忽道:“且慢!”

  欧阳坚退过一旁,齐建业缓缓说道:“两桩事情,不要混在一起,请让我先了结杨牧委托我办的这件事情吧。”说至此处,眼睛向云紫萝望去,说道:“杨牧今天不来,我可以替他说话。我请你从长考虑,是不是可以重回杨家,到你想清楚再说,用不着马上答复我。”

  云紫萝却是立即说道:“用不着考虑,你要我重回杨家,除非你把我打死了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齐建业眉头大皱,说道:“俗语说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怎能说得这样决绝?”

  云紫萝道:“杨牧若是把我当作妻子,他也不会这样对待我了。齐老先生,小女子言尽于此,要杀要剐,任随尊便!”

  齐建业一声长叹,说道:“你既是执意不从,老夫劝也没用,好,那就成全你的心愿吧!”

  “成全”二字,正面解释,自是好意,但在江湖人物口中说出,往往却是相反的意思。

  此言一出,缪长风和云紫萝的姨母不禁都是大吃一惊,缪长风迈上一步,挡在齐建业与云紫萝之间,萧夫人则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不管你是四海游龙还是八海游龙,你敢伤我甥儿,我和你拼命!”
 
  齐建业怔了一怔,说道:“谁说我要伤她性命?”一面说话,一面拿出一封信来,回过头再对云紫萝说道:“杨牧也已料到你不肯回去的了,好,你拿去吧,这是杨牧给你的休书!从今之后,你与杨家一刀两断,不许再用杨家的名头招摇!”

  原来杨牧内疚于心,但又不敢摆脱石朝玑的魔掌,想来想去,只有出之休妻一途,在石朝玑面前好有个交待,自己也可以多少挽回一点面子,他和韩威武回转镖局那晚,恰好齐建业从江南赶到。齐建业并不知道他与石朝玑的秘密,只是不愿他自寻烦恼,是以也劝他不如把云紫萝休了算了。杨牧觉得自己惭愧,不敢再去见云紫萝,就把这封休书托齐建业带去。

  云紫萝接过休书,冷笑说道:“齐老先生,你回去叫杨牧放心,从今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是连他名字都不想再提了,谁还希罕用他杨家的名头,不过,这封休书,我却不能接受!”

  齐建业一时不懂她的意思,说道:“你不是要和杨牧分手的吗。难道——”

  云紫萝道:“不错,杨牧要和我一刀两断,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不过,过失不在我这一方,分手就干脆分手好了,何须要休书?他写这休书,分明是对我的侮辱!”冷笑声中,把休书撕成片片!

  这一下倒是颇出齐建业意料之外,他认识云紫萝已有八年,这才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巾帼须眉。尽管他对云紫萝还是有许多误解,却也不禁有点佩服了。

  “好,休书你要也好,不要也好,事情总是了结了。现在该说到震远镖局和缪长风的事情啦!”

  一场风暴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消散了,另一场更大的风暴随之又来!众人的目光缓缓的从云紫萝这边移到缪长风身上。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我和震远镖局的梁子不结也已结了,唯有舍命陪君子罢啦,还有什么好说!”

  齐建业道:“话不是这样说。俗语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的梁子本来是因杨牧而起,如今杨牧的事情已经了结,只要缪先生给韩总镖头赔一个罪,我想韩总镖头也会给老朽一点面子,将这梁子一笔勾销!”

  韩威武道:“好,冲着齐老前辈的面子,韩某不为己甚,就便宜你缪长风吧。只须你照杀人不过头点地的规矩,给我磕个响头!”

  缪长风冷冷说道:“韩总镖头,你似乎是说错了吧。”

  韩威武道:“我说错什么?”

  缪长风道:“这话应该颠倒过来说才对。嘿,嘿,只要你给我磕个响头赔罪,我也未尝不可看齐老前辈的份上,将这梁子一笔勾销!”

  韩威武大怒道:“好呀,你是特地消遣我是不是?你消遣我不打紧,齐老前辈一片好心,也给你拿来当作消遣了!”

  齐建业面挟寒霜,说道:“且让我再问他一句。缪长风,你当真是不吃敬酒,要吃罚酒?”

  缪长风气往上冲,纵声笑道:“齐老先生,我等着你这杯罚酒!不过你们有四个人之多,一杯罚酒,似乎用不着四个人端。不如我放开肚皮,你们多少罚酒,我都喝了就是!”

  欧阳坚喝道:“姓缪的,你用不着这样狂妄,只我这杯罚酒,恐怕你就要不了兜着走,何须劳动齐老先生。”

  齐建业道:“让我先说个清楚”,顿了一顿,目光射向萧夫人这边,这才接下去说道:“不错,我是震远镖局的朋友邀请来的,不过他们请我到场,只是要我作证人,主持公道,并非要我越俎代庖。如今我既然调解不成,唯有任凭你们双方作个了断。不过,我也得有话在先,我不越俎代庖,也不希望别人越俎代庖!”

  言下之意,即是只准缪长风和震远镖局的人动手,他便袖手旁观。倘若有人帮忙缪长风的话,他可就要插手了。

  这话当然是针对萧夫人而发的,云紫萝低声说道:“姨母,缪大哥救了我的性命,我可不能袖手旁观,你让我出去吧。”

  萧夫人沉声说道:“紫萝,我不许你插手!”突然反手一指,点了云紫萝的麻穴,叫她不能动弹。

  就在这时,欧阳坚已是呼的一掌向缪长风劈下来了!

  云紫萝不能动弹,但还是看得见听得到的,急得她尖声叫道:“姨母,你——”

 

二十七、旧友重逢
 

  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片帆何处?南浦沉香雨。回首风流,紫竹邨边住。孤鸿语,三生定许,可是梁鸿侣。
                                 ——纳兰容若
 

  云紫萝话犹未了,只见姨母一声冷笑,已是走上前去,说道:“缪长风是我家的客人,你们登门欺侮我的客人,我岂能置身事外!”

  云紫萝这才知道,姨母点了她的穴道,原来是避免她卷入漩涡的。要知道齐建业与韩威武等人都是武林中极有身份的人物,只要云紫萝不动手,他们当然不会无原无故去伤害她。何况齐建业又已有言在先,声言杨家的事情已经作了。点了她的穴道,倒是似危实安,令她获得保障了。

  云紫萝感激姨母的好意,可是她却又怎能安心于置身事外。心里想道:“缪大哥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姨母只怕未必敌得过四海游龙。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好歹也得与他们祸福同当才是!”但她知道姨母决不会给她解开穴道,当下只好自己运气冲关,自行解穴。她有孕在身,内功的运用自是受了影响,只能慢慢的凝聚真气,要急也急不来。

  齐建业哼了一声,说道:“这么说你一定要插手的了。你没有听清楚我刚才的说话吗,你要插手,这可要迫使我不能不和你动手了。”

  萧夫人冷笑道:“十年前你伤了我的丈夫,今日再伤了我,岂不正遂了你的心愿。假惺惺什么,动手吧!”

  齐建业道:“萧夫人,你别缠夹不清,这是两桩事情。不过你一定要记旧仇,算旧账,那也随你的便!”

  萧夫人不接这话,却解下一条束腰的白绸带,淡淡说道:“按规矩我是主人应该让客,你不出招,我只好僭越了!”皓腕一翻,白绸便似匹练般向齐建业卷去。

  齐建业见她使出上乘的柔功,心里想道:“不给她一点厉害瞧瞧,焉能令她知难而退。”当下施展大力鹰爪的功夫,便想撕她这条绸带。

  萧夫人用的是以柔克刚的功夫,齐建业却故意用最刚猛的鹰爪功去对付她,这是自恃本身的功力远较萧夫人深厚,是以不怕为她所克。

  那知萧夫人的功力虽不如他,这条绸带却是使得出神入化,齐建业一抓抓空,陡然间只见青光疾闪,耀眼生缬。原来是萧夫人抽出了一柄短剑,剑尖上吐出碧萤萤的光芒。

  萧夫人以白绸掩护青剑,闪电般的欺身进招,绸带风扬,如飘瑞雪,青芒闪烁,恍若繁星。她的剑法自成一家,每一招都是暗合一句唐诗的诗意的。这一招叫做“三春白雪归青冢”,正是她的一招得意绝招。

  萧夫人剑法固然神妙,四海游龙可也不是泛泛之辈,就在这霎那间,只听得他一声斥咤,登时绸带飘开,剑光流散!

  齐建业喝道:“萧夫人,我可不愿与你再结冤仇,你却定然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吗?”

  齐建业掌力使开,俨如波翻浪涌,一个浪头过去,跟着一个更大的浪头又打到来。掌风刮面如刀,饶是萧夫人功力不弱,也觉呼吸为之不舒。

  萧夫人一咬牙根,倏的一个移形易位,俨如蜻蜓点水,燕子穿帘,绸带飘飘,剑光夭矫,霎那间疾转数圈。这一招名叫“万里黄河绕黑山”,是绕身游斗的一招极为高明的招数,齐建业抓不着她的绸带,震不落她的短剑,也是不禁心头一凛。

  萧夫人疾攻数招,冷冷说道:“不错,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齐建业叹口气道:“夫人苦苦相逼,那我可是没有办法了。”话虽如此,心里却在想道:“有什么法子可以令她知难而退,而又不伤她的体面呢?”

  萧夫人这边斗得难解难分,缪长风在那边却已是频频遇险。

  缪长风功力尚未完全恢复,跳跃不灵,斗了十数招,欧阳坚双掌斜飞,缪长风躲闪不开,只好和他硬拼一掌。双掌相交,“蓬”的一声,双方各退三步。

  欧阳坚大吃一惊,心里想道:“缪长风昨日恶战韩威武,听说受伤很是不轻,不料还有如此功力!”

  缪长风和他拼了一掌,只觉好像触着了一块烧红了的铁块一般,饶他练有护体神功,掌心竟也火辣辣的作痛,也是吃惊不小。

  “欧阳坚的雷神掌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当年的丐帮仲帮主也要惧他三分,我若战下去,只怕终是难逃一败。说不得只好运用太清气功与他一拼了。”

  太清气功颇耗真力,缪长风平时也是不肯轻易用的,如今功力未复,用之当然是更伤元气了。

  激战中缪长风轻飘飘的一掌拍出,登时就好像在炎热的夏天忽然吹来了一阵和煦的春风一样,令人感到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欧阳坚是个武学大行家,心知不妙,极力支撑。但雷神掌发出,却仍是力不从心。

  韩威武看出不妙,说道:“师弟,今日乃是为了镖局的荣辱而争,不必和这厮讲什么江湖规矩!”他的师弟白武子说道:“不错,咱们并肩子上吧!”

  韩威武昨日受的伤不在缪长风之下,但他镖局里有的是上好人参,此时亦已恢复了六七分功力。白武子擅长分筋错骨的功夫,本领和师兄也相差不远。这两人并肩同上,变成了以三敌一,缪长风即使没受过伤,也是难以抵敌了!

  欧阳坚来了帮手。本身所受的威胁业已解除,精神陡振,立即转守为攻,把雷神掌的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韩威武要报昨日的一掌之仇,七十二把大擒拿手使得更是凌厉无前,手脚起处,全带劲风;白武子则是寻瑕觅隙,伺机偷袭。斗到紧处,只见人影翻腾,掌风激荡。欧阳坚的雷神掌热浪四溢,韩威武的擒拿手隐隐挟着风雷之声!

  云紫萝正在运气冲关,自行解穴,本来是应该心无杂念,静气凝神的,她却忍不住向缪长风这边看去。俗语说关心者乱,她见缪长风在强敌围攻下险象环生,一颗心禁不住卜卜的跳。

  忽听得“嗤”的一声,声如裂帛,原来是白武子偷袭得手,一抓之下,撕破了缪长风的衣裳,在他的胸膛抓出了五道血痕。

  云紫萝这一惊非同小可,“啊呀”一声叫了出来,好不容易方始凝聚的几分真气又再涣散了。

  只见白武子踉踉跄跄的连退几步,韩威武说道:“师弟,何必着忙,他已是釜底之鱼,谅也逃不出咱们掌心的了!”

  原来白武子虽然偷袭成功,吃亏也很不小。本来他是要用分筋错骨手法扭断缪长风的肋骨的,却给他的太清气功反震回来,五只指头登时红肿,痛澈心肺!

  白武子道:“不错,咱们和他慢慢的耗!”他的一条右臂已是不能用力,领教过缪长风的厉害,再度交手,也就不敢像刚才那样的放肆了。不过缪长风的险象也尚未解除,只是略为好转而已。

  云紫萝看见缪长风虽然受伤,伤得似乎还不太重,稍稍安心。就在此时,忽听得缪长风的声音好似在她耳边说道:“紫萝,闭上眼睛!”他用的是最上乘的“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声音送入云紫萝的耳朵。旁边的人,但见他嘴唇开阖,却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云紫萝瞿然一省,心道:“不错,必须待我的穴道解了才能帮他的忙。”当下闭上眼睛,对周围的一切恍若听而不闻,专心一意,把涣散的真气,又再聚集起来。

  韩威武冷笑道:“缪长风,你捣什么鬼求天老爷吗?哼,只怕天老爷也帮不了你的忙了,除非你向我磕头!”他想激起缪长风的气,那就更容易取胜了。缪长风却一声不响,沉着应付。

  四海游龙齐建业见镖局的人已是胜券稳操,心里想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也应该让这婆娘一招了。”萧夫人的白绸青剑刚好攻来,齐建业大袖一挥,将她的白绸卷住,右手中食两指倏的夹着她的剑脊。

  这一招使得惊险绝伦,稍一不慎,五只指头,只怕都要给剑锋削掉。但萧夫人的短剑一给他的双指挟着,便即不能动弹。

  原来这是齐建业经过深思熟虑,摸熟了萧夫人的独门剑法之后才敢出此一着的。看似惊险绝伦,其实他已是极有把握。

  齐建业使出“隔物传功”的本领,萧夫人陡地心头一震,只觉一股强劲的内力,源源不绝的从短剑传来,冲击她的虎口。此时她要撒手扔剑也不可能,因为敌强己弱,剑一抛开,对方的内力更将直接冲击到她的身上。

  萧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想道:“糟糕,这老头儿要和我硬拼内力,我却怎生是好?”在这样的形势之下,明知不敌,也唯有拼命支撑了。

  比拼内功,全凭实力,决难取巧。萧夫人只好集中全力,将左手的绸带松开,右手五指,牢牢握着剑柄,力透剑尖,希望藉着宝剑之利,败中求胜,削掉对方的手指。

  齐建业挟着数十年的功力,焉能容她得逞?不过片刻,萧夫人只觉虎口酸麻,对方的内力仍是源源不绝的攻来!萧夫人不由得心上一凉,想道:夫仇报不成,如今连自己的性命也是难保,不如自尽了吧!

  说也奇怪,就在她这心念刚动之际,对方的内力却忽然相应的减弱了。萧夫人虽然还是不能挥动宝剑,但已不怕给对方的内力所伤。

  萧夫人暗暗纳罕:“这老儿的内功远胜于我,论理似乎还不至于到强弩之末的地方,怎的忽然比刚才弱了许多?难道他是有心要耗尽我的气力,才下杀手么?”

  再过一会,萧夫人不知对方如何,她自己却的确是感到精疲力竭了。心里想道:“我何必受他戏耍?”正要放弃支撑,忽觉压力一松,剑尖竟然能够稍稍移动了。

  高手比斗,只要发现对方有一丝破绽,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就要攻击对方的。萧夫人也不例外,在这霎那间,她本能的挥剑向对方刺去,只听得“嗤”的一声,齐建业胸口的衣裳给剑尖划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裂缝!

  齐建业大叫一声,一个鹞子翻身,倒纵出数丈开外,朗声说道:“夫人剑法精妙,老朽不胜佩服!多谢夫人剑下留情,今日之事,老朽是无颜再管的了!”说罢,以手掩胸,一个转身,迳自走了。

  萧夫人一片茫然,当啷一声,短剑掉在地上。强敌走了,她亦已是精疲力竭,不堪一斗的了。齐建业说话的声音中气充沛,佯作受伤,其实并未受伤。莫说萧夫人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就是再糊涂心中亦已明白是对方手下留情了。

  萧夫人浑身乏力,不觉一阵茫然,半晌想道:“齐建业真是个老狐狸,他用这等手段,可是叫我想要插手也难插手了!”

  原来齐建业以上乘内功和她拼斗,拿捏时候,恰到好处,刚刚到她真力耗尽之际,这才佯败一招,保全她的面子。这样一来,即使萧夫人不领他的情,她亦是有心无力,不能再去帮忙缪长风了。

  萧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心里想道:“事已如斯,我只好带了紫萝走了。唉,但不知紫萝肯不肯听我的话?我若把她背了就走,缪长风若有不测,只怕她要怨我终生!”

  正自踌躇不决,忽听得有人叫道:“紫萝,紫萝!你怎么样了?快应我呀!”

  云紫萝运气解穴,正在紧要关头,突然听得有人呼唤,如梦初醒,又喜又惊,还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应道:“是宋师哥么?快——呀……”她忘了自己的真气尚未收束,一时激动,叫出声来,一口气梗着喉咙,登时不省人事。

  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腾霄和吕思美。

  宋腾霄听得云紫萝那声尖叫,尖叫之后,寂然无声,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不好!”立即施展轻功,如飞跑来。

  齐建业走上大路,刚和他们打了一个照面。宋腾霄怒道:“清官难管家务事,云紫萝和她的丈夫分手,关你这老儿什么事,要你老是帮着杨牧欺负她!”

  齐建业冷笑道:“我倒要请问,云紫萝的事情与你又有何干?哼,我告诉你吧,杨牧将她休了,我才没有功夫再去理会她呢。你要向她讨好,这倒是时候。不过可惜云紫萝早已看上别人,只怕轮不到你了。”

  宋腾霄面色铁青,说道:“我敬你是武林前辈,你再胡说八道,我——”

  齐建业一声冷笑,说道:“你怎么样?哼,我可不屑和你打架呢!”大袖一挥,把宋腾霄冲开两步,迳自走了。
 
  宋腾霄气得双眼翻白,心里可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味儿,想道:“空穴来风,其来有自。这老家伙也是这么说,莫非我听到的当真不是谣言?”

  吕思美道:“宋师哥,你看,那姓缪的正在和镖局的人打架,那边树下有个晕倒了的女子,想别是你的云姐姐了。别和这老头儿一般见识,别生气了,快去吧!”

  宋腾霄瞿然一省,三脚两步的匆忙跑到云紫萝身边,吕思美跟着也到了。

  吕思美微笑说道:“不用担忧,她只是一时晕过去的,待我给她推血过宫。”心中暗暗好笑,想道:“宋师哥想是怕我多心,其实他和我相处这样久,也应该知道我决不是个小心眼的姑娘了。”原来推血过宫的急救方法,宋腾霄也是会的,只因吕思美在他身旁,他不免有点要避男女之嫌,是以迟迟不敢动手,却给吕思美窥破他的心意了。

  云紫萝只是一口气堵着咽喉,得吕思美替她推血过宫,“嘤”的一声,就醒过来,说道:“宋师哥,我不打紧,请你帮帮这位缪大哥的忙。”

  宋腾霄瞿然一省说道:“是啊,小师妹,这位缪先生帮过咱们的忙,咱们也该帮他的忙才对。”他这话向着吕思美说,一来是向吕思美暗示他不是为了讨好云紫萝;二来他的心情也实是十分复杂,虽然决定了帮忙缪长风,但也还要找个藉口,不自觉得就露出一点酸溜溜的味儿。

  吕思美道:“云姐姐的穴道还未解开呢,糟糕,我可不知道如何解决。”

  萧夫人走了过来,说道:“我是紫萝的姨母,待我给她解穴。”她歇息过后,气力已经恢复一两分,和高手比拼当然还不能够,替云紫萝解穴却是可以的了。

  宋腾霄拔剑出鞘,冷笑说道:“震远镖局,名震江湖,以众凌寡,却不怕给天下英雄所笑么?”

  欧阳坚冷笑道:“你这小子也配自命英雄?你懂什么,缪长风与我们镖局有不解之仇,知趣的你莫多管闲事!”

  宋腾霄正自有一股怒气无处发泄,哼的一声说道:“我偏要多管闲事!”刷的一剑就向欧阳坚刺去。吕思美拔出了一长一短的柳叶刀,也和白武子交上了手。缪长风压力减轻,精神陡振,呼呼呼连环三掌,把韩威武打得只有招架之功。

  欧阳坚初时不把宋腾霄放在眼内,接战之后,见宋腾霄剑法精妙,这才吃了一惊。当下把雷神掌的功夫尽量发挥,喝道:“你这小子不知好歹,好,那就只有自讨苦吃了!”

  宋腾霄好像置身于鍊铁的鼓风炉口,登时大汗淋漓,好不难受。心里想道:“怪不得缪长风打不过他们,其他两人不知,这厮的功夫可当真是邪门得很!”

  幸亏欧阳坚已经恶斗了许多时候,真力耗了几分,雷神掌发挥得淋漓尽致,渐渐就难以为继了。宋腾霄的剑法轻灵迅捷,也令欧阳坚不能不小心提防。这样此消彼长,不过半枝香时刻,宋腾霄便已占了上风,热得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吕思美和白武子交手,此时亦已逐渐占了上风。

  原来白武子擅长的是分筋错骨手法,利于近身搏斗,只要一抓着对方,立即便可扭断对方的筋骨,把敌手制得服服贴贴,不能动弹。可是吕思美擅长的却是穿花绕树身法,她可以蒙上眼睛,在枝繁叶茂的花树丛中疾跑,不触落一朵花一片叶。白武子的分筋错骨手法虽然厉害,想要抓她,连她的衣角都没沾着。

  白武子给她转得头昏眼花,情知相持下去,定然不妙,急于求胜,蓦使险招,双掌如环,一招“阴阳双撞掌”向前扑攻,吕思美霍地一转,掩到敌人背后,趁着白武子未及回身,双掌按着他的背心,运劲一推。可惜她的气力稍弱,这一推只是推得白武子身形歪斜,仍未跌倒。

  白武子蓦觉劲风飒然,贴身扑来,要向前窜,怕她就招赶招,力上加力,再推一下,自己必然跌倒;要向旁窜,又怕她借势牵引,掌击空门。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白武子无暇思索,恶气顿生,立即一个“旋转乾坤”,回过身来,竟不救招,反取攻势,右掌向外一挂,左拳翻起,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羚羊挂角”,乃是近身搏斗中一招拼个两败俱伤的打法。恶狠狠的照吕思美面门打来。他以为吕思美比他矮一个头,气力又弱,自己居高临下,占了优势,吕思美必然不敢和他硬拼,即使敢于硬拼,自己吃的亏也决不会比她更大。

  那知吕思美早已料到他有反扑的招数,他这一回身反扑,刚好凑上她的杀手。白武子一掌击空,只听得“𠳭嚓”一声,右臂关节已是给吕思美硬生生拗折。他擅长的是分筋错骨手,不料这次却竟然给吕思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还是吕思美一念慈悲,插刀入鞘之后,才拍断他的关节,否则用刀断他的手臂,他就要终身变成残废了。

  白武子纵然顽强之极,关节折断,手臂吊了下来!痛得他也是不禁像是杀猪般的大叫了,欧阳坚和韩威武听得他的大叫,不由得都是大吃一惊。

  高手比斗,那容得稍有分心,何况他们又已是处在下风之际?宋腾霄乘机一剑刺去,快如闪电,欧阳坚正在一掌打下,掌心给刺个正着。

  欧阳坚大吼一声,五根指头合拢一抓,抓着剑柄。宋腾霄吃不住他这一股猛力,长剑给震夺出了手。可是欧阳坚的掌心被利剑刺穿,雷神掌的功夫已废了一半,夺剑不过是凭一下狠劲,过后立即支持不住。大吼声中,长剑向宋腾霄反掷回去,连忙就跑。

  白武子关节折断,更是不堪再战,当然也跟着跑了。三个跑了两个,剩下来就只有一个韩威武了。

  缪长风双掌斜飞,形如白鹤亮翅,把韩威武身形罩住。韩威武心头一凉,只道缪长风是取他性命。身形在对方双掌笼罩之下,要躲也躲不开了。只好硬着头皮,一招“横架金梁”,双掌掌心向上,横在头顶,保护脑门。

  这一招只是在无可奈何之中,希望能够勉强保住性命的招数。对方的双掌若然猛击下来,重伤还是免不了的。

  韩威武正自心头颤栗,不料四掌相交,对方的掌力却不似他想像那样的沉重。不过,虽不沉重,却有一股粘劲,令他摆脱不开。

  缪长风淡淡说道:“韩总镖头,俗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这次受人唆摆,我也不能怪你,你回去吧!”双掌一收,韩威武重心不稳,踉踉跄跄的斜窜几步。

  韩威武满面羞惭,说道:“你杀了我不打紧,震远镖局的威名可不能在我手上毁了!”这话的意思即是说个人事小,关系镖局的荣辱事大。震远镖局和缪长风所结的梁子还是不能就此算了的。

  缪长风叹口气道:“你不肯化解,那也由你。但我却何苦杀你。”

  韩威武道:“好,青山绿水,后会有期,他日你若落在我的手上,我也饶你一次便是。”

  震远镖局的人都已走了,缪长风记挂着云紫萝,当下抱拳向宋腾霄施了一礼,笑道:“宋兄,想不到咱们又得以在这里见面,多谢你拔剑相助之德了。我和紫萝是异姓兄妹,你和她则是总角之交,咱们今日可得好好的叙一叙了。”

  宋腾霄淡淡说道:“那日在陈德泰的酒店里,你帮过我的忙,咱们谁也不必领谁的情!”缪长风见他神情如此冷淡,不觉为之一愕。

  宋腾霄冷冷的扔下这几句话,就不再理睬缪长风,迳自走到云紫萝面前,说道:“紫萝,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请你和我到那边去好不好?”

  好友相逢,云紫萝本是一团高兴的,但宋腾霄的神情举止,却是颇出她意料之外。她不觉也是怔了一怔,半晌,才缓缓的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宋腾霄要和她说什么呢?”被冷落在一旁的缪长风则是不觉茫然了。

  “长风,我也有几句话要和你说,咱们到那边去好不好?”萧夫人说道。

  缪长风如梦初醒,抬起头来,只见萧夫人面挟寒霜,好像担着很重的心事。缪长风忽地心头一跳,似是感到什么不祥的预兆,默默的点了点头,一声不响的跟着萧夫人就走。

  日影西斜,山含瞑色,情怀惘惘,空山寂寂。四人各怀心事,步入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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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里吧。”宋腾霄停下脚步,面对着云紫萝,前尘往事,都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结果还是云紫萝先问他道:“腾霄,想不到今日又能够见到了你。咱们不见面恐怕已有将近十年了吧?但你怎的今日来得这样巧呢?”

  宋腾霄心中苦笑,想道:“那天在陈德泰酒店里碰见的那个女子难道不是她么?唉,紫萝,你那天虽然是改容易貌,也还是瞒不过我的,为什么你不肯承认呢?不过,我现在亦已懂了,想必你当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愿意给我知道你另外又有了一个缪长风,所以才要避开我吧?”原来正是宋腾霄当时起了猜疑,是以才和吕思美来到云紫萝的故乡访查她的。

  一个男子,对他最初所爱慕的女子,往往有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宋腾霄不是吃醋,更不是对云紫萝还存有什么非份之想,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又的确有着这样一个想法,宁愿让他的好朋友孟元超得到云紫萝,而不愿云紫萝再嫁,嫁给一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缪长风。

  宋腾霄苦笑道:“难为你记得清楚,咱们不见面快满十年了。就不知十年前的事情,你可还记得么?”

  云紫萝说道:“你说的是那桩事情?”

  宋腾霄道:“记得有一天咱们和孟大哥同游西湖,我问过你一句话——”

  那天他问云紫萝是爱山还是爱水,因为云紫萝曾经将他比作西湖,而把孟元超比作泰山。当时她答的是“湖光山色一般佳。”但在其后的说话中,却隐隐透露出她是喜欢泰山多于西湖。宋腾霄重提此事,不用说当然是想挑起她对孟元超的回忆了。

  云紫萝面上一红,心中却是无限辛酸:“腾霄,原来你也不能谅解我。”勉强笑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这些陈年往事,还提它干嘛?唉,我已经是历尽沧桑了。你喜读诗词,这两句词想必你曾读过:旧梦尘封休再启,此心如水只东流。”

  宋腾霄心道:“你倒说得这样轻松。”于是也勉强笑道:“就只怕有一个人忘记不了。紫萝,你知道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请你原谅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了。”

  云紫萝当然明白他要打听的是什么人,心头卜通一跳,果然便听得宋腾霄说道:“听说你曾参加泰山之会,不知你在那里可曾见到了孟元超?”

  云紫萝强忍悲酸,说道:“见着了。不过只是我见着他,他可没有见着我。”

  宋腾霄忍不住说道:“紫萝,你为什么不肯和他见面?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来他是怎样的在想着你?

  “孟大哥没有告诉我,但我是知道的。在小金川的时候,他恨不得每天都有厮杀,我懂得他的心情,因为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中没有空暇让他回忆往事,免受许多痛苦的折磨!

  “在空闲的日子里,他常常独自发呆。春秋多佳日,小金川的春天和秋天尤其美得令人心醉。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野花,有红里参白像大红玛瑙的茶花,有桃红花瓣包着金丝花蕊的杜鹃花,有青丝花蕊镶着乳白花瓣的报春花。密密丛丛,到处都是。秋天的时候,枫林参染,红得像泼天大火,红得像遍野涂脂,又是一番光景。而天高气爽,更是宜于打猎的天气。可是每一次我和小师妹去采摘野花,去森林打猎,邀他作伴,他总是不肯和我们同去。为什么?我想你是应该懂得他这份心情的。他是怕触景伤情啊!在苏州的时候,咱们三人常在春秋佳日出游;在小金川,同样的是三个人,有我,有他,但却缺少了一个你了!”

  宋腾霄替好友诉说相思,或许这正是所谓“借他人酒杯,浇自己胸中的块垒”吧?他所描绘的孟元超的心情,或多或少也正是他体验过的。是以他说得充满了感情,说得云紫萝在不知不觉之间,眼眶也都湿了。

  云紫萝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过了好一会,黯然说道:“物换星移,十年来的变化纵然不是沧海桑田,也是物是人非了,现在你告诉我这些,已经迟了!”

  宋腾霄说道:“现在还不太迟!紫萝,请你恕我唐突,我可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不错,在孟大哥和你分手之后,你是有了丈夫,有了儿子,似乎是太迟了,但现在又不同啦,杨牧虽然在人间,但你的手上却已有了他的休书了!”

  云紫萝缓缓说道:“有一件事情,或许你也未曾知道?”

  “什么事情?”

  “在泰山之会,我不但见着元超,也见着了新任扶桑派的掌门人林无双。他们两人是在一起的,我知道他们是十分要好的了!”

  宋腾霄半信半疑说道:“或许是你的猜疑吧?”

  云紫萝叹道:“你怎的这样说?难道我还会多心?我是诚心诚意希望元超和这位林姑娘能够结合的啊!他们才真正是彼此适合的一对!”
 
  宋腾霄呆了一呆,忽地望着云紫萝说道:“你希望他们结合,那么你,你和这位缪先生——”

  云紫萝甚为难过,心里想道:“想不到连腾霄竟也疑心我和长风有甚私情。难道身为女子,除了丈夫之外,就不能再有朋友么?”当下柳眉微蹙,涩声说道:“腾霄,你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长风是异姓兄妹,就像你我从前一样。”她和宋腾霄小时候虽然没有正式结拜,可也常常以兄妹相称。云紫萝的言外之意,当然是向宋腾霄表白,她是不会嫁给缪长风的了。

  宋腾霄却是另外一种想法,本来不想说的,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紫萝,请你恕我直说,我看恐怕不大一样。”

  “什么不大一样?”

  “咱们从前以兄妹相称,朝夕一起,那时大家还是未成年的大孩子,不怕有人闲话。”

  “哦,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和缪长风常在一起,那就一定会有人闲话了?”

  宋腾霄不觉有点尴尬,说道:“紫萝,我知道你是个敢作敢为的女子,不怕别人闲话。但孟大哥是最关心你的人,只怕他不愿你给人闲话。”

  好朋友却不能谅解自己,云紫萝不禁有几分气愤,更有几分伤心,淡淡说道:“腾霄,你呢?你也坦白和我说吧!”

  宋腾霄感到她咄咄逼人的辞锋,苦笑说道:“我也不愿意你给人闲话。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是只能望你好自为之了。”顿了一顿,接着又道,“紫萝,我不知道你是否怀念以往的日子,我却是常常希望咱们三个人还是能够像从前一样的。但愿我们能够找得着元超,把事情弄个明白。说老实话,我可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快就爱上了别人。”言外之意,自是希望云紫萝能够等待孟元超,希望他们两人结合。不过,他一时说溜了口,却没想到,他说这话也是大大伤了云紫萝的自尊心了。他说他不相信孟元超会这样快爱上别人,岂不是暗中含有责备云紫萝之意?

  云紫萝难过极了,强自忍住,说道:“腾霄,多谢你的关心,我懂得怎样处理自己的事情的。但你也不必为我操心了,我盼望元超能得佳耦,但不管他和那位林姑娘怎样,我,我和他……啊,不如这样说吧,咱们三个人都是不能像从前一样过活了。过去了的就是过去了,不会再回来的了。我是个薄命人,好在还有个孩子,从今之后,孩子才是我至亲至近的人,谁也不能替代他了。腾霄,我言尽于此,你懂了么?”

  宋腾霄当然是懂得她的意思的,她是说从今之后她只能母子相依为命,今生是决不会再嫁的了。听了这话,他也不禁深深的为云紫萝难过了。

  宋腾霄叹了口气,说道:“紫萝,你又何必如此自苦?但咱们要说的话都已说了,我也应该走啦。”

  宋腾霄走出树林,吕思美低声问道:“怎的就要走了?你们十年不见,为何不多叙一会?嗯,宋师哥,我不会多心的。”最后这两句话,就像琵琶轻拨的颤音,又轻又快,不是用心静听,就会听不清楚。吕思美说了之后,脸上泛起一片红霞。

  宋腾霄苦涩的心头感到一丝甜意,在她耳边说道:“小师妹,你真好。过去我常想着回家,现在我却是想和你再回小金川了。”吕思美脸上绽出笑容,可还是有点担忧,问道:“云姐姐和你说了些什么?我看你好像有点闷闷不乐。”宋腾霄道:“没什么,咱们走吧。路上我会告诉你的。”

  云紫萝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心中无限辛酸。她知道和孟元超的爱情固然是不能恢复,甚至和宋腾霄的友情也不能恢复了。想不到儿时的好朋友也是这样的不能谅解自己,云紫萝难过得心头如坠铅块,想道:“我还希望他们三个人成为好朋友呢,唉,如果元超也不能原谅我,我还有什么勇气再活下去!”

          ╳                 ╳               ╳

  当云紫萝伤心于不能获得好友谅解的时候,缪长风在萧夫人自以为是“良言”的劝告之下,也是同样的感到难堪。

  萧夫人道:“我本来希望你们结合的,但现在她的丈夫未死,你可得为她着想了。不错,杨牧是给了她休书,但夫妻毕竟总是夫妻,过了几年,大家的气平了,未必没有破镜重圆之日。”

  缪长风苦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和紫萝只是异姓兄妹,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我非常珍贵她的这份友情,我是决不会对她有非份之想的了。”

  萧夫人道:“你知道我不是迂腐的人,但你我可以不受礼法拘囿,别人却未必能像你我一般。你和紫萝太亲近了,总是会惹起别人闲话。”

  缪长风说道:“紫萝大概没有和你仔细的谈论过杨牧的为人吧,你希望他们破镜重圆,据我看来,恐怕是不会的了。不过,你可莫要误会,我不是幸灾乐祸,希望她和丈夫分开之后改嫁给我。”

  萧夫人道:“听你这么说,杨牧这个人大概是坏得不可收拾了?”

  缪长风道:“我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或者紫萝将来会把她所身受的告诉你。”

  萧夫人道:“那我就更多一层担忧了,杨牧既然那样坏,他写了休书,心中定必仍有不甘。紫萝若没有把柄给他拿着还有可说,你们常在一起,最少他就会在江湖上乱造你们的谣言。”

  缪长风道:“他还要把我置之死地呢,岂仅只是造我谣言!嘿,嘿,狗嘴里不长象牙,他喜欢怎样说我,就由他怎样说吧!”

  萧夫人说道:“紫萝有孕在身,只怕她可是受不起刺激!若是再来一次今天这样的事,我可不能不为她担心了,再说震远镖局和你的梁子也还未解呢!”

  缪长风瞿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错,韩威武是一定还要来找我的麻烦的,我可不能连累了她们。以齐建业和韩威武的身份,他们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我离开这里,最少他们是下会为难紫萝的了。剩下一个杨牧,纵然还要掀风作浪,也只能是找人来对付我。他一个人要害紫萝和萧夫人,谅他没有这样本事。”

  思念及此,心意立决,说道:“萧大嫂,我把紫萝送到你这里,总算尽了一点心事,这副担子我想是可以卸下来了,今后要你多多照顾她啦。”

  萧夫人道:“她是我的甥女,我当然会照顾她的。但你却是到那里去呢?”

  缪长风苦笑道:“我是流浪惯了的,要往什么地方,现在我也不知。天地之大,总有个容身之地吧!”

  萧夫人道:“那姓宋的不知和紫萝要说些什么,猜想大概也是在劝她吧。咱们过去看看,看他们出来没有?”

  云紫萝独自在床边徘徊,神思惘惘,脸上犹有泪痕。不必她说,缪长风已经知道宋腾霄是和她说了些什么了。

  “咦,紫萝,你怎么啦?你那位宋师哥走了?是不是他说了一些你不中听的话?”萧夫人问道。

  “没什么,他说的话倒是为我着想的,不过我自己难受罢了。啊,你们也谈完了。”

  缪长风说道:“紫萝,我可也要走了。请你不要问我什么原故,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云紫萝呆了一呆,不过这样的结果也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云紫萝心里想道:“只是他对我的情份,我今生可是永难报答的了!”

  “我明白,”云紫萝说道:“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很难互相了解,咱们也只能但求无愧于心了。唉,你走也好。”

  萧夫人道:“我也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月仙有个奶妈住在另一处乡下,我和紫萝准备到她那里暂住些时,待紫萝生产了再说。长风,你们暂时分手,一年之后,你还可以再来看她的。”

  “一年之后,我却不知在什么地方了。紫萝,你好好保重啊,我走了!”

  缪长风的影子看不见了,悲苦的吟声还在远远传来:“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

  “落拓江湖,且吩咐歌筵红粉。……”

  欲知后事,请看第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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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9 08:4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八、神偷窥秘
 

  妙手空空负盛名,官衙甲帐任纵横,孤身偏向虎山行。不道人心多险恶,诧他“大侠”作嘉宾,神偷窥秘也心惊。
                                  ——浣溪沙
 

  一抹斜阳,半山落照;萧条景物,落寞心情。在傍着北芒山的官道上,宋腾霄也和缪长风一样,默默前行。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向南,一个向北,一个是只影孤身,一个有如花作伴。

  宋腾霄默默前行,老半天没说一句话,这时方始长长的叹了口气,吕思美担心起来,倚偎着他,低声问道:“宋师哥,你为什么这样难过?”

  “我慨叹的是人事无常,情心易变!”宋腾霄忍不着说出来了。

  “哦,你是说云姐姐的事情?”

  “你别误会,我是说云紫萝和孟大哥。他们两人不知有过多少次海誓山盟,经过多少折磨苦难,我正以为他们现在可以苦尽甘来,破镜重圆,谁知他们又各自有了意中人了。”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吕思美不禁“噗嗤”的笑了起来,说道:“你说他们各自有了意中人,云姐姐的意中人想必是那位缪先生了,但孟大哥的意中人又是谁呢?”

  宋腾霄若有意若无意的望了吕思美一眼,缓缓说道:“听说他和扶桑派的新掌门林无双很是要好,大概已经不是普通的朋友了,这是云紫萝告诉我的。小师妹,你听了这个消息,高不高兴?”

  “啊!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吕思美跳了起来,说道:“我当然是为他们高兴的,难道你不高兴么?”

  宋腾霄道:“我是希望他和紫萝能破镜重圆,不过现在已经闹成这样,孟大哥另外有了意中人,我当然也是为他高兴的。”接着笑道:“为什么你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吕思美双颊微红,啐道:“宋师哥,你好坏,我不说!”宋腾霄笑道:“你不说我也明白。”要知吕思美的父母生前本来有意将她许配孟元超的,如今孟元超有了意中人,吕思美当然是如释重负了。

  宋腾霄道:“小师妹,你想不想见孟大哥?”

  吕思美道:“泰山之会已经散了,他行踪无定,怎知到那里找他?”

  宋腾霄道:“咱们到北京找他。”

  吕思美诧道:“你怎么知道他在北京呢?”

  宋腾霄道:“孟大哥这次离开小金川,是奉命联络各方豪杰的,对不对?”

  吕思美道:“不错,他是曾这样对我说过。他之所以参加泰山之会,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宋腾霄道:“北京乃是卧虎藏龙之地,孟大哥虽然在泰山会了许多豪杰,料想也还要到北京一行。”

  吕思美笑道:“对,即使找不着孟大哥,咱们趁这机会到京城玩一趟也好。反正咱们已经到了这里,再去北京,也只不过是两天路程了。”

  宋腾霄道:“不过京师重地,不比别的地方,咱们可得份外当心才行呢!”

  吕思美瞿然一省,说道:“是呀,咱们若是在客店投宿,碰到盘查,可是不便!如何是好?”

  宋腾霄笑道:“我早已想到一个人了,这个人可以做咱们的居停主人。”

  吕思美道:“这人是谁?”

  宋腾霄道:“震远镖局前任总镖头戴均之子戴谟。他是咱们萧志远大哥的朋友,和义军也有暗通消息的。”

  吕思美眉头一皱,说道:“又是和震远镖局有关系的人,咱们可是刚刚和韩威武结了梁子的呢。”

  宋腾霄道:“你不用担心,戴均当年之所以离开震远镖局,就是因为给韩威武的父亲将他挤掉的。如今戴均和韩威武的父亲都已死了,韩威武接任了总镖头,戴均的儿子戴谟和震远镖局早已没有往来。不过我没有想到会来北京,在小金川之时,萧大哥和我说起戴谟这个人,我却没有问他地址。入京之后,还要向人打听打听呢。”

  吕思美道:“不怕碰上震远镖局的人么?”

  宋腾霄道:“咱们当然要机灵一些了。到时见机而作吧,用不着太早担心。”

  两天之后,他们来到北京,只见京都气象,果是不凡,通衢大道,车水马龙,宫殿巍峨,金碧辉煌。皇宫位在京城的中心,宫殿都是用琉璃瓦盖的,远远看去,就像无数闪着金光的鳞片,壮丽难以言宣!

  皇宫前面有座广场,广场正北,一片朱红色宫墙中耸峙着一座雄伟的城楼,这就是世界闻名的天安门了。他们不知不觉的被吸引到天安门前的广场上。

  天安门的城楼下面是白玉石的“须弥座”,连接着一座三丈多高的大砖台,砖台上有重檐的大殿,横九楹,菱花窗门三十六扇。楼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前面临“外金水河”,河上有七座玉带形曲折多姿的桥,统称“外金水桥”。门前有浑圆挺秀的华表各一,还有一对威武雄厚的大石狮子。绕着外金水桥,有雕花的白石栏干环列。

  庄严巍峨的城楼,巧妙地镶嵌着华表、石狮这些珠玉般的装饰,使天安门成为一个完美的艺术杰作。它既气势磅礴、雄伟庄丽,同时又秀巧精致,平实质朴。

  皇宫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以前的人,也只有在经过天安门时,才可以望一望它。长住北京的人,每次经过天安门广场也不禁要驻足遥观。何况是初到北京的宋腾霄和吕思美,更不免要为天安门前的景物所吸引了。

  正在他们目迷五色,陶然如醉之际,忽听得“杭唷,杭唷”的苦力叫喊声,原来是几个炭夫,每人背着重重的一篓煤球,正是向着他们迎面而来。重负压得他们弯下了腰,在经过天安门的人流中,恐怕也只是他们没有心情瞻仰皇宫的了。

  宋腾霄道:“小师妹,小心!别沾上煤灰,弄污衣裳!”

  话犹未了,一个炭夫从吕思美身旁走过,煤篓摆动,吕思美的衣裳已给轻轻擦了一下,登时黑了一片。

  宋腾霄怒道:“你这个人怎的这样不小心?”吕思美说道:“师哥,他们弯着腰走路,也怪不得他们。何必和苦人儿生气?”

  吕思美是怕宋腾霄和炭夫生气,所以才把责任堆到自己头上。但在她的心里可是有点暗暗奇怪,原来她刚才听得炭夫吆喝之时,已经是小心闪躲的了,但是还给他碰上,她是练过穿花绕树的身法的,竟然闪躲不开,可见那人是有心碰撞她的,而且必定是练过武功的才能有那样灵敏的身法。不过她怕宋腾霄闹出事来,是以不敢说出心中的疑窦。

  炭夫过去一会,宋腾霄忽地感觉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用手一摸,不由得“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吕思美道:“师哥,你怎么啦?”

  宋腾霄道:“那个炭夫是小偷?”

  吕思美道:“你怎么知道?”

  宋腾霄道:“我的佩剑不见了!”原来他的佩剑是藏在衣裳之内,挂在腰间的,如今却只剩下一个剑鞘。

  吕思美道:“那有这样厉害的偷儿?”

  宋腾霄道:“当真是不见了,快去追他!咦,你头上的玉簪呢?也不见了!”

  吕思美把手一摸,果然不见头上的玉簪,不由得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天下果然是有这样厉害的偷儿!”

  通衢大道,不便施展轻功,但好在那几个炭夫,背着煤篓,走得不快,他们虽然发觉得迟,追了一会,渐渐也追上了。

  过了外金水桥,那几个炭夫分开来走,走三个不同的方向,宋腾霄道:“小师妹,你还认得那个碰撞你的炭夫吗?”那些炭夫脸上都沾满煤灰,黑漆漆的,好像个个都是一样。走路又都是伛偻着腰,身裁高矮,若非份外留意,也难分别。

  吕思美正自迟疑,忽见向东面走的那个人,回头向他们似笑非笑的望了一眼。吕思美心中一动,说道:“不错,正是此人,看来他只怕是有意和咱们开个玩笑的。”

  宋腾霄早已想起一个人来,说道:“咱们且别声张,慢慢的跟着他走。”

  那人走到河边,放下煤篓,拿出一条毛巾,绞湿了洗脸。此时跟在他背后的,除了宋腾霄和吕思美之外,已经没有第三者了。

  那人抹干净了脸上的煤灰,站起来笑道:“你们赶来要我赔衣裳吗?我这个穷炭夫可是赔偿不起。”

  宋腾霄又惊又喜,笑道:“快活张,原来是你,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是你了,天下除了你快活张,还能有谁有这样妙手空空的绝技?”

  快活张笑道:“多承宋大爷夸奖,大爷不发小人的脾气了吧?”

  原来这个炭夫不是别人,正是外号“快活张”的天下第一神偷张逍遥。宋腾霄上次与他在苏州相会,分别不知不觉已有一年,想不到如今却在京城碰上。

  宋腾霄道:“快活张,你怎的改行做起炭夫来了。”

  快活张笑道:“我并没有改行啊,做我们这行的是应该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身份的。你宋大爷不就是因为失了东西才来追我的么?”

  宋腾霄道:“对啦,我正要骂你呢,你为何和我也开起玩笑来了?开我的玩笑不打紧,把我的小师妹也吓慌了。”

  快活张道:“不是和你们开这个玩笑,怎引得你们到这里来?天安门前,可是不方便说话的呢!”说罢拿出了宋腾霄的佩剑和吕思美的玉簪,还给他们。

  宋腾霄道:“你甚么时候来北京的,孟元超在不在北京,你知道吗?”

  快活张说道:“我来了已经三个月了,可没有听见孟大爷的消息。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宋腾霄道:“我是今天刚刚到的,想找从前震远镖局的少镖头戴均【谟?】,尚未曾打听到他的住址。”

  快活张道:“戴家住在奶子胡同,从天安门朝西走,到了路口,向北拐弯,再向东转过一条横街,就是奶子胡同了。”

  吕思美笑道:“这个胡同的名字倒是古怪。”

  快活张笑道:“你嫌它难听是不是,它倒是大有来历的呢。它是明朝一个皇帝的奶妈居住过的地方,所以叫做奶子胡同。这个名字已经沿用了二百余年了。”

  宋腾霄道:“快活张,你和戴均【谟】既是相识,何不和我们一起去他家里?”

  快活张道:“我今天的活都未干完,对不住,可是不能陪你了。”

  宋腾霄道:“我和你说正经事儿,怎的你又和我开起玩笑?”

  快活张道:“唉,你这位大少爷不用干活,说得倒是风凉。我干的这活儿才是正经事呢。”

  宋腾霄皱眉说道:“难道你当真要做炭夫?你不是说你只是用这身份来作掩饰的吗?”

  快活张笑道:“真真假假,真也好,假也好,总之我要干活可不是胡乱说的。再说我知道戴谟,戴谟可不知道我呢。”

  宋腾霄道:“这是何故?”

  快活张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到了一个地方,例必要打听清楚这个地方上的有名人物。那些有名头的人物可就不一定知道我这个无名的小偷了。”

  吕思美笑道:“你是天下第一神偷,还说没有名头?”

  快活张道:“戴谟或许是知道我的名字的,但他没有和我见过面,也一定不知道我是到了北京。你们见了他,最好不要提及是我把他的住址告诉你们。”

  宋腾霄心里想道:“他冒充炭夫,其中定有不想给外人知道的原因。”当下也就不便多问,说道:“那么,你住在什么地方,改天我去拜访你。”

  快活张连忙摇手,笑道:“炭夫住的地方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是破破烂烂的地方了,你一身光鲜可千万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你不介意,我的同伴也会起疑。你若要见我,我自会去找你的,包你神不知鬼不觉。”

  宋腾霄听他这么说,只好作罢,向他道谢过后,便即按址去找戴谟。

  戴谟和小金川义军首领萧志远的交情非比寻常,对宋腾霄亦是闻名已久,见他来到,自是欢迎不暇。

  宋腾霄和吕思美二人在戴谟家里住下,暂且不表。

  且说快活张与他们相会之后,独自一人回到居停处所,此时已经是掌灯时份了。

  居停主人正在和一个髯须如戟的汉子喝酒,看见快活张回来,哈哈笑道:“快活张,你溜到那里去自寻快活去了?幸亏你回来还算及时,再迟片刻,这缸上好的竹叶青,只怕都要给尉迟大侠喝光了。”

  快活张笑道:“崔老板,你可别冤枉我,给你老干活,我怎敢偷懒?”

  原来这位居停主人姓崔,乃是北京东城一间煤炭行的老板。

  那个髯须如戟的汉子却是关东马贼出身,如今名震江湖的尉迟炯。

  尉迟炯笑道:“快活张,今回我们给你的差事可真是委屈你了,叫你整天背着煤篓,那里还能风流快活?刚才我还替你担心呢,你回来这样晚,是不是撞上了北宫望了?”

  快活张说道:“北宫望即使碰上我也决不会认得我。不过我今天倒是碰上了一位朋友。”

  尉迟炯道:“是谁?”

  快活张道:“是宋腾霄!”

  尉迟炯道:“就是和孟元超齐名的那位宋腾霄么?”

  快活张道:“不错,他还向我打听孟元超的下落呢。但我不敢把咱们的事告诉他。”

  尉迟炯道:“对,宋腾霄不比孟元超,听说他是富家公子出身,为人恐怕没有孟元超的稳重,对他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不过,说起孟元超,我也是很惦记他呢。你还记得吗,上次我得你帮忙,偷来的那匹御马,后来就是送给了孟元超的。如果孟元超当真也是到了北京,那么咱们就更可以大开拳脚,干一场了。”

  那姓崔的老板说道:“咱们的人手是少一些,不过天地会的总舵将会派人来的。对啦,快活张,你今天可探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快活张说道:“还没有得到确实的消息。不过北宫望和萨福鼎的家中我都曾经去过了,用不着再‘踩道’啦。待到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就可以迳自去进行夜探了。”

  崔老板道:“我看还是等总舵的人来了再说的好。”

  尉迟炯道:“江大侠把他徒弟的事情托我,我若不早日探出李光夏的消息,心中实是难安。快活张高来高去的本领天下无双,崔老板你大可以放心,我和他一同去,料想不至于出甚岔子。”

  快活张笑道:“到时再说吧。”

  原来天地会乃是一个反清的秘密帮会,舵主林道轩、副舵主李光夏都是江海天的弟子。

  天地会在各地设立有许多分舵,最大的一个分舵、亦是最接近京师的一个分舵设在保定。

  保定分舵三年前给清廷发现,遭受了很大损失,故此副舵主李光夏亲自出马,到保定视察情况,收拾残局。为了避免惹起清廷注意,李光夏没带随从,单身前往。

  李光夏和林道轩约好,至迟三个月就可以回来的,不料一去去了半年,竟是毫无消息。林道轩家曾派人打听,匿藏在保定城中的会员,谁也没有见过他。不过从间接得到一个风声,算日子正是李光夏应该抵达保定的时候,北京来了几个大内高手,搜捕天地会的余党,据说城中天地会的人没有捉,却捉了一个外来的钦犯。林道轩疑心这个钦犯就是他的师弟李光夏。

  林道轩一面叫北京的会众打听,一面请求师父营救,但江海天不能即来北京,因此又转托尉迟炯。

  京师防范森严,天地会在北京没有分舵,只有隐藏身份的会员,在京师从事各种行业。开煤炭行的这个“崔老板”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亦是这次主持营救李光夏的人。
 

  快活张从苏州来到北京,做了几件案子,手上有了花不完的银子,玩得乐极忘形,就在北京住下,舍不得走了。尉迟炯找着了他,请他务必帮忙,快活张没法不答应他,只好委屈自己,在崔老板的煤炭行里,充当一个炭夫。

  北京的人,每到冬天,家家户户都是烧煤球的。充当炭夫,藉着送炭球的机会,就可以穿堂入室,到普通的人所不能到的富贵人家。

  崔老板已经打听清楚,天牢中并没有有关新来的钦犯,那么钦犯被囚的处所,只有两处可能,一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统领府”,一是大内总管萨福鼎的外宅,钦犯是不能困在宫中的。

  快活张到过这个地方,他是以炭夫的身份送煤球去的,当然不便打听消息,不过却大致摸熟了进出的道路。做偷儿的人,要做大案,偷的不是普通人家,第一步准备功夫,就是要摸熟这家人家的地形和进出道路。这在小偷这一行中,有个术语,名叫“踩道”。现在快活张的这步准备功夫是已经做到了。

  说也凑巧,第二天就是一个天色阴沉,月黑风高的晚上。尉迟炯急不及待,就要和快活张先去探一探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府邸。

  快活张笑道:“尉迟大侠,武功我是远不如你,做小偷你却远不如我,我看还是让我独自去的好。”

  尉迟炯道:“我知道你的本领神出鬼没,来去无踪,不过御林军的统领府非比寻常,也总得提防万一。万一当真要打起来,我在那里,多少也有个接应。你怕我失风,我在外面等你,不跟你穿堂入室,也就是了。”

  快活张想了一想,说道:“这样吧,那条街上的转角处,有一家小酒店,专做赌鬼的生意,别家酒店,天黑之后,二更未到,一早关门,这家酒店,却是整晚都做生意。你在那里等我,一个时辰之后,我不出来,你再进行打听。”

  尉迟炯笑道:“你的鬼门道真多,但御林军统领府所在的街道,竟有这样一间特别的酒店,倒是稀奇。”

  快活张笑道:“说出来一点也不奇怪,那条街上有两个半开门的赌窟,就是御林军的军官包庇的。我在那两个赌窟赌过钱,也在那酒店喝过酒。你装作赌客在那儿喝酒,包管没人来查问你。”

  尉迟炯道:“这样也好。我给你一枝蛇焰箭,你藏在身上,倘有意外,你把蛇焰箭射上半空,我就会赶来的了。”蛇焰箭是夜行人惯常用来作联络的信号的,射上半空,会发出一团蓝色的火焰,方圆数里之内,都看得见。

  计议已定,三更时分,他们便即按照计划进行。

  这天晚上,无月无星,快活张早已“踩”熟了“道”,胸有成竹,果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进了统领府。

  但进去之后,可就发觉有点儿不对了。

  他是从后花园进去的,踏入园中,只见假山石畔,花木丛中,黑影幢幢,敢情巡夜的人还当真不少。寻常的日子,御林军统领府晚上虽然有巡逻的卫士,那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他们料想小偷决不敢偷到统领府的府中,等闲的江湖人物,也决不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莫非今晚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快活张心想。心念不已,忽听得有“汪汪”的狗吠声。

  快活张练有一双夜眼,躲在一块假山石后,偷偷看出去,只见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牵着两条大狗。快活张认得其中一人是北宫望的师弟西门灼。

  快活张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西门灼是府中的第二号人物,怎的也出来巡夜,我可得份外小心了。这两条狗长得好像野狼,想必极为凶恶。我在别的地方,可没见过这种恶狗。”

  只听得和西门灼一起的那个武士说道:“今晚倒可以试试这两条西域灵獒的本事了,听说牠可以嗅出生人的气味,不知是真是假。就只怕没有生人敢来。”话犹未了,那两条“西域灵獒”又汪汪的大吠起来。

  西门灼道:“灵獒吠得这样厉害,莫非真的有生人来了?”把手一松,两条狼狗登时如箭离弦,向快活张藏身之处扑去。

  快活张早有准备,心里想道:“拖得一时,就是一时。”把手一扬,掷出两只肉馒头。

  这肉馒头是加上一种特殊的香料制的,狗最喜欢闻这种香味,但馒头却是混有毒药的。

  这两条西域灵獒训练有素,若是普通的肉馒头还不会令得牠们唾涎,如今牠们给这种特殊的香味吸引,快活张把肉馒头一向左斜方掷出,牠们登时也就改了方向,向左斜方扑去了。

  西门灼和那个武士赶上来,那两条狼狗早已把肉馒头吃得干干净净。西门灼道:“奇怪,这里没有人,灵獒怎的又不吠了?”幸亏这天晚上无月无星,快活张躲在假山背后掷出肉馒头,这才得以没有给他发现。

  快活张明知毒毙灵獒,行藏也是必将败露,但在这危急关头,也只能行此缓兵之计了。

  不料那两条西域灵獒虽然中毒,却没有立即倒毙。原来快活张的毒馒头对付一般的恶犬,自是绰绰有余,但这两条西域灵獒却是体质壮健,非一般的恶犬可比。

  就在西门灼来到的时候,那两条灵獒中的毒开始发作,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突然又狂嗥起来,再次向快活张藏匿之处扑去。

  快活张料不到牠们竟然没有倒毙,而且还来得这样快,他正想转移,却尚未来得及转移。只听得西门灼失声叫道:“不好,看样子灵獒是中了毒,快去咬死你的仇人!”

  “不好,老天爷保佑,保佑,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快活张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里跳出来,此时西门灼和那武士已经跟着这两条灵獒追来,他只要一动,只怕就要给西门灼发觉,只能求老天爷保佑。

  果然真的就有奇迹发生,那两条灵獒跑到快活张躲藏的那座假山前面,忽然又改了方向,跑入花树丛中。

  西门灼一面跑一面向四下发出劈空掌,此时见灵獒追入花树丛中,他也跟着改了方向,叫道:“贼人躲在假山梅林里面,你们快来搜查!”

  西门灼还未来到假山前面就转过身,但他所发的劈空掌,掌风已是刮到假山后面,快活张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幸亏没有弄出声音。原来西门灼练有“玄阴掌”的功夫,掌风奇寒透骨,还幸快活张有假山作为屏障,略受波及,还可抵受得了。

  快活张又惊又喜,心道:“奇怪,难道当真是老天爷保佑么?”

  那两条灵獒跑进花树丛中,中的毒已是大大发作,只听得几声狂嗥,两条灵獒同时倒毙。

  一个武士叫道:“贼人从那边跑出去了!”西门灼喝道:“你们还不快追!”快活张偷偷的从假山石后伸出头来,他是练有夜眼的,隐隐可以看见一条影子正在越过围墙。

  快活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园子里另外还有一个“生人”,不知他用什么办法把两条灵獒引开,也有可能是牠们中毒渐近昏迷之际,嗅到另外一个“生人”的气味就追击了。

  “这人不知是谁,倒似有心来救我似的?但以他的这份轻功而论,决不会是尉迟大侠。”不过快活张亦已无暇仔细推敲了,趁着西门灼和那班卫士追出去的时候,连忙溜入屋内。

  西门灼追不上那人,果然又再回来,叫道:“大伙儿仔细搜查,提防贼人还有党羽。”

  快活张曾经来送过两次煤球,统领府中,他最熟悉的地方乃是厨房,于是不知不觉就跑入厨房来躲。厨房里大厨子和一个助手正在炒菜,快活张一闪闪到堆在厨房角落的煤堆后面,那两个人竟是毫无知觉。

  快活张可是有点怪,心里想到:“三更半夜,即使是北宫望吃的宵夜,也用不着大厨司亲自下厨呀?”

  心念未已,只见一个小厮进来问道:“小菜弄好没有?”

  大厨司道:“樟茶鸭火候恐怕未够,密饯羊腿也还要调味。赶着要么?”

  那小厮道:“不,大人叫你用心烹调,迟点无妨。他不过叫我来看看,顺便告诉你,叫你记得开一缸陈年善酿。”
 

  大厨司道:“知道啦,来的是什么贵客?”

  小厮笑道:“统领的客人,我怎敢上楼窥探?”

  大厨司嘀咕道:“总之来了客人,就活该我们倒霉啦。三更半夜还要起来。”

  原来这个大厨司乃是北宫望重金礼聘来的名厨,北京的名厨,有他们这一行传统的规矩,主人是要以宾礼相待。这个厨子架子尤其不小,平日根本就用不着他下厨,半夜三更起来做菜,更是从所未有之事。是以很不高兴。

  小厮不敢答话,退了出去。快活张心里想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北宫望住在何处,我尚未知道。这小厮回去禀报,我正好跟着他走。说不定可以探听到一些消息。”

  正要悄悄的溜出去,忽听得门外又有人声。

  大厨司皱眉道:“什么事情吵吵嚷嚷,我做菜的时候最怕人吵。你出去看看。”

  进来搜查的那个武士是个急性子,一踏进院子就嚷道:“你们这里有没有生面人来过?”

  厨司的助手吃了一惊,说道:“厨房里只有大师傅和我,生面人怎会到厨房来。”

  那武士说道:“是这样的,园子里闹贼,西门大人恐怕贼人还有余党溜进屋内躲藏。”

  大厨司正自不好气,不待那武士进入厨房内就走出去说道:“闹贼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武士道:“就是刚才的事情,还没有半枝香时刻。”

  大厨司道:“我一个时辰之前就在厨房了,一直没有离开过,除非我是瞎了眼睛,贼人怎能在我的眼皮底下躲藏?你们进来搜查不打紧,东翻西抄,弄得我心神不宁,调味品放多一点放少一点,什么佳肴美点,味道都要变啦。”

  武士陪笑道:“我只是循例进来看看,不会东翻西抄的。”心里想道:“厨房里没有什么地方可供躲藏,又是这么闷热,料想贼人也不会躲在里面。”

  大厨司摊开双手道:“好吧,那你就进来看吧。”

  快活张悄悄从炭堆后面出来,顺手牵羊抓了两方蜜饯羊肉送进嘴里,又喝了半壶陈年善酿,这才好整以暇的溜出厨房。

  那武士知道大厨司脾气不好,进了厨房,看过炭堆后面不见有人,告了个罪,就出去了。

  大厨司正在冷笑,助手忽地咦了一声,说道:“这壶酒怎么只剩下了一半?”原来他提起酒壶,感觉轻了许多,这才发现的。

  大厨司小心察视,也发觉蜜饯羊肉少了两方,笑容登时僵冷,连忙悄声说道:“你别声张出去,叫人笑话咱们当真是瞎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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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活张溜出厨房,心里暗暗好笑:“这大厨司的手艺当真不错,那陈年善酿也要比崔老板家里藏的酒好得多,回去告诉尉迟炯知道,不羡煞他才怪。”

  武士们逐屋搜查,一时间还未能进入内院,快活张偷偷跟在那小厮后面,弯弯曲曲的走过几道回廊,小厮走进一座楼房。

  快活张知道北宫望是不会见这小厮的,定是楼下的管家听他回报,于是施展轻功,悄悄的上了楼。有一间房子灯光火亮,快活张足勾檐角,倒挂金钩,在后窗偷看进去,只见房子里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他认得是杨牧。

  “奇怪,难道那贵客竟是杨牧?”快活张不禁大为诧异了。

  “原来这厮果然还没有死,”快活张心里想道:“但却何以出现在统领府中?北宫望又把他当作贵宾看待?真是奇哉怪也!”

  要知杨牧不过是个武师,虽然颇有名气,也只是个平民。北宫望是御林军统领的身份,按说是不会接见他的,何况是三更半夜,密室私会?快活张久历江湖,隐隐猜到有些不对,想必他们之间是有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一声咳嗽,有个人走进房间,正是御林军统领北宫望。

  杨牧大吃一惊,站了起来,满脸都是惶惑的神色。

  北宫望微微一笑,说道:“你就是杨牧吗,我是北宫望。”

  杨牧连忙跪倒,说道:“不知统领大人驾到,我,我……”

  杨牧是惶惑不堪,窗外偷看的快活张也是十分奇怪:“原来他们并不是约好的,这更奇了。那个贵宾如果不是杨牧却又是谁呢?”

  北宫望双臂一伸,轻轻一托,杨牧只觉一股大力托着他的身子,不由自己的站了起来。北宫望笑道:“杨武师,你以为是谁?”

  杨牧惊疑不定,讷讷不能出之口。北宫望不待他回答,已是接下去说道:“你以为是石朝玑,石副统领,是吗?”

  “带小人来的那人说是奉了石大人之命。小人只道是石副统领召我进府。”杨牧答道。

  北宫望又是微微一笑,说道:“那么我来会你,你是大感意外了?”

  杨牧恭恭敬敬答道:“小人是受宠若惊。”

  北宫望道:“你愿意做我的心腹还是做石朝玑的心腹?”

  杨牧惊疑不已,说道:“蒙大人知遇之恩,小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北宫望哈哈一笑,说道:“石朝玑能够给你的功名富贵我更可以给你。好,你既然愿意做我的人,那就老实告诉我,石朝玑和你入京,有没有和你去见过萨总管?”

  “我是昨天刚到,石大人都还没有见过。”杨牧答道。

  北宫望面露喜色,说道:“很好,很好。那么有几件事你要听我吩咐。”

  杨牧忙不迭答应,北宫望跟着说道:“第一,你今晚见我之事,用不着给石朝玑知道。你对他要像从前一样,越能取得他的信任越好,决不可惹起他的疑心!”

  杨牧这才知道今晚召他进统领府的那个武士,竟是北宫望假借他的副手名义派来的。

  原来御林军统领北宫望和大内总管萨福鼎一向不和,两人争权夺势,斗角勾心,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副统领石朝玑就是萨福鼎安插在北宫望身边的一枚棋子。北宫望初时不知,日子久了,终于也知道了。

  他打听到石朝玑收服了杨牧的事情,而杨牧是和江湖的侠义道甚至义军中的人物都有来往,这么一来,杨牧的背后是石朝玑,石朝玑的背后是萨福鼎,杨牧就等于是萨福鼎派出去的探子。北宫望知道了这件事情,自是不能不要动用心思了。要知杨牧若是探得什么义军的秘密,萨福鼎就可用来向皇上邀功,北宫望就有失宠之虑。

  正是为了这个原故,北宫望才假借石朝玑的名义,把杨牧召来。

  杨牧当然不知道这许多复杂的关系,但他是个聪明人,却已隐隐猜想得到是正统领与副统领之间失和,北宫望是正统领,在他的想法,攀上北宫望的关系自是要比依附石朝玑好得多,是以一听得北宫望有意收罗他作心腹,便即大喜过望,满口应承。

  北宫望继续说道:“以后我会另外派人和你联络,你打听到什么消息,先告诉我。一些无关重要的消息,那就告诉石朝玑也是无妨。还有石朝玑和你说了些什么话,或者你知道他们那边有些什么动静,也必须老老实实的告诉我,若有隐瞒,甚或泄漏我的秘密,我必取你性命!”

  杨牧诺诺连声,说道:“小人怎敢?”北宫望道:“谅你也不敢。”杨牧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北宫望道:“待我想想,唔,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和你很熟,是不是?”杨牧道:“不错,大人有何指示?”

  刚说到这里,西门灼走进来报告刚才园子闹贼之事。快活张缩作一团,躲在檐角的凹槽里,刚好可以遮蔽他的身形。

  北宫望道:“我已听得灵獒的吠声,那贼人想必是已给你们发现,逃出去了。你们追不上他,是不是?”

  北宫望只是凭着听声的本领,园子里发生的事情,他竟有如目覩。躲在屋顶的快活张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里想道:“幸好他只是察觉逃出去的另外那人。”快活张高来高去的本领已臻化境,他自信刚才跟在那小厮后面,决不会有丝毫声息,但此时也给吓得大气也不敢透,生怕呼吸稍重,就要给北宫望发觉。

  西门灼说道:“只怕贼人还有余党,不过我也叫他们逐屋搜查过了,并无发现。”

  北宫望笑道:“我这里是贼人决不敢来的。既然搜查不到党羽,想必来的就只是一人了。你们不必再闹了,免得客人来了笑话。”

  西门灼深知师兄之能,笑道:“纵有不知死活的贼人,胆敢跑到这儿,决计也瞒不过师兄的耳目。我不过进来报个讯吧了。”

  北宫望道:“现在已是三更时分,那位贵客恐怕就要来了。”

  西门灼道:“是,我替师兄出去迎迓贵宾。”

  北宫望道:“不,那位客人不想给人知道,他会自己来的。你们不用替我迎接了。倒是这位杨先生,我要请你代我送他回去。”心里想道:“杨牧虽然和那人相识,也还是不要让他们见面的好。”

  杨牧道:“统领大人,刚才你说到震远镖局的那位韩总镖头……”

  北宫望略一沉吟,说道:“韩威武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有用得着你的时候,自会叫人通知你的。师弟,你带杨先生从后门出去。”

  西门灼和杨牧走了之后,北宫望唤来一个心腹随从,说道:“大厨司想必已经弄好了,你去把酒菜端来吧。”

  快活张本来想要离开,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又是好奇心起,“那位贵客不知是谁,我倒要看个明白了。”

  心念未已,忽见一条人影翩如飞鸟的落在楼头,说道:“牟宗涛特来拜会统领大人,劳大人久候了。”

  北宫望哈哈大笑,打开房门,出来迎接,说道:“牟兄果是信人,幸会幸会。”

  快活张心头大骇:“怎的竟然是牟宗涛?”他虽然没有见过牟宗涛,也知牟宗涛是扶桑派中手屈一指的人物,名气比新任掌门人的林无双大得多,和侠义道许多响当当的人物都是有交情的。

  北宫望道:“我对牟兄是仰慕已久,今日幸得识荆,请牟兄千万不要客气,北宫望不过偶然做到御林军的统领而已,牟兄当世高人,若用官场称谓,可叫小弟汗颜无地了。”

  牟宗涛道:“恭敬不如从命,那么请问北宫兄,叫小弟前来,可有何事见教?”

  北宫望道:“不敢。我只是想结识牟兄这样一位好朋友。若蒙不弃,愿与牟兄作长夜之谈。小弟新得皇上赏赐两瓶御酒,正好与牟兄共谋一醉。”

  牟宗涛道:“北宫兄折节下交,令小弟大有知己之感。请恕小弟冒昧一问,府中刚才可是闹贼?”

  北宫望怔了一怔,随即哈哈笑道:“对,咱们都不必酸溜溜的说些客气话了,我也正想问你呢,你是不是和那贼人交过手了?”原来牟宗涛穿的是一件十分干净的白绸长衫,但长衫上却有两团泥污的痕迹。

 

二十九、诡谋毒计
 

   输他覆雨翻云手 利锁名缰动客心
   能见鬼域施伎俩 匣中宝剑作龙吟
 

  牟宗涛见北宫望的眼光注视自己,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衫上的污泥痕迹,不由得心头一震,脸上发烧,勉强笑道:“北宫兄好眼力,不错,我来的时候,在长街转角之处,恰好碰上那个从府中逃出来的贼人。这人的轻功委实高明,我打了他一掌,也不知他受伤没有,一抓抓不着他,就给他跑了。”

  北宫望哈哈笑道:“牟兄绝世武功,料想那贼人定必受了内伤,纵然给他逃跑又有何妨?但不知牟兄可知道那人的来历么?”牟宗涛抹干净了身上的污泥,说道:“只是交手一招,可看不出那人的武功门派。”北宫望给他脸上贴金,但北宫望的笑声在他听来却是大感刺耳。牟宗涛只好陪着他笑,笑得甚是尴尬。

  原来在牟宗涛将到统领府的时候,隔着一条街,看见一条黑影从他身边疾掠而过,后面有几个武士正在追来。牟宗涛何等机灵,一见这个情形,便知此人定是从统领府中逃出来的,说不定还是什么要犯,于是立即发掌向那人打击。心想若是擒了此人,倒是一份最好的见面礼。

  他发的这掌蕴藏着小天星掌力,正是扶桑派独门的杀手绝招,满以为这一掌纵然打不到那人身上,发出的小天星掌力也可以将他震翻。

  不料一掌打到那人身上,只觉软绵绵的好像一团棉花,把他的小天星掌力化解于无形。那人是从他身边掠过的,着了他的一掌,脚步不停,霎眼间就去得远了。黑夜中只听得他的笑声远远传来。

  这笑声刺耳非常,铿铿锵锵,宛如金属交击。牟宗涛听入耳中,不由得感到阵阵寒意,透过心头。原来这个特异的笑声,乃是他从前曾经听见过的。

  扶桑派举行开宗大典的前两天,他和金逐流在泰山十八盘比剑,那天大雾迷漫,忽听得有人赞好,他追不及,就像今晚一样,大雾中那刺耳的笑声远远传来。

  牟宗涛捉不着那人,不愿给统领府的武士知道,当下兜了一个圈子,才悄悄的进入统领府来赴北宫望之约。这晚是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可还未知道那人已经在他身上留下“标记”,抹了污泥,直到此刻,在灯光之下,方始给北宫望发现。

  “这个神秘高手,偏偏在今晚出现,是巧合呢,还是有意的呢?”要知牟宗涛这次来与北宫望私会,是不想给外人知道的,这个戏弄过的高手却巧在他来到的时候,从御林军的统领府出来,牟宗涛自是不禁有点惴惴不安,以为这个人是有意来窥伺他的了。

  在屋顶偷听的快活张也是好生诧异,心里想道:“牟宗涛在武林中足可挤进十大高手之列,今晚竟也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觔斗,那人不知是谁?”

  此时那个武士已经把酒菜送来,北宫望道:“我和牟先生在这里喝酒,你到楼下守卫,不论是什么人都不许上来。”

  武士退下之后,北宫望回过头来,说道:“我府里这许多人都拿不着一个小贼,说来更是丢脸之至。嗯,咱们莫说这些煞风景的话了,喝酒,喝酒!这是皇上赏赐的御酒,牟兄,你品评品评。”

  牟宗涛干了一杯,说道:“好酒!北宫兄,多谢你看得起我,不过我可得有言在先,咱们今晚喝酒,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北宫望笑道:“谈武功行不行?”

  牟宗涛笑道:“京城的酒楼,十九都贴有莫谈国事的字条,这两句话我不过是借来用用吧了。我也不是什么文人雅士,说老实话,风月之事,要我谈也谈不来呢。文人把酒论文,咱们是武夫,把酒论武,那正是最好不过。”

  北宫望道:“说到武功,牟兄,我倒是要为你可惜了!”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请恕牟某愚鲁,可是不懂。”

  北宫望道:“牟兄,你是虬髯客的嫡派传人,身具绝世武功,天下谁人不晓!想不到贵派在中土重建,掌门人却给一个无名的小丫头占了去,我能够不为牟兄可惜么?”

  牟宗涛淡淡说道:“我只求光大本门,倒不在乎做掌门。”其实他口里说得满不在乎,心里可是极不舒服。北宫望正是说中他的心病。

  北宫望笑了一笑,说道:“牟兄胸襟宽广,佩服,佩服!不过说到光大门户,那也须得本门中德才兼备的弟子,方能当此重任,林无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想要光大贵派门户,嘿,嘿,恐怕未必做得到吧?还有一层,不是我危言耸听,林无双做了掌门,只怕对贵派还有大祸呢!”

  牟宗涛佯作不解,说道:“这又是什么原故?请道其详。”

  北宫望道:“听说林无双和孟元超很是要好,甚至可能已经有了婚姻之约,林无双是靠他撑腰才当上掌门的。牟兄,这个姓孟的是小金川贼党中的第三号人物,想必你也应该知道吧!”

  牟宗涛面色一端,说道:“北宫兄,我说过不谈国事!你若用御林军统领的身份和我说话,请恕牟某告辞!”

  北宫望哈哈一笑,说道:“牟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怕我劝你归顺朝廷,是以才避谈国事,对也不对?”

  牟宗涛毅然说道:“不错,牟某闲云野鹤之身,平生志趣,只在发扬本门武术。北宫大人若能体谅在下这点苦衷,牟某才敢高攀,和大人交个朋友。否则请大人将我拿下,我也宁死无辞!”

  快活张听到这里,心里倒不禁有点佩服起牟宗涛来,想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牟宗涛来到统领府与北宫望结交虽然失当,却也还算得是个有骨气的,比起杨牧,好得多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北宫望又是哈哈一笑,说道:“牟兄,这是那里话来?牟兄当世高人,我岂敢勉强牟兄做不愿意做的事。”

  牟宗涛欢然说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难得北宫大人体谅在下,牟某可以开怀畅饮了。”

  北宫望笑道:“既蒙折节下交,怎的你又用官场的俗套来称呼我了?”

  牟宗涛笑道:“好,现在彼此心迹已明,北宫兄,我敬你一杯。”

  北宫望一饮而尽,说道:“牟兄,你是侠义道,我非但不会强你所难,而且还要送你一件礼物,让你在侠义道中,声名更显,天下英雄都要佩服你呢!”

  牟宗涛怔了一怔,说道:“多谢你请我喝御厨美酒,我已感激不尽,厚赐还怎敢当?”

  北宫望笑道:“这礼物可不是寻常的礼物!”

  牟宗涛好奇心起,说道:“那是什么?”

  北宫望道:“天地会的副舵主李光夏给我们的人捉了,你知道么?”

  牟宗涛道:“这又怎样?”

  北宫望道:“李光夏是给萨福鼎的手下捉去的,如今关在他们的总管府中。据我所知,尉迟炯已经来到北京,正在打听他的消息,准备营救他了。”

  快活张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这厮的消息好灵通,我们躲在崔老板的煤炭行,却不知他知道了没有。”

  只听得北宫望接着说道:“尉迟炯住在什么地方,我们还未知道。不过牟兄要想知道,料也不难。丐帮的人,必定知道他的行踪,我们打听不到,牟兄去问他们,他们当然会告诉你。”

  牟宗涛冷冷说道:“你是要我为你打听尉迟炯的行踪?”

  北宫望连连摇手,说道:“不,不,牟兄,你误会了!”

  牟宗涛心里其实已经明白几分,佯作不解,说道:“然则你要我打听尉迟炯的住址,却又是为了什么?”

  北宫望笑道:“不是为我,这是为你!”

  牟宗涛道:“北宫兄,请恕小弟愚昧,我还是不懂你老哥的意思。”

  北宫望哈哈笑道:“牟兄聪明人,怎的还会不知?这件事情就是和我们所要送给你的礼物有关的呀!”

  牟宗涛道:“如何有关,倒要请教。请北宫兄细道其详。”

  北宫望道:“喏,明白的说吧,我要送给你的礼物就是天地会的副舵主李光夏!”

  牟宗涛装作吃了一惊,说道:“北宫兄,你不是开玩笑吧?”

  北宫望正容说道:“北宫望生平不打谎语。”

  牟宗涛道:“你可是御林军的统领啊!”

  在屋顶偷听的快活张,听到这里,也是满腹疑团,心里想道:“不错,北宫望是御林军的统领,他又怎能够把大内总管萨福鼎捉来的‘御犯’,当作礼物,送给别人?”

  只听得北宫望笑道:“不是这样,焉能表达小弟渴欲与牟兄结交的诚意?”

  牟宗涛道:“好,北宫兄的诚意,小弟感激不尽。但请问你又怎能把李光夏送给我呢?这与尉迟炯又有什么相干呢?”

  北宫望继续说道:“萨福鼎手下虽然颇有能人,牟兄与尉迟炯联手,要进出总管府嘛,谅这班人也阻拦不了你们!”

  牟宗涛方始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说道:“哦,原来北宫兄的意思是要我和尉迟炯联手,到总管府救人!”

  北宫望道:“我还可以把总管府中的地形和李光夏被囚的处所,绘一个详图给你,包管你马到成功!”
 

  牟宗涛道:“你不怕皇帝老儿降罪么?北宫兄,我感激你相交之诚,可不想连累你!”

  北宫望笑道:“只要你不泄漏出去,谁能知道是我暗中助你?嘿嘿,据我所知,如今林道轩正在拜托各路英雄访查他的师弟,若是你能够把李光夏从总管府救出来,天下英雄那一个还敢不佩服你!那时莫说区区一个扶桑派掌门,就是天下武林盟主,牟兄,你也尽可以当得!”

  牟宗涛道:“这份礼物,太不寻常!小弟可不能平白受你的恩惠!”

  北宫望正是要他说这句话,当下笑笑道:“你我份属知交,我岂能望你报答,这话休要再提!不过有一件事情,对咱们两人倒是有好处的!”

  牟宗涛道:“那是一桩什么事情,请北宫兄明白见告。”

  北宫望道:“孟元超这小子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他拐带杨牧的妻子,又诱骗你的师妹,你说这样的人还能算得是江湖上的侠义道吗?”

  牟宗涛道:“不错,说起孟元超这小子,我也气恼。但掌门师妹喜欢他,我也没有办法。”

  北宫望微笑道:“你就不想把这祸根除去么?”

  牟宗涛佯作大吃一惊,说道:“这怎么可以?”

  北宫望道:“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也认为他是无行败类,算不得江湖上的侠义道吗?你除掉他,并非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伸张正义,当如是除掉一个武林败类而已,又何须心里有所不安?”

  牟宗涛道:“北宫兄,你有所不知,孟元超这小子虽然算不得什么侠义道,但侠义道中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和他倒是颇有交情。”

  北宫望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例如金逐流和尉迟炯就都是他的好朋友。正因为侠义道中的首脑人物存有私情,不肯下手除他,我才请牟兄相助,替天行道啊!”

  牟宗涛暗自想道:“北宫望当真是个老狐狸,他明明因为孟元超是个朝廷钦犯,才要除他,却编出一套好听的说话,劝说我作他的帮凶。不过,说实在话。除掉了孟元超,对我的确也有好处。无双这丫头失去了他,孤掌难鸣,我要夺回掌门之位,这就更容易了!”

  他猜得一点不错,北宫望正因为孟元超的地位比李光夏的地位更重要,他才愿意做这桩“交易”的。“用小金川匪军的第三号人物换一个天地会的副舵主,即使皇上知道,我也是功大于过。何况牟宗涛决不敢泄漏出去,又有谁能知道?嘿,嘿,萨福鼎失了重犯,我却擒获另一更重要的钦犯,这才真是一石两鸟的妙策呢!”北宫望心想。

  牟宗涛心里已是愿意,口里却仍是说道:“不行,不行,我可不便下手!”

  北宫望哈哈笑道:“当然不是要你下手!我叫两个人投入贵派门下,这点小事,你总可以作得主吧?”

  牟宗涛道:“这两个是何等样人?”

  北宫望道:“你放心,我当然不会派御林军的人。江湖中人也不会知道他们的来历的。”

  牟宗涛道:“他们来了之后又怎么样?”

  北宫望道:“孟元超和你的师妹既是彼此爱慕,一定会常相过从,这两个人自有机会可以下手。而且我已安排妙计,可以让你完全摆脱关系!”

  牟宗涛道:“我倒想听听是何妙策。”

  北宫望笑道:“牟兄既是还不放心,我就告诉你吧。”

  躲在屋顶的快活张耸起耳朵留心来听,不料在这紧要的关头,却忽然听不到下面说话的声音了。原来北宫望为人极是小心,虽然他不知道外面有人偷听,但在他说到极为机密的事情时,他也还是按照平日的习惯,和对方咬着耳朵说话的。

  过了一会,才听得牟宗涛哈哈笑道:“好,果然是妙计,妙计!”

  北宫望道:“多承夸赞,那么牟兄也总可以放心了吧!牟兄,你把李光夏救了出来,我的计划成功之后,决没有谁人胆敢疑心到你!”说罢,两人都哈哈大笑了。

  这一阵笑声,听得快活张不禁毛骨耸然,他虽然没有听见他们计划的“妙计”是什么,但从他们这一阵得意的笑声已是不难猜想得到,这是一条企图谋害孟元超的十分阴毒的计谋,而牟宗涛也已经同意做北宫望的同谋了。

  快活张毛骨耸然,暗自想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牟宗涛竟会上了北宫望的钩,我可不能让尉迟炯上他的当,更不能让他害了孟元超!”

  快活张本来就想回去告诉尉迟炯,但转念一想,或许还可以偷听一点什么秘密,又想多待一会。

  正自踌躇,只听得牟宗涛说道:“北宫兄,多谢你送我的礼物,我也有一件礼物送你。”

  北宫望道:“什么礼物?”

  牟宗涛向屋顶一指,做了一个手势,但躲在屋顶上的快活张可瞧不见,他还正在竖着耳朵想听牟宗涛说的是什么礼物呢。

  牟宗涛的声音尚未听见,却忽地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好像在快活张耳朵旁边说出来似的:“快跑,快跑!”

  快活张大吃一惊,无暇思索,连忙腾身而起,使出绝顶轻功,飞身一掠,掠上对面的一棵大树。

  就在此时,只听得“轰隆”一声,震耳欲聋,屋顶上裂开一个洞,正是快活张刚才躲藏之处。

  原来快活张刚才听得出了神,忘记了要屏息呼吸,呼吸的气息稍粗一回,就给牟宗涛察觉了。

  牟宗涛有意在北宫望面前逞能,他打的手势,就是叫北宫望与他合力震破屋顶的。

  出乎他的意外,屋顶震开,却并没有人跌下来。牟宗涛立即从这裂开的洞口窜出去。

  此时快活张已经从第一棵树上飞上附近的第二棵树上,就这样的脚踏树梢,一溜烟的“飞”走了。

  牟宗涛还隐约可以看到一条黑影,北宫望出来的时候却只见树梢风动,四下黑沉沉的什么都瞧不见了。

  牟宗涛不知道是快活张,转眼之间,不见了他的踪影,不由得心头一凛:“莫非又是那人?”

  北宫望则是惊疑不定,说道:“牟兄,莫非你听错了吧?”

  牟宗涛叹道:“此人轻功之高,端的是我平生仅见!”

  众武士听得这边好像是塌屋的声音,纷纷赶来。北宫望连忙说道:“没什么事,我和客人在这里练功夫。你们都给我出去!”要知他和牟宗涛乃是秘密的约会,当然不愿张扬出去。而且他以御林军统领的身份,给贼人从眼皮底下溜走,倘若给人知道,传开去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北宫望退入密室,说道:“牟兄,你疑心是谁?”

  牟宗涛道:“只怕就是刚才从贵府跑出去的那个人,又回来了。哼,哼,堂堂统领府,竟然给这个人来去自如,此人不除,终是大患!”

  北宫望道:“这人武功既然如此高明,定必有些来历。牟兄,你和江湖上的所谓侠义道相识甚多,是否可以找一些线索?”

  牟宗涛说道:“各大门派高手,我尽都相识。据我所知,侠义道中,似乎没有这个人。”

  北宫望道:“他不是所谓侠义道中的人物,我倒可以放下一重心事了。”

  牟宗涛道:“不过有这样一个人和咱们暗中作对,总得将他除去,才得安心。”

  北宫望道:“这个当然。我想此人来到京师,定有图谋,不会很快离开,我准备知会九门提督,请他选派得力的捕快,注意京城一切可疑的人物。”

  牟宗涛笑道:“不过有一个人你可别惊动了他。”

  北宫望道:“你先别说这人的名字,让我猜猜。哈,我想我大概会猜对了,是不是尉迟炯?”

  牟宗涛道:“不错,你若惊动了他,咱们的那个计划恐怕就会有波折了。”

  北宫望笑道:“我倒希望能够惊动他。”

  牟宗涛道:“那岂不是打草惊蛇,我还如何能够找他来帮手?”

  北宫望道:“若然发现他的行踪,我自有更巧妙的安排,使得咱们的计划更可以天衣无缝,包得他对你毫没疑心!”

  牟宗涛道:“你也暂且别说,让我先猜一猜。哈,你的安排是这样吧?”在北宫望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北宫望哈哈大笑道:“牟兄,你当真是聪明绝顶,果然猜得一点不差。”两人彼此称赞,大有“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之感,笑过之后,牟宗涛道:“但只怕没有这样巧吧。”

  北宫望道:“实不相瞒,我早已有人侦察他的行踪。刚才接到一个消息,就在附近的一个地方,发现一个可疑的人物,说不定就是尉迟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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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炯在那间酒店里自个儿在喝闷酒,不知不觉,听得谯楼鼓响,已是三更。

  这是一间很特别的酒店,专做附近几家赌窟的生意的,进来喝酒的客人都是赌徒。

  据说最容易令人流露自己真性情的两件物事乃是赌和酒,这些赌徒,刚从赌窟出来,来到这里喝酒,赢钱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输钱的带着追悔莫及的懊恼。兴奋的赢家向赌友夸耀自己的战绩,口沫横飞,哗哩哗啦的说个不停;懊恼的输家有的是呆若木鸡,茫然失神的只顾大杯大杯的喝酒,有的则更爆发出来,或顿足捶胸,或唉声叹气,或破口骂人,……。人生百态,在这种场合一览无遗。

  尉迟炯可是没有心情欣赏这些赌徒丑态,浓烟辣酒的气味加上嘈嘈杂杂的噪声,只能令他越来越是烦躁!

  “三更已经过了,快活张怎的还不回来?”正自等得心焦,忽见外面进来三个人。这间酒店的客人川流不息,尉迟炯本来是无心理会的,但这三个却有点特别,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三个人一个是状貌粗豪的大汉,一个是涂满胭脂水粉,打扮得十分妖冶的妇人,另外一个却竟然是个和尚。

  “女赌徒不足为奇,”尉迟炯心里想道:“出家人竟然也在京师赌钱喝酒,不知是那个庙里钻出来的野和尚。”

  心念未已,只见这三个人走近一张桌子,采取三面包围的态势。这张桌子只有一个客人在独自喝酒,面色十分阴沉,对他们的来到,恍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待得这三个人都已靠近了他,这个人才忽地放下酒杯,哈哈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我请你们三位喝酒。”

  那大和尚哼了一声,说道:“你赢了我们的钱,倒在这里风流快活!”

  那汉子笑道:“胜败兵家常事,待会儿咱们还可以再赌,大师又何必气恼?”

  那妖冶的妇人忽地一拍桌子,喝道:“你这骗子瞎了眼睛,竟敢骗到我们头上!”

  那汉子怒道:“卓二娘,你输了却来诬赖我!”

  话犹未了,另一个粗豪的汉子已是拿出三粒骰子,三只手指一捏,只听得一阵爆豆似的声响,三粒骰子竟给他的指力捏碎,碎成片片,落在桌上。

  以指力捏碎骰子,在武功高明之士,当然算不了什么,但在一个赌徒来说,有这样的本领却是大不寻常了。尉迟炯皱起眉头,心里想道:“他们若是打将起来,可是有点不妙了。”要知这间酒店和附近的几家赌窟虽然是御林军的军官包庇的,但若有人打架闹事,地方官可也不能不管。酒店的主人排解不了,多半也会通知他的靠山。

  那汉子把骰子捏碎,冷笑说道:“各位看看,这是不是灌铅的假骰子!”酒店里的客人眼看他们就要打架,胆小的已是吓得匆匆躲避,那里还敢过来?只有几个胆大的隔着几张桌子,伸出头来瞧瞧,说道:“不错,是灌了铅的假骰子!”

  只听得“乓”的一声,那妖冶的妇人又是一拍桌子,骂道:“你这厮凭手气赢了我,我没话可说,愿赌服输。你用假骰子骗我的钱,老娘可不是省油灯!”

  那客人冷冷说道:“你们知道是假骰子,当场何以不拆穿它?如今却拿来与我理论!哼,哼,谁知道你们是那里找来的这副假骰?你说我骗你,我说是你们来讹诈我才是真的!”

  那胖和尚大喝道:“这泼皮居然还敢反咬咱们一口,不打他一顿,他只当咱们是好欺负的了!”

  那客人霍的站起身来,哈哈一笑,说道:“我喝了酒浑身是劲,正没地方去使。要打架吗,奉陪,奉陪!”

  话犹未了,“轰”的一脚踢翻桌子,那人已是先动手了。胖和尚一拳捣出,那张桌子正向他压下,登时给他打得裂开,跌在地下滚动,桌子上的杯盘碗筷撒满一地,破片乱飞。店子里的客人发出一声喊,跑了十之七八。店主人叫道:“喂,喂,你们还没付账呀!付账,付账……”

  那妖冶的妇人双刀飞舞,左手长刀,右手短刀,向那客人猛砍过去,一面格格笑道:“店主人,你别慌,杀了这个泼皮,他身上的钱是够赔偿你的。”另一个汉子抽出一双铁尺,也从那客人背后打来了。

  “呀,动刀子啦!要出人命案子啦!”剩下比较胆大的那十之一二的客人,也都逃避一空了。

  店子里除了掌柜和伙计之外,还在喝酒的客人就只有尉迟炯一个了。

  尉迟炯好生为难,心里想道:“我和快活张约好在这里会面的,怎能跑开?但若不跑开,可又是太过引人注目,待会儿说不定就有官兵来到,那时更是不妙。”

  尉迟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略一踌躇,随即想道:“三更早已打过,快活张也应该就快回来了。我且再待一会。”于是把桌椅搬到幽暗的角落,仍然在独自喝酒。

  那骗子仍是面色阴沉沉的一声不响,沉着应战。尉迟炯看得大皱眉头,心里想道:“这骗子的本领比对手高得多,但也不过是江湖上二三流的小脚色,他一个人打三个,纵然能够取胜,至少也得半个时辰。但愿快活张早点回来才好。”

  那骗子拳脚展开,把三个敌人迫得连连后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打到尉迟炯的身边来了。

  尉迟炯冷冷说道:“你们打架,可不能打到我的头上,走远一点。”口中说话,伸手向那胖和尚轻轻一推。他见这胖和尚武功平庸,这一推只是用了一两分气力,生怕将他推倒。

  不料这一推竟然未能将胖和尚推开,胖和尚喝道:“好呀,你先动手打人,可怪不得我了!”呼的一掌就向尉迟炯劈下,掌风竟然是热呼呼的,就像是从铸铁的鼓风炉中喷出来似的。那里是庸手的功夫,分明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幸而尉迟炯身经百战,此事虽然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令他几乎冷不及防,但毕竟也还是应付了对方的偷袭,半点也没吃亏。

  只听得“蓬”的一声,尉迟炯的掌力早已到了能发能收的境界,一觉不妙,突然间就增到了七八分,胖和尚踉踉跄跄的退了七八步,身形还要打了两个圈子,方始消解了尉迟炯这一掌的后劲。

  那妖冶的妇人喝道:“这贼汉子扫了咱们的兴,咱们先打他一顿,自己人慢慢再打不迟。”口中说话,手里的一柄长刀一柄短刀已是盘旋飞舞的向尉迟炯斫来。那个汉子的一对铁尺也在同时向尉迟炯砸下。

  尉迟炯大怒道:“好呀,原来你们这帮泼皮冲着我来的!”快刀如电,把一对铁尺荡开,又把那妇人的长刀打落。他拔刀出鞘,出招攻敌,又快又狠,当真是在武林高手中也是罕见的功夫。但这两个人却没有给他所着,可知身手也是大不寻常的了!

  那“骗子”哈哈一笑,说道:“一点不错,我们正是要打到你的头上!嘿,嘿,你把我们当作泼皮,这可是你阁下走了眼了!”大笑声中,骈指向尉迟炯戳来,尉迟炯只觉“愈气穴”上好像给香火烧了一下似的,虽没给他点着,也是很不舒服。

  尉迟炯面色一变,喝道:“原来你是欧阳坚!”原来欧阳坚是武林绝学“雷神掌”的唯一传人,尉迟炯虽没见过他,但却识得他这门功夫。

  欧阳坚哈哈笑道:“阁下法眼无差,佩服,佩服!”

  尉迟炯冷笑道:“欧阳坚,你在江湖上也总算是个成名人物,却用这等卑鄙手段,这与无赖泼皮又有什么分别?嘿嘿,你说我是走眼,我可要说我是骂得一点不差!”

  欧阳坚打了个哈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阁下武功太强,俗语说兵不厌诈,我们这样对付你,正是看得起你,你应该引以自豪啊!你颠倒骂我,岂不有失名家风范?”

  这几句捧得恰到好处,倒是令得尉迟炯大为受用,当下哈哈笑道:“多承抬举,好,那么我尉迟炯唯有勉力以报,免得辜负你的青眼了!”刀光如电,就在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已是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对方四人,每个人都是感到尉迟炯的刀锋正是斫向自己的要害,刀光耀眼,遍体生寒!

  欧阳坚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这厮竟然不畏我的雷神指,功力之高,还在我估计之上。幸亏我找来三个帮手,否则只怕已是要伤在他的快刀之下了。”

  那妖冶的妇人足尖一挑,把刚才给尉迟炯打落的那柄长刀踢了起来,接到手中,加入战团。尉迟炯道:“我这宝刀不杀女流之辈,但你不知进退,可就休怪我要破戒了!”那妇人道:“你要杀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话犹未了,只见一片刀光,已是罩将下来,饶是她使的双刀,却是无法抵挡尉迟炯这柄单刀的一劈。

  尉迟炯心道:“杀一个妇人,莫要坏了我的名头。”正要一刀削断这妇人的右臂,饶她性命,忽觉劲风飒然,使铁尺的那个汉子,把一对铁尺当作判官笔使,豁了性命,冒险进招,双点尉迟炯两胁的“愈气穴”。

  这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尉迟炯反手一刀,格开那人的一对铁尺,说时迟,那时快,欧阳坚正面戳出一指,胖和尚侧面劈来一掌,这一掌一指,都是极为厉害的邪门武功,尉迟炯迫得回刀对付他们。那妇人徼幸保存了一条手臂,却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了。她还未曾知道,尉迟炯刚才那一刀若是稍快半分,早已取了她的性命。

  尉迟炯喝道:“我听说震远镖局有个镖头名叫刘兴元,善使铁石打穴,是不是你?”

  那汉子笑道:“我是一个微不足道之人,尉迟大侠居然识得贱名,不胜荣幸!”

  尉迟炯道:“震远镖局名头不坏,竟然出了你这样一号小人,我可要为震远镖局的招牌可惜了。”

  欧阳坚冷冷说道:“尉迟炯,你可知道我又是什么人?”

  尉迟炯冷道:“以前不大清楚,现在可知道了,你是武林中的败类!”

  欧阳坚笑道:“是否败类,见仁见智,我不和你分辩。我现在的身份却是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

  尉迟炯怔了一怔,手上的快刀可是丝毫不缓,一面应战,一面冷笑说道:“失敬,失敬,原来你荣任了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啦。这么说,莫非竟然是你们贵镖局有意和我为难了?嘿,嘿,已故的韩老镖头和我倒有几分交情,你们却如此对我,我很想知道其中的原故!”要知若然只是刘兴元一人,以震远镖局一个普通镖师的身份,来与尉迟炯作对的话,那还可说他是瞒着镖局的胡作非为,如今竟是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亲自主持,这件事可就不能说是与镖局无关了。

  欧阳坚哈哈一笑,说道:“你一定要问,我就说给你听,也好叫你死得明白。嘿,嘿,你可知道这位大师是谁?”

  尉迟炯冷笑道:“谁知道他是那个破庙子里钻出来的野和尚?”

  欧阳坚大笑道:“尉迟大侠,你又走了眼了。这位炎炎大师住的可不是破庙,他住的地方是御林军的统领府!是北宫望统领大人的上客!”

  尉迟炯恍然大悟,喝道:“想不到戴老镖头创立的震远镖局竟然毁在你这厮手里!哼,哼,这么说,你是把震远镖局当作本钱,投靠朝廷,和北宫望作成了买卖啦!”

  欧阳坚笑道:“好说,好说。震远镖局开设在天子脚下的北京城,我们不为朝廷出力,难道我为你这位关东马贼效劳么?索性都告诉你吧,现任的韩威武韩总镖头只是不愿意出面,才叫我来罢啦!”

  欧阳坚说的话半真半假,原来他是北宫望叫他到震远镖局做副总镖头的,但韩威武却并不知情。他在震远镖局也只是拉拢了一个刘兴元而已。他编造谎言,乃是移祸东吴之计。

  尉迟炯大怒道:“好呀,你们要想杀我,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大怒之下,快刀如电,刘兴元夫妻武功较弱,给他的刀风迫退至一丈开外!

  但欧阳坚和炎炎和尚的武功可是非同泛泛,炎炎和尚就是曾在西洞庭湖和缪长风交过手的那个和尚,他练的火龙功虽然比不上欧阳坚的雷神指,却也是武林一绝。

  尉迟炯以一敌四,傲然不惧,不过,毕竟是好汉不敌人多,斗了半枝香的时刻,初时他是攻多守少,渐渐就给对方迫得他不能不攻少守多了。

  且说快活张从统领府中逃了出来,心里想道:“如今总算知道了李光夏的下落,在尉迟炯的面前可以交差了。”不料走近那间酒店,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尉迟炯的高呼酣斗之声,也听得见了。快活张不由得暗暗叫声:“苦也!”

  快活张武功不高,伏地听声的本领却是世间第一,酒店里剧斗方酣,他不敢进去,于是悄悄的伏在外面墙角偷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呀,竟是四个高手在围攻尉迟大侠。哈,这几刀劈得又快又重,一定是尉迟大侠狠攻敌人。可惜,可惜,这一刀本来可以斫着那臭婆娘的,怎的却没斫着?(他可不知这是因为尉迟炯要应付欧阳坚的雷神指之故。指力比掌力轻得多,出掌之际,虽有微风飒然,但混在金铁交鸣声中,快活张可是不能细审了。)对方四人,臭婆娘使的是柳叶刀,一个贼汉子使的不是棍就是铁尺。这两个人似乎不怎么高明。咦,还有两个竟是什么兵器也没有,他们竟敢空手应付尉迟大侠的快刀,这样的事情,若不是我亲耳所听,我也不敢相信,糟糕,糟糕,尉迟大侠的快刀似乎慢得多了,只怕凶多吉少。”

  快活张越听越是吃惊,忽听得有急促的脚步声跑来,抬眼偷偷一看,只见一条黑影在巷口出现,转眼间已是跑到这间酒店来了。这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快活张天生的一双夜眼,一看就认出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与北宫望在密室定谋的那个牟宗涛。

  快活张知道牟宗涛的厉害,刚才他在统领府中,就是给牟宗涛发觉他的行踪的,当下吓得大气都不敢透,心里想道:“北宫望正要用他来使尉迟大侠上当,大概他现在还不至于就伤害尉迟大侠的吧?哼,我且看他用的是什么诡计。”

  酒店的尉迟炯正在吃紧,快刀劈出,渐渐已是力不从心。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听得有脚步声跑来,只道是对方的援兵,不由得心中苦笑:“想不到这间酒店竟是我丧身之地。我纵横半世,今晚拼五名高手,纵然死了,那也值得!”

  欧阳坚哈哈笑道:“尉迟炯,你不行啦!俗语说惺惺相惜,我欧阳坚倒还当真不忍杀你呢。嘿,嘿,尉迟炯,我劝你不如投降了吧。”

  尉迟炯大怒道:“放你的屁!你们有多少人,尽管来吧!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有利钱!”

  “来吧”两字,刚自口吐出,牟宗涛已是跑了进来,他装作十分惊诧的样子,冲入店中“啊呀”一声叫道:“尉迟大侠,原来是你!别慌,我帮你打发这班强盗!”

  炎炎和尚装作不认识他,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来管我们的闲事?吃洒家一掌!”两人假戏真做,立即就打起来。

 

三十、云台遇敌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辛弃疾
 

  牟宗涛深知尉迟炯是个武学大行家,可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是以虽然是在做戏,使的可是真实的功夫,不敢丝毫弄假。

  炎炎大师一掌劈出,热风呼呼,牟宗涛冷笑道:“火龙功又能奈我何哉?”折扇一拨,用了扶桑派祖师虬髯客秘传的内功心法,登时就像是在炎炎夏日里吹来一阵清风,正在剧斗中烦燥不安的尉迟炯也感到遍体生凉,心里想道:“怪不得金逐流时常与他切磋武功,他的内功心法确是有独得之秘,我一向不大看得起他,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两人假戏真做,炎炎大师这可就吃了苦头了,热呼呼的掌风给牟宗涛反拨回去,登时令他自作自受,不过片刻已是大汗淋漓,浑身湿透。

  刘兴元夫妇双双扑上,丈夫的一双铁尺点向牟宗涛背后的“风府穴”,妻子的两柄柳叶刀盘旋飞舞,“雪花盖顶”向牟宗涛猛砍下来。

  尉迟炯焉能任由他们转移目标去围攻牟宗涛,当下一个“移形换位”,躲开了正面向他戳来的欧阳坚的“雷神指”,快刀如电,大喝一声:“着!”

  “当啷”声响,刘兴元的一双铁尺竟然给尉迟炯劈为四段,幸而他的武功也还相当了得,兵器劈断,人倒没有伤着。

  与此同时,牟宗涛喝声“撒刀!”折扇倏合,轻轻一敲,刘兴元的妻子双刀坠地。尉迟炯本来正在刀锋斜转,准备削掉这妇人的双臂的,牟宗涛的折扇正在进招,他这一刀自是不便劈下去了。

  牟宗涛喝道:“去吧!”腾的飞起一脚,把刘兴元的妻子踢得飞了起来,直跌出了酒店的大门之外。

  刘兴元把妻子背起,那妇人装作双腿跌断,连声惨叫,刘兴元骂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吧!”其实牟宗涛这一脚用的乃是一股十分高明的巧劲,看来势道凌厉,那妇人可没伤着分毫。

  牟宗涛冷笑道:“看在你是个妇人家,我不伤你性命。”尉迟炯以为那妇人真是断了双足,倒是有点不忍,说道:“不错,由她去吧!”

  欧阳坚骈指向牟宗涛一戳,“嗤”的一声,把牟宗涛的折扇戳破一孔。尉迟炯快刀劈去,欧阳坚和炎炎和尚已是夺门跑了。

  牟宗涛还要去追,尉迟炯道:“附近就是御林军的统领府,咱们露面,可是有点不安。牟兄,穷寇莫追,由他去吧!”

  牟宗涛趁势收招,说道:“不错,我可是正要找你的呢。”

  尉迟炯道:“欧阳坚的雷神指甚是厉害,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牟宗涛道:“不妨事。幸亏他这一指没有戳着我的穴道。”

  尉迟炯定睛一看,只见在牟宗涛胸口“璇玑穴”的旁边有一点红点,不问可知,乃是“雷神指”留下的指痕了。饶是尉迟炯胆气豪雄,见了也不禁骇然。

  躲在外面墙角偷听的快活张暗自思量:“我若是喝破牟宗涛的诡计,只怕尉迟大侠未必相信。附近也不知还有没有统领府的人埋伏,我的行藏败露,性命可就难保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尉迟炯说道:“牟兄,你怎的也到京师来了?”

  牟宗涛笑道:“正是为了找你啊。我听金逐流说你来了京师,我就跟着来了。”

  尉迟炯有点诧异,说道:“这么说今晚可真巧极了。但不知牟兄找我何事?”虽然他觉得牟宗涛来得太过凑巧,但眼见牟宗涛和那些人恶斗,而且为自己几乎受了重伤,也只道的确是“凑巧”而已,对牟宗涛可没疑心。

  此时躲进内房的掌柜和伙计已有数人出来,仍是瑟瑟缩缩的不敢上前。牟宗涛道:“尉迟兄,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咱们还是早离是非之地吧。”

  此时已是将近四更时分了,尉迟炯瞿然一省,想道:“快活张为人机警,他并无发出蛇焰箭,可知他在统领府中并没出事。想必他是见这里出了事,如今已经回到崔老板那里报讯了。

  尉迟炯道:“好,咱们另外找个地方。”快活张忙即悄悄溜走,躲在长街暗角,只见尉迟炯与牟宗涛联袂而去,走的方向,却不是前往崔老板那间煤炭行的。原来尉迟炯为人胆大心细,那间煤炭行是天地会设在京城的秘密分舵,他事前没有知会崔老板,可不敢随便带一个外人进去。

  快活张倒是有点担心尉迟炯带领牟宗涛到煤炭行去,如今见他们走的是相反方向,心上一块石头方始放下,想道:“牟宗涛决不会今晚就下毒手,尉迟大侠明天自必回来。我且先回去和老崔商量商量。”

  他回到煤炭行所在的那条街道,早已是天光大白了。把眼一看,不由得又是暗暗叫了一声“苦也!”

  原来那间煤炭行的门前站着两名士兵,大门紧闭,贴住一张大红官印的封条。此时街道上虽然已经有人行走,可谁也不敢凑近去看,快活张当然是更不敢露面了。

  快活张心道:“看来煤炭行是已被官府查封了,我且暂避风头,再作打算。”刚刚闪入一条横街小巷,忽地给一个人一把揪住。

  快活张练有缩骨功,善能脱绑解困,给人突然从背后一把抓着,虽然不免骤吃一惊,却是虽惊不乱。当下一个沉肩缩肘,企图溜走,不料竟是未能挣脱那人的掌握。方自吃惊,只听得那人笑道:“别慌,是我。”声音好熟,回头一看,却原来是孟元超。快活张又惊又喜,说道:“孟爷,你开这玩笑可吓死我了,但你怎的却也跑到这里来呢?”

  孟元超道:“我正要和你详谈。我住在大前门(地名)的一间小客栈。”

  到了孟元超寓所,快活张关上房门,说道:“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你,不过还是先听你的吧。”

  孟元超笑道:“说来似是巧遇,其实我是特地到那里去的。”快活张道:“你已经知道那间煤炭行的秘密了?”孟元超道:“不错,李光夏出的事我也知道了。这地址是金逐流告诉我的。我本来想去找尉迟炯,不料却碰见了你。”

  快活张连忙问道:“你可知道崔老板他们怎么样了。”

  孟元超道:“我来的时候,刚好见着官兵把一行人押走,一共是十三个人,不知有没有崔老板在内?”

  快活张道:“连尉迟大侠和我在内,一共是十五个人。这么说,煤炭行里的人是全给他们抓去了。”

  孟元超笑道:“你这鬼精灵又是怎么溜走的?”

  快活张道:“昨晚我和尉迟炯去了别处,不是住在行内。”

  孟元超道:“原来如此,我道尉迟大哥若是在那里的话,岂能容得官兵得手?你们昨晚去了什么地方?”

  快活张悄声说道:“御林军的统领府。”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御林军的统领府?李光夏是被囚在那里吗?”

  快活张道:“不是,他是被囚在萨福鼎的总管府中。”接着笑道:“还有令你更惊奇的事呢,昨晚我在北宫望的统领府见着一个人,你猜是谁?”

  孟元超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快活张笑道:“让你猜也不猜着!这人是牟宗涛!”

  孟元超这一惊非同小可,说道:“牟宗涛,他到那里做什么?”

  快活张道:“当然是没有好事了。对啦,我忘记告诉你,除了牟宗涛,我还见着了杨牧呢。他们是一先一后来到北宫望的密室的。”当下将昨晚的所见所闻,点滴不漏的告诉了孟元超。

  孟元超叹了口气,说道:“杨牧我早已对他起疑,他与北宫望私会不足为奇,牟宗涛竟也如此,这确实是太出我的意料之外了。”

  快活张叹道:“名关利锁,不知有多少本来是豪杰之士也冲不破。北宫望以扶桑派的掌门为饵,也怪不得牟宗涛上了钩。不过咱们的当务之急,却不是为牟宗涛惋惜,而是赶快找着尉迟大侠,免得他上牟宗涛的当。”

  孟元超忽地想起了林无双来,心里想道:“此事若是给她知道,只怕她是更伤心了。我们固然要提防尉迟炯上他的当,更得提防无双上他的当,无双太过纯真,不识人心险恶,比尉迟炯尤其可虑。”

  快活张道:“孟兄,你在想些什么?”

  孟元超道:“你说得不错,我已经有了主意了。”

  快活张道:“什么主意?”

  孟元超道:“你刚才说北宫望准备暗助牟宗涛到总管府救人?”

  快活张道:“这是一个阴谋,牟宗涛救出了李光夏,就可以取信于天下英雄。将来不仅可以做扶桑派的掌门,甚至可以当上武林盟主。”

  孟元超道:“我知道,但咱们不也正可以将计就计么?”

  快活张道:“愿闻其详。”

  孟元超道:“李光夏咱们是要救出来的,北宫望利用牟宗涛,咱们也可以利用他呀。他和尉迟炯联手到总管府救人,决计不会躭搁太久,想必就是这几天晚上的事情了。”

  快活张道:“这又怎样?”

  孟元超道:“可要你冒点风险。”

  快活张笑道:“越冒险越有刺激,这在我是家常便饭。”

  孟元超道:“明天晚上起,每晚你偷入总管府窥伺,一发现有什么动静,你就发蛇焰箭叫我来。”

  快活张道:“对,这就无须费神找寻尉迟大侠了。”

  孟元超道:“不仅如此,我闯进去帮尉迟炯救人,还可以当面揭破北宫望和牟宗涛的阴谋。”

  快活张道:“只怕尉迟大侠不敢相信呢?”

  孟元超道:“我与尉迟炯肝胆相照,别人的话他不信,我的话他不至于不信。还有一层,尉迟炯纵或一时间不敢相信,大内总管萨福鼎却是非得相信不可!”

  快活张心领神会,哈哈笑道:不错,萨福鼎与北宫望为了争权夺利,斗角勾心,纵然没有人和他说,他也一定这样怀疑,为什么尉迟炯会知道李光夏囚在我这里呢?对我这里的情形为什么又这般熟悉?一闯进来就直趋囚犯处所,有如探囊取物?咱们一旦揭发了这个阴谋,他当然是非相信不可了。哈哈,这么一来,好戏还在后头呢。妙计啊妙计!”

  孟元超笑道:“不过这么一来,咱们可也要冒性命之险了。萨福鼎和北宫望固然要杀咱们,牟宗涛也非除掉咱们不可。我本来是个钦犯,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你却是不必卷入漩涡的,失掉了吃饭的家伙,你这‘快活张’就快活不成啦,你后不后悔?”

  快活张若有所思,忽地说道:“对,咱们还可以找一个帮手。”孟元超道:“干这样的事,须得与咱们有过命的交情才成。你要找谁?”

  快活张笑道:“这个人早就是你的生死之交了。你还猜不着么?”孟元超道:“究竟是谁?”

  快活张哈哈笑道:“宋腾霄!”

  孟元超又惊又喜,说道:“宋腾霄也来了?你见着他了?”

  快活张道:“你的小师妹也来了呢。他们住在戴谟家里。戴谟兄弟说不定也可帮上咱们的忙。”

  孟元超道:“戴氏兄弟有家有业,咱们不能连累他们。小师妹也不想她冒这样的大险。宋腾霄倒是可以和他商量的。”

  快活张道:“多一个高手,到了那晚,即使牟宗涛反戈相向,咱们也可以闯出总管府啦。尉迟大侠是尽可以敌得住牟宗涛的。”

  孟元超笑道:“你不要太乐观了,我可保不了你的吃饭家伙。是否要连累腾霄,我也还在踌躇呢。”

  快活张笑道:“我打不过,不会跑吗?何况我已经快活了这许多年,亦已够了。”

  孟元超道:“当然,不论如何,宋腾霄和小师妹已经来了,我是一定要去见他们的。”

  快活张道:“好,那么事不宜迟,咱们今日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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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腾霄和吕思美住在戴均家里,不知不觉过了几天,兀是未能打听到孟元超的消息。

  这天戴均回到家里,说道:“孟大侠的消息没有,但却听到一桩古怪的事情。”

  宋腾霄道:“什么古怪的事情?”

  戴谟说道:“御林军统领府所在的地方,附近有这么的一间古怪的酒店!”原来戴谟是个老北京,那间酒店昨晚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人告诉他了。

  戴谟把听来的消息说了之后,接着说道:“这间酒店的后台老板是御林军的军官,居然有人在那里闹事,这已是一奇。但还有更奇怪的事呢!”宋腾霄道:“哦,那又是什么?”

  戴谟说道:“起初是四个人围攻一个髯须汉子,有人认得其中一个是新任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欧阳坚。”

  宋腾霄吃了一惊,说道:“欧阳坚,这人的武功可是很厉害啊!我曾经帮忙缪长风和他交过手的。”

  那日路上的遭遇,宋腾霄早已告诉了戴谟,戴谟叹口气道:“先父过世之后,震远镖局的事情我是早已不闻不问了。但我今日听来的这个消息,却是委实令我痛心。”

  宋腾霄莫名其妙,说道:“欧阳坚在酒店里闹酒打架,当然是有失镖局的体面,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呀?”

  戴谟说道:“宋少侠有所不知,那四个人中,除了欧阳坚之外,还有一个胖和尚。这胖和尚告诉我消息的人虽然不认识他,但他一说我可是知道是谁了。”

  宋腾霄道:“这野和尚是什么奢拦人物?”

  戴谟道:“是御林军统领府的高手之一炎炎和尚。”

  宋腾霄怔了一怔,说道:“这么说来,欧阳坚竟是和清廷的鹰爪做一伙了,怪不得戴大哥痛心。”

  吕思美好奇心起,说道:“欧阳坚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那胖和尚受北宫望重用,当然亦非泛泛之辈,然则那个受他们围攻的虬髯客却又是谁?居然能够力敌四名高手?”

  戴谟道:“这人用一柄单刀,据说四个高手竟然无奈他何,后来来了一个中年书生帮他,这就把欧阳坚他们四个人都打得夹着尾巴逃走!天下使刀的好汉,快刀使得如此高明的人没有第二个,一定是——”
 

  说至此处,吕思美和戴谟同时叫了出来:“尉迟炯!”

  宋腾霄大喜道:“尉迟炯的大名我是钦慕已久的了,想不到他也到了京师。若有机会结识得这就好了。”

  吕思美道:“尉迟炯和我爹爹倒也有点交情,小时候我曾见过他的。不过他现在闹出这件事情,想必定然远走高飞,不会留在京城的了。”

  戴谟说道:“不错,依常理推测,在御林军统领的眼皮底下闹出这桩事情,北宫望自是决不会不查究的,说不定现在已经知会了九门提督,暗中注意可疑的人物了。”

  宋腾霄何等机灵,听至此处,心中一动,说道:“戴兄,你是武学世家,京中的知名之士,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吧?我们在你这儿,只怕有点儿不大方便吧。”

  戴谟说道:“我与公门中人相识不少,他们多少要卖我一点交情。你们尽管放心住下,不过当然也还是小心谨慎一点为妙。”

  宋腾霄道:“我和小师妹本来想到万里长城游玩,不如我们就去游玩几天,避避风头也好。”

  戴谟想了一想,说道:“到了北京,万里长城是应该去逛逛的。两位暂时离开这里几天也好。但可惜我却不能陪两位游玩了。”戴谟是个稳重的人,虽然自信公差不会找他麻烦,究竟没有十分把握,是以在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同意了让宋吕二人暂且离开。

  宋腾霄道:“听说八达岭下有供游人住宿的客栈,我们可以找一个小客栈躲几天,戴兄不用挂心。”

  戴谟说道:“住在客栈恐怕不方便,我倒有个地方,可供两位驻足。”宋腾霄道:“这就更好了。不知是什么所在?”戴均【谟】说道:“八达岭上有间道观,观中道士与我相识,两位说出我的名字,他们必定让你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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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里长城从嘉峪关到山海关,在丛山峻岭中蜿蜒一万二千里,沿途有着不少形势险要的关口。居庸关和八达岭就是其中之一。北京来的游客,逛万里长城,就是经过八达岭的这段长城了。

  宋腾霄与吕思美天未亮就动身,到了八达岭已是日影西斜的时候,但距离入黑的时份,约莫也还有两个时辰。

  走上八达岭,只见脚下的长城像是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长龙在翻山越岭,令人豪气顿生。居庸关屹立在南口(地名)北面,两旁高山夹着一条狭窄的山沟,山岗上山花野草葱笼郁茂,好像是碧波翠浪,织成一幅美丽的图案。这就是有名的燕京八景之一——居庸叠翠了。

  吕思美看得心旷神怡,不由得赞叹道:“啊,这里的景色比小金川还美,咱们玩到天黑了再去找那间道观好不好?”

  宋腾霄笑道:“小师妹高兴,我自当奉陪。”在居庸关附近,民间流传着不少动人的传说,如“五郎像”“六郎影”“穆桂英点将台”等等,都是和北宋抗辽英雄“杨家将”有关的故事,后人将之附会的。宋腾霄虽然是第一次来此游玩,但因他博览群书,前人的游记读得不少,是以对这些名胜古迹,如数家珍,吕思美听得津津有味,尤其对“穆桂英点将台”更是心焉向往,流连不忍即去。

  宋腾霄道:“前面还有更好玩的地方呢。”吕思美道:“是么?”游了一会,忽听得有叮叮当当的清脆音响,吕思美道:“咦,这里怎的竟有琴声。”

  宋腾霄笑道:“这不是有人弹琴,这地方名叫弹琴峡,由于水流音响清脆有如琴声得名。”

  吕思美道:“不对,这分明是真的琴声!”宋腾霄凝神细听,果然听得在淙淙的水声中的确夹有琴声。真假琴声混在一起,但还是可以分别出来。

  宋腾霄道:“这人在弹琴峡弹琴,也算得是雅人了。”吕思美道:“弹得真好听。宋师哥,你的玉箫有没有带来?”宋腾霄道:“可惜没有带来,就是带来,我也不敢在高人面前献拙。”吕思美笑道:“我还以为有耳福可以听一曲琴箫合奏呢,真是可惜了。但宋师哥,你是一向不肯轻易称赞别人的,这人当真是个琴道高手么?”宋腾霄道:“你都觉得他弹得好听,当然是个中高手了。你可知道他弹的是什么吗?”吕思美笑道:“我只知道好听,说不出所以然的。嗯,难得在名山碰上高士,咱们过去与他结识如何?”

  琴韵悠扬中只听得那人朗声吟道:“芳桂当年各一枝,行期未分压春期。江鱼朔雁长相忆,秦树嵩云自不知。下苑经过劳想像,东门送饯又差池。羁陵柳色无离恨,莫枉长条赠所思。”这是唐代诗人李义山怀念好友的诗篇,宋腾霄点了点头,说道:“这人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在弹琴峡临流濯足,坐在一块形如圆镜台的石上弹琴,水从岩孔流过,叮咚有声,隐隐与琴声相和。宋腾霄道:“这位兄台弹得好琴。”

  白衣少年推琴而起,说道:“佳客远来,请恕疏狂之罪。”宋腾霄笑道:“俗客扰乱了兄台清兴,我们才应该向兄台请罪呢。请恕冒昧,敢问高姓大名。”

  白衣少年心想:“看来他们不是常人,就让他们知道,料也无妨。”当下说道:“小弟是姑苏陈光世。”

  宋腾霄“啊呀”一声,说道:“令尊可是江南大侠陈天宇陈老先生?”

  陈光世道:“不敢当。两位是——”

  宋腾霄道:“我也是家住苏州的,小姓宋,家父讳时轮,小可名叫腾霄。她是我的师妹吕思美。”

  陈光世大喜笑道:“原来是宋兄,贤乔梓我也是久仰的了。想不到咱们都是苏州人氏,今天方始相识。听说宋兄在小金川,怎的来到此地?”

  宋腾霄道:“我们是到京城找一位朋友的,今日特地来看一看万里长城。陈兄适才所吟诗句,隐隐有远人之思,莫非也是来找朋友的么?”

  陈光世道:“正是。我已经到过北京了,没有找着那位朋友。宋兄,你是今天从京城出来的吗?”宋腾霄道:“不错。”陈光世道:“我来了这里已经三天了,现在正想回去。宋兄,你找的那位朋友是谁?”宋腾霄道:“孟元超。不知陈兄的贵友又是那位?”

  陈光世道:“不知宋兄可曾听过缪长风这个名字?”宋腾霄道:“啊,原来你找的是缪长风。”

  陈光世道:“宋兄敢情也是和他相熟?”

  宋腾霄道:“谈不上深交,不过我们在路上曾与他两度相遇。”他知缪长风和陈光世是好朋友,有些事情自是不便和他说了。

  吕思美却是个没有机心的人,笑道:“陈大哥,你这位朋友闹出的事情可不小呢,他和四海游龙齐建业与及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都结了梁子。”

  陈光世诧道:“有这样的事,为什么?”

  宋腾霄向吕思美使了一个眼色,说道:“我们在路上曾见他和震远镖局的人打了一架,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陈光世道:“有人受伤吗?”

  宋腾霄道:“这个,这个我倒没有问他。”吕思美忍不住说道:“他是和云紫萝同在一起的。云紫萝的姑母原籍三河,你不妨到三河县打听打听。”

  陈光世道:“多谢指点。三河县离北京不远,我先到三河县去找他们,希望咱们将来能在京中重会。对啦,忘记问你们了,你们在北京可有联络的地方?”

  宋腾霄道:“我们本来是住在前任震远镖局少镖头戴均的家里的。”

  陈世光道:“哦,戴均?我知道他。那么我一回到北京就马上到他家里。”

  陈光世走后,宋腾霄笑道:“逢人但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小师妹,你和他说话,怎的全然不知忌讳?”

  吕思美噘着小嘴儿道:“他是鼎鼎大名的江南大侠的二公子,又不是坏人。”

  宋腾霄道:“他可也是缪长风的好朋友呢,你不知道我刚才真有点怕你说及缪长风和云紫萝的私情,那就不好听了。”

  吕思美道:“我才不高兴理人家的闲事呢,只怕是你自己还怀着心病吧?”

  宋腾霄道:“你又来了,好,咱们别吵啦,天快黑了,还是去找那间道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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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光世独自下山,心中颇是不安,想道:“齐建业是我爹爹的好朋友,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与我家也是颇有交情,怎的缪叔叔却与他们结了梁子?不过,他和云紫萝同在一起,这倒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当日同游太湖与及西洞庭山的往事,不觉重现眼前了。

  眼前浮现出西洞庭山的景色,山下是烟波浩渺的太湖,山上是一片盛开的梅林,两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在梅花丛中比剑。
 
  想起了山西洞庭的往事,陈光世心里不禁暗暗好笑:“缪叔叔为我做媒,如今却是他替自己找到了佳耦了。那位云女侠当真可以说得是刚健婀娜兼而有之,配缪叔叔正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随着想起了邵叔度的女儿邵紫薇和萧夫人的女儿萧月仙,“这两位姑娘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但比起云紫萝来,却是缺乏一股可以吸引男子的魅力。或许这是因为她们年纪太轻未曾入世的原故吧?她们像是水清可以见底的溪流,云紫萝却是波耀光明,而又一望无涯的太湖。唉,姻缘二字,本是可遇而不可求,旁人做媒,岂能合乎自己心意?只怕我这次去找缪叔叔,难免又要碰上这两位姑娘,倒是有点尴尬了。”

  陈光世独自下山,胡思乱想,不知不觉走到一座石台底下,这是八达岭的名胜古迹之一,名唤“云台”。云台全部用汉白石砌成,它的半五角形券顶结构,在中国古代建筑中极为少见。在券洞和券门上都有石刻。券洞刻的是四大天王像,浮雕精美,神情威猛。四大天王像之间刻着梵、藏、西夏、蒙、汉诸种文字的“陀罗尼经咒颂文”,对佛典和古代文字具有很高价值。券顶上满布“曼陀罗”图画,花中刻有佛像。据说是元代名雕刻家的优秀作品。

  陈光世早就在前人游记中读过有关“云台”的记述,但这两天忙于游览别的地方,却还未曾找着“云台”,几乎都忘记了,想不到在下山的时候恰好从云台底下经过。

  正要去仔细鉴赏券顶的石刻,忽地目光却给台下的几堆乱石吸住。说是乱石,其实也不是胡乱堆砌的,一共是三堆,排成品字形,最下面是九块石头,跟着递减,最上面的一块却不是石头,而是人头骨。

  陈光世好生惊诧,心里想:“这该不是小孩子玩的把戏吧?呀,莫非是什么秘密帮会或者黑道人物的标记,他们是约好了在这里相会。”

  心念未已,忽听得似有人声,陈光世吃了一惊,想道:“果然我是料得不错,黑道人物的秘密约会是最忌碰上外人的,为了免惹麻烦,只好暂且躲他一躲了。”当下纵身跳上云台,躲在石刻背后。

  刚刚把身藏好,只见一个胖和尚和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从不同的方向上来,同时到达。陈光世心中一动:“这胖和尚倒像缪叔叔和我描述过的那个炎炎和尚?”果然便听得那短小精悍的汉子打招呼道:“炎炎大师,你可到得早啊,我还担心你来不成呢!”

  炎炎大师打了一个哈哈,说道:“葛老二,怎的你以为我是一个惯于失约的人么?”

  那个被叫作“葛老二”的汉子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听说京城里风声正紧,前晚还闹出一桩事情。我以为你多半抽不出空来了。”

  炎炎大师笑道:“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呀!一点不错,前晚闹的那桩事情,也有我这个酒肉和尚在内。说来也是真够险的,我几乎吃了尉迟炯的快刀。”

  葛老二道:“原来你是和尉迟炯打架,把他捉着了没有?”

  炎炎大师道:“我们是有心放他走的,要不然他怎能逃得出我和欧阳坚两人的手心?”他这话虽然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却也并非完全说谎。

  葛老二诧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炎炎大师:“这是北宫大人安排的巧计,放长线,钓大鱼!偷偷告诉你一桩秘密,牟宗涛也是我们的人啦,这出戏将来就是要他来唱大轴的。”

  葛老二惊异不已,说道:“真的?那么你们究竟唱的是什么戏?”

  炎炎大师故作神秘,笑道:“总之有好戏你瞧就是啦,以后再告诉你。”

  在云台后面偷听的陈光世更是惊骇莫名,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牟宗涛是金大侠的好朋友,怎的会与鹰爪走上一路?不过若是尉迟大侠当真来了京师,我倒是应该去找他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葛老二说道:“也好,待玄风道长来了再说。奇怪,每次约会都是他最先到的,怎的现在还不见他踪影,难道出什么事了?”

  炎炎大师沉吟半晌,说道:“据我所知,他是到三河去的,他的一手乱披风剑法,足可抵敌当世一流高手,不过缪长风的武功委实是非同小可,只怕比他还要高明。说老实话,我也有点担心了。”

  陈光世不禁又是大吃一惊:“怎的说到缪叔叔头上来了?”

  他们刚好说到这里,便听得有人笑道:“多谢你们挂念,贫道并没少了一根毫毛。”

  笑声中,一个三绺长须的道士来到。

  炎炎大师道:“你和缪长风交过手么?”

  玄风道人道:“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炎炎大师笑道:“这就怪不得你没少了一根毫毛了,原来你是白走了一遭。”

  玄风道人满不高兴,说道:“你这是在门缝里瞧人,忒也把人瞧扁(小看之意)了。我倒巴不得碰上缪长风,和他较量较量呢。你吃了他的亏,不见得我就一定输给他了。”

  炎炎和尚与玄风道人是有十几年交情的朋友,玄风道人在武林的名望又是在他之上,是以吃了玄风道人的抢白虽然亦是心里甚不舒服,脸上却是不能不强作笑容,打个哈哈说道:“道兄,我是和你说笑的,你怎的认真起来了?不过说真的,北宫大人却是不希望你和缪长风交上手呢。”

  玄风道人道:“我知道他是怕我打草惊蛇,这次他只是要我去打听消息的。”

  炎炎和尚道:“对啦,我还没有问你,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玄风道人道:“欧阳坚透露的消息倒是不假,缪长风是曾到过三河县,住在云家老屋。可惜我来迟两天,萧景熙的婆娘和她的外甥女儿杨牧的妻子都已走了。”

  陈光世心里想道:“原来萧夫人和缪叔叔和云紫萝都已不在三河县了,好在我偷听了这个消息,否则我也要白走一遭了。”

  炎炎和尚道:“不知他们是搬到那儿?”

  玄风道人道:“这我可还没有打听出来,不过这次我也不是白走一遭,虽然打听不到缪长风的下落,却也有点意外收获。”

  炎炎和尚道:“哦,什么意外的收获?”

  玄风道人道:“云家老屋的人都走光了,那天晚上,我和老夏老廖他们就在那里留宿。哈,说来也真巧,三更时份,就有两个缥【标】致的女娃儿来到云家自投罗网。”

  炎炎和尚笑道:“哈,你们这可是飞来的艳福,那两个女娃儿是谁?”

  陈光世在云台后面偷听,听到这里,心头不禁卜通通的乱跳,“莫非就是萧月仙和邵紫薇这两个不知江湖险恶的姑娘?但怎的她们却不跟萧夫人一起走呢?”

  果然便听得玄风道人说道:“一个是那婆娘的女儿,名叫萧月仙,一个却是邵叔度的女儿,名叫邵紫薇。邵叔度是萧家的老朋友,他们在西洞庭山上是邻居的。”

  炎炎和尚道:“怎的这两个女娃儿却没有大人作伴?”

  玄风道人道:“这两个女娃给我们捉住,起初闭口不说,但终于还是给我们套问出来。原来她们本是与萧景熙的婆娘一路同行,因为想去赴泰山之会的热闹,半路上偷跑的。”

  玄风道人接着笑道:“想是这两个女娃儿经历了一些江湖风险,想想还是靠着母亲的好,这就回家来了。”

  炎炎和尚笑道:“这两个初出道的雏儿可没想到正有一头馋鹰在窝里等着,她们回巢,哈哈,这可就便宜你了。”

  玄风道人“呸”的一声说道:“你别心邪,你当我是像你一样不守清规的野和尚么?”炎炎和尚道:“你莫装假正经,好呀,那我倒要问你,你把人家缥致的小姑娘捉住了来做什么?”

  玄风道人道:“我是出家人,当然不会要这两个小姑娘的。不过我不要自有人要。”

  炎炎和尚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拿去巴结谁?”

  玄风道人道:“我正在打不定主意呢,不知是送给北宫大人的好,还是送给雍王府的三贝勒好?”

  炎炎和尚道:“唔,这倒是值得考虑的事情。”迟迟未答。玄风道人说道:“送给北宫大人,可以拿来迫使邵叔度和那婆娘就范,甚至还可以布成陷穽,诱擒缪长风。但若是送给雍王府的三贝勒作妃子,说不定咱们得的好处更多。”

  炎炎和尚道:“反正人已在你手中,咱们从长计议不迟。那两个小姑娘你没有送京吧?”

  玄风道人道:“我赶来赴这约会,那有功夫就送她们进京?而且我自己尚未打定主意,不会这样笨就把她们带进京里。我把老夏和老廖留在云家老屋看守她们。”

  炎炎和尚笑道:“你有好处,可别忘记了洒家啊!”

  玄风道人道:“这当然。我特地说给你听,就是要想你给我参详的。”

  炎炎和尚道:“好,回京之后,咱们再合计合计,看看是那一边的好处多些。现在可正有着一桩玩命的事儿等着咱们去干呢。”

  玄风道人道:“什么玩命的事儿?”

  炎炎和尚把前晚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这次比较详细多了。北宫望和牟宗涛密室定谋,他知道了多少,也都说了。最后说道:“今早得到的消息,据说孟元超也到了京城里了。是以北宫大人特地叫我召你们进京,说不定还要和尉迟炯孟元超再拼一次呢。这次可就是真正性命相搏,不是做戏了。”

  陈光世偷听了这两桩秘密,不由得心惊肉跳,暗自想道:“是救人要紧呢,还是向尉迟大侠通风报讯要紧呢?邵紫薇和萧月仙落在他们的手里,萧夫人还未知道,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可是尉迟大侠倘若上了他们的当,事情可就更大了!”

  欲知后事,请看第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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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旧游人杳


  飞花时节,垂杨巷陌,东风庭院。重帘尚如昔,但窥帘人远。叶底歌莺树上燕,一声声伴人幽怨。相思了无益,悔当初相见。
                                  ——朱竹垞
 

  正自心乱如麻,踌躇不定,忽听得玄风道人喝道:“那一条道上的朋友,为何躲躲藏藏,光明正大的出来吧!”

  躲在云台后面偷听的陈光世只道是已给他们发觉,刚要应声而出,只听得有人纵声笑道:“我早已在这里了,你们都是睁眼的瞎子,怪得我么?”

  炎炎和尚等人抬眼向笑声来处望去,只见就在他们前面的一棵树上,坐着一个气宇轩昂的黑衣人,身形随着树枝起伏不定。

  那个“葛老二”是个暗器高手,有人藏在附近,他这个暗器高手竟没发觉,自觉无颜,想要在同伴面前挽回面子,一抖手发出了七种不同的暗器喝道:“给我滚下来吧!”

  黑衣人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法,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之声宛如繁弦急奏,葛老二所发的七种不同的暗器,全都反打回来!

  饶是葛老二擅于接发暗器,也给他闹个手忙脚乱,那人反打回来的劲道比发出去的劲道大得多,他接了一枝袖箭,一枝铁莲子,跟着来的铁蒺藜他可不敢接了,只好一个懒驴打滚,身躯倒下,这才堪堪避开。铁蒺藜几乎是贴着他的额角飞过。玄风道人见势不好,长剑出鞘,一招披风剑法,替他把其余的四种暗器打落。

  葛老二尚未爬起身来,那人在大笑声中已是从树上跃下,衣袂飘飘,翩然而至,说道:“我遵命来啦,你却怎的躺下去了?有何指教,站起来说吧!”

  陈光世在石碑后面偷看出去,看清楚了这个人,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这个人是红缨会的舵主厉南星。

  红缨会在江湖上是仅次于六合帮的第二个大帮会,前任帮主公孙宏早已告老退休,厉南星是他女婿,继承了他的帮主之位。他和金逐流年纪相若,交情最好,在武林中也是并驾齐名的。陈光世在泰山之会曾见过他。

  玄风道人却不认识厉南星,怒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偷听我们说话!”炎炎和尚连忙说道:“玄风道兄,这位是红缨会的厉总舵主!”玄风道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红,但说出的话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冷笑说道:“是红缨会的总舵主,那就更不该鬼鬼祟祟的偷听人家说话了。”

  厉南星淡淡说道:“谁叫你们瞎了眼睛,什么地方不好谈话,偏要在我的身边叽叽呱呱的说个不休,嘿嘿,我不想听也听见了,你们商议的事情也不见得光明正大呀!哼,你们商议的是谋财害命不是?我都听见了,你们怎么样?”

  玄风道人与炎炎和尚交换了一个眼色,同声喝道:“那就唯有把你杀了灭口了!”

  厉南星一声长笑,冷冷说道:“凭你们这点微末的道行,就想杀我?也好,且看谁向阎王殿上报到吧!”长笑声中,宝剑出鞘,倏地抖起三朵剑花,分别向对方三人刺去。那个葛老二早已爬了起来,使一对判官笔,加入了战团。

  玄风道人有意炫露他的乱披风剑法,东刺一剑,西刺一剑,看似杂乱无章,剑柄微微摇晃,忽然间,一柄剑化成两柄,两柄剑化成四柄,四柄化成八柄,幻出了千重剑影,登时把厉南星的身形罩住了。

  躲在云台后面偷看的陈光世看得目眩神摇,心里想道:“怪不得这牛鼻子臭道士胆敢夸口,他这剑法果然颇为不凡。我要不要出去帮忙厉叔叔呢?”

  心念未已,只听得厉南星冷笑道:“乱披风剑法本来也算得是上乘剑法,可惜你练得不到家。”要知厉南星是剑术的大名家,在陈光世眼中认为高明的剑法,在他看来,却是算不了什么。

  只见他徐徐出招,剑势甚缓,剑尖上好像挂着千斤重物似的,东一指,西一划,但却隐隐挟着风雷之声。说也奇怪,玄风道人那么奇幻迅捷的剑法,竟是一到他身前八尺之内就给迫开,连他的衣角都没沾上。

  炎炎和尚喝道:“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火龙功!”双掌连环劈出,一口气劈出了六六三十六掌,热风呼呼,连躲在云台后面的陈光世也感到热得难受。

  厉南星又是一声冷笑,说道:“黄昏日落,荒山苦寒,多谢你的火龙功暖了我的身子。”单掌拍出,登时就像在炎炎的夏日吹来了一股清风,令人舒畅之极。

  那葛老二本领稍弱,但判官笔点穴的功夫却也颇为了得,厉南星以一敌三,傲然不惧,但在迫切之间,却也无法取胜。

  激战中厉南星以掌对掌,以剑对剑,一招“鹰击长空”,迫令炎炎和尚回掌自保,右手长剑划了一道圆弧,化解了玄风道人一招七式极其复杂的剑招。葛老二以为有隙可乘,双笔一分,分点他两胁的“期门穴”,厉南星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反手一剑,缓慢的剑势突然间快如闪电,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四溅,葛老二右手的判官笔只剩下半截,吓得他连忙后退。

  就在此时,玄风道人也猛地喝道:“撤剑!”青光疾闪,急刺厉南星虎口。他的乱披风剑法擅于寻瑕觅隙,这一剑当真可以说是攻得恰到好处。厉南星刚刚削断葛老二的判官笔,攻守之势,未能立即转换。

  陈光世正自心想:“我该出去帮忙厉叔叔了。”那知厉南星的身法比他的动念还快。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厉南星一声冷笑,说道:“不见得!”身形平地拔起,长剑向前伸出,拍在身前数尺外的一根石柱上,这一借力,俨如鹰隼穿林,登时掠过石柱,跃到石碑后面,那地方正是陈光世藏身之处。

  陈光世张大嘴巴,“啊呀”一声却还未叫得出来,就给厉南星掩住。

  厉南星掩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切不可给他们发现!”放开手,一个转身,又跃出去了。

  玄风道人和炎炎和尚刚好跳上,厉南星站在最上一层台阶,居高临下,刷刷两剑,左一招“李广射石”,右一招“玄鸟划砂”,势道凌厉之极,玄风道人回剑自保,只听得“嗤”的一声,炎炎和尚的僧袍却给他削去一幅,两人一惊之下,都是不由自己的接连退了三级台阶。厉南星占了地利,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玄风道人喝道:“有胆的你下来!”厉南星哈哈笑道:“有胆的你可别逃!”果然便跳下去,一招“鹰击长空”,把玄风道人和炎炎和尚迫得退下台阶,又在平地上和他们交锋。厉南星是因为不愿意让陈光世给他们发现,故此宁愿放弃居高临下的地利。

  陈光世是个聪明人,吃惊过后,仔细琢磨,已是懂得厉南星的用意,心里想道:“不错,现在他们尚未知道我已知道他们的秘密,我可以在暗中行事,比厉叔叔出面,方便得多。若是给他们发觉,至少到三河县救人,就没有那么便利了。”

  厉南星和三个强敌再度交锋,过了半支香时刻,仍是不分高下,瞑色四合,暮霭含山,天色已是将近入黑的时份了。玄风道人与炎炎和尚都是同样心思,决不能容厉南星活着下山。炎炎和尚把火龙功发挥得淋漓尽致,玄风道人把乱披风剑法使得凌厉无前,葛老二本领虽稍差,那剩下的一支判官笔也像一道银蛇,绕着厉南星的身形飞舞,笔尖所指,不离三十六道大穴。

  只见厉南星出剑收剑,似乎渐渐显得有点窒滞生硬,陈光世暗暗吃惊:“好汉敌不过人多,久战下去,只怕厉叔叔会有闪失。”炎炎和尚那热呼呼的掌风,饶是陈光世躲在云台后面,也是感到越来越是难受。

  陈光世心里想道:“虽然我是不能让他们发觉,但厉叔叔受困,我焉能袖手旁观?不如我用冰魄神弹暗中助他,敌人未必知道。当真给他们发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陈光世却不知道,厉南星此时之所以采取守势,乃是因为他正在默运玄功,准备反击的。

  冰魄神弹乃是陈家的独门暗器、武林异宝,它是用唐吉古斯山上冰窟之中的万载玄冰提鍊成的,别的暗器讲究的是准头和劲力,只有冰魄神弹是仗着本身的阴寒之气伤人。

  云台下面,剧斗方酣,陈光世偷偷弹出一颗冰魄神弹,想道:“厉叔叔练有正宗的上乘内功,阴寒之气,料想不会误伤了他。这野和尚的什么火龙功却是非给我的冰魄神弹克制不可!”

  冰魄神弹见风即化,何况是飞入了好像是从鼓风炉中喷出来的热风里面。这颗冰弹弹将出去,无声无息,下面的人果然都没发觉。

  炎炎和尚正在把火龙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忽地感到一股寒气,奇寒刺骨,气血不舒!在运功的紧要关头,那容得这样突如其来的侵扰,炎炎和尚凝聚在掌心的热力发不出去,倒涌回来,不由得大吼一声,口喷鲜血。其他两人却比较好些,玄风道人功力深厚,只是打了一个乞嗤;葛老二的功力虽然还不及炎炎和尚,但因冰魄神弹是火龙功的克星,故此炎炎和尚受伤最重,葛老二却还勉强可以禁受得起。

  他虽然禁受得起,厉南星可不容他再斗下去,腾的飞起一腿,将他踢得骨碌碌的滚下山坡,冷笑喝道:“你这厮值不得污我宝剑,饶你一死,滚吧!”

  炎炎和尚只道是厉南星的一种独门功夫,留在最后才下杀手的,喷出一口鲜血之后,又惊又怒,喝道:“厉南星,老子与你拼了!”他料想厉南星决不会饶他,是以明知拼斗不过,也不能不豁出性命扑将过去。玄风道人抱着同一心思,长剑闪电般的向厉南星急刺。

  陈光世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果然没有给他们发觉。”他知道炎炎和尚的火龙功已是大为减弱,葛老二又已跑了,厉南星以一敌二自是稳操胜算,用不着自己再发冰魄神弹。

  不料心念未已,只听得炎炎和尚一声大吼,从厉南星身旁冲过,飞跑下山;玄风道人的衣袖一片殷红,跟着也跑了。厉南星似乎是想去追赶他们,但身子摇摇晃晃,迈出两步,便即凝身,显然也是受了伤。

  陈光世又是吃惊,又是后悔,心道:“早知如此,我应该再发几颗神弹,拼着给他们发觉,但厉叔叔却可以免于受伤了。”

  炎炎和尚与厉南星最后拼的那掌,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是性命难保的,一拼之下,忽觉厉南星的内力减弱许多,虽然自己还是拼他不过,但他似乎亦已是受了自己所伤。

  炎炎和尚得意之极,纵声笑道:“厉南星,你虽然伤了老子,你至少也得卧病半年。咱们后会有期,但愿你的伤治得好,可莫短命死了。”言下之意,即是还要找厉南星报仇。他虽然不敢回头再斗,门面话可是不能不说。

  厉南星故意喘着气说道:“很好,很好。我也但愿你的伤能够快好,咱们再决雌雄。”说了这几句话,似乎已是有点支持不住的样子,坐在地上。炎炎和尚与玄风道人已是去得远了。

  陈光世跳下云台,说道:“厉叔叔,你怎么啦?”正要过去扶他起来,厉南星已是一跃而起,哈哈笑道:“我装得像吗?想不到连你也给我骗了。”

  陈光世又惊又喜,说道:“厉叔叔,原来你并没有受伤。但你为什么要放他们?”

  厉南星笑道:“我是让他们以为我是受了伤,他们才不会提防我呀!多谢你这颗冰魄神弹,不过,你出手却也早了点儿。我本来想再斗百招之后,才装作两败俱伤,好教他们更不会起疑的。”

  陈光世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说道:“厉叔叔,你装作受伤,是为了方便入京行事吧?”

  厉南星道:“不错,我要杀他们不是不能,但还是留下他们的好。让牟宗涛帮忙尉迟炯把李光夏救出来,不是可以省却咱们许多气力吗?杀了他们,反而打草惊蛇,吓得北宫望和牟宗涛不敢按照原来的计划,那就倒是误了事了。”

  陈光世说道:“原来他们的说话,厉叔叔你也都听见了。我却在为尉迟大侠担心呢。”

  厉南星道:“你是不是想入京报讯?”

  陈光世道:“不错,但我又好生委决不下。邵老前辈和萧夫人的女儿被他们捉去了,家父和他们两家颇有交情,此事我已得知,自是不能坐视。”

  厉南星道:“你到三河县救人,我入京报讯。”

  陈光世正是这个主意,说道:“好。那么我先到三河,但愿能够顺利救出她们,再入京拜见厉叔叔和尉迟大侠。”

  厉南星道:“你救了人赶快回去,切莫入京。”

  陈光世诧道:“为什么?”

  厉南星说道:“北宫望的统领府,能人不少。炎炎和尚虽然不知道是你发的冰魄神弹,回去一说,别人看了他的伤势,难保没有人看得出来。我想令尊大概也不愿意你在外面‘闯祸’的。”原来陈光世的祖父曾经做过朝廷的大官,是以他的父亲陈天宇虽与反清的义士结交,但却不愿正面与朝廷作对。

  陈光世方才明白,原来厉南星刚才不许他露面还有这么一个原因。心里想道:“其实爹爹早已是受鹰爪思疑的了。那年萨福鼎六十大寿,送了帖子来,我爹爹不去道贺,听说他们就很不高兴,声言要对付我的爹爹。目前不过暂且相安无事而已,迟早也免不了要和他们冲突。”不过厉南星以长辈的身份嘱咐他,陈光世却也不便多言,只好应诺。
 

  厉南星道:“救人如救火,咱们这就分道扬镳吧。”

  陈光世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厉叔叔,你到了京城,会不会去见戴均?”

  厉南星道:“戴均是我的老朋友,我这次到北京去,本就是准备住在他的家里的。你有什么事吗?”

  陈光世道:“正是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叔叔。”厉南星道:“说吧。”

  “我刚才结识了一位新朋友,他就是和孟元超齐名的宋腾霄。他和他的一位姓吕的师妹也是住在戴均家里的,今天才从京城出来,到此游玩,听说准备在这里逗留几天,在这山上的道观借宿。”

  厉南星道:“宋腾霄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我也常常听得武林朋友谈起他。可惜我现在都没有功夫见他了。可是他有什么事情要你转告戴谟么?”

  陈光世道:“他这次到北京是想找寻他的好友孟元超的,但却得不到他的消息,也不知他来了没有。”

  厉南星道:“刚才那个炎炎和尚和那牛鼻子(玄风道人)谈话,好像是说孟元超已经到了北京。北宫望和牟宗涛串通,就是想要对付他。”

  陈光世道:“是呀。所以我想转托叔叔,将这件事情告诉戴谟。他是老北京,说不定可以打听到孟元超的消息。”

  厉南星道:“好,我会留心在意的。我与孟元超在泰山之会结识,我也很想再见到他呢。”

                ╳                  ╳                 ╳

  两人分手之后,陈光世连夜赶往三河县。他却不知道在他的前面有一个人也正是要到三河县的,这个人乃是孟元超。

  这两天北京风声正紧,孟元超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心里想道:“我负了义军的重托,可不能闹出事来。”蓦地想起云紫萝的老家是在三河县,三河县离北京不过两日路程,“不如到三河县看看紫萝是否已经回家,顺便避一避风头,待得风声平静,再回京吧。”打定主意,于是就转道前往三河了。

  孟元超小时候曾跟随师父金刀吕寿昆到过三河,也曾在云紫萝家里住过,旧地重来,不知不觉已是将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事,一一到心头,儿时旧侣,相见恐无由。孟元超踏进这条山村,自是不禁甚多感触了。

  蓦地想起了与云紫萝分手前夕,宋腾霄给他看的那幅图画,那幅画是宋腾霄父亲少年时候画的,画中三个少年骑着骏马在原野上奔驰,一个是孟元超的师父吕寿昆,一个是云紫萝的父亲云重山,还有一个就是宋腾霄的父亲宋时轮自己。宋时轮这幅画就是纪念他们三人的友谊的。

  孟元超心头怅触,低声吟诵画上的题词:“秋色冷并刀,一派酸风卷怒涛。并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栎林中醉射雕。

  “残酒忆荆高,燕赵悲歌事未消。忆昨车声寒易水,今朝,慷慨还过预让桥。”

  旧地重来,心头浪涌。孟元超不禁想道:“唉,上一代的交情不知我们这一代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宋腾霄和我还有见面的机会的,只是紫萝和我却怕是:相亲争如不亲,有情却似无情了。唉,我和她的孩子今年也已经有九岁了。她纵然不想见我,我也非得见她不可。”

  浮想连翩,不知不觉云家的大屋已经在望。此时大约是三更时份,夜深人静,忽听得屋内似有笑话喧喧。

  重门深锁,屋子里的话声外面的人本来是不容易听见的,但因孟元超是自小练过暗器功夫的,耳目特别灵敏。是以未到门前,已是听得内间人语。

  一听之下,孟元超不禁大为奇怪了。“怎的里面全是男人的声音,有的还是在划拳赌酒。紫萝和她的姨母都是爱好清静的,决不会邀请这些粗豪的客人在家中闹酒。”

  孟元超心知有异,于是毫不声响,悄悄的绕到屋背,施展轻功,偷偷进去。

  云家的客厅前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庭,院子里有几株梧桐树,孟元超藏身在一棵梧桐树上,只见客厅里有六七个粗豪汉子,果然正在闹酒。

  忽地有一个人说道:“咱们还是适可而止的好,可别喝醉了。”另一个人道:“怕什么?”那人说道:“你忘记了玄风道长怎样吩咐咱们吗?”此言一出,接连有好几个人笑了起来:“廖大哥你忒也小心了,看守两个小姑娘,还怕她们会飞吗?”

  那姓廖的说道:“她们当然是飞不出去,但也得提防有人来救她们呀!你们知不知道,云紫萝新近有了一个情人,这个人就是缪长风。”

  这几句话听入孟元超耳朵,不由得他不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心里想道:“这班家伙想必不是强盗就是鹰爪,我岂能容得他们信口雌黄,污蔑紫萝?但听他们的口气,似乎是有两位少女被他们囚在这儿,这两位姑娘却不知是谁?这班家伙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要来这儿把紫萝的老屋占作巢穴?”为了摸清这班人的道路,孟元超暂且隐忍不发,希望多听一些。

  只听得一人说道:“缪长风?是不是曾在太湖西洞庭山上和炎炎大师交过手的那个人?听说那次炎炎大师吃了点亏。”

  那姓廖的说道:“不错,那次炎炎大师还是和咱们统领大人的师弟西门灼联手的呢。”

  那几个闹酒的汉子听了这话,不知不觉也都放下酒杯了。一人说道:“玄风道长已经走了,缪长风倘若跑来这里找他的姘头,这可如何是好?”

  孟元超记起那天在泰山上陈天宇曾经和金逐流谈过缪长风这个人,暗自想道:“怪不得陈大侠夸赞这个姓缪的是江湖上一尊人物,大有古代游侠之风。这班家伙提起他就这么惊恐,可见陈大侠说的并非虚言。可能他是紫萝新结识的朋友吧?”

  那姓廖的这才说道:“你们也无须如此惊恐,老夏已经去邀请楚老前辈,说不定欧阳坚也会和他们一同来呢。今晚不来,明天早上准会到的。”

  那几个放下了心,很是不好意思,一个说道:“笑话、笑话,咱们这许多人,怎会怕一个缪长风?”一个说道:“当然,楚老前辈来了,咱们更可以放心。不来也不打紧,咱们喝酒吧。”

  那姓廖的笑道:“我劝大家还是少喝一点,小心为宜。最怕楚老前辈没来,那姓缪的先来了。喝醉了酒怎么打架?”那两个大吹法螺的家伙听了这话,果然不觉又是忧形于色,放下酒杯。

  孟元超正自暗暗好笑,忽听得似有衣襟带风之声从对面屋顶掠过,矇眬的月色下只见一条黑影藏身在中间正屋的屋帘下面,方向正对着这间客厅。

  孟元超皱了皱眉头,心里想道:“这人莫非就是缪长风,若然当真是他,陈大侠的话可就有点言过其实了。这人的轻功虽也不错,却还算不得是第一流的功夫。比起我的小师妹似乎还比不上。”他却不知此人并非缪长风,而是陈光世。

  好在屋子里的人也不过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角色,陈光世从屋顶掠过的衣襟掠风之声,他们竟未发觉。

  孟元超正在偷笑这班人口出大言,胸中并无实学,只听得又有脚步声响,一个中年汉子陪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进来。

  那姓廖的汉子“啊呀”一声,连忙站起来迎接,满面堆欢的说道:“楚老爹子,请得你老的大驾到来,我们真是不胜荣幸。”

  那老者手上玩着两个铁弹,啷当当作响,说道:“你们的北宫大人早就有信给我,我已归隐多年,想不到他还知道我的名字。我迟至今日方能进京,还得向他请罪呢。”话虽如此,得意之情则是现于辞色。

  孟元超心中一动,想道:“莫非这个老家伙就是外号通天狐的楚天雄?”原来楚天雄在三十年前是横行西南数省的独脚大盗,后来不知怎的,忽地金盆洗手,隐居在云南的哀牢山中。孟元超曾经听得萧志远说过他,刚才一时间却想不到会是他。

  果然便听得那姓廖的说道:“你老人家从滇南远来,一路辛苦了。”

  陪他来的那个中年汉子说道:“玄风道长想请你老人家在这里暂住一两天,待他回来,再一同进京。”

  楚天雄道:“玄风的师父是我的结拜兄弟,我可也正想见见他呢。他去了那里?”

  那姓廖的道:“他和炎炎大师有个约会,快的话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那中年汉子道:“欧阳坚本来约好和我一同出京迎接楚老前辈的,临时却不见他,想必是京中有事,给北宫大人留下来了。”

  那姓廖的道:“咱们慢慢再谈。楚老前辈,你一路辛苦,先歇歇吧。”

  楚天雄忽地哈哈一笑,说道:“我恐怕还不能歇息呢!”

  那几个人愕然相顾,正自不明其意,楚大雄陡地喝道:“外面的朋友,请进来吧!”

  孟元超吃了一惊,心道:“这老头儿果然厉害。”正要跳下去,只听得“轰然”一声,楚天雄已是飞出手中的两个铁弹,破窗飞出,正是向着陈光世藏身之处,陈光世慌忙躲闪,只见瓦片纷飞,屋檐崩了一角,屋顶穿了个洞。隔着一间院子,楚天雄飞出的铁弹竟有如此威力,孟元超见了也是不禁暗吃一惊。

  陈光世大怒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们也尝尝我的冰魄神弹滋味!”他少年气盛,险些吃了楚天雄的亏,大怒之下,不假思索,便跳下来,人未闯进厅堂,六七颗冰魄神弹已是连珠打入。

  冰魄神弹遇风即化,化作一团寒光冷气,弥漫开来,俨如浓雾。客厅里的那七个汉子,有五个冷得牙关打战,格格作响,瑟缩一团,连话也说不出来。但那姓廖的汉子和陪伴楚天雄同来的那个汉子却只是打了个寒颤,立即便能跑出门外迎战,显然功力不凡,至少不在陈光世之下。

  楚天雄哈哈笑道:“我正嫌屋子里的热难受,多谢你给我送来这阵清凉。”随手向东南西北拍出四掌,把那团寒雾驱散。

  那姓廖的汉子正自一刀向陈光世劈去,他的刀是锯齿刀,善能克制刀剑,不料陈光世的冰川剑法却是与任何一派剑法不同,刷的一招“冰川潜流”刺出,寒气沁人,寒光耀目,这姓廖的汉子虽然禁受得起,却也不能不退了两步。另一个汉子刚要上去帮忙,忽听得楚天雄喝道:“暂且住手!”

  陈光世是个初生之犊不畏虎,傲然说道:“你们恃多为胜,我又何俱。”

  楚天雄哈哈一笑,说道:“少年人,我要擒你易如反掌。”说至此处,飞出一枚铜钱,当的一声,就把陈光世刺向姓廖的汉子的长剑打得歪过一边。陈光世的虎口发热,长剑都几乎把握不牢。

  陈光世吃了一惊,仍然说道:“我敢到你们这里,本来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你们有多少人,尽管来吧。”

  楚天雄笑道:“好一个倔强的小子,但老夫可不想以大压小,我问你,你是不是陈天宇的儿子?”

  陈光世道:“哦,原来你也知道我爹爹的名字,不错,那又怎样?”

  楚天雄笑道:“我与令尊虽未相识,却也彼此闻名,你回去告诉他,他就知道我是谁了。嗯,看在你爹爹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回去吧!”话中之意,显然是对陈光世的父亲颇有几分顾忌。

  陈光世道:“你把萧家和邵家的两位姑娘交出来,我自然会走。”

  楚天雄道:“什么萧家和邵家的姑娘?”

  那姓廖的汉子道:“那两个女娃儿是玄风道长拿下的,北宫大人要她们有用,可不能给这小子。”

  陪伴他同来的那个汉子道:“楚老爹子,你若是不方便和这小子动手,待我们对付他。我们可用不着害怕什么江南大侠陈天宇。”

  这几句话可叫楚天雄面子挂不住了,当下一声冷笑,说道:“这么说我倒是非动手不可了,否则别人只当我怕了陈天宇啦。”

  声出掌发,一个“神猿探爪”,疾抓陈光世的肩头,陈光世滴溜溜一个转身,横剑反削。他快,楚天雄更快,一个“登山跨虎”式,欺身而进,拳头劈面打来。他这一拳大出陈光世意料之外,两人的距离本来还有一丈开外,他只是跨上一步,照理拳头还不会打到对方身上的,不料他身形前俯,手臂突然间好像暴长了尺许,闪电般就打到了陈光世的胸前。

  陈光世竖剑一立,心里想道:“好歹也得叫他受一点伤。”要知高手过招,只差毫厘,楚天雄的拳头若是先打着了陈光世,以他这一拳的劲力,陈光世非得重伤不可。那时他的剑纵然伤着对方,也是无关紧要的了。

  按拳理而论,楚天雄这一拳是应该先打着陈光世的,但他却突然变招,喝道:“撒剑!”化拳为抓,一抓抓着了陈光世的宝剑,双指铁钳般的拑着剑脊。原来他到底是多少有点儿顾忌陈光世的父亲江南大侠陈天宇,是以不敢伤他性命。

  他却不知陈光世这柄宝剑与别不同,这柄剑是用寒玉鍊成的“冰魄寒光剑”,楚天雄抓着了它,只觉奇寒彻骨,冷得难受。他虽是内功深厚,寒气伤不了他,但因出其不意的突感奇寒,抓着剑脊的那股劲道不知不觉就松了几分。陈光世喝道:“不见得!”趁这机会,振臂反削。楚天雄迫得五指松开,喝道:“好小子,你不扔剑认输,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陈光世手臂酸麻,倒跃数步,横剑以待,楚天雄刚要扑过去,忽听得一人喝道:“欺负小辈,算什么好汉。我来和你这老狐狸比划比划!”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跳下一个人,不问可知,自是孟元超了。

  陈光世曾在泰山之会见过孟元超,又惊又喜,叫道:“孟大侠!”与此同时,那个陪伴楚天雄一同来的汉子也在失声叫道:“啊,是孟元超!楚老爹子,这姓孟的是钦犯,可不能放过了他!”原来这人名叫夏平,他是曾经参与过某一次清军围攻小金川之役的,是以他认识孟元超,不过孟元超却不认识他。

  孟元超心里想道:“这老狐狸的通臂拳差不多已臻化境,须得以巧着破他。”他在树上观战,早已想好对付之法,当下宝刀一立,缓缓划了一道圆弧,向对方削出。

  楚天雄冷笑道:“原来名震小金川的孟元超,技俩也不过如此么?”使出空手入白刃功夫,便要硬抢孟元超的宝刀。孟元超陡地大喝一声,刀光如电,突然由极慢变为极快,横斫直劈,一口气连劈了一十三刀!只听得嗤嗤声响,楚天雄的半截衣袖给他快刀削去,化成片片蝴蝶!

  孟元超这十三刀一气呵成,快如闪电,伤不了楚天雄,也是不禁有点吃惊。心里想道:“陈光世若是对付不了那两个汉子,今晚只怕要糟。”

  楚天雄身形一矮,骈指一弹,倏的长身扑起,只听得“铮”的一声,孟元超的宝刀竟然给他弹开,这一指是在孟元超的一路刀法刚刚告一段落之际弹出的,使得险到极处,却也妙到毫顚。夏平和那姓廖的汉子大声喝釆,陈光世暗暗心惊。孟元超刀锋一偏,使了个“旋刀式”,内中暗藏六七个复杂的杀着,楚天雄衣袖被削,心中也是吃惊不小,一时间倒也不敢太过急攻。

  楚天雄跳开一步,打个哈哈说道:“当今之世,以快刀驰誉江湖的,除了尉迟炯就是你了。嘿,嘿,英雄出少年,这话果然不错,但你想要胜过老夫,目下只怕还是不能!”笑声中又再扑上,与孟元超再度交锋。打法与刚才大不相同。

  孟元超凝神应战,只觉腥风扑鼻,好不难受。楚天雄双臂长异常人,这还不算古怪,他的十只手指,竟如鸟爪一般,长逾数寸,乌黑光亮。十指一伸一缩,宛似十枚利针,“刺”向孟元超的关节要害。与在他指甲一弹之际,就有腥风扑鼻!

  孟元超心道:“他这指甲里藏的不知是毒粉还是鍊成毒爪。”当下暗运玄功,预防中毒。快刀随着对方的身形疾转,却不劈将出去,只是把刀锋对准对方的要害。那两个汉子看不出其中的奥妙,楚天雄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却是不敢不防。这样一来,楚天雄不敢近身搏击,孟元超也怕给他抓着,只能用守中寓攻的刀法紧迫对方,双方各有顾忌,一时间倒变成了僵持的局面。

  陈光世正要上去,那姓廖的汉子道:“姓陈的,咱们胜负未决,再决雌雄!”锯齿刀扬空一闪,使出锁剑法来对付陈光世的冰魄寒光剑。他已经领教过冰魄寒光剑的厉害,早就有了准备,气沉丹田,不怕寒气的侵袭。

  夏平说道:“陈光世,你本来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却和朝廷的叛逆做了一伙,当真是可惜啊可惜!”

  陈光世怒道:“你们做鞑子的奴才,才当真可耻啊可耻!”

  夏平冷冷说道:“我本想看在令尊份上,饶你一命的,你这么说,我倒是不能饶你了。擒拿叛贼,我可顾不了江湖规矩啦。”
 

  陈光世怒道:“并肩子吧,啰囌什么?”夏平哈哈笑道:“好,你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那就成全你吧!”取出一对判官笔与那姓廖的联手夹攻,他一出手,陈光世便知他的本领在那姓廖的之上。

  夏平双笔一错,分点陈光世两胁的期门穴,陈光世横剑一封,还了一招“横云断峰”,攻中带守。那知夏平的笔法溜滑之极,笔尖稍偏,倏然间又指到了他的膝盖的环跳穴。陈光世剑法虽然精妙,临敌经验却无多,给他一轮急攻,攻得手忙脚乱。

  那高瘦的汉子名叫廖凡,和夏平是老搭档,他的锯齿刀本来是擅克刀剑的兵器,如今得了夏平相助,可以无虑陈光世的反攻,兵器有威力更能大大发挥。好在陈光世用的是冰魄寒光剑,与普通刀剑不同,但却也给他迫得不能不小心翼翼的对付。剑上所发的寒气侵袭不了对方,陈光世斗到三十招开外,已是险象环生。

  陈光世一个转身,夏平喝道:“那里跑?”口未合拢,忽地觉得奇寒彻骨,寒意直透心头。原来陈光世乘他不备,转身之际,偷偷弹出枚冰魄神弹,夏平正在张开大口,冰魄神弹飞入他的口中。饶是他功力不凡,也不由得不急退三步,只能舞起双笔防身,好缓过口气运功御寒,攻势登时缓了。

  陈光世正要再发冰魄神弹对付廖凡,把手一掏那装盛冰弹的玉匣,不觉大吃一惊,暗暗叫声:“糟了!”原来他的冰魄神弹已经用得一颗不剩。

  本来冰魄神弹若不是恰好弹入夏平口中,也是无济于事的,但最少还有个可以反败为胜的希望,如今冰魄神弹已是用光,连这点希望也没有了。

  夏平缓过口气,冷笑说道:“好小子,你还有什么伎俩?”双笔急攻,他不知陈光世的暗器已经用尽,要迫他腾不出手来。陈光世在一刀双笔夹攻之下,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渐渐连招架亦是感到为难了。

  孟元超与楚天雄恶斗,一个是快刀如电,一个是捷若猿猴,但由于孟元超要提防他的毒爪,却是不免稍稍屈处下风。

  正在吃紧,忽听得一声长啸,宛若龙吟,说时迟,那时快,啸声未歇,一条黑影已是飞过墙头,落下云家院子。

  陈光世这一喜非同小可,叫道:“缪叔叔,你来得正好!”廖凡则是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不好,缪长风来了!”

  孟元超听得陈光世叫出“缪叔叔”三字,怔了一怔,心道:“啊,原来他才是缪长风。”只听得缪长风叫道:“光世不用着慌。萧夫人和云紫萝呢?”陈光世道:“不知她们那里去了,我只知道萧月仙和邵紫薇已经是给这班贼子捉着了啦。”孟元超心里想道:“他一来就问紫萝,看来交情是很不寻常的了。”

  高手比拼,那容得稍有分神。楚天雄乘机进招,嗤的一声,把孟元超的衣裳撕破,正是肩头琵琶骨的位置,幸而还没有给他的毒爪伤着。孟元超一条左臂麻木不灵,横跃三步。

  在这时间,缪长风亦已对廖凡夏平二人痛下杀手。廖凡知道是缪长风,早已慌了,锯齿刀扬空一闪,没头没脑的斫下来。缪长风使出个“卸”字诀,衣袖一挥,裹住刀锋,轻轻一带,“嗤”的一声,廖凡大刀脱手,冲力过猛,跌了个四脚朝天。

  夏平功夫较好,但也抵挡不了缪长风的三招。缪长风霍的一个“凤点头”,闪开笔尖,也不拔剑,便把双指使出判官笔法,虚虚一戳,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们也见识见识我的点穴功夫!”夏平双笔一封,那知是个虚招,突然间缪长风的指法由虚化实,点向他的肩井穴,夏平使个“脱袍解甲”的家数,想要避招进招,不料眼看缪长风的双指是点向他的左肩的,不知怎的,连看也未看清楚,只觉右肩一麻,右肩井穴已是给他点个正着,跟在廖凡之后,“卜通”一声,夏平也跌倒了。

  此时孟元超刚刚吃了楚天雄一点小亏,横跃斜避。缪长风迎上前去,陈光世说道:“这位是孟元超、孟大侠!”

  缪长风啊呀一声,不由得呆了一呆,心道:“原来这人就是孟元超。唉,只怕这次我又是来得错了。”原来他本是不想再来见云紫萝的,只因放心不下,是以走了一程,又折回头,想到云紫萝的家探听一下消息,若然她们安然无事,他才放心离开。不料一到村头,就听见云家的打斗声音,这就迫得他不能不现身露面。想不到又恰恰在云家碰着了孟元超。他虽然不是很清楚知道孟元超与云紫萝的关系,但亦早已知道他们的交情非比寻常。顿时间心头不觉一片茫然。

  廖凡爬了起来,给夏平解开穴道,叫道:“里面的人,快把那两个女娃子押出来!”他是想用邵萧二女作为人质,威胁缪长风不敢用武。

  陈光世瞿然一省,叫道:“缪大哥,快快打发这个老贼,进去救人!”

  缪长风性情豪迈,一时心情的激荡迅即过去,定下心情,叫道:“孟大哥,你和光世进去救人,我来对付这老狐狸!”

  孟元超见他打倒廖夏二人的手段,知道他是可以对付得了通天狐楚天雄,说道:“好,多劳缪大哥啦。”

  陈光世急急忙忙的冲进内堂,孟元超跟着进去,但心里却是有点惴惴不安。

  “紫萝不知是否也已落在敌人手上?嗯,早知道缪长风今晚会来,我就不用来了。”孟元超心想。心念未已,忽听得尖锐的女子叫声,把孟元超从迷茫中惊醒。孟元超心头一震,连忙飞跑进去。

  陈光世听见叫声,冲入一间房间,只见邵紫薇和萧月仙业已给两个大汉捉住,旁边还有四个他们的人。陈光世刷刷两剑,以剑尖刺穴之法,点倒二人。第三剑正要刺出,那两个大汉喝道:“你敢再动,我就要了这女娃子的性命!”他们的手掌,一个按在邵紫薇的背心,一个按在萧月仙的背心,所按的位置正当脊椎骨第三节下面的“风府穴”,只要掌心劲力一吐,登时就可要了她们的性命。

  邵紫薇叫道:“陈大哥,别要顾我,你把他们尽都杀了,我纵然性命不保,也是心甘。”

  按住她的那个大汉狞笑道:“很好,很好。我这条烂命换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那也很值得啊。姓陈的小子,你听她的话,那就来吧。”

  陈光世如何敢上,忍气说道:“你们待要怎样?”

  那两个汉子喝道:“你先给我出去!”

  就在此际,一个冷冷的声音忽地接下去说道:“你们有没有诚意作成这桩买卖,价钱可不是这样讨法啊!”

  孟元超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杀了两人,衣裳上满是血污。虎目圆睁,手按刀柄,神威凛凛。那两个汉子虽然有人质在手,也是给他吓得心头卜卜的跳。

  捉住萧月仙的那个汉子道:“对不住,这桩交易,我们大占上风,价钱是不能让的了。你们给我出去,我答应不伤她们的性命。”

  孟元超冷冷说道:“这位陈公子和她们是好朋友,我与她们可是无亲无故,用不着顾忌。嘿嘿,咱们还是求个公平交易,各让一步吧。你们虽是漫天讨价,我却并不就地还钱,你们只须放走一个,我们就走,这样你们也还有一个人质可以自保呀。这叫做当中取价,各不吃亏。否则我姓孟的说得到做得到,你害了她们,我在你们的身上碎割三十六刀!”

  陈光世想不到孟元超会想出这个办法,大吃一惊道:“孟大侠,这,这怎么可以?”孟元超道:“不能全救,救一个也好。”邵紫薇和萧月仙则各自为对方着想,争着叫道:“留下我,放邵姐姐。”“留下我,放萧姐姐。”

  那两个汉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是答应这条件的好还是不答应的好,陡地刀光一闪,这两个汉子未叫得出声,右臂已是给孟元超的快刀削了下来。原来孟元超乃是故意与他们胡扯,转移他们的注意的。

 

三十二、喋血京华
 

  弱水萍飘,莲台叶聚,十年心事凭谁诉?剑光刀影烛摇红,禅心未许沾泥絮。绛草凝珠,昙花隔雾,蓬山有路疑无路。狂歌一阕酒醒时,龙争虎斗京华暮。
                                  ——踏沙【莎】行
 

  孟元超和他们距离本来在一丈开外,事前毫无朕兆,说到就到。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当真是险到极点,但也妙到毫顚。那两个人掌心的内力还未来得及吐出,手臂就给他的快刀削下来了。

  那两个汉子倒了下去,鲜血喷在萧邵二女身上,吓得她们失声惊呼。孟元超笑道:“对不住,吓了你们了。”

  房间里还有两个未曾受伤的汉子,这两个人吓得面无人色,要想逃跑,双腿却是不听使唤。孟元超喝道:“给我站住,否则这两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邵紫薇与萧月仙脱困之后,也不知是否惊魂未定还是别的原因,身子都是摇摇欲坠。陈光世将她们扶稳,说道:“你们怎么啦,有没有受伤?”

  孟元超看出不对,钢刀扬空一闪,喝道:“你们给两位姑娘服了什么毒药,快快把解药拿出来。”

  那两个没受伤的汉子颤声道:“我们没,没解药。”

  孟元超道:“解药在谁身上?”那两个汉子道:“谁也没有。”孟元超喝道:“胡说八道。解药拿不出来,我要你们性命!”

  邵紫薇道:“我也不觉什么,只是气力使不出来。”

  那两个汉子说道:“孟大侠,我们决不敢瞒骗你老人家。廖凡在给她们喝的茶水之中下了酥骨散,这是大内秘制的一种药粉,可以化去内力,大内总管只发给他们酥骨散,可没发给他们解药,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这药对身体别无伤害,有解药固然好得快些,没解药也无大碍。”

  孟元超道:“为什么?”那两个汉子道:“只须过了三天,药粉的效力就会自然消失。”

  萧月仙道:“还有三天。唉,陈大哥,我们跑不动,可怎能跟你出去?”

  陈光世道:“我有天山雪莲泡制的碧灵丹,能解百毒,这酥骨散并非特别邪恶的毒药,说不定可以见效。对啦,你们盘膝静坐,我助你们运功,见效或许更能快些。”邵萧二女怕看面前血淋淋的景象,不约而同的都闭上眼睛。

  孟元超道:“好,你在这里帮她们治伤,我把这些人另外关起来,免得扰乱你的心神。”当下将受伤的没受伤的都押出去,点了他们的穴道,关在柴房之内,说道:“待我回来再问你们。”在云家大屋搜索一遍,不见再有敌人,也没有发现云紫萝。

  孟元超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原来紫萝与她姨母是早已离开此地的了。”当下再跑出门外,此时夏平和廖凡二人早已溜走,通天狐楚天雄也给缪长风杀败,正在要跑了。

  只听得嗤嗤声响,楚天雄忽地身形一矮,打了一个圈圈,待他长身跃起之时,外衣已是解开,挂在缪长风的剑尖上,外衣穿了七八个洞,他却没有受伤,一溜烟的跑了。原来他这一招名为“金蝉脱壳”,是在落败之际脱身自保的妙招。缪长风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招数,一个疏神,就给他跑掉了。

  缪长风笑道:“这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狡猾得很。”孟元超道:“就让他跑吧。里面的敌人,我都已料理了,受伤的没受伤的都关了起来,不愁没有活口盘问口供。”

  缪长风道:“陈光世呢?”孟元超道:“在里面替那两位姑娘疗伤。”缪长风微笑道:“那么咱们待一会儿进去。”心想:“这两小姑娘都似乎对陈光世有点意思,却不知他中意的是谁?”

  孟元超料想他是有话要说,心里思潮起伏,默默的点了点头,两人便在屋外林边,徘徊漫步。彼此各怀心事,一时之间,竟是都有不知从何说起之感。

  兜了一个圈子,缪长风道:“孟兄,咱们虽是今日初会,我却闻名已久了。紫萝曾经与我道及,说是和孟兄乃是总角之交。”孟元超道:“我与她分手差不多已有十年了。缪兄也是来探望她的吧?你们相识多久了?”缪长风道:“我是在西洞庭山萧夫人家里和她认识的,还未够三个月。不错,我此来是想探她的消息,但我却并不准备与她相见。”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这却为何?”缪长风道:“请恕冒昧,我有几句心腹之言,想与孟兄说说。”

  孟元超想不到他要吗不说,一说便是单刀直入,倒是有几分喜欢他的爽快,便道:“是关于紫萝的事吗?”

  缪长风道:“不错。论起与她相交之深,我自是远不及孟兄,不过多少也知道她一点心事。”

  孟元超苦笑道:“古人有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相知深浅,原不在于岁月。”

  缪长风心想:“想必他已经听到了一些什么闲言闲语。”当下也不辩白,接着说道:“孟兄,紫萝的为人你当然比我清楚,她实在是个胜过须眉的女中豪杰,只可惜遭遇却未免太可悲了。”

  孟元超道:“你是指她嫁给杨牧这件事么?”

  缪长风道:“孟兄,有件事情或许你未知道,杨牧已经把她休了。”孟元超心头一震,说道:“啊,有这样的事!”缪长风道:“名义上是杨牧休她,事实则是她看穿了杨牧这个丈夫的。”当下将那日杨牧托四海游龙代他休妻之事告诉孟元超。孟元超听得又惊又喜,说道:“这样的丈夫,要不要也吧!”

  缪长风道:“不错,这好比毒瘤,越早割了越好。但紫萝受了这样大的打击,虽然受得起,心也伤透了。孟兄,除了你还有谁能给她慰解。孟兄,你是个胸襟阔大的武林豪杰,想必不会拘泥于世俗之见,嫌她是个再嫁妇人吧?”

  孟元超听他说得十分真挚,心里甚为感动,却也禁不住心里苦笑,想道:“大概他还未曾知道我和她已经是有了孩子的了,何须他来说媒。只是世事沧桑,人所难料。我纵然有心复合,好事也未必能谐。”

  缪长风道:“孟兄何以沉吟不语,莫非是怪小弟说错话么?”

  孟元超道:“缪兄,请你也恕我冒昧,有句话或许是我不该问的?”缪长风道:“孟兄,咱们是一见如故,相交以心。孟兄有话,请尽管说。”

  孟元超道:“以缪兄的口气,缪兄对紫萝似乎也是十分倾慕?”

  缪长风道:“不错,我佩服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巾帼须眉。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告诉孟兄,我和她已经是结拜了的异姓兄妹。”

  孟元超道:“何以你又没起求偶之心?”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姻缘二字,岂可强求?你们虽然隔别十年,我可知道她是一直没有忘记你的。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孟兄,这份好姻缘应该是你的,你可莫要错过啊!”

  孟元超苦笑道:“多谢吾兄关心,不过此事似乎言之尚早。啊,天色已经不早,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啦,陈光世给那两位姑娘疗伤,想必亦已毕事了,咱们还是进去看看吧。”心里想道:“不知紫萝如今的心情怎样?她两次避不见我,我总得见了她的面才能再说。”又想:“缪长风此人果然名不虚传,是一位值得结交的朋友,怪不得紫萝把他视为知己,结为兄妹了。他对紫萝倾慕备至,我若然与她今世无缘,他们能够结合,那也是一大佳事。”

  缪长风见他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却不知他有这样复杂的心思,暗自想道:“交浅言深,原也怪不得他不愿意深谈下去。”于是说道:“也好,这班贼人是什么来历,咱们也应该去盘问盘问了。”

  邵紫薇和萧月仙服了碧灵丹之后,得陈光世相助运功,气力果然渐渐恢复,虽未恢复如初,已是和平常人一样。她们见了缪长风,都是十分高兴,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她们是不知道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关系的,言语之中自是不知避忌,老是把缪长风和云紫萝连在一起来问,使得缪长风甚是尴尬。

  陈光世笑道:“你们别和缪叔叔歪缠了,他还要去审问那班贼人呢。”

  孟元超解开了那班人的穴道,喝道:“按说我本来要把你们一刀两段,但看在你们不过只是从犯的份上,只要你们肯说实话,我也未尝不可饶你们一死。”这几个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不用怎样迫供,就都和盘托出来了。孟元超问完了他们的口供,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们倚仗懂得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为非作歹,我就废掉你们的武功吧!”当下捏碎了他们的琵琶骨,却给他们敷上了金创药,然后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缪长风叹道:“想不到竟有这等事情,但不知是否北宫望故意放出来的谣言,好陷害牟宗涛的?”原来在那些人的口供中,已是把牟宗涛曾经到过御林军统领府的事情供了出来。

  陈光世道:“缪叔叔,还有一些事情是这班人都未曾知道的呢。你们听了一定更要惊讶。”缪长风道:“什么事情?”陈光世道:“牟宗涛已是甘心情愿受北宫望的利用,第一、要用他来骗尉迟大侠上当;第二,要用他来谋害一个比李光夏更重要的人。你们猜这个人是谁?”缪长风道:“我怎么知道?”陈光世道:“就是孟大侠!”

  孟元超笑道:“想不到北宫望竟然要和牟宗涛串同了谋害我,我倒是‘受宠若惊’了呢。”

  缪长风道:“此事关系重大,这消息你是怎么得来的,可靠吗?”

  陈光世道:“是我们听得炎炎和尚和玄风道人说的。”
 

  缪长风道:“啊,炎炎和尚,他就是曾经和我在西洞庭山上交过手的那个秃驴呀!那次他与北宫望的师弟西门灼联手,我差点儿吃了他们的亏。只是炎炎和尚本领很是不弱,怎的却会给你们听了他们的密商。”

  陈光世道:“说来全是凑巧。”当下将那日在八达岭碰上炎炎和尚那些人的聚会,他躲在云台后面偷听,与及厉南星其后到来,将那些人打跑等等事情说了出来。

  缪长风道:“据我所知,炎炎和尚,玄风道人乃是北宫望手下一等重要的人物,远非刚才咱们盘问的这班小脚色可比。这样说来,事情一定是真的了。孟兄,你倒不可不防呢!”

  陈光世道:“孟大侠,何以你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孟元超笑道:“牟宗涛要想害我,这是我还未想得到的,不过他与北宫望勾结,我倒并不觉得出奇,甚至可以说是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了。”当下也把在泰山那晚曾经见过牟宗涛送御林军副统领石朝玑下山的事情说了出来。

  缪长风摇头叹息,说道:“牟宗涛本来是个人材,可惜走上了歪路。”孟元超道:“在泰山之会中,我已发觉他的野心不小。一个名心太重的人,一旦走上歪路,朋友想要帮他,只怕也是挽救不来的了。当务之急,咱们须得赶快进京找到尉迟大侠,揭破牟宗涛的阴谋。可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为他可惜了。”

  缪长风道:“这个当然,不过孟兄,他们正要对付你,定然严密注视你的行踪,恐怕你有点不太方便去吧。”

  孟元超纵声笑道:“我本来想要避避风头的,如今却是非去不可了。江湖上以道义为先,尉迟大侠与我交情虽然不算很深,但也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你说我能够坐视他坠入别人所布的陷穽么?”

  缪长风道:“事情也得分头去办,咱们总不能一窝蜂的都到京城里去。”

  邵紫薇和萧月仙不约而同的都獗起小嘴儿道:“为什么不能去,我们已经错过了泰山之会,这个热闹可不能再错过了。缪叔叔,你就带我们进京,让我们趁趁热闹吧。”

  缪长风笑道:“你当是赏花灯、看庙会吗?这可是要拿性命来冒险的呢。”萧月仙道:“我们不怕。”缪长风道:“你不怕我也不让你去,你出了什么事情,叫我如何向你母亲交待。”

  萧月仙道:“可是娘和表姐都不知到那里去了,我就是想去跟她,也是无从寻找啊。”

  缪长风道:“若是我知道她们在那里呢,你听不听我的话?”

  萧月仙背母私逃,遭了这场灾难,心里也是很想见她母亲的,当下喜道:“缪叔叔你当真知道我娘在那儿。”

  缪长风道:“我和她们分手的时候,你的母亲曾经说过,如果在这里住不下去,她准备到你的奶妈家去。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她们究竟去了没有的。”

  萧月仙道:“啊,原来她们是去了我奶妈那里吗?这奶妈可是挺疼我的,我知道她住在那里。那是一条很荒凉的山沟,不过离这里相当远呢。”

  缪长风笑道:“奶妈这样疼爱你,你更应该去了。”

  萧月仙又想进京,又想去见母亲,沉吟不语。毕竟是邵紫薇懂事一些,说道:“咱们进京,也帮不了缪叔叔的忙,反而可能给他添上麻烦。不如先去见伯母吧。咱们不声不响的逃走,她一定十分挂念咱们,再不去见她,她恐怕要急死了。”说好说坏,终于把萧月仙劝服。

  缪长风道:“孟兄,你和光世护送她们,我入京报讯如何,这个差事,我自信担当得起。而你和紫萝隔别多年,也该见见她了。”

  孟元超大不高兴,说道:“缪兄,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你这样说,却也忒是看小我了。我能够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犯难吗?再说我想见紫萝,你也何尝不想见她?为何你要把这容易的差事让给我?”

  陈光世不知就里,说道:“孟大侠说得对,邵姑娘和萧姑娘的武功已经恢复,我和她们同去,料想也不至于会出什么事的。缪叔叔你大可以放心。”接着说道:“孟大侠,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那天在八达岭上,我还碰见了你的好朋友宋腾霄,和你的师妹一位姓吕的姑娘。”

  孟元超大喜道:“你可知道他们现在那里?”

  陈光世道:“他说是来游玩的,准备在八达岭上的一间道观住两天,游览了万里长城就回京的。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到戴家了。”孟元超道:“啊,他们是住在戴谟家里。”陈光世道:“正是,孟大侠。原来你也认识戴谟的么?”

  孟元超笑道:“这我就更应该赶快进京,去和他们相会了。戴谟和我虽不认识,但与我的萧志远冷铁樵两位大哥是故交,一说起来就会知道的。”

  缪长风无可奈何,只好说道:“孟兄,那咱们就一同进京吧。不过,总是小心一点的好。孟兄,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对你进京,或许有用。”说罢,拿出一张人皮面具,孟元超笑道:“对,我是钦犯,戴上这个玩意儿,纵然气闷一些,但可以免掉许多麻烦,也只好忍受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即动身,黄昏时份,到了北京,孟元超戴上人皮面具,混在一堆客商之中,果然没惹什么麻烦,轻轻易易的就进了北京城。

  到了戴家,已是二更时份,敲了半天门,戴谟方才出来,孟元超说了萧志远给他的暗号,戴谟知道他是小金川来的人,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孟兄,你来得正好,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快进来吧。”

  内室坐定,戴谟说道:“孟兄、缪兄,你们两位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客气话我不多说了,这两天风声正紧,想必你们亦是知道的吧?”

  孟元超心想:“素闻戴谟有小孟尝之称,怎的如此惊惶,该不是怕我连累了他吧?”便道:“我只是想来探访几位朋友的,知道了消息,我们便走。”

  戴谟说道:“孟兄,你误会了,我岂是怕你连累,只是怕连累你呢。这里今晚恐怕会出事!”

  孟元超道:“什么事?”戴谟道:“这个待会儿再告诉你。你要探访的朋友可是宋腾霄?”孟元超道:“不错,他回来了没有?”

  戴谟说道:“还没回来。我今早才托人带个口信给他,叫他们在八达岭多玩两天才回来。”孟元超道:“听说红缨会的厉舵主也在这里?”

  戴谟压低声音说道:“孟兄,你若是早来一个时辰,不但可以见着厉舵主,还可以见着一位你所意想不到的朋友。”孟元超道:“是谁?”戴谟说道:“神偷快活张。”孟元超道:“啊,快活张也来过了。”想起上次托他送信去给杨牧,才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一年来的变化如此之大,思之不禁慨然。

  戴谟说道:“快活张本来想找宋腾霄帮他的忙的,他见了厉舵主,结果是厉舵主和他一起去了。”孟元超道:“快活张要人家帮他的什么忙?”戴谟说道:“你知道尉迟炯在北京闹出的事情吗?”孟元超道:“知道一些。”戴谟说道:“快活张得到风声,听说尉迟炯和牟宗涛今晚要到总管府救人,他也准备偷入总管府与他们相会。”

  孟元超又惊又喜,说道:“那我们可是来得正巧了。戴大哥,总管府如何去法,你可不可以画张地图给我?”

  戴谟说道:“你们刚到京城,人地生疏,只凭一张地图去闯,风险太大。而且他们已经去了一个时辰,若是出事的话,此刻你们赶去亦是迟了,不如在这里等候消息吧。”说至此处,低声问道:“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瞧见?”孟元超道:“附近的人家都已关上大门,但有没有人瞧见我们,可就不知道了。”戴谟说道:“我和公门中人多少有点交情,但也难保不受他们注意。今晚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切莫露面。”

  话犹未了,果然便听得擂鼓似的敲门声,戴谟笑道:“来得倒是真快呀!”叫孟缪二人躲入密室,便即出去开门,只见来的果然是一班公差。

  戴谟识得那个头目,抱拳笑道:“王大哥有何贵干?”那头目道:“萨大人的总管府里闹刺客!”戴谟佯作大吃一惊,说道:“有这样的事!”那头目道:“戴镖头,咱们是公事公办,请你可莫见怪!”戴谟说道:“总管府闹刺客与我有甚么相关?王大哥,你是知道的,近年来我都是闭门家居,从来也不多理外事!”

  那头目道:“戴镖头,你说实话吧,听说这两天来很有些生面人在你这里出入,那是些什么人?还在你这里吧?”

  戴谟笑道:“王大哥,想必是误传了,不错,今天是有两个人来到,他们是我佃户,交租来的,早上走了。”那头目道:“戴镖头,不是我不卖你交情,但奉命而为,却是非得照例搜一搜不可!”戴谟道:“那就请王大哥随我来吧。”

  孟元超与缪长风藏在密室,心中颇是惴惴不安。当然这班公差不会放在他们心上,但万一给迫得非动手不可的话,这可就要连累在北京有家有业的戴谟了。

  只听得戴谟推开房门,说道:“这是最后一间房了,说不定刺客就藏在里面,王大哥你仔细搜查。”那捕头笑道:“戴镖头说笑了,这只是例行公事,我怎能和你老哥太过不去。”站在门口,随便看了一看,顺手就给戴谟关上房门。孟元超放下心上一块石头,想道:“戴谟这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攻心战术,倒是用得不错。”

  那班公差走了之后,戴谟进来笑道:“没事啦,这姓王的家伙得了我一锭金元宝,够他和一班手下大吃大喝十天半月啦。”孟元超这才恍然大悟,笑道:“我还道是你善用孙子兵法,原来是财可通神。”

  戴谟道:“风波是过去了,但你们可是更不能出去啦。”孟元超道:“好,咱们就作长夜之谈,守候消息吧。”

  缪长风说起曾在北芒山下与韩威武交手之事,戴谟慨叹不已,说道:“前人创业维艰,可叹后人不知爱惜,大好的一间震远镖局,只怕是要断送在韩威武的手上了。”孟元超道:“韩威武虽然算不得侠义道,在江湖上的名声也还不错,不知怎的竟会如此?”戴谟说道:“这都是他刚愎自用,以致正人引退,小人得进之故。他最宠信的手下是杨牧的大弟子闵成龙,这人别无其他本领,唯独擅于拍马,拍得他舒舒服服,言听计从。如今又来了个欧阳坚做他的副总镖头,比闵成龙更坏十倍,震远镖局焉能不糟?”孟元超道:“欧阳坚可是有真本领大来头的人啊,他肯屈居韩威武的副手?”戴谟叹道:“我也是今天方才知道,原来欧阳坚是北宫望设计将他安插进震远镖局的。正因为他名气大,本领高,但对韩威武又肯奉承,韩威武认为得到这样一个副手,无异给自己增高身价,那有不落圈套之理?”孟元超吃惊道:“欧阳坚是北宫望派进去的人,这消息那里来的?可靠吧?”戴谟道:“就是前几天快活张在御林军统领府偷听到的秘密之一,想必不是虚言。”孟元超道:“快活张别的功夫不怎么样,轻功却是一等一的,他去了已有两个更次,搜查刺客的人都已经来过这里了,怎的还不见他回来?”

  刚说到这里,只听得屋顶有瓦片碎裂的轻微声响,孟元超心想:“一定不会是快活张。”他只道是官府的密探,连忙与缪长风使个眼色,两人正要躲藏,屋顶上那个人已然跳了下来,大出孟元超意料之外,他以为不会是快活张的,谁知却正是快活张。

  只见快活张衣裳染血,左臂露出一截箭头,原来是受了伤!

  众人大吃一惊,连忙将他扶入密室,快活张苦笑道:“惭愧得很,失手啦,给你们添麻烦了。嗯,孟大侠你也来了。这位是——”孟元超道:“这位是缪长风缪大侠。你先别说话,我给你治伤。”快活张笑道:“这算不了什么,干我们这行的挂点彩是家常便饭。一年前我给你到杨牧家中送信,受的伤比这次还重呢。”

  孟元超用封穴止血之法,点了他伤口附近的穴道,然后拔出箭头,给他敷上金创药。快活张谈笑自如,眉头也不皱一下。戴谟本来不大看得起他的,也不由得赞道:“张兄真是硬汉!”

  孟元超道:“好,现在可以任由你说了。你见着尉迟大侠没有?”戴谟跟着问道:“厉舵主呢?”

  快活张道:“我们还没有进入总管府,里面的人已是追了出来,大叫大嚷:捉刺客。我们刚好碰上,躲避不及,这就只好和他们交手啦。”

  孟元超道:“这么说,你和尉迟大侠是没有见着。”快活张道:“不错。李光夏是否救了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厉舵主叫我先跑,我自知本领不济,帮不了他的忙,只好如他吩咐,引一班狗腿子追我,这也等于间接帮了他的忙。哼,这班狗腿子跑不过我,暗青子(暗器)可是打得真狠,我一疏神,就中了一枝袖箭。我在大街和他们捉迷藏,兜了几个圈子,才把他们摔掉。戴大哥,你放心,他们给我几个圈子一兜,转得头昏眼花,根本不知道我是逃向何方,大概不会找到你这儿来的。”

  戴谟笑道:“鹰爪已经来过了,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拿了我的金元宝,料想也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这我倒可放心得下。我不放心的是厉舵主,他的本领虽然高强,但只怕也是好汉敌不过人多。”

  刚说到这里,快活张忽道:“噤声,有夜行人来到!”话犹未了,只见一条黑影捷如飞鸟的越过墙头,落在这间密室外面的院子里。戴谟躲在窗口,偷看出去,黯淡的月光之下,只见是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少年。

  戴谟看清楚了,不由得啊呀一声叫将起来,连忙出去迎接。孟元超见此情形,情知是友非敌,跟着出去,小声问戴漠道:“他是谁?”戴谟说道:“他就是江大侠的高足,天地会的副舵主李光夏!”

  孟元超、缪长风和快活张是未曾见过李光夏的,听得戴谟此言,都是又惊又喜,心中俱是想道:“李光夏当然是尉迟炯救出来的无疑了,尉迟炯既然能够突围,厉南星的下落想必会有个分晓。但怎的却不见尉迟炯呢,难道他是还在后头?”

  当下戴谟将他领入密室,介绍孟缪二人和快活张与他相识。李光夏作了一个罗圈揖,说道:“不知那位是我恩公?”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戴谟说道:“李少侠,不是尉迟炯和你出来的吗?”

  李光夏道:“尉迟叔叔就是蒙了脸我也认识。那人决不是尉迟叔叔。”

  孟元超道:“蒙着脸的,难道是牟宗涛?”
 
  李光夏:“牟宗涛和我也是见过一两面的,纵然他蒙了脸我认不出来,但他不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那人的声音却甚苍老,少说也该是个五十岁以上的人了。再说牟宗涛与我的小师叔(金逐流)相交甚厚,他也用不着蒙脸孔见我。”

  戴谟说道:“李小侠,你把当时的情形说说,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李光夏道:“大约是二更时份,我听得扭铁锁的声音,牢门打开,一个蒙面人走了进来,和我低声说道:不要多问,跟我出去。”

  戴谟说道:“牢房没有看守你的卫士么?”

  李光夏道:“那四个卫士都像泥塑木雕的站在两旁,早已给蒙面人点了哑穴和麻穴。”

  众人惊疑不已。戴谟说道:“你是重要人犯,萨福鼎派来看守你的卫士纵非一流高手,武功亦定非泛泛。那人竟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点了他们的穴道,这种轻捷超卓的点穴功夫,在当世武学名家之中,恐怕也数不出几个。”

  李光夏道:“我那牢房的铁锁是头号铁锁,扭断它恐怕也非得有金刚指力不行。”

  众人纷纷猜测,缪长风道:“当今之世,兼擅金刚指和上乘点穴功夫的,在老一辈的大宗师中,据我所知也只有少林寺的主持和武当派的掌门人雷震子,但他们二人是决不会到京师来的。”戴谟也道:“不错,据我所知,尉迟炯要扭断铁锁那是办得到的,但他的点穴功夫只怕就没有这么高明了。”

  快活张问道:“我到总管府的时候,他们正在追拿刺客,据此推断,尉迟炯和牟宗涛大概也是二更时份进去的。李少侠,你们出来的时候,可有听见他们在嚷捉刺客么?”

  李光夏道:“那蒙面人带我出来,风不吹,草不动,一直到出了总管府之后,才隐隐听得里面似有奔跑喧哗之声。呀,我不知道尉迟叔叔和牟宗涛今晚也来救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会回去知会他们的。”

  戴谟道:“那蒙面人带你出去,后来怎样?”

  李光夏道:“那人问我,你知道从前震远镖局的少镖头戴谟么?我说知道。他就说好,那你半个时辰之后,到他家去,自会有义军的人接应你的。我还有事情要办,请恕失陪。”

  戴谟越发诧异,说道:“这位前辈叫你到我家来,莫非他是我的父执之辈?但先父的朋友,我十九知道,可并没有谁是兼擅金刚指和上乘的点穴功夫的。”

  孟元超道:“以这位前辈的口气,似乎他也知道了我们会在三更左右来到你家,这就更加奇怪了。”

  李光夏道:“这位老前辈的轻功超卓异常,我听他这么说,以为他定然也会来到戴叔叔的家中和我相会。说不定还可能在半个时辰内来到,赶在我的前头。”戴谟笑道:“怪不得你刚才要问那一位是你的恩公了。不过他既然这么说,说不定他真的会来。”

  刚说到这里,快活张忽地嘘了一声,说道:“你们听,又有夜行人来了。一个,两个,呀,共是三个!”

  戴谟说道:“莫非就是那位老前辈和尉迟炯厉南星回来了?”

  话犹未了,已是听得一人喝道,“戴谟,你窝藏要犯,快快出来交人认罪!”正是现任震远镖局副总镖头欧阳坚的声音。缪长风从窗口望出去,认得另外一个是北宫望的师弟西门灼。还有一个道士他不认得。这个道士乃是昨日刚抵京城的玄风道人。

  欧阳坚西门灼双掌齐出。两股劈空掌力会合,“蓬”的一声,把门窗震破,欧阳坚得意非凡,哈哈笑道:“一点不错,李光夏果然是在这里!”西门灼则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大怒喝道:“好呀,缪长风,原来你也在这里!我正要找你算账!”缪长风冷冷说道:“那正是求之不得!”飞身扑出,立即就和西门灼交起手来。

  玄风道人盯了孟元超一眼,失声叫道:“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犯,你们看,这人可不是北宫大人所要缉拿的疑犯孟元超!”原来他们三人虽然以前未见过孟元超,但却都是在统领府中见过孟元超的图像的。只因西门灼和欧阳坚的注意力放在缪李二人身上,是故倒是玄风道人首先发现。孟元超朗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错,孟元超是我,我就是孟元超!”

  西门灼和缪长风已经交上了手,腾不出身子。欧阳坚“啊呀”一声,正要扑将上去,玄风道人剑已出鞘,和孟元超斗在一起。玄风道人说道:“欧阳大哥,你去抓李光夏这小子吧。”欧阳坚见他已抢了先,心想:“抓着李光夏功劳也很不小。”身形一转,便向李光夏扑去。

  戴谟喝道:“欧阳坚,在我家中,休得猖狂!”欧阳坚冷笑道:“你窝藏要犯,还敢拒捕。嘿,嘿,不是念在你的先人对震远镖局不无功劳,我早已把你毙了。”戴谟听他提起震远镖局,心头火起,喝道:“震远镖局都是毁在你这厮手里!”欧阳坚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好吧,你要自己找死,那只好任由你了!”说话之间,两人已是迅速对了三掌。

  戴谟家传的大擒拿手本是武林一绝,但欧阳坚的“雷神指”更是厉害非常的邪派功夫,戴谟疾攻三招,眼看就可抓着欧阳坚左肩的琵琶骨,忽觉掌心热辣辣的作痛,还没给他的手指点着穴道,掌心的“劳宫穴”已是受到他的内力冲击。欧阳坚转守为攻,一掌就向他的颈项劈下。

  忽地青光一闪,李光夏早已在戴家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剑,刷的一招“白虹贯日”,迳刺欧阳坚的虎口。欧阳坚倏的变招,使出空手入白刀的功夫想要强夺他的手中兵刃,不料李光夏变招也是迅速之极,“白虹贯日”倏的变为“横云断峰”,欧阳坚若不缩手,那就是把手掌送上去给他砍掉了。欧阳坚心中一凛,退了两步。

  戴谟又惊又喜,心道:“江大侠的弟子果然是非同凡响,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天地会的副帮主。”当下抢先攻上,提醒他道:“李少侠,提防他的毒指!”李光夏道:“戴叔叔放心,他的雷神指伤不了我!”

  话犹未了,欧阳坚已是骈指如戟,向他戳来,李光夏果然只是眉头略皱,招数依然丝毫不缓,“白虹贯日”、“李广射石”、“鹰击长空”、“金鸡夺粟”,一连几招进手招数,剑剑凌厉!原来他年纪虽轻,却已得了江海天所传的内功心法,欧阳坚的雷神指果然伤不了他。若非他的功力略嫌不足,单打独斗,已是可以对付得了欧阳坚。

  孟元超和玄风道人交手,双方的招数都是快如闪电。玄风道人暗暗吃惊:“这姓孟的快刀竟似不在尉迟炯之下,只怕我是难以讨得便宜了!”俗语说棋高一着,束手束脚,玄风道人的“乱披风”剑法使得快,孟元超的刀使得比他还要快,不到一盏茶的时刻,两人已是斗了一百余招。百招一过,玄风道人已是落在下风。

  快活张在兵器架上取了一杆小花枪当作拐杖,走出来帮忙孟元超,孟元超道:“快活张,你出来做什么,这牛鼻子道士我对付得了!”快活张道:“孟爷,我只不过是挂了点彩而已,岂能袖手旁观!”孟元超劝他不听,此时正使到“夺命快刀”的精妙招数,本来可以把玄风道人的一条手臂削下来的,快活张恰好这时候来到,反而给玄风道人拿他当作盾牌了。

  玄风道人霍地一个转身,左臂一伸,抓着了快活张刺来的小花枪,足尖一勾,快活张身形不稳,倾斜跌倒,正是朝着孟元超倒下,孟元超那一刀如何还劈得下去?还幸亏孟元超的刀法已是到了收发自如的境界,当下迅即收招,把快活张拉开,斜跃三步。玄风道人趁这时机,早已跑了。

  孟元超不禁眉头一皱,暗暗叫了一声“可惜”,想道:“快活张一向精明机警,怎的这次却如此糊涂,不自量力?”快活张满面羞惭,说道:“我只道自己伤得不重,谁知竟如此不济,孟爷,这次反帮了你的倒忙了。”孟元超无暇责备他,只能说道:“你进去歇歇吧,可别再出来了。”

  缪长风以太清气功对付西门灼的玄阴掌,此时已渐渐分出胜负。只见西门灼额现青筋,狠狠发掌。每一掌发出,都卷起一股寒飚。缪长风却是神色自如,从容应付。表面看来,他的掌力似乎不及西门灼的猛烈,但那股柔和的力道,却似春风吹拂,令得西门灼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提不起劲来。西门灼情知不妙,一扬手发出一枝蛇焰箭,一道蓝色的火焰飞上天空,身形倒蹤,跃上墙头,冷笑说道:“缪长风,暂且让你逞能,终须叫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他那枝蛇焰箭乃是召人的讯号。

  欧阳坚拍拍拍的疾弹三指,以攻为守,把戴谟迫退两步,一个转身,跟在玄风道人和西门灼的后面,也跑了。他们三人是差不多同一时间跑的,孟元超刚刚把快活张放下,来不及帮忙缪长风拦截。

  孟元超道:“戴大哥,鹰爪定必大举再来,此处是不能久留的了!”快活张道:“你们赶快冲出去,不必顾我!”

  话犹未了,只听得呜呜的号角声此起彼落,不过片刻,大街上人马奔驰的声音也都可以听见了。戴谟说道:“冲出去是不行的了,咱们祸福与共,大家跟着我来!”快活张道:“戴镖头,这不是连累了你么?”戴谟皱眉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说这话。”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跑。

  戴谟带领众人走入他的卧房,搬开大床,揭起两块砖头,现出一个黑黝黝的地洞,也不知有多深。

  快活张探头一瞧,闻得一股霉臭的气味,说道:“啊,原来是一条地道,敢情是多年没用的了。不过这地道虽然隐秘,但万一给鹰爪发现,咱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鳌?”

  戴谟说道:“这地道是有出口的,如今无可奈何,只好冒险用它了。”当下点燃一束火把,扶着快活张下去。孟元超与缪长风把大床移回原处,跟着下去,关了洞口。走到下面,只见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地道。

  戴谟说道:“他们纵能发现,至少也得搜查半天。”

  快活张问道:“这条地道是通到那里的?”

  戴谟说道:“这是先父任职震远镖局总镖头的时候,所造的一条秘密地道,出口的地方是震远镖局的一所库房。这条地道,镖局中只有两个老人知道,他们是决计不会说出去的,所以连现任的总镖头韩威武也不知道。先父死后,已有十多年没用了。”

  孟元超道:“但现在韩威武已是站在和你作对的地位了啊!”

  戴谟说道:“不,真正和我作对的是欧阳坚。韩巨源韩威武父子俩虽然排挤了我的爹爹,究竟还不能算是太坏的人。咱们从镖局出去,万一给韩威武发现,我对他动以旧情,料想他不至于把咱们抓去送给官府。”

  快活张道:“人心难测,这怎么料得准?”

  戴谟说道:“万一他真要和我过不去的话,说不得咱们也只好和他拼一拼了。欧阳坚必定是要再到我家来的,不会这样快回到镖局,镖局的人,我相信十九不会和我动手,纵然韩威武与我难为,帮忙他动手的人,恐怕也只有一个闵成龙罢了,咱们不怕拼他不过。”

  快活张道:“当真动起手来,那就不好了。不如让我先出去见韩威武,试探他的态度。反正我是个出了名的偷儿,大不了我认个偷入库房,意图盗宝的罪。倘若我试探出他并非和鹰爪一路,那时我再和他说真话。”

  戴谟说道:“不行,我怎能让你独自冒险?”

  快活张道:“我是个不足轻重的人,李副帮主和孟大侠可是钦犯,关系重大。我出事算不了什么,我们可不能太冒风险。”

  戴谟知道快活张为人机灵,想想他的话也有道理,沉吟半晌,说道:“到时再说吧。”李光夏坚持不可,孟元超却不言语。缪长风颇是有点奇怪,心里想道:“孟元超是个赴义恐后的好汉子,快张活又是他的好朋友,何以他不阻拦,这可不像他的为人。”

  孟元超道:“快活张,你的伤口还疼不疼,让我扶你走吧。”快活张道:“你的金创药灵得很,现在已是没什么疼痛了。”

  孟元超与他并肩同行,说道:“快活张,咱们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吧?”快活张道:“一年零三个月啦,上次苏州见面是去年七月的事情。”

  孟元超道:“是吗?”忽地向快活张门面一抓,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冒充快活张!”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把戴谟惊得呆了,呆了一呆,失声叫道:“啊,他真的不是快活张!”

 

三十三、假冒同行
 

  沦落平生知己少,除却吹箫屠狗。算此外谁欤吾友?忽听一声河满子,也非关雨湿青衫透,是鹊血,凝罗袖。
                                  ——陈其年
 

  只见“快活张”的“脸皮”给孟元超撕个稀烂,一块块的掉下来。原来他外表这层假脸皮是用腊做的,化装得当真是唯妙唯肖,与快活张的面貌完全一样。假脸皮撕破,露出本来面目,却原来是个麻子。

  戴谟大为惊奇,问道:“孟大侠,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孟元超道:“五天之前,我才见过快活张!”

  戴谟道:“五天之前,那不正是崔老板煤炭行出事的那一天吗?”

  孟元超道:“不错,崔香主的煤炭行被封,我去看热闹,在附近的一条横街碰上快活张的。他还和我约好了那天中午,就到你这里找宋腾霄的呢!”

  戴谟诧道:“那何以你们不来,我也是今天下午才见着快活张的。”

  孟元超道:“我是住在大前门城外的一间小客栈的,店主是和萧志远大哥相识的一位江湖朋友。出来的时候,我和他说好一个时辰之内就回去的。那天清晨,我碰见快活张,本是应该立即和他来找你的,但我想到了你这里,你一定不肯放我走的。我要搬到你这里住,应该先回去告诉店主一声,免他牵挂。快活张听我这么说,他也说要去找一位丐帮的朋友,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们不如待到中午时份见面,再来找你。也免得昨晚刚刚闹出事情,我们一大清早就来找你,惹人注意。

  “快活张说好了到我的客栈来的,不料过了午时,仍未见他来到,店主人出去打听,这才知道内城之门已经关闭,听说京城里正在大举搜查,快活张大概是出不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再一留神,在他客栈的附近,亦已发现了不少公门的暗探,这些暗探,有许多他是认识的。

  “到了晚上,风声更紧,他从一个在九门提督官衙里做暗探的朋友口中,听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快活张的那个丐帮朋友已经给御林军抓去;一个是提督衙门接到御林军统领的咨文,要九门提督协助,搜查一个名叫孟元超的人。

  “店主人叫我连夜离开北京,待到风声稍为平静再回来。他答应明天城门一开,就来你这儿为我报讯。我不愿意连累他,既然他又肯为我报讯,我只好暂且离开,到三河县去避避风头,顺便访友了。”

  戴谟说道:“可是你那位店主朋友也没有来过这里呀!”

  孟元超道:“今天我们进城的候,从大前门经过,我发现那间小客栈也贴上了衙门的封条,敢情是这位朋友也给抓去了!唉,我不想连累他,终于还是连累了他。”

  戴谟笑道:“这么说你早已知道牟宗涛与北望宫勾结的阴谋的了?可笑我刚才还当作你不知道,你一来我就告诉你呢。”

  孟元超说道:“本来我也早应该和你说的,但刚刚听你说了京师近日的情形,接二连三的就出了许多意外事情,到我想说之时,这厮已是来了。我不仅知道牟宗涛的阴谋,我还与快活张约好了到总管府去揭发他的呢。”

  戴谟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疑心这个假快活张。你给他裹伤的时候,如果他是真快活张,就该说起这件事情。”

  孟元超道:“这厮不只一个破绽,他的轻功和快活张也是不能相比。起初我还以为是他因为受了伤,所以轻功才这样不济的。后来一想,他是手臂上受伤,伤也不算很重,若是真的快活张,岂能在屋顶行走,也会踏碎瓦片。所以我才用言语套他,故意隐瞒五天之前才见过快活张的事情,果然一套就套出他的又一个破绽来了。”

  那人听了,好生后悔,心里想道:“我只道轻功与快活张相差不远,踏碎的屋瓦也不过是一块而已,裂开少许发出的声响也很轻微,那知还是给孟元超一听就听了出来。早知如此,我该把那枝袖箭插进大腿才是。”不过,如果他是腿上受伤,虽然能够掩饰轻功方面的破绽,但却又怎能窜高纵低,从屋顶上跳下来?所以这个破绽是注定了不免要破露的。

  缪长风走过来端详这个人,心里想道:这个人我好似是在那里见过似的?又想:“怪不得孟元超那天听了陈光世告诉他的那些秘密,并不怎样惊讶,原来他早已从快活张口中知道。”原来孟元超是个不喜欢多说闲话的人,快活张与缪长风并非相识,是以他一直没有和他谈及快活张。

  戴谟明白了前因后果,说道:“这厮冒充得也是真像,改容易貌之术唯妙唯肖那也罢了,奇怪的是他说话的声音也和快活张完全一样!哼,你到底是什么人,还不快说实话!”

  缪长风忽道:“叫他用本来的乡音说话!他是山西大同府的人。”

  那人知道已是瞒骗不过,只好说道:“我名叫李同川,人家都叫我李麻子。”果然是山西大同府的口音。

  缪长风道:“你还有一个绰号叫做李穿洞是不是?”

  李麻子苦笑道:“缪大爷,你都已知道也不能瞒你了。不错,我虽然是冒充快活张,但与快活张也是同行,善于穿墙打洞。”

  孟元超诧道:“缪兄,原来你知道他?”

  缪长风笑道:“我不但知道他,还亲眼见过他的神偷本领呢。十年前在高城的仪醪楼上,帮一个唱弹词的姑娘拉胡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李麻子苦笑道:“缪爷真好记性,那唱弹词的姑娘是我的徒弟。不过说到‘神偷’二字,我可是愧不敢当了,比起快活张,我实在差得太远。”

  缪长风道:“你也很不错了,纵然比不上快活张,依我看来大概也可以称作天下第二神偷了。”缪长风这一说倒是个正着,原来李麻子在小偷这一行中,的确是被人称为天下第二神偷的。

  缪长风接着说道:“那天在仪醪楼上,有个富商宴客,召来那个唱词的姑娘助庆,他在旁边拉胡琴,唱完走了。到结账之时,那个富商竟然掏不出银票结账。满座客人大惊之下,这才发现不仅是那富商给偷了银票,他们身上贵重的东西也都给偷去了。

  “后来我向江湖的朋友打听,才知道这个李穿洞是一个在西北极有名气的小偷,公差缉拿得紧,逃到山东来的。那位朋友还说,这个李穿洞还有一样绝技,最擅长学别人的口音,能说任何一种方言。据说有一次他学一个人的口音,那个人有事出门,和妻子说好了三天之后才回的,他学那个人的口音,和别人打赌,说是可以骗得那个人的妻子当他是丈夫,果然骗得那妻子开门。”

  戴谟说道:“李麻子,你和快活张是同行,就该彼此敬重才是。为何要冒充快活张来这里骗我们。”

  李麻子满面通红,看得出他又是羞惭,又是害怕,想说又不敢说,孟元超早已猜着几分,冷冷说道:“你说实话,我就饶你。否则,嘿嘿,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受三十六种酷刑。”说罢,轻轻在李麻子背心一拍,李麻子只觉浑身就似受针刺一般,又似体中有无数小蛇,乱窜乱啮,痛苦难当,吓得连忙说道:“我说,我说。孟爷,求你先给我减刑。”孟元超在他身上相应的穴道再拍一拍,给他止了痛楚,说道:“一句话都不许隐瞒,否则我还有更厉害的手段让你尝尝滋味!”

  李麻子道:“小人不敢隐瞒,我,我,我是因为给公差缉拿得紧,有一个朋友在御林军统领手下当差,他说统领大人知道你本事,想要用你,你到了统领府,不但任何公差不敢动你分毫,还有天大的荣华富贵享受,你愿不愿意。也是小人一时糊涂,听说有这样‘好’的事情,我,我就一口答应啦!”

  戴谟道:“今天下午到我家中,邀厉舵主一同到总管府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李麻子垂头说道:“是我。”

  戴谟说道:“你既然是北宫望差遣来的,何以又肯把他和牟宗涛的阴谋告诉我们?”要知快活张那晚在统领府中偷听了北宫望的秘密,当场给牟宗涛发现,李麻子是北宫望的心腹,知道此事不足为奇,但他肯把快活张打听到的秘密在戴谟与厉南星面前和盘托出,戴谟却是不免感到有点奇怪了。

  孟元超已是隐隐猜到他们的阴谋,说道:“是北宫望教你用这个手段骗取我们相信的是不是?你实话实说,我不怪你。”

  李麻子只好吐露实情,说道:“是。因为北宫望已经知道快活张当晚逃出统领府之后见过了尉迟炯,料想尉迟炯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但他却不知道尉迟炯是否见过你们。万一我冒充快活张,说的话与尉迟炯不符,岂不是要给你们见疑了?”

  戴谟说道:“北宫望不怕我们知道了这个秘密传扬出去?”

  李麻子变了面色,讷讷说道:“这个、这个,北宫望是什么用意,我,我可就莫测高深了。”

  孟元超陡地虎目圆睁,说道:“李麻子,我们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不肯实话实说,可休怪我要不客气了!”

  李麻子颤声说道:“小的委实不知道,北宫望真的没有告诉我。不过——”

  戴谟道:“不过怎样?”

  李麻子道:“不过据小人的猜想,北宫望大概以为你们纵然知道这个秘密,亦是没有机会传扬开去。”

  戴谟恍然大悟,说道:“哦,我明白了,西门灼、欧阳坚他们是不是你引来的?”

  李麻子道:“小人该死,求戴大爷恕罪。”

  戴谟冷笑道:“北宫望可没想到他派来的人却给我们打得像丧家之犬的卷了尾巴逃回去。好,很好,你肯说实话,我不怪你。”

  孟元超却知道李麻子尚未说出全部实情,心想对付这样的人,须得恩威并用才行。当下和颜悦色的问他道:“北宫望和你大概也没料到我今晚恰巧在戴家吧?”

  李麻子道:“是呀,确是没有料到。”

  孟元超道:“好,但我还有一事未明,要想问你。你怎么知道快活张上次与我见面的日子,又知道我与快活张的私事?”

  李麻子道:“是快活张告诉我的。”孟元超道:“他怎的会告诉你?”李麻子道:“就在你与他分手之后不久,他给御林军捉去了!”

  此事早已在孟元超意料之中,但在李麻子口中得到证实,令他仍是不禁又惊又怒,说道:“北宫望想必是用非刑拷打,折磨他了。”心想:“快活张本是一条硬汉,难道他竟会因受不过折磨,吐出口供?”

  李麻子道:“这倒没有。快活张只是被关在一间牢房里面,戴上手镣脚铐。”

  孟元超道:“那么他何以肯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李麻子道:“我和快活张本来是相识的,有一年我在京师和他赌赛谁的本领高强,赌赛的方法是看谁能够偷到皇帝老儿赏赐给当朝宰相和坤的一把上方宝剑和一串朝珠。赌赛的结果是不分高下,不过,严格说来,其实应该算是我输的。”
 

  众人听得好奇心起,虽然急于知道快活张现在的情形,还是不免要问一问他道:“既然谁先得手,就算谁赢,何以又能算作打成平手?”

  李麻子道:“限期三天,快活张在第二天晚上就把宝剑和朝珠偷回去了。本来我该认输,但我见期限未满,便和他说,你能够把这两件宝贝偷回来,我就能够把它送回去,不超出最后一天的期限。你信不信?快活张说和坤失宝,正在九城大搜,你要给他送回去,这不正是自投罗网么?嘿嘿,这要比我偷他的更难了。好,你若有这个胆量,我就和你再打个赌,你若能真的做到,算是我输给你。我说不用算作你输,算是打成平手好啦。我不但能够把失物送回去,而且我还要公然露面,大摇大摆的送入他的相府才算!”

  戴谟诧道:“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李麻子笑道:“说来非常简单,我知九门提督手下有个亲信随从,是经常替提督跑腿,往来于提督衙门相府之间的。我就扮作这个随从,用他的口音说话,第三天一早跑去相府,说是提督衙门昨晚已经搜回相府的失物,特来差我奉还。和坤非但看不出破绽,还重重的赏赐我呢。”

  戴谟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说道:“原来如此。你偷东西的本领比不上快活张,但这份胆量和机智也当真了得,算作打成平手亦是应该。”

  李麻子却是毫无得意之色,说道:“快活张对我倒是颇有惺惺相惜之意,许我作为平手。但在行家眼中,我这次的成功不过是仗着改容易貌之术和口技功夫,算不得是真实本领。是以行家的公断,仍是认为他第一,我第二。”

  孟元超道:“因此,你对快活张就不免心怀妒忌了,是不是?”李麻子给他说中心事,叹口气道:“孟爷说得不错,所以我这次才甘愿为北望宫所用。”

  戴谟说道:“人皆有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北宫望如何利用你,你说出来,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李麻子道:“他叫我冒充快活张的救命恩人,将他从囚房里救出来。”

  孟元超道:“这是北宫望惯用的伎俩。但统领府警卫森严,你居然能够把快活张轻易的救出来,快活张会相信你吗?”

  李麻子道:“我打了个洞,进入牢房,骗快活张说,我有个朋友在统领府当差,知道他被囚之事,是以我来救他。我假扮那个当差的朋友,偷了统领府的出差金牌,把他藏在车上,带他出去,快活张知道我的本领,倒也没有疑心。”

  孟元超道:“但他何以会把我和他之间的私事告诉你?”

  李麻子道:“快活张在牢房里虽没受到折磨,但当他被擒之时,却是给御林军的一个高手用分筋错骨手法扭伤了他经脉的,恐怕非得十天半月的功夫不能治好。”

  戴谟道:“你将他安置在什么地方?”

  李麻子说道:“在西山的一家猎户人家,这家猎户,其实也是御林军的军官冒充的。

  “快活张只道孟大侠还在那家小客栈里,叫我去通风报讯,我说只怕孟大侠不相信我,请他说出几件只有孟大侠和他才知道的事情,快活张相信我,就把几桩私事和我说了。”

  孟元超道:“原来如此,但你只知道几桩私事,就敢于冒充快活张么?”

  李麻子道:“杨牧也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是关于孟大侠和快活张的。另外我和快活张相处数日,大概也知道了一些他与孟大侠交往的经过。我想孟大侠曾与他分手十年到小金川去,这次归来只是见过一面,至少在一两个时辰之内,我或许可以矇混得过。”

  孟元超心里想道:“快活张虽然受他所骗,毕竟也还是个老江湖,未曾把我和他最近曾经见过这桩事情告诉他。可能快活张也早有防他之心,防他冒充自己了。”

  戴谟心念一动,想起一事,说道:“李麻子,我把你当作朋友,你也得把我当作朋友才好!”

  李麻子吃了一惊,说道:“戴爷,得你高抬贵手,我已是感激不尽。决不敢对你老有甚欺瞒。”

  戴谟说道:“好,那么你实话实说,这条地道的秘密韩威武知道了没有,还有与北宫望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他们授意你诱使我们进入这条地道的?”

  李麻子道:“地道的秘密,韩威武只是知道了一半。戴爷,你的另外两个怀疑,也可说是猜中了一半!”

  戴谟莫名其妙,怔了一怔,道:“此话怎说?”

  李麻子道:“韩威武知道有这么一条地道,却不知地道的出口是在什么地方?”

  戴谟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镖局中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三个老人,这三个老人对先父都是忠心耿耿,决计不会向他泄露。”心想:“难道当真是人心难测,连这三个老人都靠不住了?”

  李麻子说道:“据我所知,倒不是这三位老人说的。虽然韩威武曾多次盘问过他们。”

  戴谟道:“那么是谁说的?”

  李麻子道:“镖局中除了他们三位,也还有另外的旧人。听说是一个曾经服侍过令尊的小厮说的,这个当年的小厮,如今已得韩威武提升作镖师了。

  “这个小厮本来并不知道地道的秘密,但因他曾服侍令尊,曾经见过令尊晚上离开镖局,第二天一早,镖局大门尚未打开,又见令尊在镖局中出现,是以怀疑有这么一条地道从镖局通到府上。”

  戴谟道:“原来如此。韩威武知道有这么一条地道,想必对我就起猜疑,定必要搜寻这条地道的所在了?”

  李麻子道:“正是这样。韩威武害怕你会利用这条地道对他不利,是以曾把他的心事告诉欧阳坚,商量如何对付你。”

  戴谟道:“哦,他们要怎样对付我?”

  李麻子道:“韩威武起初不愿借重官府之力,但他自己又不便到你家里搜查。因为万一他的猜疑不对,并没有这条地道,岂不是要闹出笑话?”

  孟元超伏地听声,说道:“他们正在上面翻箱搬柜,看来尚未发现地道,正在搜查。李麻子,你就长语短说,赶快把欧阳坚的阴谋说出来吧,枝枝节节的小事,就不必细说了。”

  李麻子道:“是。”接着说道:“欧阳坚知道此事之时,因为未到时机,他不愿意把自己和北宫望的关系向韩威武泄露,是以也就没有给他出谋划策。现在机会来了,他可要在镖局那边等着你们自投罗网啦。”

  戴谟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他们是双管齐下之策,派人围攻不成,也可以迫使我们躲入地道。”

  李麻子道:“韩威武只想对付你,他却不知道有侠义道中的重要人物在你家中。是以戴爷你刚才问我韩威武是否也与北宫望有了勾结,我只能说是你猜中了一半。”

  戴谟苦笑道:“一半也好,整个儿倒过去也好,结果还不是一样?”

  孟元超笑道:“依我看来,并不一样。只要韩威武不是整个儿倒过去,就还有希望把他拉回来。即使不是走咱们这边,也不会跑到敌人那里。”
 
  戴谟瞿然一省,说道:“对,韩威武虽然与我不和,我也不愿和他变作冤家对头。李麻子,你还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韩威武没有完全倒向北宫望?”

  李麻子道:“据我所知,韩威武直到如今恐怕还未知道欧阳坚的真正身份。”戴谟道:“你是说他是奉了北宫望之命混进镖局这件事?”李麻子道:“不错。他只知道欧阳坚与北宫望相识,却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清廷的鹰爪。”

  戴谟半信半疑,说道:“那么今晚之事——”

  李麻子道:“欧阳坚只是透露一点消息,并没和他全说真话。他骗韩威武说是他买通了公差,故意到你家里搜查,做成陷害你的圈套,迫你逃入地道的。韩威武只要对付你,不愿牵涉官府。欧阳坚说他买通公差布成这个圈套,就是要让韩威武亲手抓着你的。他又说官府一向猜忌你,此次乃是借刀杀人,是以任凭韩威武怎样处置你,官府决不过问。当然这也还是不尽不实的话。”

  戴谟冷笑道:“不过借刀杀人四字,欧阳坚倒是说了实话了。哼,想不到韩成武竟是恨我如此之深,他虽然口说不愿牵涉官府,毕竟还是给官府利用了。”

  孟元超笑道:“他不愿牵涉官府,那不也正说明了他尚有顾忌,并非坏得不可收拾吗?”

  戴谟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道:“我也还是以私怨为重,不如孟元超之有见识。”当下说道:“但当务之急,乃是怎样才能平安脱险。韩威武与欧阳坚在那边等着咱们自投罗网,要说服韩威武也不容易呀!”

  孟元超早已有了主意,说道:“李麻子,你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李麻子道:“只要你们相信我。”

  孟元超道:“不相信你,我们也不敢把性命付托你了。”

  李麻子吃了一惊,道:“孟爷,你要我帮什么忙?”

  孟元超道:“请你假扮北宫望!”

  此言一出,众人都大感意外。戴谟道:“扮北宫望做什么?”李麻子究竟是个老江湖,怔了一怔,便即懂得孟元超的意思,说道:“孟爷可是要我去见韩威武和欧阳坚?”孟元超道:“不错,但不是我和你去,是戴大哥和你去。”戴谟笑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孟元超笑道:“闷葫芦待会儿揭开,李麻子,现在就看你了。”

  李麻子道:“扮北宫望,这个容易。不过只是欠缺一套御林军的服饰。”

  孟元超道:“北宫望出来暗访,不是明查,正是要便装的好。”

  李麻子笑道:“只要相貌相同,那就容易了。”当下取出一团黄腊,一瓶药水,一面镜,对镜化装,过了片刻,果然前后判若两人,扮得与北宫望一模一样。

  李麻子道:“我这里还有几颗易容丹,你们用不着假扮别人,但用了这易容丹,却可以改变本来面貌,冒充镖局的伙计。震远镖局上下数百人,黑夜行走,纵然有人觉得你们陌生,一时之间,也是不会识穿的。”

  孟元超道:“好,现在咱们可以依计行事了。戴大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说好不好?”戴谟笑道:“此计虽属行险,但可收迅雷不及掩耳之效,倒也是条好计。好,就这样办吧。”

            ╳                 ╳                ╳

  震远镖局的一间密室里,总镖头韩威武和副总镖头欧阳坚正在屏息以待,心神颇是不安。

  韩威武道:“欧阳兄,你看会不会出岔子?”

  欧阳坚道:“出甚么岔子?”

  韩威武道:“我怕得罪了江湖上的侠义道。”

  欧阳坚道:“这只是你和戴谟两人的私怨,与侠义道有何相干?他不该私设地道,你对付他,说出来也是理直气壮。”

  韩威武道:“话虽如此,但咱们这次多少也是借助了官府之力,传到外间,只怕会招闲话。”

  欧阳坚道:“外间不会知道的,而且戴谟若然中计,从地道里爬出来,咱就可以拿他个擅闯镖局之罪,别人也不能说你不对。”

  韩威武点了点头,说道:“他来了迟早会给咱们发现的,就不知他会不会来?”

  欧阳坚道:“此刻大队的公差大概已经进入戴家了,我看他一定会来。”

  话犹未了,忽听得脚步声响,韩威武喝道:“是谁?啊——呀——”原来那两个人已是推门而入,把他惊得呆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戴谟,一个是李麻子假扮的北宫望!

  韩威武本是准备一见戴谟就动手的,但做梦也想不到御林军统领与戴谟同来,一时间倒是令他不知所措了。

  欧阳坚更是吃惊:“北宫统领难道信不过我,为什么他要自己来呢?看情形,戴谟似是给他押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未容他仔细思索,“北宫望”已是哼的一声,冷然发话!

  “韩总镖头,请恕我来作个不速之客。”“北宫望”道了个歉,陡地回过头来,向着欧阳坚冷冷说道:“欧阳坚,你干得好事!”

  欧阳坚大吃一惊,“北宫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叫你到这镖局做事,是叫你利用副总镖头的地位,借这镖局私藏人犯的吗?”

  “这,这话从何说起?”

  “戴谟都已经招认了,你还不如实供来?快说,你把孟元超藏在那里?”

  欧阳坚叫了个撞天屈,说道:“北宫大人,你别相信戴谟的胡说八道,他是诬赖我的。刚刚一个时辰之前,我还在他的家里和孟元超斗过一场。有西门灼与玄风道人可作见证。”

  “北宫望”骂道:“你这是掩人耳目!”

  戴谟接着说道:“后来你又单独回来,把孟元超领去,从地道里逃来镖局。你是主谋,我是从犯。对不住,我给北宫大人抓住,没奈何只好把你供出来了!”

  欧阳坚大怒道:“岂有此理,戴谟,你,你,你简直是含血喷人!”韩威武站在一旁,听了他们的对话,心中满不是滋味:“原来欧阳坚是北宫望派来镖局卧底的。糟糕,糟糕,这回真是左右为难,不是得罪朝廷,就是得罪江湖上的侠义道了!”

  他又是惊惶。又是气愤,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却也不能不为欧阳坚辩护:“北宫大人,欧阳坚在刚才一个时辰之内,始终是和我在这间房子里。我可没有见过什么孟元超!”

  戴谟道:“他已经把孟元超藏好了才来见你,你怎知道?”

  欧阳坚道:“北宫大人,让我问他几句话。”

  “北宫望”道:“好,戴谟,你上去和他对质。”

  欧阳坚此时稍微冷静了些,刚要说出戴谟话中的破绽,戴谟突然将他一把抓住。

  若在平时,戴谟单打独斗,是敌不过欧阳坚的。但此际欧阳坚因见有“北宫望”在旁,北宫望的武功远远在他之上,他又只道戴谟是给北宫望擒来的,北宫望既是要他们“对质”,他自是不防备戴谟突然动武,冷不及防,一下子就给戴谟抓住。

  戴谟的“虎爪擒拿手”乃是武林一绝,欧阳坚给他抓住,竟是动弹不得!说时迟,那时快,“北宫望”已是伸出手掌,在他面门一晃,欧阳坚登时晕倒。

  原来李麻子虽然本领低微,但他在偷儿这一行中,能够与快活张齐名,当然也有他的一些邪门伎俩。这伎俩就是擅于使用蒙汗药。他在欧阳坚的面门一晃,手上是拿着一条手帕,这条手帕是在蒙汗药中浸过的。

  欧阳坚晕了过去,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把韩威武惊得呆了。过了半晌,韩威武定了定神,这才说得出话:“北宫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堂堂一个御林军统领,竟然对下属使用下三滥的蒙汗药,在韩威武看来,当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李麻子哈哈一笑,说道:“韩总镖头,你走了眼了。我不是什么北宫大人,我是做小偷的李麻子!”说话的口音完全变了。

  韩威武又惊又怒,说道:“李麻子,你为什么要来害我?”

  李麻子笑道:“我给你揭发一个在镖局卧底的人,对你也不无一点功劳吧?将功赎罪,韩总镖头,你就莫怪我了吧。嘿,嘿,我还要给你介绍几位朋友呢!”

  韩威武更是吃惊,说道:“你们还有些什么人?”话犹未了,只见戴谟已是打开房门,一个三绺长须的中年汉子,一个古铜色脸庞三十岁左右的粗豪汉子,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走了进来。

  戴谟说道:“韩总镖头,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这位是缪长风缪大侠,这位是小金川来的孟元超孟大侠,这位是天地会的副舵主、江海天江大侠的高足,李光夏李少侠!”

  这三个人都是名震江湖、来头极大的人物。尤其是李光夏,年纪虽然最轻,他的师父却是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江海天。这三个人,韩威武一个都惹不起。

  韩威武心里暗暗叫苦,口里却不能不道:“幸会,幸会。”

  孟元超作了个揖,说道:“我们在戴家作客,不料鹰爪找上门来,没奈何只好到贵镖局避难。请韩总镖头恕我们莽撞之罪。”

  戴谟跟着说道:“先父辟的这条地道,我从来没有用过,今日迫不得已,用它一用,以后也不会再用的了。震远镖局的事我早已不闻不问,如今闹出了这桩事情,我戴谟自是更不能在北京居留,所以韩兄你大可以放心,不必猜疑在下。”

  韩威武苦笑道:“我怎敢猜疑戴兄。不过,这镖局恐怕也不是避难之所呢。欧阳坚不回去,北宫望岂能不再派人前来搜查?戴兄,你和震远镖局渊源比我还深,请你也为镖局着想、着想。”

  欲知后事,请看第十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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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妙计突围
 

  风悲画角,听单于三弄落谯门。投宿骎骎征骑,飞雪满孤村。酒市渐阑灯火,正敲窗乱叶舞纷纷。送数声惊雁,下离烟水,嘹唳度寒云。
——鲁逸仲
 

  戴谟说道:“韩兄不用担忧,震远镖局的金漆招牌是家父立起来的,我岂能连累震远镖局关门,打破了众镖师的饭碗?我们现在就走!”

  韩威武道:“北宫望若来追问,我如何交待?”

  李麻子笑道:“你可以把一切事情都推到我这个假统领大人的身上。”

  韩威武道:“欧阳坚怎么办?”

  戴谟说道:“这厮我自是容他不得,不过目前要借他一用。韩兄放心,这厮是决不能再回震远镖局陷害你的了!”韩威武是个老江湖,一听便懂他的意思,那是要把欧阳坚带出镖局,然后杀之灭口。

  但韩威武仍是还有顾虑,说道:“我把事情推到李麻子身上,只凭我的口说,北宫望若不信,那又如何?”

  李麻子道:“我这个假统领大人,要从你的镖局大摇大摆出去!”

  韩威武道:“镖局的人看见了你,只怕还是不能算数。他们可并不是北宫望的亲信啊!纵然众口一辞,北宫望也可能以为我们是串通了的。”

  李麻子笑道:“可以令北宫望相信的人证早已来了,你还不知道?”

  韩威武诧道:“在那里?”心里想道:“北宫望的亲信知道你假扮他的只有一个欧阳坚,可是欧阳坚你们是要杀之灭口的,他又如何能够作证?”

  李麻子道:“人证当然不是欧阳坚,是御林军的军官,而且不止一个。官兵在内少说也有数百之多!”

  韩成武吃了一惊,说道:“御林军已经来了?”

  李麻子道:“不错,早已来了。遍布在镖局周围,只是没有进来罢了。北宫望与欧阳坚怕你不肯尽力,是以一早设下埋伏,只须欧阳坚发出讯号,他们便一窝蜂的来了。”韩威武又惊又怒,说道:“欧阳坚口口声声说是决不牵涉官府,原来却布下这个阵势。哼,我若是不如他意,只怕他要把镖局的人都一网打尽!”

  李麻子道:“这是当然的了。不过,你现在倒是可以不用担忧了,我大摇大摆的出去,料他们几百对眼睛也是看不出破绽,非得恭恭敬敬的听我的话不可。他们几百个人都看不出破绽,那还能怪责你们!这么一来,你自是也可卸脱关系了。”

  韩威武一揖说道:“戴兄,李兄,这次韩某仰仗你们,倘能化祸为福,韩某永远感激你们的大恩!”戴谟与他的梁子得以解开,心里亦是甚为欢喜。

  孟元超道:“客气话不必多说,韩总镖头,多谢你卖给我们这个交情,青山绿水,后会有期,告辞了!”

  李麻子含了一口冷水,朝欧阳坚面上一喷,欧阳坚双眼睁开,虽然醒转,神智仍是有点迷糊,看见“北宫望”似笑非笑的站在他面前,猛地瞿然一省,失声叫道:“你、你不是——”李麻子笑道:“你说得对了,我当然不是你的北宫大人!”话犹未了,说时迟,那时快,戴谟已是点了他的哑穴。

  戴谟冷冷说道:“乖乖的跟我走,我送你回去。”三指一扣,扣着他的脉门,看来却似手拉着手的样子。

  欧阳坚那里知道,戴谟说的送他回去,乃是送他回“老家”去的意思,心里还存着徼幸的念头,只道戴谟有家有业,对自己不无顾忌,“想必他还有下文,待他脱出重围之后,就要和我谈什么条件了。哼,只要他送我回统领府,我又何妨什么都答应他。”性命既是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也就只好抱着希图徼幸的念头,乖乖的跟戴谟走了。

  李麻子跨出密室,忽地想起一事,回过头来,低声说道:“告诉你有这条地道的人,和杨牧的那个大弟子闵成龙,都不是好人,你要小心了。”随即故意大声说道:“没你们的事了,韩总镖头,你回去吧,不必送了!”

  一行人大摇大摆的走出镖局大门,埋伏在外面的御林军,突然看见“统领大人”从镖局出来,都是吃惊不已。李麻子提高声音喝道:“你们都出来吧!”

  只见有的从两边民房的屋顶跳下来,有的从街道暗角处走出来,纷纷上前迎接。韩威武送到门口,抬头望出去,只见镖局前面,黑压压的堆满了人,果然少说也有三五百之多。韩威武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想道:“好险,好险!若不是李麻子想出这个妙计,今晚只怕当真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了!”

  带队的那个御林军官为人谨慎,叫手下亮起火把,火光照耀之下,见“北宫望”与欧阳坚并肩走在当中,虽然他觉得北宫望突然出现,有点奇怪,亦是不敢多疑了。戴谟、缪长风、孟元超、李光夏四人是改换了容貌的,他认不出来,只道是北宫望安插在镖局中的伙计,“北宫望”和欧阳坚既然不是假的,对“北宫望”带出来的人,他当然也是只有恭送的份儿,不敢多问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以为不是假的,其实却是假的。

  李麻子料得半点不差,几百对眼睛,果然都是看不出破绽。

  李麻子道:“你给我准备一辆马车。”那军官躬腰说道:“是。统领大人,你是回府还是出城?”

  李麻子说道:“我出城赶办公事,不用你们护送。这镖局我已搜过了,并无钦犯在内,你们都回去吧。”

  那军官心道:“莫非统领大人已是得到甚么消息,出城追查钦犯?但不知何以不骑马要坐马车?骑马不是还快得多?”但因面对的乃是“顶头上司”,这军官莫测高深,却也不敢多问。

  不过一刻,御林军已在附近的骡马行招来了一辆马车,说是“找来”,当然是“抢来”的,拉车的四匹坐骑,都是那间骡马行中上好的健马。

  李麻子和戴谟等人上了骡车,立即叫车夫向西门驶去。这两个车夫乃是御林军的下级军官。
 
  到了西门,不过四更时分,还要一个更次,待天亮才能开门。但守城的官兵,看见是御林军军官驾驶的马车,一问之下,又知道坐在车上的是御林军的统领,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北宫望,这两个御林军的军官却是全副披挂的,其中还有一个,恰恰是城门官认识的人。见这阵仗,如何还敢疑心是有人假冒?御林军的统领大人从他们把守的城门出城,当真是令得他们受宠若惊,自是不敢稍有拖延了。

  出了城门,李麻子吩咐那两个军官快马加鞭,跑了约莫十多里路,到了郊外,李麻子向孟元超抛了一个眼色,孟元超使出重手法,在欧阳坚的致命穴道重重一戮,欧阳坚闷哼一声,一命呜呼。李麻子叫道:“停车停车!”

  那两个军官勒住坐骑,说道:“统领大人有何吩咐?”李麻子道:“欧阳坚刚才在戴家受了伤,现在晕倒了。你们将他送回统领府救治。”这两个军官已经听见了欧阳坚哼的那一声,又知道欧阳坚是曾和西门灼等人在戴家经过一场剧斗的,对李麻子的话自是相信无疑。

  李麻子接着说道:“你们另外找几匹拉车的马,这四匹坐骑给我。欧阳坚一时晕倒,大概不是怎么紧要的。”其实用不着他这么交代,那两个军官也是不敢不遵。死一个欧阳坚有什么打紧?阻迟统领大人办的公事,那罪名可就大了。

  孟元超与李光夏合乘一骑,李麻子、戴谟、缪长风三人各一骑,五人四骑,风驰电逐而去。跑了一程,早已把那辆马车远远甩在后面,李麻子哈哈笑道:“咱们送这份厚礼给北宫望,可够他受了!”想像北宫望接受欧阳坚尸体之时的惊惶,越想越是忍不住笑。

  孟元超说道:“咱们现在还不能说是脱险,须得救出了快活张一同离开,方始平安。”原来他们从西门出城,正是计划到西山去救快活张的。

  此时东方已白,晨风动林,宿鸟离巢,朝霞染树,一行人踏上西山,他们厮杀了一晚,从血雨腥风之下脱险出来,走到了这样清幽的处所,端的是入武陵仙境一般,精神为之一爽。

  抬头望上去,只见一座巍峨古庙,在丛林中隐隐露出一角。戴谟是老北京,说道